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黃昏的禁忌之藥~從枝葉間灑落的冬陽~》 · 桐月 · 1.4萬 字
電車在咲夜要下車的車站停下,她就讀的清宮學園位於清宮車站,搭快速列車到御奈神村還不用三十分鐘。
看着熟悉的風景逐漸接近,她就想起和孝介之間的那通電話。
前幾日的山童事件過後整整一天,她纔跟孝介連繫。
那天她實在太過疲勞,因此馬上就睡着了,隔天則是被聽到傅言聞風而來的人們追着跑。
孝介從咲夜口中聽完事件經過,思考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最後只說了句:「算了,沒受傷就好。」
他沒有責備自己太過冒險,還反過來擔心她。
雖然哥哥肯定有很多話想說,卻因爲信任她而吞了回去,這一點讓咲夜很高興。
然後兩人就接着討論禮拜六中午在御奈神村剪票口的會合事宜,並連絡預定過去打擾幾晚的巖永家。
「…………」
結果山童和狸貓是爲了什麼目的而來?在御奈神村能明白這一點嗎?
「啊……」
窗外能夠瞥見一點白色的影子。
一顆白色顆粒飄落下來,碰到窗戶融成了水滴,就像是冬季的象徵。
咲夜像是被車內的廣播催促似地走到外頭。
「喔,我還比較早呢。」
「好久不見。」
孝介已經先到了。
「……總覺得好久沒看到你穿冬天的衣服了。」
「這麼說來,好像真的是這樣,因爲今年正月我沒回家啊。」
咲夜突然覺得,既然隔了這麼久纔在哥哥面前換上冬服,之前就應該在打扮上多下點工夫纔對。
「聽不懂你的意思啦!」
咲夜也看過供奉在春日神社本殿裏的人偶羣。
「……何況在神社境內過聖誕節還滿奇怪的。」
春日伊呂波是這個家族的獨生女,現在代替祖母負責全部的祭祀工作。
她重新打量起自己的服裝,應該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吧?
「是嗎?」
她大概猜得出來兩人是在討論這方面的事。
「大家都很好喔——我一說你們今天會來,她們就很期待跟你們見面,在回去前記得去找一下人家啊。朱音姐好像說過這回要去考雅樂,,美里姐這幾個月倒是沒有變化,現在也還在擔任翔子跟沙智子的導師。」
它名叫春日神社,自建立以來已有超過八百年的歷史,是以「天女降臨之地」聞名的觀光地。
雖然咲夜和孝介都沒打算表現得太明顯,但伊呂波身爲他們的青梅竹馬,從小三人就直在一起,就算他們不講,她似乎也從兩人的態度感覺到了什麼……。
因爲燒了就沒了,所以不需要確認人偶是否有所損傷。
長及肩頭的髮絲比前陣子又長了些,寬鬆圍巾與大衣的時髦打扮掩蓋了她本來的形象,看起來就像個成熟的大人。
「你講的那些就更容易被附身了,就像草人會被當作特定對象,藉由釘上釘子的動作施予詛咒,被釘子釘住的草人就代表想詛咒的那個人,還有將魂魄放入草人中再釘入釘子的——從這兩點來看,「想詛咒的對象」都等於「草人」,不都是典型的媒介?」
「哥哥完全被看穿了,可見你還沒成熟,是偷懶沒有修行吧。」
「我也這麼希望,要是孝介又渾身是血地抱着咲夜回來,我可受不了。」
御奈神村裏,有一座流傳着天女故事的神社。
「知道了知道了,給你的聖誕禮物就決定是扮裝成聖誕老人用的短裙吧。」
在這之前對於御奈神村的四季回憶,都已經隔了十年以上,忘得差不多了。
「很適合你喔,夏天那件白色連身洋裝在你身上看起來簡單大方,不過你穿其他款式的便服感覺也不奇怪呢。」
這些事都各自迎來了不同的結局。
伊呂波點點頭,繼續說下去:「打個比方,神明也有很多面相。而那些不好的神明……它們被稱作荒御魂,也有神社只供奉這方面的神靈。例如棺原道真就很有名,現在它雖然被奉爲學問之神,原本卻是引起落雷折磨人民的惡神,爲了請它放過人類,纔會替它建立神社。」
「所以說,也有人說是多虧了護符才逃過一劫的。」
因此裏面擠滿了許多傷者及避難的人,場面混亂至極。
「一提到神社裏的人偶,幾乎都會想到附身用的媒介啊。」孝介補充。
「……唉。」
「怎樣,不能回——」
「這樣戚覺真快樂。」
當時這些事對他們來說十分沉重,現在卻能像這樣拿出來打趣彼此,咲夜不禁覺得時間流逝帶來的變化真是偉大。
「我纔不需要!而且我們的聖誕節慶祝活動沒法辦得這麼開放啦!」
「是的,就是這樣。」
「許久不見。」
「或許吧?我也很期待見到大家。」
伊呂波露出有些懷疑的表情,疑惑地歪着頭。
「……我們還不知道該怎麼說明這件事,不過我想大概……不會有危險……」
「對吧?會讓人上癮呢,所以你們要多製造一點可以讓我吐槽的機會喔。」
「我也不會老穿着巫女服好嗎?何況來車站前穿那樣很奇怪耶。」
跟青梅竹馬聊了一通後,咲夜趁着自己有了幹勁之際進入正題。
「我之前也有聽過這些……好像是老師在上課閒聊時提到的。」
「我倒是很想吐槽你們的對話……」
「我的知識也偏冷門啊,何況巫女的立場及待遇在明治前、明治後、戰前和戰後都有變化。」
「啊啊……我在夏日祭典特別節目中有看過,像是燒掉人偶,或是把它們放到河裏流走。」
「在一股人印象裏是這樣沒錯啦,可實際上若專指「祭祀」的話,就不見得是如此了應該說,供養着相反東西的地方還比較多。」
「那麼像草人,或是頭髮會長長的日本人偶呢?」
「我聽說有耶,這方面哥哥不是比我更清楚?」
御奈神村會隨着季節轉變而更換不同的面貌,結果她最近才終於欣賞到秋天的紅葉。
身旁的孝介也戚慨地看着染上耶誕氣息的站前廣場。
「除了特定幾個殿裏供奉的以外,其他的都會燒掉。」
「你注意到重點了,真不愧是我妹妹。」
「說是護符,也只是春日神社供奉的媒介,不需要那麼誠心感謝吧?」
「因爲你們兩個慌慌張張的,我纔會想說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比如說,像山童事件之類的。」
「嗯。」
他們會在御奈神村跟銀子會合,然後登上山峯。
咲夜想起童年時在電視上的鬼故事節目裏看到的東西。
當咲沉浸在戚傷裏的時候,另外兩人的話題又變了。
「咲夜感到疑惑的,應該是雖然有供奉人偶,但之後察看時卻沒發現任何變化,那是不是代表它們沒有發揮護符該有的功能這回事吧?」
她無法理解自己怎麼會被誇獎。
雖然神社離動物們的目的地十分近,當時卻顯得相當平靜。
「不好意思,我是不懂到底有什麼差別,但既然供奉在神社裏,不就是值得感謝的對象嗎?」
「沒穿巫女服的伊呂波看起來真新鮮。」
畢竟等等還要爬山,咲夜很感謝老天的慈悲,卻也覺得有點可惜。仔細想想,自己似乎只對夏天的御奈神村有印象。
伊呂波刻意清了清喉嚨,回到原本的話題。
「兩位,又離題了唷。」
「非常抱歉。」
「真虧你還能活着啊,而且傷口也痊癒得好快。」
「這邊就要提到供養人偶時會有的一個習俗——人偶更替。」
因爲之前日本全國動物開始大規模集體移動的時候,目的地只有一個。
「抱歉,咲夜,之後就交給你了。」
咲夜雖然沒有懷疑孝介的意思,卻還是向專業的伊呂波尋求確認。
「……那麼,我們出發吧。」
「隱藏在人類體內的神祕力量真是偉大。」
「啊,伊呂波姐。」
儘管應該不會發生什麼特別危險的事,但做爲春日神社的主人,伊呂波應當還是會在意。
從這裏搭上公車,還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到達御奈神村。
「對吧——?」
「……日本的巫女有靈力嗎?」
「你們兩個突然回來,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真的呢。」
「我那時候還以爲自己會死呢。」
兩人對伊呂波低頭道歉。
「喔——咲夜,這套衣服真可愛——是誰挑的啊?」
「對不起。」
她一邊吐槽,一邊走向剪票口。前幾天下的雪沒有累積,過了一晚就融化了。
「御奈神村也是用燒的?」
「喂——這邊這邊!」
「哥哥就先不提,大家還好嗎?我在那之後都沒跟朱音姐和美里姐見過面,她們都沒變吧?」
「因爲這些故事很有名啊,而且孝介剛剛也說了,我們神社祭祀的人偶不算正神,感謝它們不是很奇怪嗎?」
「誰穿便服感覺會奇怪啊……?」
「草人的話,給人偶的損傷就等於給本人的損傷,而反過來說,也可以解釋成是讓人偶代替本人受傷。」
「原來如此……可是這是負面的部分吧,那護符又怎麼說?」
「我討厭這樣喔,你們兩個直接承認就好啦,幹嘛表現得那麼生疏!」
咲夜覺得,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稱讚的這身打扮,等到了目的地大概也得換掉了。
「你有資格說嗎!」
「我沒說不行喔,還有我也不想跟你進行那種愚蠢的對話。」
「老師在短時間內變化太大,會讓學生無所適從吧。對美里姐來說,明年的新學年可能還比較讓她頭痛。」
「這樣的話,代替的人偶身上會有痕跡嗎?」
結果大家都只有看到神社中曾經供養人偶的事實,而且早就消失的東西根本無法確認,因此纔會留下「人偶保護了衆人」的謠傳。
跨越漫長歲月卻仍然不變的詛咒,還有自己與兄長經過長時間累積而一點一滴變化的關係。
一位高挑的女性用力朝着兩人揮手。
「孝介也稍微培養一下自己的流行品味吧,至少要有這種程度,不然送女生衣服時要是挑到奇怪款式的話,會讓對方掃興的。」
那就是伊呂波的春日神社,說得更精確點,它們是瞄準內部天女降臨之湖裏的咲夜而來。
孝介那時是爲了帶回咲夜而戰,而伊呂波則爲了保護村民才戰鬥。
突然受到誇讚,咲夜微微地睜大眼。
面對兄長的指責,咲夜滿足地頷首。
「謝謝,是同宿舍的朋友幫我選的。」
看着目瞪口呆的孝介,咲夜尷尬地清了清喉嚨。
「……這話題還真有趣呢。」
「對啊,不過這麼想的確會比較輕鬆。孝介跟咲夜在夏日祭典時也有製作人偶供奉在神社徑,它們一定會保護你們的。」
「嗯,希望如此。」
公車內響起告知下個停車處的廣播。
因爲三人聊得太起勁,三十分鐘左右的車程竟是一眨眼就過去了。
一走出充滿暖氣的公車,從山上吹來的寒風便讓他們冷得縮起身子。
「沒有積雪真是太好了。」
「還是有下啊,是什麼時候下的……?」
「就在之前,下得挺大,不過很快就停掉融化了。」
「東京不到過年是不會下雪的啊,所以我最近都沒什麼看到雪。」
「這邊會積雪喔,想看的話放假時來一趟吧,順便請你幫我家神社剷雪。」
「剷雪可是體力活啊……」
夏天的氣息與蟬鳴,從山上吹撫而下的風吹得汗水發涼,滑過臉頰的汗液落到地面,然後蒸發……聽到御奈神村,就會想起這些夏日光景。
冬天的日光低矮,山的影子長長地延伸,令人感覺冷意更甚。
真希望能下點雪,咲夜不禁如此想。
若是化上雪白的妝容,眼前冰冷寂寥的風景就能添加點鮮豔的色彩了。
「你們接下來要幹嘛?直接去巖永小姐家嗎?」
「……不了,我想早點把事情解決。」
「對啊……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
遠方神社處,已經看得到有一位銀髮的女性正朝着他們揮手。
銀子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突然停住。
不管怎麼割,刀身都沒有變鈍。銀子看起來也沒有特別用力,卻順手一揮就能將擋在面前的草木割除,讓咲夜覺得非常方便。
「……其實那個人偶,並不是什麼值得感謝的東西。」
「但我也救不了全部的人……話說回來,我一開始也不是爲了救人而來到這裏的。」
「是嗎?那我先幫你們保管行李,等事情結束再來找我拿吧。」
「之前的事件……正確來說,的確是託你們的福,御奈神村才得以改變。因爲你們的關係,危害人類的山童消失了,雖然後績還有一些尾巴要收拾,但和之前的狀況相比,根本是放着不管也沒關係的程度。」
「關於剛剛講的事——」
「……在這裏磨蹭也沒用,走吧。」
「不過最後他們等到了銀子姐,不就等於願望實現了嗎?」
「啊……思,它很親人,是個很聰明的孩子。」
聽見咲夜直率的自白,孝介也表示同意。
聽到孝介的說法,一旁銀子微微露出了有些生硬的複雜笑容。
如果能讓這樣的銀子姐感受到「變化」,孝介覺得這或許也算一件好事。
「……嗯。」
「哎呀——既然你們都有所覺悟,姐姐也放心了——畢竟要進去這裏面,光要你們加油好像也沒什麼用啊。」
「從前山童的數量非常多,想活下去並不簡單,人類除了求神拜佛之外幾乎別無他法,拜人偶的習俗就是從那時漸漸形成的。因爲只求活過一年就好,所以年年人們都會製造新的人偶替換。代表舊的自己死去、新的自己誕生,把希望託付給新的一年……很悲傷的理由吧?」
看得出來銀了似乎不是很想解釋,因此咲夜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等着她回答。
面對銀子一如往常的態度,伊呂波露出笑容回應後,便提着孝介和咲夜的行李登上石階。
「抱歉啊。」
雖然力量很強,但離開地面後布上也沒有可以抓的地方,兩人光是揪住坐在中心的銀子手腕就耗盡了心力。
那個怪物也沒傷害到任何人。
一想到還有回程,心情就覺得陰鬱。
「……沒有,不怎麼……」
「或許是吧。」
「雖然那孩子擺脫了我給它戴上的鍊子,但它現在一定在這座山裏頭,畢竟我跟它約好了會帶咲夜過去。」
它被養在神社內部,如今也逐漸習慣人類,變得會在觀光客面前現身了。
「沒問題沒問題,走個一天的話肯定能發現一點線索的。」
當銀子要他們坐上那塊又輕薄又不可靠又沒有安全帶的布時,比知道要進入樹海更讓人絕望。
而孝介也沒多說什麼,似乎也跟咲夜抱持着同樣的看法。
「詛咒……?」
「你剛剛怎麼露出那麼憂鬱的表情?」
「別說了,越講越憂鬱。不過有銀子姐在,至少不會遇難啦。」
「喔~~翔子見到它應該會很高興?只是狸的話可能會跟權太吵架呢……」
銀子點點頭,接着勾起有些調皮的笑意。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從這裏往上游走,可以直接通往山腰。
「露宿也是很快樂的喔——」
也說不定怪物沒傷到人只是運氣好而已,但光這樣也值得高興了。
「是說,光是從這裏下去可能也要花個一整天啊。」
銀子此時說出的話,跟她剛剛打算講的顯然不同,但他們沒有再追問下去。
「嗯,之前有聽伊呂波說過。自己製作人偶後,跟親近的人或身旁的人交換。因爲是想着對方做的,所以代替對方承受不幸的力量也很強……好像是這種感覺吧?」
是他們已經聊完所有可以閒聊的內容,只能沉默地走着的時候吧……
銀子在御奈神村度過了漫長的歲月。
「沒事……對了,之後可能會看到什麼不好的東西,你們沒問題嗎?」
「全——都交給我吧,有我在就肯定沒問題的。」
「我們的護符或許就是伊呂波姐呢。」
「……其實我也覺得有點怪怪的。」
居然把比人類一輩子還長的時間說成是「一點」,不愧是隻有銀子纔講得出來的形容詞。
在森林中的漫步不算舒暢,可是他們都實際感受到腳能着地是多麼重要。
「只是什麼?」
「是說,那隻狸現在怎麼樣了?」
「伊呂波的雙親也是,我最後還是沒找到他們,所以我不喜歡「護符」這種說法。」
從她經歷的數百年時間來看,數個月跟彈指之間沒什麼兩樣。
銀子在最前方領路,讓羽衣變化薙刀,不斷劈開與人同高的雜草,清出可供通行的道路。
「那東西從來就不是護符,而是詛咒的一部分。」
後代大概也不知道當初祖先是基於什麼理由才創造出這些東西,只能憑着東西的樣子揣測,形成儀式後便代代流傳。
「是說你們是第一次用這個飛吧?怎麼樣?好玩嗎?」
提起這件事時,他們進入森林多久了?
沿着神社前的道路直走,就會看到流過御奈神村的河川。
「慢走,銀子姐,他們兩個就拜託你了。」
因爲話題唐突地中止,兩人只好望着銀子,等着她的下一句話,卻始終沒有等到。
「你知道地點吧。」
「我也一樣。」
銀子站在陡峭的山崖上,用手指着下方的景色。
「你們知道人偶做出來後,自己不能用嗎?」
銀子用羽衣載送兩人來到山崖下方。
「只是——」
這次的事件若不是發生在校區裏,咲夜想必也不會積極介入。
之後,他們之間暫時只剩下登山的腳步聲。
樹木在山中凌亂地聳立着,看得出至今都沒有人類進入過。蒼鬱的森林在眼前展開,連有沒有能走的地方都不曉得。
「就像春日神社的人偶,它們被村民當成守護神的象徵。而對我們而言,總是在神社裏、溫柔等待大家的伊呂波不也有那種「守護」的感覺嗎?」
銀子毫無責任感的發言,讓兩人覺得肩膀更加沉重了。
她自嘲似地輕輕笑了笑。
當三人腳下的地面從泥土轉爲巖地時,銀子才輕聲開口。
咲夜接着詢問。
權太指的是現今成了御奈神村守護神的狐狸。
「在、在這裏面嗎?」
他們不知何時來到了山的上方。
「……是嗎,我知道了。」
「嗯?你在說什麼?」
「沒問題,那孩子找我好像還有事,何況我認爲跟山童……不對,跟天女有關的事件我全都有責任。」
銀子就在前往神社的石階下方等着。
「聽到這裏,你們難道都不覺得奇怪?那萬一朋友人數是奇數的話怎麼辦?」
「嗯嗯?什麼意思?」
看到銀子愈來愈高興的樣子,孝介與咲夜的幹勁卻反而低落起來。
「你這麼說我很開心,不過那是因爲銀子姐瞭解來龍去脈的緣故……我們倒是還沒什麼實感。」
「事到如今還道什麼歉。」
「之前銀子姐不就講過了?」
「回到剛纔人偶的部分,你們知道那東西最初出現的時候,是做什麼用的嗎?」
既然銀子決定不說,那一定是難以用言語表達的事情吧。
「銀子姐……」
「哎呀——我剛剛不是說鍊子被掙脫了嗎。」
前幾天跟伊呂波通電話時,她說權太搞不好有一天會成爲御奈神村的亮點。
「要是有準備便當就好了……」
「剛剛講的那個雖然也是以前的事,不過離最初的原形已經過了一點時間。大概過了一、兩百年吧?」
祭典到最後幾乎都流於形式而已,所以不管和誰交換、交換幾次都沒關係,實際上現在參加的人也大都這麼做。
不過一坐到那塊布上,它便以比預料中更加強勁的動作抬起三人的身體。
咲夜點了點頭。「啊~~原來如此。」
「……啊啊……嗯,有點事啦。」
只要把銀子的藍色板子攤開,它就能成爲包覆身體的羽衣。而且羽衣擁有許多功能,只消開放這些機能,在空中飛翔也不是難事。
「腳邊不太安穩,非常可怕。」
既然過了這麼長的時間,那一開始製造人偶的人們當然不在了。
與快樂大笑的銀子相反,孝介和咲夜的肩膀開始垮了下來。
「就是提到春日神社人偶的那時候。」
「這就交給姐姐我吧,反正在這邊也不會被人看到,我會讓你們輕——飄飄地移動唷。」
如果只有三個人,那麼就圍成圈各自傳給隔壁的人,這樣人偶就不會留在自己手上。
「其實原來的目的很簡單,重要的是跟某個人交換後,那個人一年後也要在御奈神村纔行,畢竟交換過的人偶在隔年就非得廢棄不可,所以即使對方離開了村子,也可以用祭典當理由把對方叫回來。」
「結果交換過後,那東西也不是成了護符,而只是單純的交換行爲嗎?」
「嗯……因爲就算交換人偶,它也沒辦法保護人類從山童的牙齒跟利爪下逃脫啊。」
「是、是這樣沒錯啦……」
流於形式,所以才叫迷信。既然是迷信,那麼就可以直接捨棄。
不過銀子的話裏並沒有惡意,而且她是在瞭解並接受祭典這項文化後,才明白說出這番話的。
「健康的人當然可以離開村子……但走不了的人更是多得多,就算只過了一年,認識的人也不見得還活着,因此纔出現了這個儀式。」
「……所以才說是詛咒嗎?把人偶交出去,就等於無言請求對方不要丟下自己離開村子的意思,不過那同時也成了束縛住自己的枷鎖。」
「啊,也對……把人偶交給對方的那個人就不能離村了。而且因爲是「交換」,所以也不會有人只是「給」或「收」。」
「就是這樣。原本一開始的動機十分單純,就是互相借東西,彼此在返還前都要平安無事……的意思。」
「……總覺得這個橋段好像在哪部電影裏看過?」
「若是少數人這樣做那還滿有趣的,可是人一多就很恐怖了。」
「也許吧。」
三人進入森林中約一個小時後稍事休憩。
銀子取出不知從哪裏拿來的果汁遞給兩人。
「所以後來,聽到這個儀式成了祈求健康的祭典,我嚇了好大一跳。因爲如果真希望對方沒事,就該馬上離開村子纔對啊。」
「爲什麼變化會這麼大?就像銀子姐所說,既然儀式沒效,久而久之應該就會被廢掉纔對。如果是最初知道儀式真正意義的那些人還沒話說,但是既然沒有守護效果,那爲什麼還會一直流傳下去呢……?」
「關於這點,你自己不是已經說出答案了嗎?」
孝介立刻指出咲夜話中的問題點。
在割開足以覆蓋腳邊的雜草時,她似乎也知道那隻狸並未躲在草叢陰影裏。
「你看吧。」
「明年要跟我們一起去供奉人偶看看嗎?」
儘管剛纔嘴裏那麼說,他卻認爲這風俗或許還是會慢慢消失。
「沒效會被廢掉,反過來說祭典會流傳至今,不就代表它的確有「守護」的效果?不過讓「守護起作用的人」居然認爲祭典沒有意義,以某部分而言還滿諷刺的。」
「我認爲不會喔,現在大家都說大航海時代的旅人我行我素,在新大陸爲所欲爲,但他們這樣做的背後其實也有原因。當然,按照現今的常識來看,他們就像是侵門踏戶的強盜,可也不是全部人都是這樣。」
「就像咲夜所說,來到這個世界,變成孤單一人時,我當然也會害怕。但那也是正常的,就像平常住在都市裏的孝介跟咲夜現在也會覺得山裏很可怕吧?大概類似這種感覺。」
「你剛剛絕對有一半是認真的!」
孝介走在親熱談天的兩人身後,試着思考起人偶祭典的未來。
……不過孝介也坦白地覺得,這樣也好。
「我不是在問這個。」
「意思就是,儀式的意義之所以會改變,都是因爲銀子姐的緣故。」
「嗯……我不是那個意思。」
聽到銀子乾脆的回應,咲夜即使感到驚訝,卻也能夠理解。
雖然他總是在自己面前表現出沉着的模樣,但絕不可能絲毫不害怕。
小憩結束後,三人再次步行於林中。
「即使是這樣,現在活在村子裏的人中,也有很多人是因爲祖先得了銀子姐的幫助才誕生的,我跟咲夜說不定也是。」
「就是這樣。擴散得愈快,沉靜得也愈快。反過來說,如果是世代累積、慢慢傳播的話,那散佈範圍就大了。因爲銀子姐在這裏待了那麼久的歲月,所以神蹟才能一直持續下去嘛。」
「你是在說銀子姐?」
他曾多次爲了幫忙教授而前往山中做野外調查,與咲夜一同在山裏被山童追趕時,他也曾活用那些經驗鼓勵咲夜並保護她。
「是嗎?舉個例子,有些人認爲使用刀叉以外的東西就是野蠻,也是對神的褻瀆,照這羣人的眼光來看,那些連刀叉都不知道是什麼的人根本毫無文明可言……當然反過來看,不瞭解自己文化的人都是外來者嘛。若彼此都是個體倒還好,集團之間肯定無法避免衝突。」
由於分開生活過一段時間,咲夜對兄長的大學生活不大有印象,因此每次都是靠見面時的感覺判斷哥哥的行爲。
「講得你好像有實際體驗過似的。」
「我的情況是得獨自一人面對呢,結果最後習慣了這個世界,也有了能容身的地方……但要是初次降臨時,攻擊我的人類數量多得無法驅散的話……那我現在也不會在這裏了……」
「嗯~~—好像要再更前面一點。」
「哥哥,人家剛剛不是很清楚地告訴你不知道了嗎?」
「對啊——真是的——好失禮唷——我這個年輕又柔弱的美女平時害怕的東西可是很多的~~」
「啊……原來如此。」
「……聽到你們這麼說……我也感覺自己對祭典的看法有點改變了。」
一隻襲擊了咲夜,另一隻則守護了她。
天女留下的災厄由與其血脈相連的天女來收拾。
「居然敷衍我嗎!?」
風俗會跟時間一同緩緩改變,那時祭典應該就不會再以「不幸」爲基礎,而會有新的事物誕生吧?
兄長一定也一樣。
「對不起,我覺得哥哥說的一點都沒錯。」
「對啊。」
「也不能說銀子姐就沒有害怕的東西,現在可能是這樣啦,但她來到這個世界時,到處都是沒見過的事物,我想應該也有些可怕的回憶吧。」
「這些衝突都是源自於恐懼嗎?」
「對吧?」
畢竟走在看不見前方的森林裏,會給精神帶來壓迫感。
這是爲什麼呢……?
「這例子會不會太極端了點?」
「這話題感覺真可怕。」
兄長的聲音聽起來真的很開心。
「是這樣嗎?」
「你、你們當着我的面說這些,讓我感覺很害羞耶……」
「啊……我在想點事……」
它們利用各種辦法存活到了現在。
「從山上俯瞰、能望見終點的時候,跟處在深到無法俯視的森林之中,這兩者的精神壓迫感完全不同。我當然不是說銀子姐未曾感受過恐懼,只是她就算在森林裏獨處應該也不會害怕?」
「雖然記號掉了,但靠近我就會知道,我還曾追蹤它追到半途呢。」
人類的生命安全不再受到威脅,習俗也會逐漸流於形式,最終被廢除。
還有守護人類的銀子。
「我們只是在聊有關精神上的恐懼吧?」
「總——覺得被你這麼直白地指出來很讓人介意耶……不過我的確不會怕。」
咲夜不禁想到出現在學園的那兩隻動物。
只是在喪失了攻擊性的現在,若還有獨自或組成少數羣體活下來的山童,它們就會迴歸動物的本性了吧。
「有點微妙的不同,遇難造成的精神壓迫,主要的成因是在於體力衰退及飢餓感、以及不知出口在哪的心理封閉感所導致……也就是壓力,這纔是原因。反過來講,只要隨時都能確認出口在哪,那壓力就可以大幅減輕。」
「處在不同的生活圈就會產生未知的遭遇,並體會到孤獨的恐怖。看到有人的生活背離自己的常識,自己的認同感便會激烈地動搖。比如有許多人就無法接受去喫那些用不潔淨方式培育出來的食物,就算沒這麼嚴重,光是生活習慣不同就能讓人倍感壓力了。」
「……這讓我想起剛剛聊的話題,就是神明不同面相的那個。」
「怎麼可能?如果大家馬上就相信的話,儀式也不會留到現在。」
「你知道地點嗎?」
「你怎麼會這麼想?」
當時的恐懼與焦躁感影響了咲夜好一陣子,經過了一年多的時間,如今她已能平靜以對。但從御奈神村回到學園、靠近校區裏的森林時。她還是會提起戒心。
人類天生就害怕孤獨。
不過,倒是沒有跡象顯示它們真的攻擊過其他人類。
「關於咲夜說的精神恐懼,我是以肉體爲中心在討論的,所以纔有點不一樣。」
這麼說起來,銀子前進的模樣絲毫沒有猶豫,她是筆直地以森林深處爲目標在開拓道路的。
「話題好像跳得太快了。」
現在的治安跟醫療都比以前好太多了,危險也越來越少。
就算持有萬能的羽衣,也不會感受不到任何恐怖感吧?
明明活了數百年,咲夜卻覺得對方就像個坦率的少女。
「思,是這樣沒錯,就像被刀砍到時超痛的……嗚嗚~~不過這問題好難回答喔。」
襲擊人類的山童,被攻擊的人類。
「那好像也不錯。」
「……太好了。」
「話說回來,銀子姐真的不知道那隻狸在哪裏喔?」
「銀子姐怎麼可能會害怕?」
「銀子姐不覺得走在山裏很可怕嗎?」
在樹影裏或樹叢後方,是否有不知名的怪物呢——這個想法一直離不開她的腦中。
即使兩位天女力量相同,但因努力的方向不同,結果也會完全相反。
他們被山童追趕,黑暗裏被包圍的感覺和野獸的低鳴聲,幾乎將他們逼到絕境。
「啊,所以說是被銀子姐所救的人回到村裏,把神明的事跟其他人說,然後大家就相信了?」
「咲夜?」
銀子白皙的臉頰漲得通紅,整個人手足無措。
「……抱歉,我只是開個玩笑。」
「可以這樣講。一般來說,若混進來的異物稀少,只要選擇吸收或排除就可以了。但若數量衆多便無法這樣做,只能維持現狀。之後就會造成對立的局面,兩邊開始爭鬥,一直到把某方集團削弱到能夠吸收或排除的程度爲止……換句話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大致如此。」
「嗯,是銀子姐救了進入山中的人啊。而且就連到了現代,羽衣的構造都是個謎,古時候就更不用說,大家一定都會認爲是神明出手相救吧……更何況銀子姐以前也曾被稱作「白銀大人」,出現在村裏的傳說故事中。既然能成爲民間傳說,代表這麼想的人很多……意思就是衆人覺得神明顯靈了。」
面對未知土地的恐怖及心理壓迫,即使用個人的力量去改變「異物」的規模,結果依然相同。要是自己有能夠戰鬥的力量,就會想要做點什麼——無論人還是動物,這點也許都是共通的。
咲夜不禁開始思考。
以前咲夜和孝介就曾迷失在夜晚的森林中。
這三個條件聚齊,神蹟才得以成立,缺了其中一個就會崩毀。
「因爲在這時感受到的不安,幾乎都是覺得或許回不去才產生的。銀子姐如果迷路了,只要飛上天朝出口前進就好,而且她又不會腳滑摔下懸崖。」
「畢竟我們都在一直往前走嘛,而且對方是銀子姐,確認一下也沒關係吧。」
「算了,先不管這個。」
就算是沒有牙與爪、不擅長戰鬥的動物,也不一定比較弱。
兄長比了比在前頭引導的銀子。
孝介在大學隸屬於民俗學小組。
就是因爲這種性格,所以平常就算她愛玩愛鬧,也不會讓人心生厭惡,這也算是一種人望吧?
「……我救不了的人也很多啊。」
「哥哥舉的那個或許回不去的例子,不算是精神上的恐懼嗎?」
「我有親身體驗過啊,除了御奈神村的事件,我也常常因爲小組活動之類的緣故入山。」
成了山童的動物除了兇暴性增加,連戰鬥力都會大幅上升。不僅是動物原本的身體能力,還有被斷手斷腳也不會死亡的卓越生命力,另外還獲得了攻擊人類也不會躊躇的兇暴性。
「的確是這樣沒錯……可銀子姐也是女生啊。」
「銀子姐是當事者,所以纔沒感覺吧?但我認爲,就是因爲有至今爲此的這些事,纔會讓「把人偶當作守護神」的風俗流傳至今喔。」
「等一下等一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銀子停下腳步,等着兩人走到自己身邊,伸展爲長刀的羽衣早已變回原來的樣子。
回頭一看,咲夜發現經過整齊的除草與踩踏,一路走來的通路已經成了人類能夠行走的道路。
「到蘿。」
銀子催促兩人往前。
但她的聲音不知道爲什麼有些僵硬。
明明剛剛還開朗地與孝介對談,現在卻露出沉痛的表情,宛如方纔的明朗都是假的,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銀子變成這樣?
兄長的想法似乎也跟咲夜相同,兩人面面相覦起來。
他們下了決心,彼此輕輕頷首。
在銀子指着的方向,躺着咲夜在學園遇到的那隻狸貓。
倒在它身旁的應該是它的孩子吧。
不需要確認,兩人也知道情況如何,它已經死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靠過來的狸貓身體上還包着銀子替它纏的繃帶,它挨近咲夜,倦怠地抬起頭,筆直地望着她。
「…………」
抽氣的聲音從身邊傳來,她知道孝介的臉也沒了血色。
它望着咲夜,氣息紊亂。
這樣的傷勢本來已是無力迴天,這隻狸早就該沒命了,卻由於山童強韌的生命力而撐了下來。
然後,它以求助般的眼光凝視咲夜。
「動作看起來像要我們跟它走,是因爲它想要我們來這裏吧。」
「可是爲什麼……」
它蹣跚地撐起身體。
可以聽到從森林傳出的,宛如高亢笛聲的聲音。
「咲夜。」
小小野獸的嗚咽在森林中迴響擴散,聽起來非常澄澈哀傷。這個叫聲打動了咲夜的心,令她眼角突然熱了起來。
碰地一聲,有個像是小石子的東西落在地面上。
她一直想着,爲什麼這孩子會出現在自己身邊。
孝介呼喚了三次她的名字。
吹上山崖的風碰到岩石表面,形成奇妙的音色。
「……?」
傷口似乎沒有癒合,已經轉爲紅黑色的繃帶下方又淌出新的體液。
答案就在這裏。
「我覺得很奇怪……如果山童要攻擊人,爲什麼在其他地方都未曾引起任何騷動……當然沒有損害是件好事。可是在學園遇到的另一隻山童卻對我露出了敵意……」
若持有核心的人靠近就能回收這顆石頭,不然羽衣就會一直保持這個樣子。
現在它只是靠着羽衣苟活而已,他們得決定之後該怎麼做纔行。
銀子與兩人同樣望着懸崖下的森林,說道。
她無法抑制住湧出的淚水。
「這不是咲夜的錯,你不要在意……雖然這麼說也可能安慰不了你,但你千萬不要忘了這點。」
接着它鬆開無力的下顎,身體失去平衡倒下。
負傷的狸貓仰望咲夜,輕輕地叫着。
它只是睜着懇求的目光,仰望孝介與咲夜。
他詢問那隻狸,卻沒有得到回應。
如今站在這個中心地,咲夜突然理解了。
「既然體內有這麼多羽衣,實在難以想像它會死……就算受了足以致命的傷,應該也能繼續撐下去。我遭到山童攻擊好幾次,有些傢伙無論怎麼看都像已經死了。」
「怎麼可能」的想法與「意料之中」的想法在腦中交錯。
回程只是轉眼之間的事,短得根本無法跟去程相比。
「嗯,很多。」
「好,我們明天再來,到那時……」
那個山童已經活不久了。
「啊……」
自己只是凡人,不是神明,因此什麼都辦不到,她如今只能爲自己的無力感到悲傷。
「嗯,不過我會看着,所以不要緊的。」
就算心中明白,現今的兩人卻完全沒有想法。
只是這樣的動作,就讓她差點癱坐在地。
即使孝介說得含糊不清,銀子和咲夜卻都明白他的意思。
它把石子咬在嘴邊,遞給咲夜。
「但那是因爲它想要我去救它的孩子……」
等到它又重覆一次這樣的舉動,咲夜才注意到——
「這個……」
「嗯,可你既然這樣說,那這又是……」
但這聲音與剛剛那道宛如嗚咽的叫聲,竟是驚人地相似。
在眼中慢慢縮小的狸貓身影,還有像是追趕在他們的叫聲,都烙在心底揮之不去。
「這座山裏現在也還有……像它那樣的孩子嗎?」
孝介拉住咲夜的手撐住她,以免她滑下山崖。
「……該不會……是要我救它吧?叫我、救這孩子……?」
「咲夜!」
孝介把手放到咲夜肩上,並覷向小狸貓的屍體。
孝介早已下令,讓給予這些分子命令的核心回到原來的世界去了。
咲夜用力地低下頭。
狸貓宛如在回答她的低喃般,發出一聲更長更高亢的叫聲。
「這是、羽衣嗎……?」
「我想今天就先下山吧,只是那傢伙的痛苦或許得再拖延一段時間。」
「我只是想說這些事其實跟咲夜無關,該道歉的應該是我纔對。因爲姐姐的心跟你重疊在一起了,所以你纔會覺得自己該負責。我覺得今天你會這麼想,也是姐姐的罪過啊。」
以野獸的觀點,是否真能理解咲夜爲何哭泣呢?
終於察覺到孝介叫喚的咲夜抬起頭來,看到了哥哥那雙寫滿擔憂的眼眸,正凝視着自己。
「真的、很對不起……」
夏日事件發生的時候,體內擁有羽衣的動物們遭到天女詛咒,朝着御奈神村前進。
「……是嗎……」
那是顆藍色的石頭——也就是羽衣的碎片。
它是想帶自己去孩子那裏。
「事件最初的起因不是咲夜,而是我姐姐,所以不可以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這樣的話,姐姐的存在也會被咲夜取代,進而消失。不管是好辜還是壞事,姐姐的行爲都不屬於別人,只屬於她自己……屬於咲夜的祖先。因此你別想着要揹負一切,況且砍到山童的人是我,那孩子則保護了你啊。」
「我……該怎麼……贖罪纔好……」
「……謝謝你。」
「大概就幾天而已,雖然我砍的傷是最嚴重的,可我並不是在找藉口。它的體內原本就已經傷痕累累,就算沒那道傷也撐不過今年。」
「對,是這傢伙收集的。」
雖然不曉得核心如今的行蹤,但就算它還在這個世界,也應該到達了人類無法觸及之處。
她伸出手想接過它咬着的羽衣,卻被它咬住手指,拉往亡骸的方向。
「…………」
如笛聲般的叫聲再次迴盪於森林之中,傳得又高又遠。
現在的咲夜只能道歉,就算能夠實現它的願望,也只會催生出一隻早已死亡卻得繼續活下去的可憐野獸。
「對不起,對不起喔……」
咲夜也追在孝介身後窺看,這才瞭解兄長爲何動搖——孩子的亡骸中有着藍色的石頭。
「…………」
咲夜蹲下身並伸出手,沒想到卻被它咬住鞋子不斷拽着。
崖下的盡頭仍跟方纔相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
「……咲夜。」
「銀子姐……」
「啊,咲夜,等等。」
她忍不住奔上前去。
「大家都曉得你不一定辦得到,但它還是選擇了依靠你不是嗎?」
留下記號後,三人使用銀子的羽衣回到懸崖上方。
「……嗚……嗚……」
裏頭甚至有不少動物亡骸,當孝介消弭詛咒時,或許它們也將羽衣從體內解放了出來。
來的時候,他們還在討論飛在半空中感覺有多奇妙,現在卻什麼都感受不到,有如心被凍結了似的。
接着它看看身旁的小小屍體,重複好幾次這樣的動作,像是在祈求般地用頭磨擦癱坐在地的咲夜膝頭。
「它還能撐多久?」
「…………」
想到要走進這麼廣大的森林裏就好憂鬱啊——明明自談起這件事的那一刻至今也只經過了幾個小時,現下的森林看起來跟那時卻完全不同。
「一定是因爲這樣吧?那孩子是來找我求救的,而另一隻山童則是因爲自己的生命被玷污了,才把怒氣發在我身上。我沒有注意到這些,只看到了它異形的外表,然後覺得恐怖、害怕……」
他的臉都皺在一起,肯定不只是因爲狀況慘烈的關係。
而且這種石子在小狸貓的屍體裏還不只一顆。
咲夜的臉色鐵青,腳步踉蹌。
「咲夜。」
「咲夜就拜託你了。」
他們降落在山崖上,從羽衣上下來之後只留下了奇異的感覺,讓孝介與咲夜即使踏在地上也沒有真實感。
被生物吸收的羽衣會在宿體的生命活動停止時集中起來,成爲類似藍色石子的型態,留在原地。
「那孩子應該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