第五話 學長捕捉大會

今天的一日之始，是一同漫步在這條燦爛或說是耀眼的晨間上學路上。

「天使是不是真的有死亡，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

「怎麼了，突然講這個。」

「因爲我剛剛在你內心看到了這個疑問，我只是回答你而已耶？」

「我有在想那種事？」

「有。我直接把從你內心看到的內容讀出來喔，嗯咳……這傢伙平常一直說自己會死會死的，可是天使真的會死嗎？是怎麼死的？完全搞不懂。我喜歡天使，好可愛，好想跟她結婚。」

「妳那內容從中途開始都是妄想。」

其實那是個很難開口，應該要保持沉默不去問的問題。但裝作不知道也沒用。

既然面對面就會被讀心，那對她客氣是行不通的。

「……連妳自己會不會死都不是很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死是會死，在我拯救你的三天後同一個時間，就會回到天上世界遭受處刑，這是已經確定的了。我也聽天使前輩說過那是無法扭轉的命運，不過我自己到目前爲止從沒看過也沒聽過天使會遭到整肅這種事呢。唉……夏彥，天使是不是真的會死呢？」

「別問我啊。」

「不過說不定會很普通的死掉喔，比如砍頭之類的，嘛唷嘛唷。」

我嘆了一口幾乎不輸給夏天空氣的沉重嘆息，踩着鞋音往前走。

校門口前掉了一張傳單。

『捉到他的人，我會送他喜歡的獎品。』

爆炸聲。

我現在是什麼表情呢？是不是像某些吉祥物一樣，眼睛變成了一個點啊？

到校後，一早映入眼簾的校園四處充滿裂痕、髒亂、塗鴉和怒吼，好像已經從平常的模樣變得面目全非了，除了戰場我想不到其他形容詞。

「找出葉由妹妹的男朋友，靜人學長捕捉大會，本日登場。」

「這只是我隨便設計的情節，就是所謂的半寫實風格，像妳這麼有趣的題材可不常見啊。不喜歡的話，我不寫就是了。」

我拖着眼睛閃閃發亮的天使，走進了荒廢的校舍。

也有些人一面大呼小叫，一面用噴漆在校舍牆壁噴上「靜人葉由妹妹」的愛情傘。真是一羣古靈精怪的傢伙。

難道校舍裏的每間教室都發生着這種暴動嗎……!?

因爲我心裏想着沒有進展的關係，天使用椅子滾輪「咻」的一下跑到了房間角落。她好像是坐在桌前進入了某種作業，她默默地在最遠的位子，在紙上寫了些什麼。但我不覺得她是在用功讀書就是了……

一個身材壯碩的男子面帶焦慮地大叫着。總覺得甚至還有槍聲從某處傳來。

這點真的是讓我覺得死了比較好。

我說妳啊，只是沒有討厭的東西吧。

這樣子，我可沒辦法集中精神寫稿啊……

「……是佐倉葉由香乾的好事嗎？」

好看是嗎？對一個自信心低落的人而言，真是一句令人感恩的話。

寧靜的空間微微傳來外頭含糊不清的喧譁聲，但還不到讓人在意的程度，我們好不容易在一間貌似沒受到波及的計算機教室找回了安穩的時間。我一面敲響着暢快的鍵盤聲，一面將天使丟在旁邊。

我們一腳跨進校門，之後的畫面好像是賭上生死存亡的戰場。

天使瞇着眼睛結結巴巴念出來的，是那顆吊在學校屋頂上廣告氣球所寫的宣傳文字。我嘆了口氣。

別殺人啊。

「不行。」

無關男女，也無關體育科系還是文學科系，所有人都在找靜人學長。

「啊……」

她看向我這裏回答。

『別認輸，所有人跟着我！我們要抓住靜人學長！要讓他們的戀情開花結果！』

『我們怎麼可以輸！按照我們討論出來的壓路機作戰計劃搜索校舍！』

其實在身旁這樣一直大聲嚷嚷，在執筆時會無法融入故事，進度遲遲沒有進展。不過我不會覺得很討厭。

「唔……是、是在練習畫畫。」

周圍全是人間地獄的靜人搜捕隊，甚至還有學生髮出動物般的叫聲。

我眼觀鼻鼻觀心，對周遭的景象不看不聽，與天使一同走在通往校舍的路上。從天使的表情看來，她似乎對這情景感到有點興奮。

「嗚……」

一點也不開心的小說寫作，我正在着手準備新作。

「嗯，處女作非常好看耶？很有夏彥的風格。」

『在那裏嗎？什麼？不在了！可惡，靜人在哪裏？把他找出來!!』

『現在正是爲葉由妹妹集結我們力量的時候！大家努力去抓住靜人！』

天使注視着映在屏幕上的文字，臉靠近到不行。

這件事太蠢了，讓我完全瞭解到佐倉葉由香的勢力，纔不到一天啊。

『快殺了靜人!!』

「因爲我很愛夏彥的小說！全都很喜歡！」

「咦？夏彥，這裏頭出現的天使該不會是在說我吧？」

學生們身上的制服破破爛爛，拿着貌似塞了鐵塊的書包、無線電，不時還有人在地上拖着沾上血跡的球棒等武器從我們眼前跑過去。

「夏彥！我、我們也去參……」

妳是想被寫進小說裏嗎？

「沒有啦，怎麼這樣，別說你不要寫……夏彥，你真是壞心眼。」

「……雖然寫這個有沒有意義要打個大問號就是了，才能是肯定沒有。」

「我想說，要是以後畫畫變好看了，就可以在夏彥的小說裏畫個插畫什麼的。」

「喔，那還真是令人高興呢。」

事實上，她的心意我很高興……是很高興，但是……

「這、這種小小努力又不是什麼很蠢的事……」

不是，我在想的不是那種事。

妳爲什麼會夢想「畫畫變好看的未來」，妳在不久的未來就要死了，爲什麼還會夢想未來，妳是想活下去嗎？還是妳是傻瓜？我──

「哈哈。」

──就只有這樣笑了一聲。她什麼都沒說，似乎又專注於畫畫上了。有可能她是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的樣子，但說不定是真的什麼都沒聽見。

我看了看天使的側臉，總覺得天使這傢伙從剛剛開始就只有聲音有精神，骨子裏好像沒什麼精神……是我的緣故嗎？還真是搞不懂天使的想法。

「夏彥你很喜歡水音沒錯吧。」

就在天使孤伶伶地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唔呼啊啊哇啊啊啊!!」

有個人撞破計算機教室的門滾了進來。這道人影橫越我跟天使旁邊，撞上了教室的牆壁，發出一聲「嗚呃」後就再也不動了。

這種愚蠢的登場方式，絕對不會錯。

「喂，月坂，別破壞門啊你！」

我當下和天使一起衝了過去，接近了才發現，月坂已經全身是傷處於瀕死狀態。

「……夏、夏彥……嗎？」

「別破壞門啊你！」

「你也多少擔心我一下啊……！」

月坂張開眼睛，呼吸斷斷續續地望向我。

「我很努力了，別看我這樣，我也是葉由妹妹的粉絲啊……爲了她，不管多麼辛苦的差事我都打算接下來。葉由妹妹叫我去抓靜人學長，我就努力去抓他……還跟葉由妹妹說我一定會抓到他。」

貞潔賢淑但毫無表情，那的確是這場活動的主辦者，佐倉葉由香。

「辦不到。」

「靜人學長，爲什麼要殺死月坂同學！」

「你好，夏彥同學，你還是一點都沒變，你好。」

「誰來送月坂最後一程。」

真是可憐的傢伙。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真是的，說起來明明就不用做到這種地步，也不用逃亡吧。

「不，他勉強有留下一口氣吧。」

月坂。

「不，纔沒有！把月坂當成死了的發展纔會產生激情與熱愛！聽好了喔，靜人學長你也要把月坂當成死了喔！所以呢……好！你看，月坂死了，剛剛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我和天使兩人一起抱着月坂的頭。

大概是在教室裏找尋學長的身影吧，她左顧右盼四處張望着周圍……可能是確定了沒看到人，她沉着下來看向天使。

「小天使，妳好，還是老樣子很可愛呢。」

「月坂同學！你不可以講話！」

「夏彥……還有天使小妹……」

「謝了，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呃、喂，辦不到喔……!?」

有一個冷冽如細針般的聲音，從我背後竄上了背脊。

「就這樣再來一次。靜人學長，你爲什麼要殺死月坂呢！」

「夏彥嗎？你在這裏正好。」

是殺了月坂的犯人。因爲捕捉大會的緣故，現在應該不斷遭到追殺的那個人，正氣定神閒地出現在我眼前，到底是什麼時候進到計算機教室的。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在瀕死狀態搭腔吐槽的傢伙。

終於，腳步聲來到了教室，對方毫不客氣地走過破掉的門。

在各方面都很適合工整端正這句話的她，在身穿制服時更是格外如此。

「可是！我被反咬了一口！可惡，本大爺居然會輸給靜人學長……這怎麼可能！」

天使露出怒意衝向學長，接着身體垮了下去。

進行完最後的交談，月坂就「唔呼」一聲吐出一口氣，閉上眼睛死了。

沒多久，那和學長對換不斷靠近的腳步聲，也來到很近的位置了。

「當然是正當防衛啊，這傢伙居然拿手槍對着我。」

「……連慢慢跟學弟妹交涉的時間都不給我啊。」

「沒事吧？振作點月坂！放心吧，你原本就已經沒救了！」

「很合理啊！」

「……你們要是沒有打算抓我的話，就來幫助我逃亡。」

我知道有人進到計算機教室了。一轉身，眼前出現一個清瘦的男子……帶着一張銳利端整的臉孔，靜人學長坐在桌上低頭看向我。

「夏彥，請你、請你打倒學長……幫我報仇……！」

講到一半學長的眼神銳利了起來，然後就不說話了。計算機教室外的走廊，傳來了鞋子踩在亞麻地板上的聲音，似乎有人正在接近中。

學長也不好過吧，只不過是被某位大小姐看上，居然就要遭受這麼悲慘的事。

「哈……哈、哈哈，無所謂了，我……嗚、我……已經沒救了……」

我和啜泣不已的天使，一同將月坂的頭放到地板。我總覺得眼下的寧靜，會幫我們將月坂送至另一個世界。耳中聽到的，只有天使的哭聲……纔怪。

接着，佐倉葉由香也將眼光看向位在教室深處半死不活的月坂。

「拒絕的話，那我就將那邊那個天使當作人質──」

含恨地撂下這句話後，學長一腳跳到半空中，越過了教室裏的計算機，轉眼間就離開了教室。人已經看不到了，那動作之快，恐怖到讓人懷疑是不是身體能力能夠辦到的事。雖然在專攻同一科目的時代我就有感覺了，但還真不覺得贏得了他。

對待月坂倒是很過分。

不過嘛，也不是說沒有辦法理解事情經過。

月坂這傢伙是多麼臭屁地接下捕捉靜人學長這件事，應該就跟剛剛月坂自己說出來的一樣吧。說得那麼信心滿滿，你卻是這副德性。

「然後我想問你們，你們兩個有沒有見到靜人學長啊？」

佐倉葉由香向我們詢問了。總覺得只有在提出靜人的名字時，她的臉色纔會一亮。

「……不好意思，我們沒看到學長。妳說對吧？我們沒看到吧，天使。」

「呃!?那、那個，對。」

我這是在騙她，對學長我有仁義在，這點忙非幫不可。天使可能也瞭解這一點吧，她跟我串供好後，就用力地朝我點了點頭。很不會說這種謊耶，妳這傢伙。

「要是學長不在的話，那爲什麼月坂會躺在這種地方？回答我。」

「這傢伙……不是靜人學長幹掉的。是爆炸，突然有爆炸。」

佐倉葉由香微微地點頭後，就揹着手往我們靠過來。

「……現在我幫手再多也不嫌多，你們兩個要是可以的話，可不可以幫幫我啊？」

果然這樣說了。不管是學長還是她，雙方都處於超想要幫手的狀態。

回答早已經決定好了。我在心中一陣嗤之以鼻後開始思考，與其要我倒向她這邊，在仁義上，我不如倒向學長那邊還比較好。好了，那該怎麼拒絕她呢──

「吶，小天使，要是妳幫我抓到靜人同學的話，之後妳想要什麼我都送給妳。」

……居然從我始料未及的地方下手，她打算從天使這邊進行說服。

「妳找我也沒用喔？我只會遵從夏彥的意志！」

說得好啊，天使。大概是讀到了我內心的想法吧，她順勢地配合了我的意見。

這讓我相當安心，我對她微微一笑後，她也對我報以微笑。

「那麼小天使，要是妳幫助我的話，之後我會給妳很多糖果餅乾的。」

「纔不會。」

來往於走廊的學生們，好像都是活動參與者，所有人都手拿無線電在四處走動。這似乎是佐倉葉由香提供的物品，真是誇張的大小姐。

天使引人注目地大聲說話，但那些來往於走廊的人們，還是完全沒有朝我們看過來，看來是非常熱衷於尋找靜人學長。

「不是你說的那樣！因爲我是天使啊！」

小、點、心，小、點、心……她背後正述說着這三個字。天使拉着我的手前進。

「明明自己說我是家人什麼的，結果妳意外的根本就沒有對我敞開心胸呀？」

我心生餘裕地對她這樣一講，天使馬上豎起耳朵停下腳步。

「一開始妳就要老實這麼講嘛。」

「可惜……我是有錢人，只是些小點心的話，要多少我都可以給妳喔。」

「因爲我覺得任性是不好的。」

覺得自己講得有點過分，我搓了搓脖子後頭。

「……那個，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很想去抓靜人學長了……耶。」

「耶？」糟了。

「可是，可以喫到甜食耶？夏彥你不懂啦！都有人這麼說了，正常來講不管是誰都會去……」

「那、那那、那你說的是真的嗎？」

「比起老實纏着我要，像妳這樣拉着人跑比較讓人頭痛。」

雖然有幾位學生隨着我們爬上了樓梯，但大概是感受到這股氣氛吧，他們就這樣站在我的身後，屏息以待並沒有採取行動。

「學長！」

「靜人學長！」

一名女子正和靜人學長對峙中，是水音，而且是一對一。

「你這樣是不行的啦學長！學校已經亂七八糟了，快點接受逮捕！」

怒吼、慘叫、槍聲、爆炸聲，在整個混成一團的聲音裏，只確實感受到一點──真虧靜人學長可以在這羣人手中成功逃脫。

「我纔想問爲什麼妳之前那麼客氣。」

「……!?可是想要喫甜食又不會怎樣！我從在上面世界的修行時代開始，就從來沒喫過！那是我的夢想！」

……真是正經的傢伙，看來她的目的與其說是爲了獎品，不如說是比較想要守護學校的秩序。

「反……反正我就是素行不良。」

水音壓着側邊的頭髮，同時手指筆直地指着學長高喊出聲。

氣氛很嚴峻，水音和學長已經一觸即發了。

「……居然有妳這種會被東西引誘的天使。」

「我不會……再隨便顧慮什麼了。可是，我還是想要這次的獎品小點心。」

她緩緩地轉過頭來，然後一臉歉意的看向我。

在天使的拉扯下，我只有手跟腳走在前頭，我一面走着一面對天使開口了。

天使是個比我想象中還要好的女孩子，但她大概還想當個更好的女孩子吧。不過她對慾望很沒抵抗力，這點我很清楚，但我並不討厭。

她小小聲地喃喃自語。

天使搖擺不定，最後嘴裏喊着夏彥、夏彥，然後一直扯着我的衣服。

「好啦，妳說的我懂了，那麼點東西放學回家我再買給妳。」

就算對方是學長，但畢竟現在情況就是這樣，她管不了那麼多了，講話也沒用比較禮貌的口氣。

明明就有辦法坦率地說出謝謝啦、最喜歡你啦這些蠢話。

意識之外傳來了一個聲音，是附近樓梯那邊傳來的，樓上好像發生了什麼事。

「我拒絕。叫又酷又帥的本帥哥接受那個叫葉由的逮捕？哈，真是可笑。」

「……我就曉得你會這麼說。那我退一步，如果學長你現在讓我逮捕的話，我就送你小夏小時候的照片，這樣如何呀？」

「喔，小時候？那照片會很萌嗎？」

「好萌好萌。」

這兩個傢伙在討論什麼啊！

「這是我最大的讓步了喔。不過，別忘了是我比較愛小夏，這一點要牢牢記住，一輩子都別忘了。」

「……蠢蛋，妳這話太超過了啊水音，妳那段不經大腦的話讓這個談判破裂了。而且很遺憾的，經過我的傲嬌戰法，夏彥早就已經被我迷得團團轉了。」

「那是不可能的！都是男人真噁心！要跟夏彥結婚的是我！」

「不，跟妳的話有難度吧。」

你纔有難度吧！

「……受歡迎真是辛苦呢，夏彥。」

天使嘴裏這麼講着，同時抓住我的手緊緊摟了起來。她這句話似乎也被兩人聽到，以至於讓他們發現到我的存在了。

「小夏!?」、「嘖，是夏彥啊……！」

兩人都轉頭看我，還幾乎同時輕聲叫了出來。他們彼此互瞪了一眼，接着兩人再次往我這邊看過來，兩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聚在周圍看熱鬧的人，跟靜人學長捕捉隊的目光也都集中在我身上，颱風眼不知爲何是我。

「我跟水音……」、「我跟學長……」

兩人的聲音重迭在一起。

「你會跟誰結婚!?」

跟你們誰都不結啦！

兩人還在互瞪、恐嚇着彼此，真的是……讓我感到一種無言以對帶來的丟人現眼，跟一種丟人現眼帶來的無言以對。然後同時間，天使扣住我手臂的力道感覺也更強了。當然，這是天使乾的好事。

「喂喂──我當然，是要跟天使結婚啊！」

「你們這些人！現在就是機會，快抓住靜人學長去獲得獎品吧!!」

學長撞破並跳向附近的玻璃窗，像滑行一般在窗外消失了蹤影。

當我發現這點時，已經是我推估熱氣將要爆發前的瞬間了。

月坂７「我是月坂！現在成功復活，正準備攻擊靜人學長！」

「哼。」

這突如其來彷佛虛幻般的寧靜，令我放開了天使的身體，一屁股坐倒在地。

我從丹田深處大喊出來。

「好、好厲害耶，靜人學長。」

「嘖！」

這是哪一國啊，攻向學長的這羣人好像都有裝備武器，看得見的就有球棒、小刀、電擊槍，最後就連槍跟豆腐都用上了。

靜人學長嘖了一聲，但他並沒有要擺出架勢的樣子，就這樣等着學生們過來。接着他單腳一伸閃過了其中一人的攻擊，單手一抬就又扔飛了一個人，而且臉上看起來還很輕鬆。

「我，可是世界最帥的！」

有人大叫一聲「我不會放過你的！」就血氣方剛地跳了下去。

有人冷靜地從窗戶往下看，然後從樓梯走了下去，也有人就此放棄離開。

別趁亂給我加一些奇怪的話啦!?

天使這傢伙給我配起音來了，她很努力的模仿我那懶洋洋的聲音。

下一刻，背後傳出了吼叫聲，這股衝擊令我意識一陣恍惚。

學生４「我搞錯把豆腐當成電擊棒拿過來了。」

「……啊、啊。」

學生３「阿貝拉阿貝魯答波婁吽婁婁婁波拉波拉波拉波婁。」

學生６「你豆腐到底是要用在哪裏啊！」

在背後人潮的推擠下，我和天使被衝開了。

但休息也只是一時的，因爲隨後就聽到一名男子以充滿軍人的口吻喊出一聲「射擊！」槍聲如雨般不斷響起，學長可能是察覺到危險了吧，開始快步衝刺，在他跑過之後牆壁出現一片焦黑的彈痕。

這裏可是三樓耶。學生們一陣騷動，之後的行動就零零散散了。

嗡──瞬間，一股彷佛連灰塵都靜止了的寧靜來到，接着慢慢沉澱。

動亂中我護着天使，但我的意志還是傾向學長那一邊的，所以我用眼睛確認了一下情況。多到無法用眼睛跟上的人數，朝着學長擠了過去。

學生１「我們上吧!!各隊員按照指示組成陣形！」

勝利臺詞真是糟糕透了。

原本跟學長對峙中的水音，就只是嘴巴張得大大的望着眼前的狀況。

最後，學長還從容不迫地甩甩手，側着頭，嘴角浮現一絲輕笑。

這羣傢伙到底在做什麼啊……別忘了你們原本的目的啊。不是想要獎品嗎？快去爭取啊！隨着臉上一熱，我激動之下指着學長。

……我心裏想着奇怪？爲何大家都沒有動作？你們傻了啊？

一名學生一面放聲大笑一面攻向學長，猛力揮下的球棒學長在千鈞一髮之際迴避了，並且順勢掌底打連發，這名學生被學長輕鬆擊飛了。

學生５「我是搞錯把電擊棒當成豆腐拿過來了，我們交換好了。」

但漸漸地，有一股像是從地面湧上來的熱氣，好像快把我沖垮似的。

學長的動作早已到達了超人的領域，他抓住附近某個人的肩膀順勢倒立，閃過揮來的拳頭，隨後直接把抓住的肩膀用力扔出去，好幾個人就這樣被連鎖撞飛。下一瞬間他輕鬆奪下襲擊而來的鐵管，透過完全無視重力的動作不斷擊飛人。

到昨天爲止都很和平，還是個能夠輕鬆談笑的學校，那個學校是這樣的喔。

站在我後面的靜人學長捕捉隊傳來了輕笑聲。

暴徒２「不會讓你跑掉的，今天我一定要殺了靜人這傢伙！呀哈哈哈哈啊!!」

結果，留在現場的……只有我、天使和水音。

在我雙手的保護下，天使發出了驚歎的叫聲。

「夏彥我是不會交出去的。」

「謝謝你保護我，夏彥。」

天使對我低頭道謝。平常說謝謝時明明都是面帶笑容的，但這次她沒有笑，讓我有點難過。另一邊的水音則是看着窗外，然後緊握起拳頭。

「小夏，我去追一下靜人學長。」

「妳沒事吧？不要讓自己太忙啊。那種怪物，我不覺得可以抓到。」

「……可是，要是不阻止他，這場騷動也無法平息。」

還真是正經八百的傢伙耶，我這麼想然後嘆了一口氣。

「話說水音妳，該不會也是因爲獎品才追捕學長吧。」

光是這句話，就讓她的眼睛瞬間縮放了一下，還露出了很明顯的驚訝表情。

「……嗯呃，那個……沒那回……」

「妳想要什麼？」

「……我、我纔不說呢！硬要講的話，應該是想要夏彥吧。」

又在講這個啊。我該怎麼辦纔好啊，這種話題我沒辦法輕鬆扯開啊。

「啊哈哈，這樣啊。」

每次我都會想說「妳不要總是對着我這種人笑」，爲什麼這傢伙會喜歡我啊。

像我這種只會寫小說，個性又陰沉，而且什麼事都冷嘲熱諷的男生到底哪一點好。

我甚至是一個在不久之前覺得自己死了也無所謂的人啊。

「互相加油吧。」

水音再次笑了笑，發出急促的小跑步聲跑下樓梯，接着消失不見了。

「水音的事，夏彥你是怎麼想的？我讀了你的心，但是太深奧了看不懂。」

天使站了起來，取代水音的位置開始眺望窗外。走廊實在太過安靜，安靜到要裝作沒聽到天使的問題有難度在。

我對她這番話只感到憤怒。當然會拼命起來，水音就要死了啊。

「她就快死了，不久之後。」

天使轉過身來，對我這麼說。

這事情太過突然，我的心情無法順利轉換。

雖然我抓她肩膀的手太用力弄疼了她，但天使還是回答了我。

不過天使這傢伙是怎麼了，今天興致一下高一下低的，真劇烈啊。

「嗯，我決定了。」

應該說，就算天使不面向這邊我也知道有所不同。這傢伙怎麼了？

途中一有轉角我就會轉頭去看，不對，不在這裏，接着我又朝下一個轉角跑了起來。不對，我眼角的餘光看到了一個熟人。

她臉上笑中帶淚。

「你喜歡她嗎？」

在我衝出去的前一刻，天使這樣說了。是挑釁嗎？如果不是那是想怎樣。

「我要講一件很突然的事，請深呼吸一下。」

「馬馬虎虎。」

「也沒怎麼想吧，只是很可靠的青梅竹馬。」

「是有關水音的事，是很重要的事。」

她哭是很常有的事，但就算這樣，在這種狀況下，有那種會讓她哭的因素嗎？不知是我太笨還是太遲鈍，雖然我很擔心天使但卻說不出口，我沒辦法對她說「妳別哭」這種話，因爲我就是這樣。

在我內心湧上來的，都是些不象樣的情緒。

「畢竟很難在她本人面前說出口。」

「水音會死。」

我一直尋找水音的視野早已麻痹，而且有如幻影一般，因爲恐怖的現實正不斷地往我眼前逼近。要快點，要快點找出水音，不然她會死。我不是要去跟她講什麼臨終的話，我要去救她，不管事情會變怎樣。

從剛剛開始，我就只會說這句話。

「要是不快點水音就要死了，夏彥你會變得拼命起來嗎？」

我全力奔跑，連很不中用的聲音都叫了出來，呼吸也痛苦劇烈到眼前快一片黑了。

「啊？」

爲什麼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帶着哭聲呢？

「開什麼玩笑！」

「別開玩笑了……!!」

走在走廊的人們都朝我送來訝異的眼光，但我根本沒空去理會。路上我撞到某人害對方一陣蹌踉，但我既沒有出手幫忙也沒有停下腳步，我用力地踩着地面站穩腳步，就繼續往前進了。

「是啊，妳要這麼講的話也是可以，怎麼說都行。」

決定了什麼？不用去抓學長了嗎？不是想要小點心嗎？這傢伙是那種會在這種時候靜下來的個性嗎？

我剛剛用力地搖晃了天使的肩膀質問她。爲什麼水音會死？這話會不會太突然了？爲什麼會死？

我不曉得該怎麼辦才──

居然釋放出那種簡直不像同一個人的氣氛。

天使說這是絕對改變不了的命運，所以她沒有打算去救水音。

我跑了起來，用盡全力，而且是那種呼吸喘到肺部會爆炸也不奇怪的程度。

「夏彥你會去珍惜一個人，但是不會去喜歡一個人呢。」

天使現在凝視的窗外寬廣又蔚藍，空氣十分乾爽。

天使似乎在這場暴動中，從某處感覺到有人對水音帶有殺意。

天使來到這世上時，會察覺到的死亡並不是只有我，也會察覺到我附近的死亡，而那個死亡就是水音的樣子。她會因爲發生於下界的「某人某事」而死，今天就會死，馬上會死。

但是她說，要是水音沒有得到任何回報就死的話，那太可憐了，叫我至少在最後一刻送她幾句臨終的話。看了我跟水音的相處情況後，天使是這麼希望的。

「喂，你！」

「呃，什麼啊，是夏彥……!?」

我抓住他的衣服把他推到牆邊，我無法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多銳利。

「有看到水音嗎？」

「沒看……到，怎麼了嗎？喂！」

問完的同時我又跑了起來。

心臟一直累積着一種無法完全化爲擔心，又黑又刺眼的事物。天使這傢伙是想做什麼？她自認已經很瞭解我了嗎？

我緊緊閉上眼睛……當然是想救她，她可是一直都在說很喜歡我耶，她可是一直都在幫我打掃房間耶。

水音是個正經八百又很善良的人，是我的青梅竹馬。每年都會去海邊，也會去看煙火，也曾經一起打電動打得很盡興，也有吵過架，也一起散漫的過日子。我沒有家人，但是我有她。

「水音！」

我身子往前傾大叫一聲。雖然差點跌倒，但還是站了起來。爬上樓梯一陣奔跑後又跑下樓，衝進教室問完人又再度跑了起來。

水音一直覺得是她害死了我的家人，她肯定一直都對這件事感到有責任。所以在告訴她現在妳是我的家人這句話之前，在告訴她之前，我怎麼能夠讓她死去。

……我的確不怎麼老實呀，喂！

我的腳就像綁了鉛塊一樣在爬着樓梯。水音在哪？她會死？會死？會死？會死？爲什麼？爲什麼會死掉？不，「我絕對」不能讓妳死！

爬上樓梯後，我轉頭環視眼前的景色直到走廊盡頭。

我用力地張大了眼睛。

「水音!!」

她的背影就在那裏，她在窗戶的陽光底下，全身閃閃發光，同時手叉腰站在那裏。水音一副毫髮未傷的樣子轉過身來。

「怎麼了？小夏，那麼喘。」

她的身旁，是被綁着跪坐在那裏的靜人學長。

「耶!?」

「好好地……呵呵。」

「哈啊……哈啊……」

「開什麼玩笑，準備這麼大規模的活動……是打算把我怎樣……！」

不會死？

我衝刺再衝刺，帶着一股要推倒她的氣勢用力摟住了水音。

「水音，不會死。」

「……我是騙你的。」

天使從低着頭的狀態抬起頭來，差不多是隻看得到淚光的高度。在這瞬間，我瞭解了一切。啊，原來如此，這全部都是天使的如意算盤嗎？

「……別死，妳還不能死。」

我戰戰兢兢地緩緩轉頭看去，眼前是天使深深低下頭的身影。

「真的很對不起，夏彥，真的很對不起！」

推測這狀況，看來是成功抓到了學長的樣子。

有人呼叫我的名字。

相對的，靜人學長臉上帶着恐懼抽搐的表情。

天使的背劇烈地上下起伏，好像是用跑過來的。

附近的天花板，吊着一張我的照片。

我稍微冷靜下來後，放開了摟住她的手。

那一刻，她轉頭看了過來，一副擋不住笑意的樣子。

「說啊!?」

「不會死的。」

……蛤？

「當然是要好好地……」

可是透過感受到她的體溫，我差點哭出來也是事實。

「好好地怎樣？」

她不禁向後退，我也隨之上前，接着她呆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對不起……」

與此同時，我感覺到背後有腳步聲靠了過來。小跑步的聲音傳來，隨着距離越來越近，連呼吸聲也可以感受到了，該不會就是這腳步聲的主人要殺死水音吧。

「靜人同學。」

我無法理解她告訴我的這句話。

我全身無力，無法處理內心交雜的情緒。

她的漫不經心令我一陣害怕，我跑了過去。我心想，我要保護她纔行。

「……你、你你你這是在做什麼呀，小夏!?」

「……有變得比較坦率了嗎？這樣子，我想就有稍微遠離死亡命運了。」

是天使的聲音。不行，我不可以大意。

並不是這樣就可以放心了，所以我抱着她轉頭四處張望。

「……對不起。」

剛剛一直強烈攪亂我情緒的事實是騙人的？湧上心頭的情緒各式各樣，有覺得太好了，也有放心了，也有懷疑這是不是真的，於是我──

「什、什麼？突然冒出來就叫人別死，真沒禮──」

「夏彥。」

佐倉葉由香用單手抓住學長的繩子，然後把他拖走了。

水音會死這件事，是爲了促使我做出成長所必須的行動才說出來的謊。現在，我的心情有了變化，我確實體會到了這一點，所以我很清楚。

一旁的水音滿臉通紅，搞不清楚狀況地呆呆站在那裏，然後還有不斷釋放殺氣的學長。過了一會兒，連佐倉葉由香也從另一頭過來了。

「幫我抓到的是水音？晚點妳再來跟我講一聲，獎品我也會準備好的。」

說完她就拖走學長了。悲痛的叫聲漸去漸遠，在進入樓梯後就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了。每當聽到爬下樓梯的腳步聲，就會傳來學長那貌似痛苦的低吼。

之後留在現場的，還是隻有三個人，我、天使還有水音。

「……妳爲什麼要說那種謊，我的心情妳應該很清楚吧。」

「我不清楚，但我可以讀到。」

「還不都一樣。」

我不知道要在哪裏發泄情緒，就對天使撂下了這句話。

天使這傢伙還是隻帶着沉痛的表情，反覆進行着低頭抬頭的動作。

「因爲我想不到要改變夏彥該怎麼做纔行。」

「要做那種事的話，我死了還比較好。」

「那樣子不好。」

「說謊也是權宜之計嗎？要聽妳說那種謊的話，我還不如死了比較好。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想死了，只是因爲妳纔多活了這段日子，是因爲妳的緣故啊。」

「不可以！」

「……才懶得理妳呢。」

我覺得自己的確是變坦率了，至少確實比以前還要坦率。

不過這代價太大了吧。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有種自己跟天使之間的隔閡變得更大的感覺。不行，我現在覺得焦躁不安。

剛剛天使說謊時哭的理由，我也不是不瞭解就是了。

「小、小夏？要死不死的，是在說什麼呀？」

「……妳不用管。」

我用有點自暴自棄的口氣，響應了水音的問題。

我獨自一個人離開，丟下了天使和水音。

唉唉，真想死啊。我心想，自己是不是還是死一死比較好？

……天使她，並沒有跟在我後面。

夏天的熱度讓皮膚好難受。原來隨着心情改變，感受到的氣候也會有這麼大的不同。

我原本想跟天使邊走邊聊些無聊的事，但拒絕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