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不管多少萬都算三千
《說謊的天使死了!》 · 葉巡明治 · 1.2萬 字
事後,我體會到吵架真的是件很蠢的事。
焦慮不安的丟下天使一個人行動的結果,就是遭受刺客襲擊,最後變成這副德性。
雖然勉強活下來了,但受的傷一直在肆虐着我的身體。傷勢很重,背後跟側腹彷佛插了無數根針,是個純粹很痛的痛覺。
受傷後的隔天也就是今天,我請假在家,一直到晚上都只能在棉被裏翻來覆去。翻過身,看向房間角落,天使那傢伙腳成W形坐着,有點垂頭喪氣地望着我。
「除了痛以外,還能夠擺出鬱悶的臉,看來是沒有問題啊。」
另一方面,學長從棉被旁邊,將帶來探望的橘子朝我額頭丟了過來。
「比起你我可難過了。那個叫葉由的是怎樣,居然把我當眼中釘一樣監禁一整晚。」
「呃……有人喜歡不是很好嗎?我覺得人家心意很純粹呢。」
我覺得很臭屁地開示學長的我,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
「你的意思是心意純粹可以當作免死金牌?我纔不需要那玩意。我什麼都不需要,有時連你都不需要。我追別人可以,但是不喜歡被追的生活。」
學長跟我一樣沒有父母,有時會露出消極頹廢的想法。只要不是自己追求的人,就不想被那個人喜歡,而且希望獨自一個人,並不是想要死,但是死掉也不在乎,這就是學長。什麼事都說隨便就好,而且採取的行動總是沒有一貫性。
「你們兩個,是在吵架嗎?」
學長在我房裏伸長了腿,交互看着天使跟我,然後問了一句。
「我自認沒有在吵什麼架,只是夏彥單方面在鬧彆扭而已。」
雖然天使邊說邊「嘿嘿嘿──」地笑得很討人厭,但還是在房間的角落沒有要動的樣子。大概是讀了我的心,知道我的想法吧。
「隨便,不過別再引起這種事態第二次。夏彥,你不想死吧?」
「我……」
「你不想死吧?要不然你現在早就抵抗不了刺客而死在它手下了……很積極地說『我想死』的傢伙都是這樣,其實都是想過得很幸福。」
之後,學長很小聲地對我說了一句「活下去」,也說了「我會讓你活下去」。
學長說得沒錯,在遭到襲擊時,我心裏的確是不想要死,確實是如此。
「不用了。」
是一隻用白色黏土做出形狀,沒有臉的扁平狗。
只有那如同生物般黏答答的牙齒跟嘴巴,像是另外裝上去的。
發着呆,我連動也動不了,就這樣持續看着星星。
我走下公寓的老舊階梯,吹着夜風。這是個看不到任何人的漂亮夜晚。
「接下來出現的刺客,應該會讓我們看到它的來勢洶洶纔對,也會有像野獸一樣的刺客出現。可是,那是因爲再一下子你的命運就會改變的關係,再一下子你就不會死了,那樣就結束了!我想幫你幫到那個時候。」
明明可以讀心還故意問我,妳是想要我說沒有嗎?
「那麼,也讓我陪你一起吧,畢竟不曉得刺客又會在什麼時候出現。」
爲什麼不想死我自己並不清楚,明明我死了也不會怎樣。沒辦法寫出像父親那樣的小說卻還是一直寫,也沒辦法響應任何人的心意。
我爲什麼會想要死呢?
第一次遇到這種毫無規則,直接要用暴力來殺死我的刺客。
結果我還是跟她保持距離,越過了玄關這道界線。
受傷是在昨晚發生的。
我來到空無一人的公園,一屁股坐在水泥管上,嘆了一口感傷的氣後微微一笑。
因爲再一下子就可以拯救我,所以甚至不惜說那種謊話也要將最後一刻提前。明明在救了我之後也不會有誰誇獎她,等待着天使的,明明就只有她自己的死期而已。全都是爲了我?哈,別開玩笑了。
「這當然的吧,我還在生氣。」
我仰躺在地上劇烈地喘着氣,想起了曾經跟天使許下的承諾。
「請你不要死。」
「不過,我不想要再道歉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我不曉得她的心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夏彥,你果然還在氣我白天說的謊嗎?」
「也會有像野獸一樣的刺客出現。」
此時,我感覺到一股異質的空氣。
不過如果讓我發現像我這樣的人,我覺得自己會想要當場踩爆他。
雖然在一瞬間我還認爲自己不想抵抗,但身體卻擅自採取了動作,刺客馬上向我襲來。逃跑、打鬥、互相糾纏在一起,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好不容易用石頭砸死了它。
明明我對她那麼生氣,但天使回到家之後還是跟平常一樣又蹦又跳的。她很努力地練習畫畫,很辛勤、很高興的樣子。
我坐在水泥管上轉過頭去,看到一個身披夜色的狗影。一開始我還想說是不是現在很少見的野狗,但是那影子明顯比普通的狗還要大,局部還圓圓的。
是那種在寧靜過頭的空間裏,要壓抑也壓抑不住的踩踏草地聲音。
「對不起,讓你受到這麼重的傷真是對不起。」
我想要無視她。
在那東西接近之後,我看到了全貌。
這時有人來到深負重傷的我身邊,看來是來找我的天使。在她的強迫協助下,結果我被擡回家裏活了下來,然後──
我很冷淡地回了一聲「啊」之後,就不發一語地想要離開房間,伸手握上門把。
門的另一邊,傳來了像是小孩子輕聲說着「夏彥」的聲音。
「夏彥,你要出去嗎?」
「所以呀所以呀,夏彥,要是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的話,我會覺得很高興……」
再一下子就是最後了嗎?可能天使有點着急吧。
這個死了也不會怎樣的理由說得通吧?所以我纔會疏遠天使。
──爲了找出自己的反省之處,我開始回顧昨晚的情況。
她指的野獸似乎不是比喻。我真的「啊」一聲喊了出來,然後望着狗。
邊哭邊向我道歉的她,只是令我更加火大。
「嘛唷♪ 」
天使在房間角落搖頭晃腦地一面唱歌一面笑着練習畫畫。
稍早還坐在那裏的學長,已經被來訪的佐倉葉由香帶走不見蹤影了。
回到了只有我們兩個的平常日子啊。可是,我的傷什麼時候纔會好呢?
昨天天使說了一聲「要治療囉」就往我的傷口摸過來,不過那到底是什麼?恢復會變快嗎?沒記錯的話,第一次見面時,天使也是一瞬間就將自己的傷治好了……要是這樣的話,我的傷應該也會比我預料的還要快──
雖然會痛,不過我狠下心把身體抬起來試試……沒什麼痛覺。
「夏、夏彥!」
天使面向我,臉上浮現因驚訝而綻放光芒的神情。
「不過,你還要繼續靜養纔可以唷?大概只是傷口變淺而已。」
「這恢復的速度,是妳乾的好事嗎?」
我裝成不高興的聲音詢問她。
「說什麼乾的好事真難聽,請不要小看天上的使者大人。天使是證照制的,所以可以取得幾項技能,但是在我的領域裏,治療傷勢只不過是最基本的唷?」
她既像生氣又像是自豪,到最後則是呵呵呵地笑着。
我看她那樣,只能沒意思地呼了一口氣。
我對她的犧牲奉獻是感到很高興,但同時也感到很不爽。
肚子裏累積了一堆又灰暗又沉重得讓人想吐的事物。
「夏彥,你從昨天開始心情就很亂,真是個不良少年,是個小混混呢。」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自認還在跟妳吵架耶,妳也生一下我的氣。」
「不可以,現在生氣這個行爲還沒有什麼意義。夏彥你真是經不起誇獎,我要誇獎再誇獎瘋狂誇獎你。」
「從昨天開始,你就有點奇怪呢,小夏。你不是會把女孩子罵哭的人,而且那麼膽小,應該不會突然受這麼重的傷吧?」
我不知道這是爲什麼,說討厭或許有語病,因爲我確實很高興。
「啊,天使在哭。」
不,畢竟她可以讀心,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她居然會勸告我精神層面的事,搞不好這還是第一次。她也有單純想要傳達給我的訊息嗎?
「所以,我想就算畫得很醜也要畫插畫。」
我對她說出的這句話,不知爲何確實包含了怒氣。原本我是不打算生氣的,所以我也感到非常訝異,可是與此同時,胸口有一股不明就裏的思緒,轉動着帶有熱意的風車,讓人無法忍受。
「總覺得,你最近很怪喔?」
她還是老樣子,到底是想做什麼。
「夏彥。」
我在搞什麼啊。
天使茫然地望着我,然後帶着笑容僵在那裏,表情一臉茫然。
在我聯想事情的瞬間,外頭傳來一個出乎我意料的聲音。我小小地嚇了一跳,整顆心沉了下去。雖然有點不上不下,但是我的心情在瞬間冷靜了下來,同時也留意到自己居然說了那種話。
「──唉呀?小夏?」
「唉唷,小夏,人家難得來探望你,你在搞什麼呀?」
一同度過幾天學校生活後,我感覺到一件事,就是水音好像很喜歡天使……的樣子。就我看到的,兩人時常交談,天使也一副很高興的樣子,連臉都紅了起來。
但是也很焦躁,就是讓人受不了。
「妳給我差不多一點!!」我大吼一聲。
如今我才發現,我到現在都很討厭她的體貼。
「夏彥。」
天使爲了不讓水音看到自己快哭出來的臉,拼命地揉着眼睛,然後往房間角落爬過去。雖然她用圖畫遮住了臉,不過那也是很膚淺的掩飾。
天使肩膀猛地一抖。
沒多久,有人擅自將門打開了。
「我最喜歡夏彥的小說了。」
「喔,這樣啊,沒事吧,天使?」
天使摸着我的繃帶對我笑了起來。
大門打開後,夜空衣水音從那裏探出頭來。
「那個,小夏,我來探望你……了……怎麼了?剛剛那麼大聲?」
水音從以前就一直很不幸,所以今天才會碰巧遇到這種場面。
「……誰理妳啊。」
水音看了下情況,然後在我牀邊坐下。
她邊罵邊盯着我看。我正襟危坐,眼神充滿不安。
突然說這個做什麼,她居然說穿了我跟小說有關的煩惱。
她的眼裏有眼淚在打轉,我心裏馬上湧起一股猛烈的罪惡感。
「所以,請你不要對爸爸的小說感到自卑。」
用力揮開她朝我臉頰伸過來的手。
「夏──」
天使用爬的往我這邊靠過來。
「……怎樣啦,又突然講這個。」
「……連說謊的餘地都沒有呢。有、有人害我哭了。」

她一直盯着我,看到我甚至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
「小夏,你果然要死了嗎?」
爲什麼?我瞬間無法理解。
下一秒,我的眼前、我的意識整個清醒過來,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那一聲「噗通」將我的腦袋攪得一團亂,整個思考變得亂七八糟。
爲何她會發現這件事?被她發現了怎麼辦?要怎麼否認?
我感覺她那對正經八百的眼眸,似乎正在等着我回答「那怎麼可能」。沒錯,的確只需要講一句「怎麼可能」就行了。
「昨天你有說過吧,說誰會死啦、會怎樣啦什麼的。」
我想要「說謊」,並不是因爲死亡命運會怎麼樣,而是因爲我不想讓水音更加擔心。可是別說是要說謊了,我的喉嚨根本發不出半點聲音,時間拖得越久,我就越是說不出話來,就算想要大喊一聲「喂」來振奮自己也有難度。我深刻體會到,原來爲了別人說謊是這麼難受的事。
「……要不要,稍微出去走走?」
爲什麼要講這種話?當然是爲了多少爭取點時間。
夜風並不涼爽,夏天的夜晚很溫熱,空氣很容易貼近體溫。
接着我們來到公園,這次不是坐在水泥管上,而是坐在路燈附近的長椅上。
我們讓天使一個人在溜滑梯那裏重複爬上滑下的動作,眼下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水音對天使說「過來嘛」,不過天使搖頭拒絕了。
「小夏,你不否認快死了這件事呢。」
她那對從旁邊凝視着我的眼眸裏,連最後一絲玩笑都消失了。
啊,因爲死亡是件很驚人的事。
面對這種大事,一般人不可能有辦法露出輕佻的神情。
我感受到一股彷佛胸口被水壓壓迫的苦悶,水音應該比我感覺更強烈吧。
「如果說可能快死了的話,就能解釋爲什麼小夏最近的樣子很奇怪了。」
山路上,一臺路過的車子差點碾到她,結果車子越過欄杆的空隙落下山崖,坐在車內的兩人也一起跌落,車子似乎爛得跟手風琴一樣。
「……小夏,你是那種騙子嗎?」
爲什麼她會知道?
可是我還沒看到她的第三千次,所以我不會死的。
我沒有辦法回答她任何話。
當時的水音,向朋友很少的我伸出了手。她總是叫我小夏,跟我玩,和我吵架,對我笑,跟我妹妹秋空的感情也很好。
我想,水音到現在都還對這件事感到有責任吧。她會喜歡上我的理由,一定是來自於那份責任,一定是。
「……不可以連夏彥都死去。」
「……別擔心,好像再一下子就可以得救了,所以沒事的。」
她因爲自責的念頭跟悲痛,整整一個星期都在低頭痛哭。
所以,我改成這樣說。
「放心吧。」
「嗯,雖然我不清楚詳細情況。」
我覺得她運氣真的很差,只不過是喜歡到海邊玩,就殺了我的家人。
那是在小六的時候,季節是夏天,她好像是踩着腳踏車在騎往海邊的路上,明明跟海邊的活動不適合,她卻很喜歡去海水浴場。
「……我們從以前開始感情就很好吧。」
光是想起來都覺得丟臉。
「從現在開始,妳在我面前笑個三千次看看,不管用多少年都沒關係。」
她的樣子,稍微有點要哭出來了。
「所以呀……用所以這兩個字有點奇怪,但是我不想要你死。」
想起夏彥的父親和妹妹,都是因爲自己的緣故而死的。
「沒有啦,在爸爸他們的葬禮上,我不是有說過嗎?雖然那句話光想起來我就覺得丟臉。」
「我不會死的,我不想死,因爲我還想活着。」
之前不是還一直很想死嗎?
我對同樣穿着黑色衣服一直在哭的她說:「別哭了,妳要笑啊。」不過光是這樣講還不夠,只是在這個地方讓她笑的話,之後她又會哭的。
水音哀求似地將手放在我肩上望着我,那姿勢似乎隨時要往我身上靠過來,只是現場氣氛很嚴肅,孕育出一股讓人真的很想哭的氣氛。
「真的?」
這次我很努力地成功說了謊。
水音大概是流出了一些眼淚,她把衣袖往眼角一碰。
除此之外她沒有再說什麼。她移開放在我身上的手,然後低下頭。大概是很久沒有面對死亡這件事,以至於讓她想起了一些事吧。
可能是對我這句話感到放心了吧,她露出滿臉的笑容,不過看起來還是很傷心。
「嗯……嗯,我還記得,我連那天的天空是什麼模樣都記得,抱歉。」
她那副神情與其說是快哭出來,不如說是很擔心。水音她總是這樣。
「放不了心,我只是單純不希望你死,所以,別講那種話!夏彥,你覺得自己死了也無所謂嗎?」
「我最喜歡小夏了。」
「至少我,不會因爲妳的緣故死去。」
那天的強烈衝擊,肯定也影響了兩小無猜的友好關係。
我到底在說什麼啊,什麼叫做沒事的。
真是見風轉舵。
那天的我穿着黑色衣服稍微哭了。
「我很清楚小夏你是個負面思考的笨蛋,所以我要保護你。」
她重新坐好,然後整個人恍神到好像隨時都會倒下一樣。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居然說出這種像是天使在講的話。
「所以小夏,我答應你,反過來小夏也要答應我喔?」
她露出滿足的笑容,將臉蛋朝我靠了過來。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麼於是擺出了架勢,但是這時電燈突然燒掉了,在黑暗即將帶走我的意識時,我感覺到臉頰一陣疼痛,她掐着我的兩頰這麼說了。
「小夏你以後,絕對不可以想什麼『反正我這種人』之類的事。」
「……蛤?」
「你那點想法我很清楚,你絕對有這麼想,你覺得自己不是自己。」
她放開了手。
「小夏想成爲像你爸爸那樣的小說家,並不是想要當你爸爸的替身對吧……嗯,就算你沒辦法寫出跟你爸爸一樣的小說也不要着急,我們都還是十多歲的人,慢慢來啊……崇拜爸爸,用那種單純快樂的心情寫小說,那樣的小夏我看了心情也比較好呢。」
水音說完這些看了看天使,天使好像有點彆扭地笑了笑。
「小夏從那一天起就一直是個空殼子,說不定根本就不是小夏。」
她指的那一天,是父親跟秋空死了的那一天。從那一天開始,我就只是家人的替代品。
「用不着別人說,我也知道這的的確確全都是我的錯。」
我讓她這麼傷心沒關係嗎?
她根本一點也不像個大人,只是在說着符合她身體大小的話而已。
「不過答應我,要是你再用負面思考弄哭天使,我不會饒你的。」
水音站起身來,手指筆直地指向我。我嚇了一跳往天使那邊看過去,天使孤單地在溜滑梯的着地點看着我。
她在遠處一臉難爲情的朝我笑了笑。
「嗚、哈。」
我語帶焦慮地撂下這句話。
可是我剛剛纔答應水音我不會死,不只水音,以前也答應過天使。要忘了這個承諾嗎?不對,我是不是應該要忘了這個承諾?我不曉得,我好怕死,說到底,我就只是個註定要讓水音難過的存在吧。我有資格讓人珍惜我嗎?我活着真的沒關係嗎?
「因爲,人家喜歡小夏嘛。」
但是,早點殺了我吧。
「怎樣都無所謂,因爲我希望小夏活下去!」
實在是太近了,那團有機化合物帶着生物感的黏土,正晃動着具有粘着性的舌頭。
巨大物體通過天使的身旁,這時候天使似乎也留意到它的存在了,她像個傻瓜似的抬頭看着通過自己眼前的物體。
她簡直像在馴服刺客一樣一直撫摸對方,然後在空氣稍微沉靜下來的時候──
我沒被殺死沒關係嗎?只要它咬死我,我是不是就可以解脫了?
她手上拖着一支鏟子,那是從哪裏撿來的?
「……」
在我奮力拋開痛覺看到眼前畫面的瞬間,水音已經被撞飛了。
「住手水音!!」
她用盡全力對我大叫,我雖然遲疑了一下,但還是堅定地背對刺客跑了起來。
「……小夏,該不會有什麼東西正在攻擊你?」
是水音,她就在刺客的附近,看不到刺客的她,帶着很平穩的神情。
「唔!!」
我大叫時刺客也發出咆哮,鏟子已經橫插在野獸的身上了。
倒下的同時,傷勢發出劇烈疼痛,痛到我不停掙扎。
我用視線回溯自己跑過的道路,確認那名刺客追逐我的身影。
就連小說──
水音用力將鏟子拔出來,又再次高高舉起。
「快點,快逃!」
不行,她根本不聽我的話,不管怎樣我都要阻止她纔行,雖然我心裏是這麼想的,但從我口中發出來的,就只有傷口痛楚帶來的呻吟聲。
我注視着水音,連自己的處境都忘了。
這個時候。
「一、二──」
「也太快了吧……!」
該不會……
「你不可以死唷,絕對不可以唷,小夏。」
「我叫妳住手啊!!」
接着很突然的,天使向刺客飛撲過去,可是她卻穿了過去,頭部撞到了前方的地面。
她拖着鏟子追上刺客遊刃有餘的腳步,接着拍了拍刺客背部,就算眼睛看不到,她還是確認了對方的存在。
簡直就像呼應我的想法出現一般,我很懷疑自己的眼睛。一個身披黑暗的白色巨軀腳步沉重地走來,瞬間露出了它的身形。高度約有一個人高,是個外形與昨天那隻狗很相似的某種物種。不對,是老虎嗎?還是獅子?又是那個爲了置我於死地的存在?不管怎樣,這是真的還假的啊。
我沒理會搞不清楚狀況呆立在那裏的水音,徑自從長椅上站了起來,突然的動作讓受傷的側腹一陣疼痛。
天使朝這邊喊了些什麼,不過我聽不見,只抱着「啊,我果然要死了」的感想。這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了,我剛剛不過是在跟水音說話而已。
「咦?」
呼出一口氣,忍耐等待疼痛過去。
心頭的煩惱使我絆了一下跌倒了。
在公園可見範圍的遙遠另一端,在我看向天使的延長線上。
我感覺坐在溜滑梯的天使背後,有某種東西走了過來。
不過已經太遲了,情緒流竄全身即將化爲聲音,可是她的動作比我的聲音還快,快了一步。水音雙手握着鏟子,以全身之力砸向怪物的氣勢揮起了手中的武器。刺客這東西,可是不折不扣的怪物啊,妳會被殺的,妳知道嗎?
「我叫妳住手啊!喂!?妳爲什麼要幹那種事!」
她一副很痛的樣子摀住臀部,然後眼神犀利地瞪向我。
「你問爲什麼實在太可笑了,你是不是傻子啊!我做的事一點也不奇怪!」
這是爲什麼?刺客這傢伙居然把目標轉移到水音身上了。別開玩笑了,衝着我來啊,給我馬上消失啊!沒有人希望水音死去啊!
「反正,像我這種傢伙……!」
但很無情的,水音站了起來,朝着刺客走過去。她拿起鏟子不斷地痛毆,令刺客受了傷,可是比起刺客,她傷得更加體無完膚。
我只能躺在地上望着那畫面,然後苦惱不已地緊緊握住地上的砂不停敲打地面。
「夏彥,你沒事吧!?」
天使衝了過來,抱起我的身體。
但我還是一直望着水音,我一定要想個辦法纔行。
「喂!」
我用怒罵的方式喊了天使一聲。
「天使!快點把我帶去水音那邊!用我的死來救水音!」
「……夏彥……?」
「喂,動作快啊!?只要這樣做水音就不會死在刺客手裏了!」
我覺得這是我打從心底的呼喊。我喊出的這句話,強烈地在這個空間不斷迴響,可是並沒有傳到她的耳裏,天使的表情瞬間從臉上消失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夏……彥。」
天使把嘴巴張得大大的,我不明白那是爲什麼。
她放開我,導致我的身體猛然摔到地面,全身流竄過切身之痛。
「嗚!」
「那是……」
「我會很難過的!!」
天使那張哭泣的臉,遮住了剛剛那一片我看着的夜空。
「沒錯,我絕對會!!明明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都在叫夏彥你不要死!」
我的視野瞬間變黑,回過神來,有個很響亮的聲音傳來,臉頰很痛、很燙。
「你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渺小,也不是個怎麼樣都無所謂的人……你是個不管自己遇到多麼艱辛的環境,也不會怨恨別人的善良的人。」
我直接承受了這段含淚哭訴。
「比起水音,我才更應該死啊……快點,快讓我死啊!」
「夏彥……」
「講有沒有資格是不對的!你頭腦是不是有問題啊,實在很令人火大,實在太可笑了,請不要以爲自己是一個不可以有人喜歡的人。要是像你這樣就不可以有人喜歡……那樣的話,素行不良的我又算什麼!?」
我在地面爬行,撐着手肘抬起頭,即使如此,我還是望着水音。
「水音不可以死,可是夏彥也不可以死,你覺得沒人會爲了你的死而難過嗎!?」
可是,我大概沒那種資格讓所有人喜歡自己。
我沒辦法篤定地否定,反而明白她說得沒錯。
「……吵死了,混賬。」
「沒有任何人想要夏彥死啊!?有誰叫你去死了嗎!?」
「我……」
「你沒辦法寫出你爸爸的小說,不過你是水音喜歡的人,是月坂同學的朋友,是靜人學長的學弟,是可以寫出有趣小說的人,還是我賭上生命也想要保護的對象。夏彥你沒做什麼壞事,你可以寫自己喜歡的小說。」
自顧自的拒絕一切善意,希望我死去的,就只有我自己。
「夏彥,夏彥你覺得自己死了也沒關係嗎?」
眼淚滴了下來,無聲地落在我耳朵附近。
「妳叫我別死,那水音就會死,難道水音死了沒關係嗎?」
緊接着是骨頭傳來痛楚。我被揍了,再一次被天使揍了。她跟平常一樣眼眶含淚,站着踩向我的臉,然後邊哭邊踢我。她一直踢我的臉,也一直踩我的臉,之後跪下來將臉朝我靠過來。
只不過是要了解這些,就令我的腦袋連鎖反應似地回想起一切。
她的眼淚滴在我臉上,她的聲音也因爲哭泣而扭曲,連在說什麼都快聽不清楚了。
「請不要這樣,不要講那種話,我不喜歡你這樣。」
「你說什麼我都願意做,所以請你不要推開大家都很喜歡你的這份心意。」
天使很冷淡地對我說出這句話。
看着她越說越難過的臉,我只是不發一語。
「妳……」
可是,我是沒辦法寫出讓自己滿意的小說的那種人。
我發現自己被天使打了一巴掌,身體成了仰躺的姿勢,眼前變成一片夜空。
「你根本就沒必要死!!如果活着會讓人傷心不如死了算了!?那不是很愚蠢嗎?夏彥你死了的話,那纔會叫所有人難過耶?大家都很喜歡夏彥喔?如果這樣你還覺得想死的話,那就真的請你去死一死!真是笨蛋、笨蛋!你是白癡嗎?去死!去死啦!!」
「……你這沒腦子的人也差不多該畢業了。」
啪。
我第一次看到天使這樣。
「我說啊,這真的讓我有點受不了了,所以讓我講幾句話好嗎?」
我沒辦法跟她說沒有。我的腹部跟燙傷一樣灼熱,不要講了,不要再講了。
她又賞了我一巴掌。
我只想着「我很想死」,整個腦袋全都被這個念頭淹沒了。
「妳給我閉嘴!」
「所以,請你活下去,求求你。」
一口氣發現到一切雖然太過巧合,但是要裝作沒發現又差勁透了。
……
我無法打從心底認同,那個能從別人身上獲取幫助的自己。
所以幾乎沒辦法認真地對別人說出感謝的話,也說不出道歉的話。
然後我變得更加討厭這樣的自己,而且進一步地認爲自己沒有資格讓人喜歡。那樣子的我,讓自己變本加厲地認爲自己沒有被喜歡的資格。
所以、所以我才……想到這,我就全都明白了。
「……」
現在仍然只有水音和刺客打鬥的聲音傳到耳裏。
然而在我眼前,天使正哽咽得肩頭上下抖動。
「夏彥,我好喜歡你。」
對於不停湧上心頭的這一切,我只是啞口無言。
所有交錯的情緒匯聚在一起,總結成一句話。
「……謝謝。」
終於,很正常地說了出來。
「夏彥,你最近有想哭的事嗎?」
曾經,天使爲了讓我活下去,問了我一個問題當作提示。
會哭着想說「謝謝」,這還是第一次。
天使笑了,然後幫我抬起身子。
水音現在還在戰鬥,她揮着看起來很重的鏟子,面對那看也看不見的怪物。她的動作像是被鏟子甩得團團轉一樣,別死啊,我不希望妳死。
「水音!」
「好乖好乖,不用客氣?不過嘛,真的非要道謝不可的是……」
「呀!?」
她哭倒在水音懷裏,一副不管衣着打扮的樣子,臉蛋也沾滿了淚水。
「我最喜歡你了,夏彥。」
「我說呀,這次就當作第三千次可不可以呀?」
「那種謊?」
「……謝、謝啦。」
「太……好了……」
會特地美其名成第三千次,會不會是她的一個訊息?我想這是她在表達「我可不是因爲那句話才一直笑的喔」。
「哇啊〜啊〜水音!」
我瞬間發了個呆,不,是一直在發呆,我想這該不會是……
我大叫一聲。
是指水音會死還是不會死的謊話啊,原來她一直很在意嗎?
這傢伙是怎樣,還真可愛啊。
天使朝茫然坐倒在地的水音用盡全力衝過去,然後抱住了她,一副要將她推倒的氣勢。天使只能發出啜泣聲。
水音放開天使,然後很舒服似地伸展筋骨,同時帶着笑容對我這麼說。
「啊,咦?」
「對不起,讓妳遇到這麼恐怖的事真是對不起,真的是太謝謝妳了水音。我最喜歡妳了,最喜歡、最喜歡妳了!」
天使跳上來抱着我,讓我感覺到她的體溫和軟嫩。她將臉抵在我的胸前,簡直就像是妹妹什麼的。
「真的、真的太謝謝妳了,水音……」
這畫面莫名的有種壓迫感,她這是要強迫我道謝。雖然內心深處發出了掙扎的聲音,但在吸了一口氣後,我就將迷惘甩掉了。她站在我的眼前,要……要跟她道謝纔行。
「怎、怎麼了?我沒事唷?」
「說、說那種謊真是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事情過去了……嗎?」
我一時沒辦法理解,不過馬上就明白了。
「從現在開始笑個三千次看看,不管用多少年都沒關係。」
在我大叫的瞬間,水音也嚇一跳似地轉過頭來,總覺得她對我笑了一下。
可是下一秒,我的意識轉變了,這次衝向我的影子是……
隨後,巨大的軀體倒地了。
她的笑容裏,還帶着一副很難爲情的樣子。她移開視線,光着腳丫子磨蹭地面。
呃……!?那麼久以前的話她一直照着做嗎?妳變態嗎?可是這一次剛好第三千次啊?那應該要紀念吧,這麼草率沒關係嗎?
「夏彥〜〜」
天使搖搖晃晃地走着,好像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不、不對?看着她我心裏不禁想着,她笑了這麼久,老早就超過三千次了,但她還是一直在笑。
他人會帶着強大力量扭曲別人的命運,這是天使曾經告訴過我的事。這個風險反過來思考的話,也代表有可能正因爲是他人,所以纔有辦法拯救別人。
雖然她跌倒的身體一半埋入刺客的身軀,但那道白色身影漸漸地褪色消失。從那白色身影裏頭,可以看見水音整個人呆若木雞,腿成W形坐在地上,衣服沾滿泥土,拖鞋也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不過她本人倒是沒事。
我說了。
水音原本想要刺向刺客的鏟子,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就穿了過去,隨之滾落在地。
水音扶起不斷啜泣的天使,然後往這邊過來了。
水音臉上帶着頭痛的笑容偷偷地往我這邊看過來,但是我移開了目光。
「幹掉它吧!」
大概是因爲沒想到我居然會對她說這種話吧。
「這跟罪惡感沒有關係,是小夏以前跟我說『妳要笑啊』所以我纔會喜歡上小夏的……喔?」
「對不起!!還有我打你踢你也很對不起……!!有沒有很痛?說了好多好多臭屁的話,真是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禁笑了出來。
或許這是一幕完全沒有討厭東西和後續麻煩的畫面。
日後。
「……雖然都這種時候了,不過很多事都被水音發現了啊。」
「你有好好反省,想活下去了嗎?夏彥。」
我拍了身旁的天使一掌,她也挺起身體跳起來反擊我。
「雖然這次我沒忍住不小心告訴了你答案,不過夏彥有連帶注意到很多地方,就結果來說是沒問題!真不虧是夏彥。」
雖然傷口還在痛,不過我可以動了。現在我所走的這條路,是離家不遠的山路,而此行的目的地是意外現場,爸爸跟秋空死亡的地方。
水音也跟我們一起行動,她穿了一雙新拖鞋走在前頭。雖然因爲我跟天使走得很慢她好像在生我們的氣,不過我可是傷員喔。
「聽我說,夏彥。」
天使很自然地說了。她身子前傾凝視着我的臉。
「你要精神百倍喔。」
「嗯?」
「我是在說,你要精神百倍喔!」
她已經沒生我的氣了,大概是叫我要有活力,要打起精神的意思吧。啊,我很有精神喔,一部分是因爲水音,也有一部分是因爲妳。我承認,雖然很不甘心,但這都是多虧有妳,多虧有妳陪我住在一起。我真的很不甘心,不過老實說,我對妳──
「就算哪天我不在了也一樣喔?」
我停了下來。
突然在說什麼啊。雖然呼吸停頓了一下,空氣整個凝結,我也停下了腳步,不過天使並沒有停下來。她朝走在前面的水音喊了一聲便跑過去,然後轉過身說:
「我們走吧,夏彥!」
「我肚子餓了。」
「啊,回去後家裏還有幾碗炒麪泡麪──」
這空間說融洽也算是很融洽吧,有點虛幻,但是感覺很不錯。
「唉呀?那我請你們兩個喫點東西吧?」
那一天大概不遠了,應該要說很近纔對。在那一刻之前,我有沒有辦法做點什麼?
她的笑容,要是可以笑得再開心一點就好了。雖然很難過,但我也微微地笑了。
這樣行嗎?我還蠻幸福的嘛。
就算這樣,天使大概沒有多久就要死了,然後我再沒多久就要得救了。
我一面走着,一面注視天使的笑容思考着。
「別給我喫掉喔。」
「那些全都好好喫。」
爲了平穩狂亂的心跳,我只能邁步向前回應那張笑臉。
已經很接近意外現場了,我不斷穿越帶着綠意的空氣往前進。
「嘛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