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公主的憂鬱

人何以置生於世

倘探求此道謂之生

再看命已註定者

必等同於生不得允

然赴死諸悖不順

虛無圄身更幽懼

既非生，亦非死

僅能徊徨於暮瞬一隙

空懷生魂永不得贖

●

福島正憲因戰功——更貼切點來說，是以性情粗暴兇猛聞名的武將。

當年靜嶽一役，他使槍最先衝入敵陣，取首不落人後地討殺敵將，立下大功並躍身爲靜嶽七槍之一。自幼便在豐聰秀吉栽培下展露頭角，與石田光成等人同以豐聰家重臣身分服官，另一方面，跟文治見長的石田光成又水火不容……據說秀吉死後，他一度計劃襲擊光成，最後在德河家康的勸說下打消念頭。

雖然還立下其他戰功，但他這人蠻亂胡來的逸聞可不乏於耳。

正因如此——

「聽聞，殿下今日上午大顯身手。」

第三次了，會見詩織時，正憲除了譏諷外更毫不掩飾反感，以充滿敵意的目光利眼瞪視她。只消踏錯一步，對方似乎就會當場拔刀劈來。

不過……

「不，您過獎了。多虧那名青年在押解時很安分，人員纔沒有出現傷亡——」

詩織鎮定地四兩撥千金，如是說道。

反倒是待在她背後的部下們，明明沒有遭正憲直眼瞪視，臉色卻鐵青一片。害怕正憲的成分不多，而是他們心裏明白，當正憲拔刀相向時，詩織搞不好會樂於接招。

「……這話說得還真謙虛。」

「……」

「我等身負幕府之命，特來此地調查多人受害的失蹤事件。若鬼在此現身，我等斷不能忽視。手裏握有機將就更嚴重了。你可明白我等立場？」

「……」

「……正是如此。」

「話雖如此，亦無理可證那人與此次失蹤事件完全無關。基於這點，看守鬼的工作請務必算入我等。」

「不論真相爲何，並無證據指出那隻鬼與先前的失蹤事件有關。既然如此，事關領內械鬥，裁判權當歸我這個藩主所有。」

「……」

正憲總算一臉滿意地點點頭。

「……」

然而……

「這就難了。不過我等認爲，那具重裝型機關甲冑是在替船護航，後來纔跟你這突襲者交戰——看起來是這麼回事。」

「我方有些家臣前至現場，據其稟報，該名青年似乎是鬼？」

「……」

與廢機令裏明定的機關甲冑處置不同,關於鬼的處置，並無幕府明文，亦不受其裁判，僅在私底下暗引不成文法「除了官員，關於鬼之處置，不得妄加干涉」。

正因如此，正憲才以維持藩內治安、握有相關權限爲由,要求詩織把鬼交出來，而她又出詭辯「還未弄清是人是鬼」，見招拆招。

話說到這，詩織終於肯讓步。

弦外之音在譏諷對方是「膽小鬼」——但別說那幾名武士了，就連兵衛都未因這點程度的惡言表現出一絲一毫激動反應。他反倒彎下腰，利眼探視曉月的臉並問話：

取而代之，曉月正面有兵衛在，背後則有其他武士把守，手一直放在刀上，隨時可以拔刀。還不只這些，更有兩具起動中的機關甲冑待機在一旁。要是曉月有任何可疑舉動，肯定在他還來不及詠唱導術術言時，當下就會遭人問斬。

「如果只是少掉一、兩個農民或漁民,我自然不會被派遣過來。碰巧有武家子女失蹤，再加上受害人數衆多，上頭纔會懷疑是『事件』。」

不單隻有福島家那麼想，鬼既是強大的導術師，同時還能成爲優秀的間諜、密探。基於上述理由，比起合戰，如今權謀術策更能左右武家命運，據傳各家都在招攬優秀的導術師及密探，浪人更是首選。

「不說嗎？還是鬼不懂人話？」

繼續惹毛正憲，詩織個人固然樂在其中——但以天部衆一員的立場來看，將難以達成幕府之命。調查失蹤事件，對詩織來說是種懲罰……幕府對此事並未多加重視，正因如此，若沒把這件事辦好回江渡，她實在無臉見人。

「我是德河幕府軍西方部隊成員，天部衆九號——朽葉詩織的副官瀧織兵衛。與朽葉詩織同奉幕府之命，正在執行任務。」

「哪裏。」

也就是說，事情不至於大到特意派遣天部衆親查。

「……」

「詩織大人……」

曉月回望詩織的眼，如是問道。

「……」

倘若他真的是鬼，可得老老實實招來——儘管有這層壓力罩頂，詩織還是擺出毫不知情的樣子裝傻。

「……」

「唔……」

「兵衛，沒關係啦。」

兵衛表情怔愣地呢喃道。

「大膽！」

●

正憲一度額冒青筋，瞪視她好一會兒——最後爲了冷靜下來，他深吸一口氣說：

詩織面泛苦笑地搔搔臉頰。

詩織點頭說道，在她背後的福島家家老則眯起雙眼。

「原來是這樣啊？」

「你應該知道廢機令吧？」

鬼都是很優秀的導術使，一般世人忌諱鬼，相反的，有權有勢之人會想暗中納爲己用。優秀的導術師愈多，權水的生產量就愈高，所持機關獸或機關甲冑的運作率也會隨之提升。

曉月雙眼微眯，瞪着詩織瞧……

「……就隨你的意吧。」

「……」

正憲再次面露不悅之色。

然而，話都說到這了又走回頭路討價還價，想必他沒有蠢到這種地步——正憲冷着臉，沉聲回道。

話說失蹤案件，大抵出於生活困苦的農民弒子殺親，或奴隸商人抓人爲奴販賣，爲了掩埋真相、阻斷搜查才造此藉口。

「……您說得是。」

「居然對貴爲天部的詩織大人口出惡言——」

「非幕府直屬機士就強制收繳機關甲冑，而只要獲得許可，女人也能搭機關甲冑亂跑。真是羣自私的傢伙。」

「……鬼原本就渾身是謎，並無切確實證。該名青年是人是鬼亦有待商榷。」

有人因這番侮辱言詞勃然大怒，不是詩織本人，而是兵衛。

「問什麼？」

「真是具優秀的機關甲冑啊。」

「——除非得到幕府許可，否則不得持有機關甲冑。機關將更是如此。可別說你不清楚此事喔。」

「你說要調查失蹤案件，這種事有需要動用到天部衆？」

「此話不差，但那人亦持有機關甲冑，還是將級甲冑。也就是說，其駐有能自律的職神，就算沒有機士搭乘，還是能採取一定程度的行動。萬一那人真的是鬼，將這個可能性也考量進去——」

兵衛轉頭朝機獸車望去——話鋒一轉。

「不是嗎？」

正憲不以爲然地哼了聲。

刀遭人沒收，還被押到廣場中央的椅子入坐，但他身上並沒有銬着手鏡腳銬。只要導術師有那個打算，徒手就能破壞，故上銬不具任何意義。

詩織筆直看向曉月——接着開口：

詩織面露微笑並搖搖頭。

「……」

突然有人從側邊插話進來。

「關於那人的處置，就交由貴藩定奪吧。」

儘管對方語帶挑釁，曉月還是保持沉默。

「既然已經告訴你名字了，可以問一件事嗎？」

「還真是大費周章啊。」

這女的——雖然是天部衆成員，但看來看去都不像幕府重臣，言行舉止沒什麼架子，感覺很輕佻。莫非只有詩織特異獨行，還是說，天部衆成員全都是這類奇人異士，曉月實在無從判斷。

「你是流浪者？」

「……我叫胡堂曉月。跟你們幾個不同，並沒有爲人稱道的堂堂來頭。」

「……」

「嗯，這件事啊，總之裏頭有些原因就是了。」

「曉月，職神這麼叫你對吧。字怎麼寫？」

「他搬出那種態度，我反倒樂得輕鬆。」

「反正說到失蹤之類的，除了希望少口飯喫，大多都是奴隸商人或強盜所爲。話說回來——我看你之前好像在襲擊那艘商船。」

「除了是優秀的導術師外，與一般人並無其他差異。不僅如此，那名青年能通人話，應與狐狸妖怪一類有別。」

語氣聽來怒不可遏，正憲粗聲逼問。

詩織臉上泛起苦笑，出言制止副官。

曉月話中帶刺。

「朽葉殿下所受的幕府之命是調查失蹤事件。其餘糾紛事項與我領內施政有關，已出朽葉殿下權限。」

「說老實話，你很礙事。」

兵衛等人、曉月皆扭頭看向該處，詩織——除此之外還有福島家家老長尾和勝，兩人正朝這邊靠近。

「我說不是你就信嗎？」

「我也沒親眼看過，但聽說鬼會使用超越導術的可怕術式，是相當怪異的存在？」

曉月先是嘆了口氣——接下來總算開口回話。

那時——在福島宅邸旁的廣場上。

「嗯。」

「——『那傢伙』？」

曉月正在接受兵衛調查。

「……」

詩織笑得曖昧，八成被正憲說中了。

「最後把船弄沉的可是那傢伙。」

「不，並無此意……」

「先報上姓名如何？」

詩織歪過頭疑惑地回問。

「關於鬼的研究，幕府似乎視爲機密吶。」

由於個性粗蠻，造就單純的一面，情緒似乎來得快去得也快。

「……」

當然了，或許其中真有人憑空消失——但很難想像幕府會爲了詳加調查，派遣堪稱殺手鐧的天部衆成員前來。

「你認爲我在做強盜擄人的勾當？」

「言下之意，莫非是質疑我藩壯士無法制伏那隻鬼？」

「……」

曉月靜了下來。

這個名爲詩織的天部衆——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這麼聽來，你似乎跟那具逃走的機關甲冑機士認識，還是說，你知道對方底細？爲何要那麼做？」

「不干你的事。」

「還不從實招來！」

之前一直退居身側的兵衛朝他報以怒吼。

不過，曉月可不會因這點小事就戰戰惶惶。

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

正當曉月動起腦筋時，有事發生了。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一道慘叫聲響起。

曉月等人納悶地看向該處——就在視線彼端，兩名福島家家臣繞過機獸車，模樣慌張、連滾帶爬地跑出。

有東西緊追在後現身，是兩頭護法獸。

「——！」

兵衛及詩織立刻抬手伸向腰際佩刀。

兩名福島家家臣雖已拔出佩刀，但都只是胡亂揮砍，完全起不了作用。不僅如此，當狐面護法獸張嘴咬住其中一人的刀時，他馬上倉皇失措地扔下刀不管。

他還很年輕，是名剛過元服0;注：日本古代的武家男童十二歲就算成年，會在十二至十六歲間舉行元服儀式1;的年輕武士。算起來明顯生於只原合戰後，雖貴爲武士卻不曾參戰——這世代並沒嘗過以命相搏、戰場廝殺的滋味。特別是福島家，沒參與大阪夏之陣一役，因此家臣裏又多了些不識合戰滋味者。

總之——

「這、這、這傢伙，是怪物啊！」

男人左右跟着兩名疑似臣子的高大武士，讓他看上去顯得相對矮小。長相斯文又有些文弱，感覺缺少武士該有的魄力。倘若不知道他的底細，猛一看肯定很難察覺這男人曾擔任過大軍將領。

「……」

那具機關甲冑就這樣走了幾步，從白色機關甲冑身旁穿過——似乎到這時候，它才注意到自己被砍了，失控的機關甲冑上半身分家，自下半身滑落。

白色機關甲冑將雙刀收回刀鞘，若無其事地轉身離去。

「我懂了,那是一種『裝置』吧。」

目送完他們的窘狀後，詩織再次轉眼看向沙霧。

「哦？」

沙霧垂下視線說道。

有着狐狸樣貌的護法獸再次顯像於空中。

長尾和勝加進來當和事佬——之後目光銳利地直瞪那兩名年輕武士。接到家老投來的譴責目光，兩名武士屁滾尿流地逃離現場。

男人面無表情地回答：

他頷首道，口裏詠唱術言並向前踏出。

銀色軌道交叉而出，失控的機關甲冑與裏頭的機士面臨相同命運，遭人斷面剖開。若導術結界有完全運轉，鮮少會被剿滅到這種地步。

遭到詩織冷眼瞪視，兩名福島家武士縮了縮脖子。

「這還真是……他們都是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還請您大人大量。」

「護法獸——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實物顯現。」

基於上述想法——

「她在白天現場那一直對你張望，所以我把她帶來了。你們是什麼關係？親戚？或者另有解釋？」

帶刀自〈冰影〉機體降下，有個男人在巖室盡頭等他。

「……」

詩織在曉月跟沙霧間來回看了數次，最後聳聳肩說：

「……」

詩織饒富興味地笑了——沙霧則喫驚地抬起臉龐。

另一人也邊叫邊揮刀，但普通的刀本來就對護法獸起不了效用。

帶刀露出諷刺的笑容，喃喃自語道。

「原來是這樣？」

有具白色機關甲冑，它俐落地迅身閃進，這事就發生在下一刻。

但這裏與多數巖穴迥異，不僅是前後左右，連上方都大開寬敞。要是有那個打算，其規模似乎也能在裏頭建座小型城塞。四周全被岩石包圍住，但洞內一片寬敞，不會令人有窒塞之感——到處都燃有篝火，亦不會身處黑暗。

「——話說——」

刀刃出鞘後迅速一閃。

「陽炎、沙霧……？也好，姑且當她是陽炎沙霧吧。」

詩織嘆了口氣，抬眼環視在場同伴。

機士發覺刀無法自樹身上拔出後——索性棄刀不管，再次操縱機關甲冑橫衝直撞起來。

「也該鬧夠了吧？」

機關甲冑胡亂地揮動手腳，有時還跌倒——不過，它仍然沒有停下，抬手將周圍的樹木掃倒，舉腳踢動砂土。

「是。」

「辛苦了。」

「〈冰影〉已進入待機狀態——主上。」

「——權水循環器，運行中止。導術結界，朝第一等級置動。」

詩織不減笑意地點點頭。

護法獸正要咬上福島家家臣，卻在兵衛的攻擊下煙消雲散。

中級機關甲冑的職神是用雜靈混充而成，無論善惡，判斷力都很低落……就算機士狀態有異，它們也只會回饋跟往常一樣的反應。就算機士的行爲已經支離破碎，它們也不會出言勸諫，或自行判斷停駛機關甲冑。

詩織的部下們面面相覷，放下搭住佩刀的手。

伴隨職神宣讀，機關甲冑〈冰影〉的機體旋即放鬆下來。

「各位，快退開。那只是用來保護她的裝置罷了，我等不惡意相向，它們就不會現身。」

「……」

「真可說是防過頭了呢。」

詩織看了又看、毫不客氣地望遍那些刺青，接着喃喃說道：

「噫噫噫噫噫噫噫？」

「嗚啊，啊啊啊！」

「——將之誅滅，吾刃。」

它右手拿着出鞘的刀，揮到一半就嵌進其中一棵樹裏——拔都拔不出來。這是由於導術結界的作用程度僅能令機體動作，斬擊威力也一落千丈。

可說是個上乘的藏身處。

只聽過一次，但應該沒記錯。但漢字怎麼寫就不知道了。若被問到這點就麻煩了——

毀的不是肉體，而是心靈。

如今雖已滅亡，但從前的太閣秀吉權勢驚人，甚至能暗中打造這種祕密據點。更有傳聞指出，這座巖城要塞的相關建造人員無一倖免，在完工時全遭到斬殺。由於做下殺人滅口的動作，祕密才能不外流地守存到現在。

●

「這位養了不得了的東西呢。」

曉月給出答案。

「治部少輔大人……拿來試驗那個固然無妨。」

「藉調查之便順道撿甜頭？」

詩織轉頭看向曉月，開口說道：

出聲一問的同時——白色機關甲冑拔出身上的刀。

「兵衛。」

曉月選擇做此回應。

「嘎啊，嗚嘎！」

「我等不是你的敵人。目前不是，相信我。可以把那些護法獸收起來嗎？」

「她叫——陽炎沙霧。」

做侍童打扮的職神微微行禮，九十九帶刀接着打開愛機背蓋，從那裏降落到地面上。〈冰影〉以垂首姿態立於原地。此處是一座洞穴內部。

「……」

「但您得確實善後纔行。我等可不是存着玩玩的心態出手相助。」

「——嗯。」

那是權水——還混入了機士噴出的血花，逐漸在倒地的機體四周浸染開來。

這名機士已經損毀。

然而——

「……！」

「……」

不過——唯有一點。

詩織驚訝地繞到機獸車對側。

白皙手腕上刺着術言——導術迴路顯露在外。

●

就在他前方——

毫無關聯，是個不相干的女人，曉月雖可以這麼說……但若因此被放走，可能會失去沙霧這個與九十九衆有所關聯的線索。若當成自己人一塊被拘捕，對曉月而言會省事許多。

沙霧默默無語。

兩把刀譜出雙螺旋，以怒濤之勢襲捲。

他像只野獸般發出低吼，一個勁地駕駛機關甲冑橫衝直撞。

「……這我明白。」

「……這麼看來……」

斷面噴濺出紅色液體。

這時，護法獸的身影總算搖晃起來——接着消失無蹤。

「……紅蓮跟白亞……憑我的意志……沒辦法……控制……」

嘴巴上說有恩，但那語氣音調並無半點喜怒哀樂。

廣場上的氣氛頓時鬆懈下來。能使導術劍法的詩織及兵衛暫且不提，普通武士可無法與護法獸抗衡。儘管天部衆的部下以勇猛果敢著稱，但面對無法用刀砍殺的對手，他們也不得不警心提防。

過了一會兒，她帶出——胸口衣襟有些凌亂的沙霧。

然而……這次兩頭護法獸皆緩緩飄於半空中，並沒有對兵衛及福島家臣發動攻擊的跡象。恐怕起因於兵衛不抱有敵意、無意加害護法獸的守護對象，所以它們未將他列入攻擊對象——另一方面，福島家家臣光顧着害怕，似乎也沒了惡意或敵意。看這樣子，兵衛出手攻擊後爲之消散，護法獸又重啓了——並將福島家家臣排除在攻擊對象外。

「果心大人、九十九衆對我有恩，我必定不忘。」

「……」

「她是我的女人。」

帶刀朝男人說道：

雖然出刀斬殺……護法獸還是死不了。

紅蓮跟白亞，是那兩頭護法獸的名字嗎？

「那我問你，她的名字叫什麼？若我硬是逼問她，護法獸又會跑出來,到時就麻煩了，由你來答比較方便。」

說起這座隱密據點，當真只有秀吉的直屬親信、只有一部分重臣知嘵。

由於他相貌俊逸，一道大傷疤自額前橫至眉心，相形之下更加醒目。那刀傷似乎是受人惡意蠻砍所致。有如龜裂之痕，像把男人的臉劈成兩半，醞釀出奇妙的視覺印象。

說着，她執起沙霧的手，將袖子推高至手肘處。

「這話並非要人惦念恩澤，但若行事不慎，您的計劃將付諸流水，還望您明白我等並不樂見此事。」

帶刀如是昭告——末了補上一句：

「幕府的手下似乎已經出動了。」

「德河的走狗？」

剎那間——那張有如面具的臉龐出現龜裂。

額上的傷幾乎像要滲出鮮血，發狂扭曲的表情佔據了男子臉龐。跟剛纔的面無表情落差大到幾乎判若兩人。

「天部衆似乎到江羽町來了。」

相反地，帶刀說話時語氣相當冷靜。

然而，眼下男人看起來根本聽不進帶刀的話——

「喔喔，喔喔，既是如此……既是如此，得加快腳步纔好！畜牲！你這畜牲！德河！德河！一隻忘恩負義的鼠輩竟敢擁幕府——」

「……」

帶刀定睛注視激動的男人一陣子。

突然間——他視線一轉，瞥向巖室最深處。

「……嗯。」

眼裏看着蹲居於該處的巨大黑影，帶刀臉上浮現出一抹淺笑。

●

這番光景……就好像戰事進行到一半。

話雖如此，此話並非在形容血腥廝殺。

反倒是——有股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緩緩飄散在四周。

「哎呀，這場景讓我回想起初次上戰場的事了呢。」

莫名感到開心的這人正是兵衛。

「……我可沒閒功夫跟你們這羣人瞎耗。」

「……或許吧。」

「……」

「啊，原來是這樣。」

「說得也是呢，就那麼辦吧。」

曉月沒有回答。

話還沒完——

福島正憲對第九天部隊的存在有所忌嫌，令他們對供食感到不安……所以詩織就順水推舟，大大方方地收下物資。

他的表情並無絲毫動搖，催促對方說下去。

「啊……不。」

「不僅如此……還跟鬼一起用餐。」

不過……

詩織大概理解曉月想表達的了。

詩織不忘將町民送的一升瓶裝的酒奪至手邊。

簡直像是福島家吝於替幕府使者準備餐點，事關體面問題,和勝言下帶有這番意涵。

「其實剛纔也說過了。」

和勝嘆口氣並搖搖頭——大概覺得說再多也無濟於事，他一個轉身便離去。目送他離開後，詩織轉向曉月及沙霧。

不過，正當她打算將酒倒進杯裏時——酒瓶就被兵衛沒收了。

曉月依然保持沉默。

「——！」

「不小心脫了。」

「爲何？」

「證據在哪裏？」

「你說有點，到什麼程度。」

詩織率領的第九天部隊，一行人借用福島家廣場，停了幾臺機獸車——從其中一臺車裏取出大鍋，着手料理以海鮮爲主的鍋物。

照這樣看來……這名年輕的鬼，明顯跟那具白色機關甲冑的駕駛員有某種瓜葛。

當然，年僅二十歲的詩織縱使武藝精湛，仍是沒親身體驗過合戰。

「爲什麼？」

「因爲那具白色機關甲冑？」

曉月一雙視線仍盯着碗，語氣冷淡地問道。

詩織聽了苦笑起來。

「也就是說，你是被調來鄉下冷靜思緒的？」

沙霧喫了一驚，轉頭看向曉月。

詩織朝手拿着碗、未動筷用餐的曉月及沙霧出聲詢問道。

曉月轉而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

話說到這，詩織啜起碗中湯。

「像這樣在野地生火、烹煮鍋物，正是戰場的——」

「直到證明你和這件事毫無關聯之前，都不能放任不管——就是這麼一回事。」

「……」

曉月愣着臉眺望她一陣……

「……嗯，差不多就是那樣。」

事實上——兵衛雖連聲戰場來戰場去的，但他親臨戰場的經驗僅僅兩次。他完成元服時正好是隻原合戰那年……之後，他以武士身分上戰場的機會也應僅有大阪冬之陣、夏之陣。把話講得更白些，戰場伙食並非都是這種海派煮食。

「……」

「沒錯。然後，我就有點……失控。」

「就稍微……犯了點錯。」

「也就是說，要求你舉證自己與失蹤事件無關，基本上是件不可能的事。」

對此，詩織只是泛起一層苦笑。以曉月的立場來看，他自然會對下毒一事心生警戒。基於這點，詩織從同一個鍋子裏撈出鍋中物，率先喫給他看。

不過，詩織並沒漏看他表情的細微改變。

「……」

「這件事跟我無關。我對擄人根本沒興趣，也不靠那種勾當維生。」

他一時口快就說出口，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字裏含意——就是那種感覺。曉月有段時間露出思考的表情，之後沒什麼自信地補充說明道：

「是是是。」

似乎對這答案感到意外，曉月從碗抬起臉看向詩織。

「……」

事實上，當她正要脫個精光時．幸虧兵衛趕緊出面制止。如果她又做出什麼令人皺眉的事——例如對坐在一旁的德河家臣們摟摟抱抱——或許早就被要求切腹謝罪了。

「當然了，不只這些原因，武家子女也行蹤不明，失蹤事件也已經不能坐視不管了。總而言之，我們爲了調查那件事纔過來這邊。」

這名福島家家老，此時正皺着臉環視圍繞鍋子的人們。

圍着鍋子的人羣中，可以看到曉月及沙霧的身影。

「我當天部衆有做些成績出來，所以呢，是沒遭什麼處分啦。」

「……所以？」

「在這種地方野炊實在……」

「天部特地到這種地方來調查失蹤案件，實在不尋常。裏頭有什麼隱情？」

「你應該知道纔對，畢竟你是個鬼啊。」

食材方面，由於白天幫忙鎮壓騷動，江羽的町民及漁民們便進奉許多物資當「謝禮」。武士特意賭上性命救助區區町民，想必這種事非常罕見。

「年尾有開一場宴席，那時我喝得有點醉。」

詩織——拿筷子指向曉月。

「你們不喫嗎？」

或許這自白太出人意料，害他不自覺栽倒出去。

見狀——詩織繼續追問道：

「啊～……這個嘛，關於這點……」

「看樣子應該沒下毒。」

詩織結論下得乾脆。

詩織恨恨地白了副官一眼，但看到兵衛臉上寫着「請您想想自己爲何會在這」，她就改嘆口氣。

詩織一派輕鬆地笑着。

「我們雖然有任務在身，卻不能對你們坐視不管。把你們交給這裏的藩主——福島大人，多少也令人有些不安。」

「……在江渡城？」

「惡魔證明法？那是什麼？」

「想必家老大人也很清楚吧？對導術使上手繚腳銬起不了作用，只能像這樣看守。喫飯時可騰不出手口來用。」

「朽葉殿下。」

沙霧姑且不論，讓白天那具機關甲冑停擺的人是曉月，他也有品嚐町民慰勞品的權利，這是詩織的說法。

「你這是惡魔證明法吧？」

被曉月一問——詩織的苦笑更深了。

的確，喫飯時沒空詠唱術言，亦沒手隨心所欲拔刀。

「想證明『有』只要提出實例就行了，要證明『沒有』卻很難——應該說幾乎不可能。就算目前並『沒有』出現在眼前，世上唯一的某樣東西還是有可能存在於某處，並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存在』於某個地方。」

「後來——有人就帶着被禁的機關將出現，還是個鬼。」

「對一般人來說，你是個怪物。所以沒辦法正常——沒辦法混在人羣裏過正常生活。」

暫且拋開那些……

「若你執意要求，到下次失蹤事件發生前，你們得一直看守我纔行吧。」

看着曉月及慢上些許的沙霧着手開動後，詩織才續道：

「——就喫吧。」

朝廷肯定把幕府當成眼中釘。

「……你之前說有些隱情對吧。」

有人出聲叫喚詩織——是代替主子正憲到這露臉的和勝。

正因如此，兵衛動不動就找機會向詩織講解「合戰心得」，他八成是把那當成自己的任務並引以爲豪吧。

「另一方面，由於導術上的才能非常優秀，鬼又沒有家人親屬這層束縛，有時會被視爲非常貴重的人才，受到器重。雖然是用在情報工作方面。只要你有那個意思，許多藩主都會提供豐厚俸祿喔。就好比——江羽的福島家啦？或者朝廷方面。」

詩織笑咪咪地回應道。

「犯錯？」

用不着多說，關於這點程度的說詞，嘵月自己也明白纔是。

一旦進入守城狀態，屆時餐餐應該就得以味噌繩0;注：日本古時的行軍簡糧之一。拿繩子浸泡味噌後曬乾，讓士兵綁在身上帶着，以利在戰場上烹煮1;或其他有限儲糧少量果腹，小口啜飲井水，必須忍耐低於粗茶淡飯的慘澹飲食，移往合戰場之時，亦只能邊走邊喫兵糧丸。

說這話的人是曉月。

曉月的身體微微一傾。

「總之，無論原因爲何，就算你跟失蹤事件無關，我們還是不能輕易放你走。」

「鬼。沒有父母爲因，是種憑空誕生的東西——縱使有人類外貌，卻是非人怪物。要說證據的話，是因爲鬼的導術適性遠比人類高上許多。光是存在，因果氣場就亂了。」

嘵月不以爲意，沙霧則一臉神遊太虛的模樣，正端着遞來的碗。

他們在千年前曾經享盡榮華富貴，一直希望喚回武家還是貴族走狗的時代。戰國之世終結，如今世局再次以弄權爲重，對於能成爲得力助手的密探或間諜，他們肯定是望眼欲穿、求才若渴。

「看你對這種行爲好像有意見？」

「與其說是我個人，不如說是幕府。倘若其中一藩的力量過於龐大，對幕府而言可不是件好事。一旦認定實力過剩的藩具有威脅，幕府就會着手削弱該藩勢力。」

「用些刻意刁難的藉口來削減俸祿，這話可聽多了。」

曉月的語氣聽來諷刺。

不過，詩織卻不以爲意地頷首繼續道：

「因爲這樣，幕府和各地諸侯的關係持續緊張，可能會引發些不必要的爭端。有一點希望你別誤會，我們並非在擺弄權勢，只是不希望世局又變得跟戰國一樣混亂罷了。爲了維持天下太平，我們不希望德河政權動搖。」

「話怎麼講都隨人。」

曉月扯出一抹淺笑，嘴裏回道。

「在上位者總是講場面話來灌迷湯——可惜的是我並不打算去哪裏謀官位。」

「……那你有什麼目的？」

結果，話繞到這邊來了。

不過——

「……」

一講到這個關鍵問題，曉月果然就沉默了。

「算了，無妨。既然這樣——換問這邊。」

詩織說着轉頭看向——沙霧。

「陽炎……沙霧，名字是這樣對吧。說真的，你也渾身是謎呢。」

「……」

「要是你不回答，我會很困擾的。」

詩織說話時持續盯著書狀看。

「……」

「我……已經死了——」

她看着自己映在水面上的臉。

「話說回來，我們這些人搭了機關將，應該也沒資格唱高調。」

琴音的身影飄然出現在曉月面前。

「……不。」

接着——

「若你打算跟我談談，隨時都可以告訴我。」

「嗯……」

沙霧已經沒有餘力爲這些已死之人做些什麼了。

沙霧眨着眼凝視詩織。

詩織說完——決定結束對話，先好好享用眼前的餐點。

雖然曉月隨口說是「我的女人」……

「那是？」

除此之外再也沒別的了。

「若失蹤事件是出自奴隸買賣,外國奴隸商人就很有可能插一腳——」

●

「總之要查明原因——這纔是問題所在。」

然而——那血脈仍在自己體內流動，不打算放她自由。這些恩恩怨怨將她束縛住。這些東西，明明已經不具有任何意義了。

「有發現什麼可疑點嗎？」

直到一切遭火海吞噬——直到六年前的那天爲止。

雖然某些時候會跟有權有勢者接觸，卻沒有就此躍出檯面的跡象。相反的，在只原或大阪夏之陣等戰役時，他們甚至還私下跟對戰雙方保持接觸。

這邊這個態度冷淡——說得更貼切點，更像是怕得不敢開口，或是不知所措、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感覺。

「我對失蹤事件有點在意。」

「嗯——剛纔送來的。海運紀錄。」

詩織的〈升星〉也好，兵衛的〈月輪〉也罷，那些職神原本都是活生生的人——應該說，是藉導術將人類靈魂「關」在機體裏。儘管有些職神是募集志願者而來，但曾經有段時間，人們似乎篤信愈多上級機關甲冑在手，愈能支配戰爭局勢，因此跟奴隸商人買進奴隸殺掉，將他們當成職神使用。

她像是突然想到一般如此問道。

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曉月持續追蹤他們。

對所有事情都漠不關心——她給人這樣的印象。

「失蹤事件嗎？」

沙霧搗着臉呻吟。

奶媽救沙霧逃離熊熊燃燒的城堡，逃到養母那邊——在那力盡而亡。

不過……

「海運的話，聽說以前爲了因應兇險海象，有些船會載人當活祭品。」

「……你要拷問我嗎……？」

就算事情已成了過往雲煙，她還是連生死都——無法自由決定。

「外頭雖然有守夜人的機關甲冑在……還是有突破可能。不知您意下如何？」

一些畫面閃過她的腦海，有奶媽佈滿鮮血的臉龐、祖母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孔、父親冷靜透澈說教的嘴臉。

八九不離十，當他們制住曉月時，開動那具黑色機關甲冑的就是沙霧——詩織是這麼想的。機關甲冑旁必須要有機士，或有人來當導術的「芯」，否則無法展開導術結界——甚至無法動彈。

話說到這，詩織的臉色突然凝重起來。

曉月搖頭說：

曉月將背靠到其中一面牆上，整個人坐着閉目養神。

曉月睜開一隻眼回應她。

「是啊，我好像也聽過這種事。或許還有專門爲此販售奴隸的商人在……」

沙霧的內心被這些東西佔據。

●

「我已經……」

不僅如此，沙霧本身對此說法也不疑有他。

剛纔還像個面對主君的臣子，力求自身禮儀得體，說起話來保持一定距離……現在的語氣卻像在跟親近之人講話。

兵衛對詩織的犀利見解深表贊同，並說道：

完全沒有害怕的樣子，但也沒有「反正你辦不到」、狀似瞧不起對方的跡象。

「至少，九十九衆肯定到這來了。就算他們跟失蹤事件有關，我也不意外。看起來有跟監的價值。」

詩織小口小口地啜飲着碗中酒，如是說道。

「上頭還記了其他事項，囊括最近的大小事。」

這是詩織的溫情，講白點其實是——只要好好看守出口的話，與其將兩人關進不甚牢固的牢房，這麼做更能確實限制曉月他們的行動。

「先是發現九十九衆的蹤影，在那又有怪事發生……可能是那幫人暗中做怪。說老實話，那夥人到底在計劃什麼，還讓人摸不着頭緒。」

「……你不過是個影子。是用我的腦袋憑藉導術再現的幻影罷了。不是真的琴音。職神少在那假論人心。」

「您說這話……」

「我們可沒閒功夫一直跟護法獸戰下去。不過，可以把你關進某間牢房，讓你捱餓。對你沒有敵意或惡意的話，護法獸就不會出現吧？」

然而，若要斷言她是曉月的同伴，又有幾點可疑之處。

無法決定任何事。沒辦法期望任何事。

就爲了揪出那些傢伙，把他們全殺了。

過了一會兒，沙霧先是一臉飄忽、表情虛幻地看向身旁曉月，接着才朝詩織看去。

一抹又一抹的記憶如發作般襲來，令沙霧蹲倒在地，嘴裏流瀉出呻吟。

「莫非詩織大人認爲，那隻鬼跟護法獸憑身的女孩與此事毫無關聯？」

『求求您，別讓這高貴的血脈斷絕——』

接着他將茶碗遞給詩織，對方依然在研讀書簡，只動動手接下茶碗。

「這我就不清楚了，但這次的失蹤事件，要說是同一『犯人』所爲……不是一兩個人就能辦到的吧。話說抓了那些人後，不知道會怎麼處置。要殺掉，還是賣掉，或者有別的用途呢？就算那兩人真的跟此事有關,犯人肯定也不只他們。」

到底是爲什麼，自己是爲了什麼而活？

睜開雙眼後，曉月目光銳利地瞪視琴音。

「——曉月大人。」

●

「——曉月。」

兵衛亦朝自己的茶碗內注酒，一面沉吟道：

就曉月所知，九十九衆似乎不是爲了掌權才暗中活動。

兵衛進到營帳裏——詩織跟之前一樣，就着座燈的光閱讀書狀。

「什麼事？」

「……」

言行舉止雖然正常，但似乎……她身爲人的內在已經走樣了。

「住口。」

兵衛的表情也跟着嚴肅起來，話說到一半便沉默。

她甚至不記得有受過父親疼愛。祖母只讓她感到害怕。

據說長得很像祖母，自幼就被這麼說。有人告訴自己，那是血統純正的繼承人之證，總有一天她也會嫁進某個武家，成爲家族基石……父親、祖母時常對自己耳提面命這些。

曉月和沙霧在機關獸車貨艙內就寢。

「……的確。」

「……跟那艘被擊沉的船隻有關？」

不過……

沙霧待在離他稍遠的地方，一樣靠着牆入坐。目前她是清醒或入睡，都因爲低着頭的關係看不清楚。

衣服的袖子滑落下來，露出刻在雙手上的護法獸刺青。

這句話成了奶媽的遺言。

站在裝了水的石制洗手盆前，沙霧口裏吐出一聲短短的嘆息。

想忘掉一切。但她卻忘不了。

反應明顯不是正常人——若有人問詩織，這女孩究竟是在什麼環境下長大，怎麼會養成這樣，她也說不出原因。

果然，她看起來還是一點都不怕。

曉月像是要阻止她繼續說下去般說道：

她不喜歡自己的臉。

「我……」

「……怎麼了。」

「……」

「……饒了我……這一切，太沉重了……」

兵衛拔開稍早用餐時從詩織那沒收的酒瓶瓶栓，將內容物注進茶碗中。

縱上所述——九十九衆的目的究竟爲何呢？

突然間——琴音的語氣變了。

喫完飯後——沙霧來到盥洗處。

姑且不論內容，語氣倒是很平靜。

然而說這番話的同時，他內心充滿的激昂憤怒，旁人絕對無法想像。比起聲嘶力竭的怒吼，聲音裏那些微動搖，反倒透露強上好幾倍的激情。

「曉月……」

琴音哀慼地垂下雙眼。

接着她總算換回平常的口吻，畢恭畢敬地賠罪。

「非常抱歉，我說得太過火了。」

「——還有一件事。」

曉月補充道。

聲音聽起來——已經不帶憤怒的情緒。

「琴音，你會錯意了。」

「我會錯意嗎？」

「我——」

這時曉月突然中斷話語，轉頭朝一旁看去。

他注意到沙霧正抬起頭看向自己這邊。

「……啊。」

沙霧眨眨眼。

「打擾到……你們了？」

「不，沒有。」

曉月嘆口氣並搖頭示意。

「別管那個了，我有事想問你。跟九十九衆無關。」

「你啊，真是笨得可以。」

往旁邊一看，曉月已經待在離沙霧稍遠的地方睡着了。

那具機關甲冑機士明顯異常，福島家行藩主權力扣住他，爲了後續懲處，那人應該正關押在奉行所的牢房裏。機關甲冑也要接受調查，應早已拆除權水循環器，運往奉行所了。

跟說的話相反，沙霧神情遲緩。

有堅硬冰冷的鋼鐵板，還有支撐它的樑柱——不，這種情況下或許要說屋樑比較合適——看着這一切，自己怎麼會身在此處、還做這種事呢？如此疑問閃過她的腦海。

機獸車旁有名武士，是詩織的部下，他雙腕交疊，站在該處。

「……」

開口告知對方後，沙霧就離開機獸車。

「因爲那些護法獸嗎？」

「……」

曉月這番話說得嘲諷，但沙霧卻老實承認。

然而，沙霧卻連躲都不躲。

「是的。那是生之詛咒，不讓人死。」

「活着本來就不具任何意義……又沒辦法自殺……」

年紀不過十五歲左右，女孩卻連絕望的力氣都沒了，有如一個老嫗。

「爲何而生，爲何而死——我不明白這些。不，從一開始就不曾明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也不清楚自己想怎麼做。日復一日地迎接每個早晨，或許有天再也睜不開眼，就能解脫了……我入睡時常想這些……」

取而代之——

這種事情——她知道事到如今再怎麼想，答案依然無解。

「不……對不起。關於這點……我也不是很清楚。」

只不過,爲了與夜色同化，它們全身都裹着黑布，展開的導術結界也不例外，優先作用於消音。沙灘被一片黑暗籠罩，已經沒有半個漁民在那裏，爲了防止被海浪衝走，僅剩幾隻小船停靠在岸上，隨意放置。沒有人撞見機關甲冑上岸，併爲此大喫一驚。

對於沙霧依賴般的眼神，曉月語帶鄙夷地回應。

漣漪劃了一圈又一圏。

「……」

水面上倒映出——一張臉。

不過……

我該怎麼過纔是應有的樣子。

「是那樣……沒錯。」

「——!」

「膽子可真大啊。還是你是個傻子？」

熟悉到令人厭煩的地步，最討厭的自己的這張臉。

「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有人正說着這些話死去，眼下這一刻，他們應該還存在於世上某個角落吧。在某個地方，有人極度渴望活下去，你卻打算拋棄生命？」

「你想死嗎？」

「真是奢侈的願望。」

兩道人影踹着砂跑開，接着三具機關甲冑走了起來——緊追在其身後，壓低腳步聲，在黑暗中接連穿梭。

「今天早上，就算看到機關甲冑在附近作亂，或者是我一開始遇到你的時候也好，你既不逃，又不怕，總是待在現場吧。」

曉月沉默地注視沙霧一陣子。

沙霧朝他說道，之後走到廣場盡頭，她去到比鄰而建的小屋後面，接着轉至放有洗手盆的地方。理所當然地，武士一路緊跟在沙霧後面。關於曉月的看守工作，八成由立於機獸車旁的機關甲冑擔任。

「我不知道……該如何活纔好。」

「倘若不怕死之人便是愚昧之人……那我確實是如此吧。」

沙霧待在機關獸車貨艙內，有別於一般設計，這裏將屋頂設定成左右敞開的樣式。會這麼安排，當然是爲了讓〈紅月〉進出。若天花板不能打開，每次進出都得開後門橫躺，再倒退着爬出去——不僅難看，行動起來也不流暢。

沙霧嘆了口氣，在洗手盆前蹲下。

就算沙霧起身，他也只是動了動身體，並沒有跟自己說話的跡象。他真的睡着了嗎，還是在裝睡而已？沙霧無從得知，儘管如此……

「我一直睡不着，想出來洗洗臉。」

有人躺在地上，朝上仰望天花板。

沙霧喃喃自語道：

她會這麼說，或許是種心死。

「這就是你不逃的理由嗎？」

「已確認遭權水彈攻擊。西南方偵測到機關甲冑驅動音，有兩架。」

這就表示．他們對大致情況已有所瞭解了吧。

似乎被人一講才注意到這件事，沙霧遲了些許後點頭。

●

「——怎麼了！」

不過……

是機關甲冑。還有三具。

自己難以入眠，時間又過了片刻。

倒映在水上的面容……突然間紛亂起來。

既然如此，就是另有來人了。

基本上，人要處在什麼地方、做什麼事纔不會感到疑惑……？若有人這麼問她，沙霧也給不出答案。

就算機關甲冑只揮動手腳，還是足以構成殺人兇器。

沙霧淡然地說着：

「……」

沙霧轉過頭去，馬上看到福島宅邸一部分噴出火光。

沙霧的頭微微一偏。

●

曉月隨即嘆了口氣。

自小船暗處竄出兩道人影，與機關甲冑相視。

「……」

踏着岸邊的溼砂，異形巨影緩緩上陸。

「……」

「所以你連求死都寄託在他人身上嗎？」

突然掠過曉月腦海的，是今天早上現身作亂的機關甲冑。

「——嗯？」

曉月迅速起身，一把抓住佩刀。

稍微前進一會兒後——三具機關甲冑停下腳步。

「……！」

跟這女孩相比，不顧一切投身的人還比較「樂觀」。

這名武士自然是負責站崗的看守沙霧，說得更切確些，應該是盯着曉月，防止他逃亡或鬧事。

餓死或病死會痛苦很長一段時間。

曉月眯細雙眼。

「不對……」

自己究竟是誰。

「或許……是吧。」

「若用鬼的導術，能不能打破這個詛咒呢……？」

「……」

人影舉起龕燈——亂破經常使用的攜帶型燈火——照亮自己的臉，朝對方頷首。

曉月說道——一副不想繼續談下去的模樣，忿忿地閉上眼睛。

轟然巨響也傳至機關獸車裏。

「……我去洗個臉。」

只有死才能阻止自己活下去，沙霧已放棄一切許久，她的心可能在很久之前就死去了。

沙霧既不肯定，也不否認。不過——

「就算我想自殺，白亞跟紅蓮也會有所反應，出手阻止……話雖如此，要我選餓死或病死，又提不起勇氣……」

「我沒辦法決定任何事。自己的事也好，別人的事也好，全都無法決定。因爲這樣，到底該怎麼做纔好，我毫無頭緒……」

「莫非你不怕死？」

●

「不——」

一時之間，他還在懷疑對方有同夥存在……但以那名機士的狀態來看，不可能跟人合作並謀策計劃。

忍耐那些過程，慢慢走向死亡，遠比瞬間死去要耗掉更多精神。

「……」

「白天的援兵嗎？」

在戰場就更甭提了，一旦上場打戰，步兵都會注意別被掃到、別被踩爛,跟機關甲冑保持距離。不僅如此，機關甲冑的可怕程度——危險程度，就連非武士身分的人們都清楚這件事，看到實體更是一目瞭然。

曉月說話時露出嘲諷的笑容。

唰、唰、唰，帶着粗糙的磨擦聲，鋼鐵之足踩進砂礫裏。

某種感覺自腳底竄升上來——是很輕微、很輕微的晃動。那是……

琴音在他身旁飄然現身，朝他回應道：

疲憊不堪——就連喜怒哀樂都倦於表現，這就是她的表情。

另有來人……終於輪到九十九衆親自出馬了嗎？

曉月跳上〈紅月〉的背脊，嘴裏交待道。

「要出動了！」

「——遵命。」

●

「發生什麼事了！」

被爆炸聲驚醒，詩織的反應跟曉月一樣。

她從野營用的簡易寢具中猛然起身，掀開帳篷飛奔出去。

接着——

「大膽狂徒！」

詩織的部下操縱機關甲冑，手持長槍背對而立。

周圍有兩到三處，應該是權水彈打中時炸開地面的痕跡，旁邊還有一些火炎在熊熊燃燒。絕對沒錯。這是機關甲冑發動的襲擊。是給步兵用的權水彈，但使用困難，鮮少見到。

「明知我等爲天部衆九號朽葉大人麾下機隊，竟敢胡來——」

詩織的部下沒能說完最後那幾個字。

他的機體背部爆成兩半——血與權水噴發，除此之外，機士伴隨巨大刀尖，從中被飛刺而出。長刀刀鋒穿透火焰，連同裏頭的機士一併刺穿。

「是清！」

刀身抽離後——那名部下就像臟器般溜出，自機關甲冑背部滑落。

不僅如此，當詩織看向對面時，她看到另一名部下駕駛的機關甲冑，那具機體也被斬倒在地。想必，剛纔那些爆炸聲響起時，這些暴動分子就已經拔刀相向了。

詩織的部下們不負天部衆直屬之名，都是些武藝精湛的成員，但若遭人突襲，還是不及應付。除了兵衛以外，其他人幾乎都與詩織年齡相仿——不曾上過突襲夜襲是家常便飯的戰場，而是幾乎只有面對面、堂堂正正地對決的這類道場經驗。

「唔——」

跟早上那名異常機士所操縱的機關甲冑一比，等級明顯不同。

「遵命。」

曉月刻意不追討，而是朝一旁跳開。

突破炎層，另一架機體自左方砍來，這事就發生在下一秒。

曉月着地時加步跳躍——朝重心不穩的第二架機體斬去。

「——你們幾個。」

導術結界切換至戰鬥模式，高速展開——因果乾涉項目設定爲六。

「水晶眼進入重啓程序。」

敵機有兩架。

儘管知道這麼做也無濟於事，詩織依舊拔刀相抗——

機體內的兩臺權水循環器全速運轉。

另一架敵機繞過來，正朝他揮出一記橫砍。

不過——

「——！」

順着她的視線看去——從機獸車裏，一具黑色機關甲冑緩緩起身。

上級機關甲冑〈紅月〉——進入緊急備戰程序。

●

「可惡……」

不過，水晶眼的構造亦同等纖細。

「——！」

「琴音！」

似乎在等這一刻——先前那架敵機舉刀擺出突進姿勢，朝這突刺過來，動作清楚映在水晶眼的廣大視界裏。

〈紅月〉四周有好幾道火柱，正釋放刺眼光芒並熊熊燃燒，灼熱大氣轟隆隆地迅猛而上。因爲這些噪音使然，耳朵也沒辦法靈活運用。

多管閒事了。

儘管琴音宣讀重啓，還是得暫時靠自己的肉眼行事。透過裝甲縫隙觀察外部狀況並進行戰鬥，是件異常艱難的工作。中級機關甲冑的預設配備並無水晶眼，爲了方便機士觀察外部，多備有鏡子或透鏡之類的延伸設備——上級機關甲冑卻不然，改以強化裝甲爲優先考量。

趁着夜暮低垂摸近，先是投下權水彈擾亂視聽，再瞄準措手不及的對手，以火焰做屏障突擊——手法極度卑鄙，這種戰術用於爾虞我詐的戰場再當然不過，也就是說，對方具備的智謀足以策劃並執行這類行動。

「快回答！你們是不是九十九衆？倘若不是，我就沒必要跟你們戰鬥！若真是九十九衆——我可要賭上一切消滅你們！」

除此之外——就算用肉眼，眼前情況也已經難以視敵了。

胸部裝甲被劈開一條大縫，由於當下發生衝擊，再加上機體剛性變化使然，灰色機關甲冑開始搖晃起來。

曉月舉刀格開第一架的攻擊，同時將意識——集中在左肩上。

下一秒，灰色機關甲冑便自背上的發射筒射出權水彈。

其中一具機關甲冑似乎注意到詩織，它舉刀靠了過來。

也就是說，單就這一點來看，機體性能差異並不構成問題。

曉月透過水晶眼，狠盯住灰色機關甲冑問話。

導術結界存在效能差異，這差異馬上轉爲現實事象。

好機會。

「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得想辦法搭上自己的機關甲冑，對敵人展開迎擊纔行。

除此之外——

刀與刀就旋轉之勢互擊。

但第二架機體似乎早已料到這點，選擇朝前方一踏，避開〈紅月〉自頭頂揮來的斬擊。

既然如此——

糟了。現在根本來不及搭上〈升星〉，花時間啓動它。

伴隨着巨大聲響，因果摩擦之光散出一層又一層。

兩具灰色機關甲冑都沒有回話。

兩具機關甲冑同時旋身。

「是不是九十九衆？快回答！」

「……」

也就是說——

啓動耗時比平時多上些許，這是由於導術結界先展開至預設程度，又集中處理特定武技——具體而言，剛纔在詩織面前行使居合拔刀術出刀，這個行動的處理序優先於全面起動——所以纔會如此。

導術結界瞬間由防禦支援切換成攻擊支援，光之波紋再次出現。對方揮來劈砍後，〈紅月〉原本只是擋下它而已，沒想到下一瞬間就斬入其刀刃。

在此同時，水晶眼重新啓動了——曉月的視覺再次與〈紅月〉融合，視野瞬間擴增。

「——！」

曉月迸出怒吼，對準剛纔接下的刀——一改攻防，打算切斷它。

「斬擊會從裝甲上滑開」，他在腦裏描繪結果，藉着導術結界的因果乾涉強制顯現。在導術結界裏，敵人的刀刃搖搖晃晃、失去利度，擦過〈紅月〉的肩部裝甲表面後滑開。機關甲冑對戰，乍看之下與人的斬陣並無不同。

機關甲冑——應該說導術防禦，面對出其不意又殺個措手不及的攻擊時，威力意外薄弱。關於這點，就算是導術結界效能優秀的上級機關甲冑，反應起來還是和中級機關甲冑無太大落差。要想接下威力能劈巖斷鋼的這種蘊含導術的斬擊，將之化解，望其實現的機士意志便不可或缺。

若對方要挑地方瞄準，在武學中堪稱最難守的就是——後頭頂。

然而，那其實是導術劍法的延伸，說得極端點，每一發攻擊看起來似乎都沒下什麼特別心思，卻得藉高階導術來操控可能性。在媒介機體與機士時，職神親和性愈高，帶出的威力就愈強。

權水循環、機體控制、水晶眼控制、攻擊控制、防禦控制、高速起動控制完成。

這些傢伙跟阿藝藩的機士不同。阿藝藩機士似乎分不清上級和中級的差異，所以纔會莽撞地朝自己發動攻擊。不過，這些搭乘灰色機關甲冑的傢伙，打一開始就覺悟到會與上級機關將交手，決定使用欺敵制先的戰術，事前早已做好層層準備。選擇從正面攻擊就太愚蠢了。要先阻絕對手的視覺——讓對手動彈不得。想拿下將領，必先貓準爲其代步的馬。只有參加過貨真價實的合戰，纔會採用這種手法。

伴隨鋼鐵發出的悲鳴聲，〈紅月〉的劍已揮了過去，反觀敵兵的機關甲冑，從肩膀開始，乃至整條手臂都被斬落。斷面露出乘坐位置橫跨機體胸部至頭部的機士，循環用管線噴發鮮紅色權水。

詩織驚訝地喊道。

當然，炮彈並非直接瞄準〈紅月〉。權水彈朝〈紅月〉四周打去，迸散衝擊及強烈閃光。

按常理都會這麼想，並乘勝追擊。

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遭敵方趕盡殺絕。

「嘖——」

曉月如此判讀，他旋身反轉，將刀高舉過頭。

曉月怒聲咒罵自己的魯莽——不，是咒罵自己的膚淺，動手抽離刀劍。接着自機關獸車而下，凝神與發動襲擊的機關甲冑對峙。

曉月沉着聲低吟。

「我說了——都是些小聰明！」

〈紅月〉的水晶眼被一片白光佔據。

「——！」

第二架機體的斬擊撲空了。

剛纔那具機體明顯是誘餌，真正的大魚是這架。若有兩機在場，比起同時進攻，其中一人誘使對方露出破綻更會提高成功率。

「——！」

用不着推測，對手的導術結界與〈紅月〉方纔所爲無異，打算將對手攻擊彈開。不過，〈紅月〉的導術結界處理容量遠勝過敵人。

曉月啐了聲。

負荷急遽消滅，〈紅月〉的刀彈開。曉月將之硬拉回原位，轉自斜上方砍下——灰色機關甲冑朝後方退卻，試圖閃過斬擊，卻沒辦法完美躲開。

琴音迅速調整導術結界的容量分配，〈紅月〉的斬擊威力瞬間暴增——調整後，劍從中途開始加速。直接砍進對手的導術結界裏，因果摩擦的光芒迸射開來，〈紅月〉用刀斬進敵人的裝甲裏。

並非透過詩織的刀，而是從旁突然竄出另一把——一把巨大的機關甲冑長刀替她接下這記斬擊。

曉月知道自己的五感正透過琴音與〈紅月〉融合。

尖銳的聲音響起，對手的刀應聲折斷。

水晶眼可以視光亦能辨音。正確說來是能辨識在大氣中傳導的聲波，準確定出音源方向。若機士有需要，還能從聲波里濾出特定對象並「視」之。

琴音的聲音在腦裏迴盪。

正因如此——

半是仰賴直覺，沒想到猜中了——敵人揮來斬擊，被〈曉月〉的劍紮紮實實擋下。

但嘵月並未因這個結果驕矜自滿，他立刻操縱機體回身。

「……！」

「耍小聰明！」

取而代之，它們握刀擺出架式——但，並沒有攻過來。

剛纔瞬間選擇替詩織擋下攻擊……但若優先處理啓動，就能更確實、更快制壓敵人。

雙方互斬——附在刀刃上的導術發生碰撞，局部擦出曇花一現的因果摩擦。閃光及巨響交錯混雜，朝四周揮散出去。

「不來就換我——」

「胡堂？」

——鋼鐵撞擊聲響起。

〈紅月〉旋刀迎擊。

「〈紅月〉備戰程序——完成。」

若在瞬間感知超出負荷的光及聲音，就很容易麻痹。

以人類而言就是致命傷。

巨腕以破空之勢舉起，當它舉到頂點時——一記重如雪崩的斬擊就朝詩織頭頂劈下。毫不在意對方只是區區肉身，放出殘酷無情的致命一擊。

都是灰色塗裝的中級機關甲冑。

「……對方很習於作戰是嗎？」

曉月幾近咆哮地逼問，手裏釋出斬擊。

嘰嗡！

局部因果律干涉發動，鋼鐵人型機關暫時被賦予生命。

「——！」

曉月自喉道深處發出無聲吶喊，逐漸用斬擊壓制對手。

殺了他。砍爛這傢伙。

只要這傢伙是貨真價實的九十九衆。

若對方一直沒有否認，他就沒有收手的必要。曉月內心如此設想。不知世事的「鬼」孤身奮戰，想在這廣大世界裏搜出仇敵，絕不能只是說說漂亮話而已。疑慮將毀滅自身。就這樣，曉月總算抓住九十九衆的尾巴。

「……噫！」

或許是對〈紅月〉——對曉月強烈的導術結界感到恐懼，對方尖銳的哀號聲自裝甲縫隙間傳出。下一秒，敵人的導術結界效能急遽降低，〈紅月〉將之突破後用刀劃過機體左腰至大腿根部，斜斜地劈砍下來。

灰色機關甲冑朝一旁倒去。

斷面噴出鮮血般的權水，曉月之前斬過其他機關甲冑，這架的命運與它們並無不同。

不過……

●

鋼鐵遭鋼鐵撕裂的哀鳴聲遍傳各處。

福島宅邸鄰近廣場籠罩在一片騷動氛圍下。

四處可見那些權水彈點燃火叢，火化成烈焰熊熊竄升，武士及館邸的僕役們來回穿梭。無人例外——全都跟沙霧一樣，被眼前這片騷動奪去目光，已經顧不得別人了。

因此……

「——公主殿下。」

當她被人這麼叫喚時……

「——！」

沙霧愕然地轉過頭去，現場並沒有半個人注意到她。

除了自她背後靠近，出聲喚她的當事人。

「請您同行。」

那些東西率先籠罩方圓並擴散開來。

「……」

那紋路……瞬間釋放光芒，將來襲的護法獸吸收掉。

又一次——水晶眼陷入麻痹狀態。

與其說意識恢復——不如說她整個人一直渾渾噩噩地，感覺麻痹，身體無法動彈。很有可能在肚子被揍後，又被下了什麼藥也說不定。手腳並沒有遭到捆綁，也沒有上銬，但她卻沒辦法逃走。

足跡劃出細小的漣濟，那具巨大身軀一步步前進於風平浪靜的海上。

「——！」

這是以前豐聰秀吉受朝廷賞賜得來，用作家徽之物。

展開導術結界後——灰色機關甲冑以破浪之姿前進。

「……」

曉月詢問道，琴音稍微閉上雙眼——

再觀那短刀劍身，上頭刻着有如血管又似樹木枝椏、錯綜複雜的導術迴路。

「導術結界，急速失控——」

曉月立即動手切換視野，聲音波紋減弱消失，正常景象映入水晶眼。

0;……這下麻煩了。1;

他滿肚子憤恨，出拳揍向駕駛艙艙壁。

「——唔。」

琴音高聲說道。

它肩上扛着某樣東西——

沙霧喘聲懇求對方，其中一名男人出拳打進她的腹部，如此驟變就在下一刻發生。

男人們說完後——扛起沙霧頹倒的身體。

「你們是……！」

「——沙霧！」

推開附近的森林及草木漸行漸遠的，是一具機關甲冑。

語畢，曉月透過〈紅月〉的手，打算自肩膀被切的機關甲冑里拉出機士，抬手抓住他的身體。若有必要,折斷手臂、碎屍萬段都在所不惜，定要讓他們吐出所需情報。

「住手，住手，別過來——」

在近距離下遭自爆波及,就算是〈紅月〉也喫不消……當場被擱倒在地。

●

男人們如是說道，各自朝她伸手。

由於正使用水面步行導術，鋼鐵巨人沒有沉進水裏，僅溼了腳底些許便若無其事屹立。一步。兩步。三步。

他刻意不去砍傷機體幹部，這都是爲了留裏頭機士活命，逼他們吐出各種情報。若他們真是九十九衆，痛下殺手並不會有絲毫猶豫，但敵人不只一個。所以他想盡可能地抽絲剝繭，拖出那幫人，再趕盡殺絕——這是曉月的盤算。

「公主殿下，請恕小的無禮。」

沙霧微微睜開眼睛。

曉月和琴音的聲音重疊，而這時——一陣巨響覆蓋下來。

她的反應有如遇到怪物一樣——就算知道曉月是鬼，沙霧還是沒有半點懼怕的樣子，然而，如今任誰都看得出來，她明顯感到害怕。

「遵命！」

「可惡！」

「……」

其中一名男人自懷裏取出短刀，動手拔出。

閃光、衝擊齊發。

他們很可能半路插手。

不，正確說來是一口氣碰上超越導術結界防禦處理容量的威力，導術結界暫時達到飽和，機能停止運轉，在無法控制身勢的情況下自行頹倒。

曉月吐出呻吟。

機關甲冑自爆了。

只不過．兩名敵兵都沒有開口答話的跡象。

曉月他——〈紅月〉的水晶眼偵測到上級機關甲冑的啓動聲。

曉月皺着眉凝視琴音一陣——

隨波逐流、毫不抵抗，甚至連怎麼抵抗都不曉得，不被容許抱有任何期望，就像人偶般任人擺弄，一切都在不知不覺中……

取而代之的是——

「恕難從命。請您務必與我等同行。」

她被人帶走了。

權水原本就對導術結界有良好反應。在導術結界的引導下，自由自在釋放蓄積其中的天地萬物之源「氣」，這就是權水。反過來說，只要讓導術結界失控，就能將那股力量瞬間釋放。基本上，權水彈就是利用這套原理製成武器。

曉月朝〈紅月〉手裏抓的機士逼問道，但對方依舊沉默不答。

「居然自爆……這些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重新啓動。機能依序恢復——」

「……！」

接下來是狂風大作，吹起沙塵，刮作煙霧。帶出的聲光比先前那陣權水彈有過之而無不及。機關甲冑裏的殘存權水肯定全數釋放威力。跟區區權水彈相比，含量天差地別。

看起來不惜用強硬手段也要帶走沙霧。面對拒聽幾名男人要求的沙霧，對方透露出些許不耐。意即發出與敵意、加害意思相系的感情。

劍身上清楚刻着某樣東西，是五三桐花紋0;注：中央五朵，左右各三的花朵紋樣1;。

「我要不擇手段了。」

「……」

沙霧這才察覺到，對方便是先前叫自己的那兩人。

曉月立刻轉頭。

兩具機關甲冑噴灑出的權水，將周圍染成鮮紅色。

「事態緊急。」

「你們是來抓她的？」

緊接着——

就在這時——

也因此這一切，再當然不過。

「琴音，沙霧現在怎麼樣了？」

就像貨物一樣，自己的意思如何，對方完全不屑一顧。

曉月喫驚地轉過頭去，位於視線彼端，有樣東西呈瀕死狀態跳動抽搐，是那具左腳被砍斷的機關甲冑。

「……曉……月……」

確實，當他注視水晶眼裏映着的「音」波時，除了詩織、兵衛的上級機關甲冑外，還有中級機關甲冑的驅動聲——辨識起來很微弱。

「已脫離水晶眼偵測範圍。範圍內並無符合沙霧大人的人物。」

只餘一名無力的少女。

藉導術創造出的幻想猛獸，以兩張狐臉爲中心、如裂痕的顎部敞開，朝男人們襲擊過去。儘管身姿是抹幻影，利牙卻能在現實中撕肉碎骨。其威猛，沙霧肯定目睹了一次又一次。然而……

在那之後，什麼也不剩。

「咕——」

「偵測到機關甲冑驅動聲，是第三架！」

「住手……」

不過——

「防禦導術——」

●

只是……

海風撫過臉頰，感覺好冰冷。

琴音消失了一下，此時再次出現，並宣讀程序。

八成是詩織及兵衛的機關甲冑。儘管時機稍遲，兩人還是駛出機關甲冑。事實上，在他們交戰前，曉月就已經打倒兩架敵機了。

居高臨下看着那兩具戰敗的機關甲冑——曉月語氣冷峻地問道：

待續

0;有天部衆在一旁跟着，實在礙事。1;

「……」

現身於低吟的男人們之前——是護法獸紅蓮與白亞。

在習以爲常的絕望中，不知爲何，沙霧憶起那名奇妙的鬼青年。

接着，男人們互相頷首——再次逼近沙霧。

「什麼！」

也因此這一切，沒什麼好喫驚的。

接下來自然是——

「你們有什麼目的？」

是那個護法獸附體的少女。

被扛在鋼鐵巨人的肩膀上，她能做的，就只是配合步伐無力搖晃。

然而對沙霧而言，這種事已經在至今人生裏重複上演無數次了。

沙霧爲之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