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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漂泊之人

《機關鬼神曉月》 · 榊一郎 · 2.2萬 字

錯不在何人

亦不爲何事

單存於世便不得饒恕

無因無憑因此無法可赦

受人輕視,拳腳相向,冷言冷語——一逃再逃

捉住他人伸來援手

是爲唯一救贖,無二赦免,存在之肯定

因此當其痛失援手

原爲不得饒恕者,化身無法饒恕萬物之人

詛咒世界

半月螢白皎潔,灑下清冷光芒。

頭頂上方是一片無垠無際的天空。受又深又濃的暗夜渲染——絢爛繁星與皓月如此遙遠,天涯廣闊盡在不言中。

再怎麼伸手也摸不着天際。

有種蒼茫的虛無感,被束縛在地表上的自己如此無力,令人深深自覺到厭惡的地步。

男人——待在很深很深的洞穴裏。

要找個東西貼切形容的話,大概就是水井了。這是個形狀細長的豎坑。然而,那不過是單看全體形貌後所下的形容。底部有個圓形廣場,其規模足夠蓋上一、兩間民房。

「啊……嗚啊……」

男人抬起頭望向頭頂的月色,發出聲音。

不過,他的嘴脣乾燥、佈滿裂紋,從裏頭溢出的不是有意義之言語,而是近似野獸呻吟的聲音。男人早已失去理智。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或許是他的原貌也說不定。不論真相爲何,男人只顧睜着失去焦距的雙眼眺望半月,整個人呆坐在原地不動。

坑底只有他一人。

「開始吧……!」

當然,武士並沒有等男人應答的意思——他愉悅地扭頭看向背後。

這個豎坑裏什麼也沒有。

彷彿將臉分割成左右兩半似的,看上去很是悽慘。

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好幾條細鎖鏈投到他身上,這景象就發生在下一刻。

那裏有着……

在這羣人影中,有個男人跨步出來。

「啜飲鮮血,啃食生肉,這是對生的執念,有如魔神在世。你那強烈的執念、勇猛的靈魂,堪爲我等戰勇……!」

掙扎的男人身旁,站有十幾道人影。

男人邊咆哮邊躁動着。

用低沉的聲音呻吟,男人——全身上下嵌着鉤爪,在動彈不得的情況下遭人拉向祭壇。

與生長在四周的草木一比,會發現它具備極不尋常的雄姿。光坐着就有這等差距。若站起來的話,身長肯定超過六十尺。

無論問誰,都沒有人給他答案。

接着……

男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如此數量……約達百具。_

然而,他最後還是無法擺脫鉤爪以及鎖鏈……男人完全被拉出洞穴,拖倒在荒涼乾硬的地面上。

已經完全變成一頭野獸了。

「既然如此,就給你一具匹配的身體吧。」

再看仔細點,還能望見其腳邊有着疑似祭壇的東西。

「喔噗……呣……嗚噗……」

武士扯出帶有裂痕的笑容催促。

垂掛在繩子上,男人心無旁鶩地啃着雞。

似乎等不及那東西降至眼前。

大部分的人一看到他就退開,不想靠近他。那種心情露骨地顯現在表情及態度上。要是他主動靠近,別人就會馬上逃開。如果追上去,就會有石頭丟過來。人們不準自己靠近他們——那個時候,他總算明白了。

「也對。正常來說都會那樣的。」

骯髒而任憑指甲亂長的腳踏上白骨,男人卻絲毫不以爲意。人類該有的尊嚴等等,恐怕他都早已忘卻其概念了。自己腳邊躺着的那些東西,對男人來說,不過是些食物殘渣罷了。

男人四周散了許多屍骨。若爲馴捕過野獸的獵師或百獸屋0;注:日本於江戶時代出現的野味肉鋪1;,肯定能馬上發現這些並非獸類所有。

在這片光景下——

只要見到這身行頭,立刻知道該名武士身分極其高貴。

意思是說,之中關的東西已經不能稱作人——而是禽獸了。

……一具異形物。

嘴角一扯——武士露出白牙笑了。

不,應該說是牢籠纔對。

每根骨頭都是來自人類。

女孩眨眨眼,盯着他凝視了一會兒。

理所當然地,裏頭的人企圖攀壁逃跑時,那道斜面就會阻礙他們。基本上,牆面已經沒什麼凹凸處了,想只靠指尖力道攀在上頭爬行近乎不可能。打從一開始,這道豎坑就設計成讓底部的人無法爬出。

四肢過長,末端過大。與身體一比,頭顯得過小。

然而其手腳、身體的均衡性卻不若人樣。

有樣東西被繩子綁着並懸掛在半空中,是一隻雞。

眼下已經不是可以成立對話的狀態了,但武士看上去完全不在意那種事。

當然了,雞並沒有事先放血,但男人反倒慶幸能啜飲鮮血潤喉止渴,還能啃肉充飢果腹。繩子逐漸往上拉,男人已經被拉到洞穴的極上端位置——不,是被釣起來的。

就算沒有鐵格及木柵,這裏仍是個監牢。

「你什麼事都不記得嗎?」

「……喔喔喔……喔……喔喔……」

當然了,一直不知道下去也無妨——並非是他這麼想,只不過,有沒有人認識我呢?就連如此提問,他都無法做到。

「做得好,你活下來了。該給點獎勵纔是。」

他齜牙咧嘴地掙扎。

「看着吧,跪拜吧。那可是你的嶄新骨肉。」

事實上,這道豎坑愈往上去就愈往內平緩縮起。也就是說,豎坑的穴壁並非呈現垂直,而是彎成慢慢凹進去的形狀,酷似壺罐或瓶子。

全是因爲——

「啊嘎!啊,啊啊!嘎啊啊!」

只不過……

毫不留情的殘酷現實自女孩口中流瀉而出。

男人的雙手伸向頭頂上方。

反之,男人將黃色牙齒磨得喀喀作響,一味地瞪視對方。

若找來善於洞察之人仔細觀察豎坑,或許會發現一件事。

「這樣啊,原來如此。」

「嘎啊啊啊啊!」

「聞起來真臭。」

血液飛濺開來,男人扭動身體掙扎——但從四面八方投來的鉤爪深深陷進肉裏,絲毫沒有鬆脫的跡象。鎖鏈也纏住男人的身體,愈收愈緊,奪去他的行動自由。

眼前的女孩也一樣吧。

全身幾乎都覆蓋在陰影下,無法窺見細部——只能看出約略呈現人形。它坐在某樣東西上,看似將雙手置於腿部。

她說着又點點頭。

那裏架着許多燭臺,蠟燭上燃晃着幽幽細火。似乎還焚燒着類似香的東西,可以看見白色煙霧冉冉上升。

是否爲巨大佛像等類。

那時,他除了對問題頷首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

從額際出發、通過眉心並連往右頰——一道疤痕。

「……」

男人維持被鎖鏈綁住的姿勢,就只顧着掙扎、嚎叫。

這句話拋得我行我素、無視他人意願。

男人用枯瘦的腳跳動,在歷經好幾次失敗後,終於成功飛撲到雞的死屍上。筋紋明顯的手指扯下羽毛、撕裂雞皮,男人垂掛在雞的死屍上,操着色澤黃濁的齒牙,用力咬上它的肉。

他身上穿着和服外掛,腰際配刀,應該是名武士。

因此……

「就算是野獸,都比他好聞吧。」

最重要的是……整體過分巨大。

受到月光照射,看似神經質、削瘦的臉龐朦朦朧朧地映照出來。年齡約莫四十歲左右。或許是映在臉上那看似臉譜的陰影使然,他的臉帶有一種相當悽慘的感覺。

鉤爪刺進男人骨瘦如柴的身體裏。

武士朝向男人,像在複述般說道。

幾道人影交頭接耳起來。

「這還用說。因爲他一直待在那個『壺』裏。」

想必是他們釣起男人的。每個人都不例外,臉孔有大半栽進夜色裏,長相也看不清楚。連是老是少、是男是女都無法區別。

但,男人已經不具理解他們話語的智慧了。那種東西早已毀壞在男人身體裏,跟排放而出的糞尿一起流掉了。

那張可愛臉蛋上覆着天真無邪的表情。而那表情將跟平常一樣,跟其他人一樣,染上一層恐怖與輕蔑之色,他只是——等待轉變。

似乎已經被勒斃了,雞沒有掙扎跡象。它變成一個單純的肉塊,無聲無息、無阻礙地自頭頂垂降下來。男人見狀便發出呻吟聲,伸長雙手激烈地來回擺動。

這是因爲他抬頭看見月亮,月亮前方橫掠過某種物體的關係。

這名武士的臉上有個特徵。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好像——被所有人討厭……的樣子。」

從骨盤的形狀來看,可以知道里頭混着男人及女人的屍骨。

有個女孩……一臉不解地歪着頭。

名字也毫無頭緒,年齡更是無解。

「——喔噗?」

不。只剩——這個男人。

「活得好。」

不過……

話雖如此……

不過——

「嘎啊!」

鎖鏈前端有着鋼鐵鉤爪。這原本是漁夫拿來捕鯨用的道具,鉤爪會陷進獵物的肉裏,讓獵物無法逃脫。獵物愈是掙扎,鉤爪就朝身體裏陷得愈深,流的血亦會增加。獵物終究會筋疲力竭、任漁夫們擺佈,這種獵法的過程就是如此。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旦被關進來,人們只能就地撒糞尿。就算能忍耐這點——這裏也沒有飲用水及食物。頭頂上方呈開啓狀態.所以或許能期待夜露或雨水,但就算有,若找不到盛裝的容器,還是無法保留多日。

「……」

他一直保持沉默。

沒錯,那種反應很正常。

他已經習慣遭人忌諱、走避了。剛開始也覺得這樣很不公平,但自從他注意到人們本來就會有那種反應後,事情就是這樣——內心開始理解這一切度日。當然,痛苦及孤獨並沒有因此緩和下來。

正因如此——

「話雖這麼說……我們並不是一般人。」

「……咦?」

女孩綻出溫和的微笑——對於那表情,他只能愣愣地盯着瞧。

第一次有人對自己笑,而且還是發自真心的。

不是勉強裝出的笑容。

而是真的樂在其中、看起來相當開心,一副很高興遇到他的樣子。

「……」

不可能。

這個想法率先出現。不由得往那方面想去——一直以來習慣遭受迫害而令他有此反應。不過——

「沒事的,你『什麼』都不是。」

「是——這樣嗎?」

問話語氣仍然帶有濃濃的懷疑之色。

然而,女孩看起來並沒有任何惡意,她堅定地點了下頭。

「嗯,所以沒關係喔。如果想就此待在村子裏,只管待着吧。我想,大家都不會反對的。反正——這裏的人都不普通。雖然各有理由,但我們都一樣,全是些無法跟普通人一起過活的人。」

女孩露出苦笑說道,他則定定地看着對方一會兒。

「這樣啊……」

村民在祝融肆虐下哀嚎、四處奔竄。

曉月雖然因不經意想起往事而出手救她——但打從一開始,他就對復仇名單外的人沒興趣。不,是根本沒看在眼裏。

曉月一拳打在地上。

……

「咦?啊,替……替我取嗎?」

對自己的復仇行動是否有幫助,曉月只憑這點區分差別,不存在其他標準。

「曉月……」

上級機關甲冑〈紅月〉——配有司掌操控的職神琴音。

若要找些亮光,就只有從貨艙壁上開的小窗灑進的些許月光罷了。那道光芒既清冷又稀薄,要想照亮整個貨艙,這點光還太過微弱。

「——曉月大人?」

他的周圍一片黑暗。

這麼說沒錯。

有血肉的人之形體三兩下遭到破壞。

不過……

「醒了嗎?」

曉月仿若嘆息般地說着。

「我想.世上應該沒有神,也沒有佛祖。不過,心中有這樣的願望……應該不錯。不用誠心祈禱.只是小小的許願也好。」

對方是個美麗的姑娘。

「脈搏及體溫都很安定,應該快醒來了。」

不好也不壞。

說着,曉月看向……一同待在機獸車貨艙裏、被人放躺在地的那名女孩。

不管是對她,還是對他,都毫無區別,早晨的沁涼陽光照射下來。

那頭長髮上生着柔順的卷波,有如玻璃般通透,可以看見背後的艙壁。

在她那雙手上,白皙肌膚彷彿遭到玷污,兩道漆黑刺青以手肘爲中心刺上一圈。

「是嗎?」

曉月低吟道。

若是如此,那麼他高興都來不及了,完全沒理由拒絕。

替自己取名字——除了在表示今後會與自己交談外,沒有其他意思。若只是人生過客,根本沒必要取名字。因爲有意願長久相處下去,沒名字纔會覺得不方便。

「請……請問,你叫——你的名字是?」

邊留心追兵,繞了好幾次遠路後,曉月才折返這裏。之後便就地野宿。

這時有人發出像是喘息的短促聲音。

這點道理,他已經許久不曾憶起。

他忽地抬頭——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遠離山頭,掛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中。

說得更極端些,應該是憑附在〈紅月〉這具機偶上的幽靈纔對,這纔是她。

「話是——」

「御杖代……琴音。」

不過,琴音並沒有感到不悅。

「抱歉。」

「……嗯。」

看着看着——腦裏再次閃過往昔記憶。

曉月抬頭一看……就在他身邊,有個嬌小的姑娘飄然出現。

異形巨人在這片血景中悠然穿梭。

「……」

「爲什麼要道歉,這不是你的錯啊?」

女孩的微笑略微加深,對他這麼說道。

他僅是點頭。

「你呢?」

至少,單就身體來看是這樣沒錯。

這裏是當初——襲擊九十九衆前,停泊機關獸車的松林之中。

「……」

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們是拂曉前遇到的。還有另一個意思,希望時刻能開始變得明亮起來。」

忍住翻騰而上的反胃感,曉月深深地吐了口氣,再吸一口……接着起身。

「啊……不好意思。你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吧。」

刺青從手腕上方開始,到接近手肘處結束——由於她身着長袖服飾,平時隱藏住無法看到,如今未着寸縷,身上的裸肌又如此潔淨,惹得那刺青越發醒目。

「曉月大人……?」

那是她目前的存在理由——是她的一切。

「……」

像這樣的對談已不知上演過幾回了。琴音已是沒有血肉之驅的幽靈,不過是過往的殘像罷了,不可能明白人心奧妙,更不知道教訓爲何。她能學會的事只跟控制〈紅月〉有關。

往窗外看去,松樹林立的場景映入眼簾。

……

「……那傢伙的情況怎樣了?」

大概是他敲了地板,成爲把對方吵醒的契機吧。

曉月定睛注視橫躺在地的女孩。

但有個地方美中不足,就是女孩的——雙手。

「……咕!」

每當機關甲冑揮舞槍劍、發射權水彈時,人們就輕易彈起。手。腳。頭。

「別管我了。跟你沒關係。」

曉月語氣不善地回道。

如同往昔一般——表情充滿慈愛。

她是沒有實體的幻影。

溼衣服盡數褪去,她躺在一塊墊布上,上頭又蓋了另一塊布。身體輪廓直接透過布勾勒出來,若用有色眼光來看很能刺激情慾……然而注視着她的曉月,表情卻只有冷酷可言。

「曉……月……」

「琴音……」

「……」

在無風吹拂的機關獸車內部,她就好像待在深沉的水底、隨着水流飄動一樣,頭髮及衣襬浮起,在半空中飄蕩。

數具機關甲冑隔着熊熊大火前進。

如今在這的人——不對,是在這的東西,正如所述般,不過是道幽魂罷了。

如果作了惡夢,回到現實就變成是種救贖。然而倘若現實才是惡夢,就沒辦法得救了。睡夢中見到的情景愈是甜美,醒來後愈會覺得眼前的現實何以如此痛苦、如此醜陋。

就在曉月身旁,琴音的身影依舊如故。

拚命伸長的手劃破虛空——

楚楚可憐,這四個字莫非是爲她而生的——美到令人做此遐想。不僅如此,她溫穩的性格也清楚展現在面容上。只要她眯起眼睛微笑,任誰都會不由得報以相同笑容吧。

披在身上的布輕輕滑落下來,那雪白肌膚——細肩、鎖骨.以及乳房,全都暴露在眼前。身材穠纖合度,溫潤的曲線交織出美麗胴體。

前提是——她還活着的話。

「我——」

彷彿想到了很棒的點子,在嘴裏輕聲咀嚼一般。

「——曉月。」

「您的臉色似乎不太好……」

女孩撐起身子。

那並非琴音的聲音,轉頭看去,女孩已經睜開眼了。

女孩將手置於她的胸前並答道。

光是回想,整個人就絕望、焦躁得近乎發狂。

然而……

那個時候,女孩話裏真正的含意是什麼,他並不清楚。

接下來,他才發現自己連女孩的名字都不知道。

御杖代琴音。

女孩的身姿與夢中所見並無二致——然而,如今她的存在就像海市蜃樓,不過是抹夢幻泡影。

「既然這樣——我來取可以嗎?」

突然間——有人呼喚他的名字。

剛醒來的心情糟到極點。

重複念着的這個名字——他能夠覺得聽起來跟自己很搭。

所以——那是她接受他的證明。

「嗯,可以嗎?」

雖然是刺青,但那卻不是「畫」。

而是些類似方正文字的花紋,互相串連成一面,將女孩的手圍繞其中。八成不是拿來裝飾用的。

「……」

女孩——一點害臊的模樣都沒有。

莫非是知道自己的裸體有多美,爲此自豪——看樣子應該不是。知道自己被脫去衣裳、在不着寸縷的情況下入睡,女孩並沒有心繫自身純潔或貞操,就連裸體暴露在他人眼前也不覺羞恥。

眼前這名姑娘究竟在想些什麼?

要是她醒了,或許會慘叫個一兩聲纔對,曉月原本這麼想……

「我不小心得救了——是嗎?」

女孩問道,講話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

「……什麼?」

曉月眯起雙眼,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不小心得救。

也就是說,她不想被救——一心求死嗎?

「我本來想,這次應該……能死成。」

她的語氣聽起來不像在回答曉月,倒像在對自己自言自語般。

「……」

曉月突然想到某事。

這麼說來,就算眼前有機關甲冑正殺得你死我活,這名女孩還是沒有半點驚慌的樣子。稍微亂動便會遭受波及死亡——當時的情況就是那樣,她應該很清楚纔是。

「——你的名字是?」

曉月索性先問名字。

原先福島正憲就對天部衆成員詩織踏入藩內不甚愉快……她還插手與幕府之命「失蹤事件調查」無直接關聯的械鬥,甚至連機關甲冑都用上了,福島似乎對這些事不滿到極點。

正因如此——才能看得清楚。

除此之外,還有用來補充營養的攜帶糧食,如藥丸甚至是魚乾等。有這些東西,在旅途中用餐就算很豐盛了。曉月時常在野地露宿,碗、筷子這類簡便餐具亦額外備有一組。

「無論如何——針對那具機關甲冑,並沒有證據指出它和失蹤事件有關吧?既然如此,藩內發生了這麼件糾紛,理當由我等全權處理纔是。」

「哪裏,您過獎了。」

正憲此話一出,可解釋爲對幕府政策的批判。然而,在這抓對方小辮子也沒多少好處。她預先打聽過福島正憲的性格,以他的個性來看,純粹只是氣過頭、不分青紅皁白地宣泄不滿——可以解釋成單純的失言。

「……我叫……」

「……」

反觀詩織,她卻直截了當地做出回應。

和勝這番話就像在下結論。

「……原來如此……」

而似乎看透詩織的內心想法……

追加進言的並非正憲本人,而是隨侍在側的福島家家老。

男人們再次爬到木箱結成的筏上,乘着黑夜海流行進。

詩織辭窮。

正憲不悅地繃着臉。

「聽說殿下剛纔大顯身手。」

明知將軍直屬的天部衆很受地方藩主厭惡——但她並沒有退縮。詩織認爲大義名分在手,事情就不至於鬧僵。

以詩織的立場來說,無論贊同與否她都實在難以脫口。

不過……

要是隨便找個港口卸貨,會在清冊上留下紀錄。

沒錯。詩織雖然受命調查失蹤事件,但反過來說,她身上就只有其相關權限。再怎麼說,針對一般的械鬥問題,是該歸藩主正憲及其家臣們來管轄。

基於這點,要想逃過幕府的法眼,違禁品不能留下紀錄,得像這樣運送纔行。

「關於機將的事,就交由貴藩處置吧。不過,目前並無證據指出它與此次失蹤事件無關。若找着任何蛛絲馬跡,還望通知我等。」

上級機關甲冑冒出了兩具,並都與此事件相關。

緊抓着貨物,有人現身了,是十名左右的男人。

「……」

正憲再次如此說道。

正憲懊惱地說着。

海浪上冒出一堆泡泡。

「不過——」

有的是手背,有的是側腹,還有大腿內側等等。

要是有眼力好的人在此,或許會覺得詭異。不過……四周海面上不巧都沒人。約莫半刻前,阿藝藩的人還在搶撈漂流水手及船骸,此時那羣人早已自此處離去。

到了此時,女孩似乎才初次察覺到曉月的存在般,將視線轉向他。然而,她的臉上依然沒有不安與懼色。

正憲反出言將她一軍。

夜晚的海彷彿黑墨流動。

只要無法讓機關甲冑同時、悉數從世上消失,就一定會出現私下偷偷使用之人。此外老實說,由於廢棄了機關甲冑,有的人便因此遭那些歹人欺負、無力還手。

話問到這,正憲雙眼微眯。

「您說得是。」

對於仍不肯罷休的詩織,正憲厭煩地如此答道。

「開始行動……」

該處一片漆黑,些許泡沫從水中浮出,之後又破掉、消失。

正憲還來不及接話——和勝就先這麼回答了。

還不只這樣……

「……爲何會被捲進機關兵械鬥事件,他們也不明所以。」

「但幕府是否對些小事操之過急呢?當今朝野仍有許多人蠢蠢欲動,要想將德河治世導向太平,武力依然不可或缺……」

正憲在那裏再次接待了詩織等人,嘴裏說的話帶着露骨諷刺感。你擅自做了多餘舉動——話裏有着弦外之音。

「倘若真有此意,我等身爲正規武士,軍備卻不敵野武士之流,豈非流於空談。」

「陽炎——沙霧。」

男人們打開其中一隻木箱,從裏頭取出繩索,把貨物系在一起並結成木筏狀。看他們手腳飛快,可以明白這肯定不是一時的權宜之計,而是一開始就計劃好的行動。

詩織一行人的行動明顯惹藩主不悅。

長尾和勝——這名武士年近七十,已是位老者,發髯斑白,臉上刻着許多皺紋。跟當家主子正憲成對比,看上去是個和譚可親的老人家。

衝破海面,幾隻木箱浮了上來。

然而……

「朽葉殿下受幕府之命調查失蹤事件。其餘的械鬥事件與我藩施政有關,已超出朽葉殿下的權限。」

女孩緩緩地動作着,總算拉起布蓋住前身——嘴裏吐出字句。

「……」

這裏是之前雙方曾經面對面而席的福島家廳間。

「不,我並無此意……」

他說得沒錯。除此之外,目前這種情況——在變革期間,直到新制度穩定前「多少會有紛爭」,幕府也早就料想到了。

不僅如此,雙方都逃之夭夭了,背景來路仍不明瞭。

「還是說,您認爲我藩壯士無法壓制那具黑色機關甲冑?」

使用蒸餾器能自海水提煉純水——再拿它來還原乾飯。

詩織也只能同意了。

到頭來,一旦承認這點,就等同跟幕府的廢機令唱反調。

「勞您費心。」

「生產機關甲冑受到明令禁止,得讓全國上下的人都明白這點纔行。爲了成功實踐,絕不能縱容例外發生。」

詩織先是深深一鞠躬——接着,她又立即問道:

「幕府頒佈廢機令已有五年——至今似乎未見成效。甚至還有流浪機將跑到此處撒野,反過來說,對於機關甲冑數受限、嚴禁生產上級機關甲冑的我等而言,簡直連自衛都有所疑慮了?」

以他們的角度來看,雖然事情都在預料之中,卻不能棄之不顧——以詩織的立場來說也無法叫他們放棄。

沒錯,船上貨物原本就預計投往鄰近海域。

若拿出一般的機關甲冑對付,恐怕派五具也不是對手——不,事實上已經確定不敵了——話雖如此,若在這口出此言,聽起來就會像阿藝國上下並無確實壓制機關甲冑的戰力。

一個、二個、三個、四個……不曉得之前是用什麼法子沉在水下,貨物接二連三地浮起,在浪濤間漂動。

年輕時是以驍勇善戰著稱的戰國武將——也有人指責他是暴戾分子,如既已在德河幕府的統治下,想必他也清楚政治關係如影隨形。舞刀弄槍就能解決一切的時代已經結束。

對手可是上級機關甲冑。

「事到如今,我等並無意忤逆江渡表0;注:發想自日本的江戶表。是過去地方對江戶〔權力中心〕的稱呼1;——」

曉月如此稱呼的這羣人,正橫渡黑夜之海,朝向目的地前進。

「不瞞您說,非法制造機關甲冑的歹人一直是前仆後繼。」

「沒錯,此話不假。」

「根據當時在場的家臣稟報,聽說逃掉的機關甲冑是機將——上級機關甲冑。」

「方纔已應允了。」

詩織頷首。

詩織認爲,若將這件事情放置不管,未免太過危險。然而,誠如對方所叮囑,詩織並沒有權力大搖大擺地介入此事。

確定其他人都點頭後,其中一人伸頭露在水面上、踩着水踏泳並舉起單手。

「全員到齊了嗎?」

詩織繼續回道:

「貴藩若就該事得出些眉目,還望——」

「水手們似乎是另外招來的,半數隨船沉入海中、下落不明,其他生還者亦不清楚貨物內容。或許在那下落不明的半數人裏,有人知曉事情原委也說不定。」

表情只給人平緩、有氣無力的感覺。

「我藩定不疏漏。」

「還有一事相問,其他乘船者——水手們情況如何?」

應該是爲了方便游泳的關係,他們清一色僅着兜襠布。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詩織的表情一派認真——當下沉默不語。

「……」

接着從那下方——

「……」

九十九衆。

平常穿衣服會遮住的地方都刺了青——「白」一文字。

乘坐在那艘船上的水手,有大半都被阿藝藩船隻救起。剩下的就當溺斃,放棄搜救。如此看來,這十多人或許是拚了命才存活下來。

是剛纔那艘沉船上的貨物。

「……」

那名叫沙霧的女孩,面對擱在眼前的碗也好、筷子也好,都沒有伸手的跡象。

她穿的衣服還未乾——拿來覆身的,就只有曉月給的布一枚。可以解讀成她是因爲害臊才遲遲未動,但想想剛纔清醒時的樣子,或許現在的她只是沒有食慾罷了。

「你肚子不餓嗎?」

曉月態度淡然地喫着飯,出言朝女孩問道。

「還是說,你喫慣美食,喫不下這種粗茶淡飯?」

「……」

沙霧依舊無言。

她一雙眼呆呆地望着碗筷……然而眼裏焦距明顯沒有落在該處。看那樣子令人不免懷疑,她是不是睜着眼睛睡着了。

然而——女孩的表情感覺有些……灰暗。

「……那個是……」

沙霧突然出聲。

她看向一旁——在機獸車的貨艙裏,有尊鋼鐵巨人低着頭倒臥。

「機關將嗎?」

「……沒錯。」

曉月也不隱瞞,開口承認道。

「你是……幕府的武士嗎?」

有一瞬間,沙霧躊躇了一會兒,接着才提問。

「不是。」

曉月沒停下喫飯動作,想都不想就回答了。

「……」

所謂上級機關兵,只要機士待在身旁,就算沒有乘坐,某種程度上還是能靠職神的操控做出行動。不過那種狀況下,導術結界只能展開至最低限度,因此機身動作不甚流暢,驅動聲並會擾亂平靜。

曉月頷首之餘,將手伸向蓋在她身上的布。

雖然只有些許,但沙霧確實睜大了雙眼。

「你跟九十九衆是什麼關係?」

曉月眯起眼睛,嘴裏低吟這句話——不,他在詠唱。

不過……

反觀之——

「——!」

似乎對她的聲音起反應,一陣軋嘰聲響起,機關甲冑〈紅月〉的身軀略爲一動。然而,曉月並沒有轉頭看向琴音,他出聲叫道:

這是名爲護法獸的幻影獸,兩者圍繞在她的身周,睜着半透明的眼看向曉月。只要自己稍加蠢動,它們肯定會在瞬間亮出利牙,並朝這裏撲過來吧——有股肅殺之氣,是從獸身上發出的。

「應該說,讓護法獸『甦醒』的正是曉月大人。」

他目不轉睛盯着筆直迫近的護法獸。緊接着——

「……」

有如風景畫的一部分被壓爛般,顏色及形狀紛紛扭曲起來——某種外來物注進該處。

曉月着實感到驚訝,睜大雙眼。

「還是玷污你會比較好?現在連剝衣服的工夫都省了。」

「別讓〈紅月〉動!太顯眼了!」

詠唱術言。以獨特韻律編織的奇蹟之詩。

沒有哀嚎。

沙霧愣愣地重複那句話。

「……」

「我明明……要你逃的。」

他騰起腰柱朝沙霧探身過去,嘴裏如此威脅。

激聲詠唱之餘,曉月舉刀揮出橫向斬擊。

只是「砰!」的一聲,隨着某種炸裂聲響起,護法獸就此消滅。

曉月臉上表情變得兇險起來。

「……被動導術嗎?」

不過——

只不過,爪子似乎還是逼到毫釐之差之處……曉月一直將鉢金纏繞在額際,而那布條產生鬆動,接着就化爲碎片垂下,朝地面墜去。

「關我何事。這是我的東西,要丟還是要怎樣都隨我。」

各自混合兩種顏色,在空間裏勾勒出具體的輪廓。

曉月喃喃說着——收刀入鞘。

曉月筆直盯住那張表情曖昧的臉,接着開口道:

「不老實回答,小心我給你苦頭喫,剛纔已經警告過你了。」

機獸車內原本就很狹窄,刀軌應該受到了極端限制……不過只要事先預測護法獸的目標,迎擊對方便不是什麼難事。曉月的一擊,刀軌與兩頭護法獸貼得極近,從旁斬飛它們的頭顱。

「……『撐住』?」

「……」

不只這些,尾部還長出——兩條長尾巴。

「——天之理、地之理間猶存一線,我以人之理導引因果。」

兩隻擬態狐一度消失,如今再次成形。

「你是什麼人?跟船上那夥人是何關係?」

「曉月大人,護法獸的導術會對殺氣及惡意起反應。」

刀轉半圈,刀柄落入曉月的右手掌中。他以左手握住刀鞘並抽刀,再以單手運刀、刀尖直指沙霧——不,是指向騰浮在她周圍的兩頭護法獸。

「你要——拷問我嗎?」

「本來想等你喫完再問,你若不想喫,我也不強求。雖然我認爲,喫了飯才能撐住。」

「那艘船是由九十九衆護航,絕對沒錯。你究竟——」

曉月口中的船是指運輸船。上頭只載水手跟貨物,並無類似乘客的人——至少,看在曉月眼裏是這樣。在這羣人中,出現一位不可能搬運貨物、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就算不想看還是很顯眼。

臉上依舊沒有恐懼或輕蔑之色。

「快逃。」

白與蒼。黑與紅。

她的動作帶着一種厭倦感,並搖搖頭。

嘵月將碗筷放到一旁,開始說:

沙霧如此答道——說她打斷曉月的話並不完全貼切,她答話的樣子,給人只是單純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感覺。

下一剎那——

「別管那些了。我有事要問你。」

「……原來如此。」

護法獸當然並非生物。正因如此,無論斬殺或令其消失,都不會造成真正的死傷。

曉月以腳尖勾起平放在腳邊的刀,將它踢起。

只不過——表情很灰暗。

「……!」

就在曉月眼前,沙霧左右身側的空間出現了歪曲。

那是用來運使導術之物,想必她也注意到了此事。

「行不通的。」

如此高聲叫喊的——是神不知鬼不覺地現身在曉月背後的琴音。

「……!」

當它們的牙與爪快要碰到曉月的那瞬間,由導術製出的怪物卻在半空中煙消雲散。如幻影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剩一點痕跡。

然而……

「速從我意現身,權刃!」

她的表情稍稍產生變化——雖不太明顯,但沙霧說那句話時,表情透露出害怕的神色。

「只要你們真心想逃,它們就不會追上去。」

於曉月的左右兩側,空間再度扭曲。

「——果然沒那麼簡單。」

沙霧苦澀地說着。

「……」

「但,曉月大人——」

面對曉月出聲恫嚇,沙霧並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的懼怕。該不會認爲他這番恐嚇只是說說罷了?或者,她根本無法正確理解曉月的話裏含意,智慮不足呢?既然都知道廢機令的事了,對事物道理應當不會懵懂纔對——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這名女孩都相當奇妙。

整體看來姿態細瘦,外型有如稻荷神……也就是與狐狸神似。

與此同時,針對曉月的舉動,護法獸們似乎判定那是敵對行爲——它們露出利牙,動作近乎同步地自左右襲來。兩隻獸都瞄準了曉月的咽喉。對獸而言,一咬那就能制止獵物,是要害中的要害。

「退下!」

只不過——

反過來說——殺不死它們。

除此之外,它們身上還有煙霧緩緩繚繞,或帶着火炎.宛如天女披着羽衣,纏附在它們身上。那些炎霧並沒有消失,又不如實體般固定,而是在它們身側輕輕飄動。

只不過,野獸的白毛皮上繪有蒼藍紋樣,紅毛皮上繪有黑色紋樣,兩種毛色都非真實的狐狸所有。

眼前現象瞬間成形,化身爲兩頭獸類。

「這是——」

然而單靠這番舉動,真能將己身殺氣徹底消除嗎?眼看護法獸又再次襲向曉月。

「不清楚。」

曉月聲音及語氣透着些許不耐,再次繼續問道。

如此開口的——是沙霧。

面對攻擊,曉月文風不動。

琴音自曉月背後出言告知。

在一瞬之間,沙霧不可思議地眨着眼,呆望着曉月。

曉月重新架刀並說道。

白與蒼。黑與紅。

但沙霧依舊面無懼色,甚至讓人懷疑她是否不太清楚話中含意,回問的語氣相當冷靜。

「那廢機令呢……?」

「護法獸!」

似乎不把天地法則放在眼裏,以輕盈飄渺的姿態踩踏空氣,異形之獸飄舞着。它們的身軀呈現半透明狀,看起來就像幻影或海市蜃樓。

「你最好乖乖回答,敢不答——我就讓你喫點苦頭。」

酷似肉食野獸,頭部呈現倒三角狀、細長尖瘦。

即便如此,沙霧還是無所畏懼。

「……」

沙霧依然沒有回答。

沙霧的表情依舊曖昧,只是回望着曉月。

曉月將回鞘的刀插入腰際,以左手按住額頭。

但……

「……你是……鬼?」

另一側傳來沙霧喫驚的呢喃聲。

看樣子——有那麼一瞬間,曉月原本用鉢金藏着、如今正用左手蓋住的東西,被沙霧撞見了。

也就是說——

「……」

曉月的額頭裸露在外,從瀏海間長了兩個跟指尖差不多粗的突起物。

與腫塊或另外加裝上去的東西有所出入。它們非常整齊——就好像仔細量過再裝上去一樣,左右均等,曉月眉毛上方長着一模一樣的東西。

人們常稱之爲「角」,是種特殊的導術器官。

「果然是導術迴路嗎?那個刺青。」

對自己的事毫不在意——就連對「鬼」這個字都好像沒聽到一樣,曉月用右手指向沙霧手腕附近。

「原來如此。一般人根本傷不了你,你早就知道了。」

護法獸。

被動導術的一種。

必須提防暗殺或偷襲,身分高貴之人——尤其是自身沒有戰鬥能力的女人或小孩,這些人常爲施術對象。它會對接近主體的殺氣或惡意起反應,就算身爲術之「芯」的本人沒意識到,仍會自動啓動,將敵對者排除。

「我……」

「還是說,你打算先讓我掉以輕心,再讓護法獸咬死我嗎?」

「……沒有。」

語氣依舊感受不到熱度,沙霧這麼答道。

「第十三具。倘若存在屬實,非入手不可——這事暫且擱着。眼下已經不得閒了,還有麻煩人物參進來攪和吶。」

那抹笑並非對出乎意料的事態感到無措——反倒認爲如此亦不失樂趣,頗有閒情逸致玩味後續發展。

「職神。這玩意沒有護法獸稀罕吧。」

「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她手上抱着渾身是血的年輕人。年輕人胸口虛弱地上下起伏,看樣子尚存一息——但可以知道已瀕臨死亡。喉管遭外力深深撕咬、刨開,大概連半刻都撐不過了。

接着——

不過……

曉月以望遠鏡窺見船隻上載有的九十九衆——想必正是看到這個男人吧。

身著作務衣的男人不解。

「喔,這邊。」

約莫二十隻巨大木箱,有如漂流物似地排在岸邊。

身著作務衣的男子嘆了口氣。

「當然,御杖代村落的居民確實已全數殲滅,以〈冰影〉爲首,他們打造的機體更已盡數奪走——這事應該已經成了。莫非有漏網之魚不成?」

「我……我剛纔……」

「……話雖如此,你還是搭過那條船。」

「好在不用拷問就解決了。」

「……總之……」

想當然爾,那些東西並非偶然漂至這片沙灘。其證據,便是那些箱子皆以粗草繩系在一塊兒,旁邊還有幾名穿着兜襠布的水手。那些人把木箱系成筏狀,之後才抵達此處。

是機關甲冑,還有三具。

「搞不好,那是御杖代機匠經手的產物。」

「……」

「對不起。」

「確實頭疼。若我方騰不出人手來……」

「別說了,你給我閉嘴待着。」

「……是。我說話太不知分寸了。」

什麼也沒做。

「義母大人——」

琴音說話時笑得天真無邪。

「無論如何,看樣子拷問行不通。」

這會兒,他只露出一抹無聲笑容——

突然有人自一旁出聲喚他。

「太好了,曉月大人。」

身著作務衣的男子呈喫驚狀,身體微微向後仰去。

帶刀再次俯瞰岸邊作業——但他似乎想到什麼,眯起眼睛說道:

手裏動作沒停,他就這樣靠向貨艙內壁。

曉月說得很不悅。

「像你這種人,你這種人,早就不是什麼貴族了,你什麼都不是!」

「……是嗎?」

帶刀冷靜地頷首。

「是有可能。」

曉月轉眼朝琴音一瞥,並回道:

「喔?」

曉月如此說道,視線再次回到沙霧身上。

曉月口裏吐出簡短的嘆息,再次坐了下去——接着大口大口扒起剩下的飯食。

「——忘恩負義的東西!」

「話說——你那句話什麼意思?太好了?好什麼?」

他的喉嚨也受了傷——不過這男人已經死了。眼睛失去光澤,只是虛無地映着傍晚的薄暮之色。

「聽說您遭遇機關甲冑襲擊。」

沙灘上……出現巨大的人影。

「——竟有這回事。」

「我沒騙你,我不知道你說的『九十九衆』是什麼。真的是……這樣。」

「竟敢如此,竟敢如此!」

黑夜海浪緩緩浸溼沙灘。

名喚帶刀的挺拔男子扭頭看去——自幽暗深處,一名身着灰色作務衣0;注:禪宗寺院裏的僧侶作業服1;的男人正孤身走向他。身材雖小卻有着寬肩……若要說哪些特色一看便知,就只有該項。身著作務衣的男人以覆面布遮住臉孔。

就算這麼做是爲了瞞過他人,是種虛僞的關係。

「曉月大人很溫柔,其實不打算拷問對方吧?」

「關於那具來襲的機體,該說是動作方面,細部的機體慣性與我的〈冰影〉有幾分相似。」

沙霧搖搖頭。

「我……!」

不僅如此,像在證明這點似地,此刻——

他們應該已經預先講好流程了,機關甲冑毫不猶豫地走近木箱,拉起綁在上頭的繩子,將其完全拖出水面上。當水手們解開繩索後,機關甲冑左右手各抱一隻木箱,不發一語地運起這些東西來。

曉月以冷酷的語氣宣告。

倒是——

「萬一它和〈冰影〉是相同機系出身,很有可能有用上那名背叛者帶走的『曰緋色金』0;注:又稱緋緋色金或火廣金,爲日本上古傳說中的合金1;。」

「以你現在的身分,不過是個孤兒罷了!如何再興家業——憑什麼——」

帶刀既不肯定也不否認。

「您是指還有第十三具嗎?」

女人表情扭曲地叫道。

「那件事,有些地方挺讓人在意。」

以前曾喚她爲「母親」之人——如今,那女人正用佈滿血絲的雙眼瞪視自己,並持續口無遮攔地指責道。

男人身上穿着以白色爲基調的衣裝,腰間插着兩把刀,但打扮又給人山伏0;注:在山中徒步苦行的修行者1;或修行者的感覺。

帶刀一張薄脣扯出不羈的笑容。

琴音答話時稍稍垂下眼陣。

「——帶刀大人。」

接着,他轉向琴音並質問她:

就在沙灘附近,將這一切包圍住似的,三方各有崖面相逼……其中一面開着相當大的洞口。機關甲冑要前往的地方,似乎是洞穴內部。

「不過……」

並且,在他背後,有如男人的影子般,與〈紅月〉交戰的白色機關甲冑正立於該處,綜上幾點,可以斷言駕駛它的機士就是這個男人沒錯。

「猜對猜錯都好,我絕對要逼你吐出所有情報。方法之後再想。」

「喔。」

有個男人自崖上俯瞰着這一切。

「……」

「辛苦了——」

他正值壯年——外表看來已過四十。

「不知感恩的東西!是誰把你養到這麼大,又是誰供你喫穿的——」

「說話別一副很懂的樣子。必要的話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拷問也好、凌辱也好,沒什麼好猶豫的。是因爲護法獸太麻煩了,我纔要改用其他方法。」

「……」

聲音聽起來沙啞、低沉,帶刀朝他應道:

「那是……」

女人的淒厲嗓音充滿怨恨,重複着那句怒罵。

護法獸,那樣東西會因他的導術劍法「潰散」。不過,護法獸馬上就會再生,並反覆襲擊過來。姑且不論在這種狀態下與護法獸爲敵,然而要拷問沙霧,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曉月腦中甚至閃過或許可以事先切斷沙霧那雙刺有術式迴路的手的念頭……若要如此,還是得先有傷害沙霧的心理準備。

男人們的視線匯向一方——機關甲冑正將最後一箱貨物運至洞窟內。

不僅如此,女人腳邊還有一人,是個中年男子。

這項事實不容否認。

似乎不打算奮力辯解。就算遭人誤會,她也不以爲意——不覺得生氣,怎樣都無所謂,或許她這麼想也說不定。

在他的腰際,有張藉繩系吊的面具正擺盪晃動。

面容嚴厲之餘卻也儀表堂堂,髮型是將長髮束在腦後,但他絲毫沒有半點纖細軟弱的氣質……是名給人魁梧印象的挺拔男子。

琴音探視曉月的側臉,接着這麼開口說道。

此番話語,出於水手與機關甲冑機士的相互交談。

「……那是……」

「除非,你是客人。那艘船可是九十九衆安排的,不相干的人不可能偶然搭上那條船。肯定是客人或另有他謀。」

「你瞎扯些什麼?」

曉月不耐地回答。

對於稚嫩的孩子而言,那仍是唯一賴以依靠的對象……

「給我滾出去!你這瘟神!」

此話一出,小石子跟着飛來。

沙霧她——搖搖晃晃地後退,就着衣襟凌亂的身姿,將住了好幾年的「家」拋在背後,舉步邁出。

就算她想揮去這段記憶,還是忘不了。

明明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不,或許是因爲兩年光陰還太過短暫吧。

「……」

沙霧待在一片幽暗的機獸車裏,無意間,她捲起袖子凝視起自己的手腕。

以白皙的肌膚爲底,護法獸刺青漆黑地刻在手上。

她找不到人依靠、無處可去,雖然過着漂泊的生活,能活到現在,全都拜護法獸之賜。那是種被動導術,當有人意圖加害、殺害沙霧時就會有所反應,與沙霧本身意志無關,會自行發動。接着沙霧就會受到保護。

就連沙霧要對自己痛下殺手時也一樣——全無例外。

想割喉的話,刀會被咬斷,投水自盡又會被拉出。護法獸不問是非,一心守護沙霧——守護沙霧的命,就算是出自她本人的行爲也不遺漏。

而這種反應……對沙霧來說,無疑是種詛咒。

連自身生死都不能自由決定。

她正處在這種狀態下。

「……爲什麼……」

爲什麼會被施上這種東西呢?

不,她很清楚。雖然清楚,卻不免自問。

手上的刺青——若直接在陽光底下觀看,導術迴路呈現黑色,在黑暗裏則像散發着朦朧磷光。

「……啊。」

「是的。」

或許琴音正覺得疑惑沙霧究竟想說什麼。

她重訴將頭轉向一旁。

「雖然也有人毫不在意,肯接受鬼,作風特異獨行。」

沙霧重新審視琴音,並看向曉月的背影。

「爲何你會說我——出身武家?」

不過——

琴音微露苦笑地說道。

「……我曾經聽說過,鬼對導術特別拿手。」

「看到什麼?」

琴音說起話來並沒有刻意追問的意思——她面露微笑。

然而,那句話——並非出自其他人,而是出於死者之口,就連沙霧也察覺到這話有多麼沉重。

準備食物的是曉月。沙霧一直在旁邊看,所以她很清楚。

「我知道!」

她的衣服搭有薄綠及紅彩,爲一身華麗鮮豔的衣裳——若今日還是多數人被迫趨於貧窮的戰國時代,這身打扮非顯即貴,但時至今曰,已有愈來愈多庶民穿得起這身衣裝。

女孩露出令人無法將她跟幽靈劃上等號的開朗笑容,頷首應允。

轉眼一看——剛纔端來的飯食依舊分毫未動地擱在原地。再看看把沙霧帶來這裏的青年,他正背對此處、靠在牆邊休息。

「那你們……又是什麼人?反倒是你們,更像德河武家出身不是嗎……?」

「想必您也看到了吧?」

「關於這點,或許是有可能……?」

「一命,得以傳承至另一命。」

與護法獸能斷人咽喉相同道理,職神也一樣,只要有意願,就能碰觸物體,但僅限於導術結界範圍內——換句話說,身旁要有機士才能辦到。

琴音頷首道,表情並無半點晦暗。

「……爲什麼?」

「沙霧大人,您是否爲某地權貴的武家閨秀呢?」

雖然短了些,但看兩人腰際都掛着刀,想必皆爲武士身分。只不過,他們身上的衣服有些走樣,看起來跟農民穿着沒什麼差別。觀察他們的穿着,便可窺知其生活有多邋遢……講難聽點,就是有失體統。

「哎呀,若是周旋得當或許還能謀個一官半職!」

「對了……那是上級機關甲冑……機關將對吧……」.

「……不管我怎麼想,肚子都會爲了活下去,擅自感到飢餓呢……」

「得以傳承……」

又一次,沙霧看向沉睡中的曉月背影。

突然有人在耳邊輕聲問道,令沙霧不由得繃緊身子。

沙霧說着把碗放下。

「是的.誠如您所見。雖然曉月大人的身手還未登峯造極——」

「要幫你加熱嗎?」

關於這點,又是件瞭然於心的事。

「只要把『那樣東西』呈給福島家,獎賞就手到擒來!」

沙霧拿起碗筷,小口小口地用起冷飯來。

琴音朝她如此說道。

「看您喫得乾乾淨淨真令人開心。」

琴音回答的語氣像在朗誦。

「因爲是鬼……就算被護法獸襲擊也不會喪命嗎?」

沙霧低吟着問道。

當她這麼做時——

以活人做爲犧牲,不,將之當成活祭品,上級機關甲冑的職神方能誕生。倘若琴音之姿與喪命時無異,她或許是在不曾爲人母的情況下,以那具身子——不,身體也好,心靈也好,甚至是靈魂,全都獻給這具機關甲冑了。

「是的。」

兩名男子乘着夜色奔走。

「鬼也一樣——遭到世人厭惡呢。」

不過——

「……多謝招待。」

兩人的距離伸手可及……從他身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有些被枯葉遮住的巖塊,或橫生的樹根等等——在森林裏必須時時注意腳步,快跑甚至容易發生危險。不過,他們卻不以爲意,使盡全力蹬踩地面。事先安排用來逃走的路線早已確認過數回。雖不至於熟到閉着眼睛也能跑的程度,但也不至於三兩下就絆倒,摔個悽慘。

「真是如此嗎?」

她接過琴音遞來的碗,嘴裏發出微微嘆息。

「當官嗎?」

「……我叫……」

確實,藉着並用導術的劍法,曉月方纔一度滅破護法獸。

印象中,他的名字好像叫曉月。

會有這種反應,或許是想強顏歡笑,藉以化解恐懼與焦躁。

隨着廢機令頒行,要想製造新的機關甲冑,若非幕府直屬武士身分,根本不在准許之列。更不用說上級機關甲冑了,原本就數量稀少——餘存甚至不到百具。不僅如此,多數都被德河幕府囊括了纔是。

確實——她看到了。

「不是什麼……閨秀。」

身分明顯是浪人——兩人看上去皆是如此。

到最後,她喫得一點不剩。自己的肚子根本無視主人心情,真是令人鬱悶。眼見她這副模樣——

笑容裏似乎找不着退路。這是想用盡心力粉飾太平,旁人也看得出來——另一名浪人的處境也好不到哪裏去,氣氛裏有股說不出的沉重,就這麼壓在兩人身上。

琴音語畢便指向……魚乾。它的肉被仔細挑走,現下只剩頭與骨。確實,魚乾曾經是有生命之物。

因此,琴音的話語——並非是在說這餐飯做得有價值的意思。

「……」

接着她似乎突然想到什麼,又補上這句話:

其中一名浪人露出有點牽強的笑容。

沒有稱之爲父母的因,憑空誕生之果—鬼之身即爲「芯」,容易扭曲因果流動,並且鬼對會干涉因果循環的導術之適性比普通人高上許多。

琴音偏過頭去。

琴音悄悄接過沙霧手中的碗,將它運往置於機獸車末邊的小型燈火處。方形座燈由金屬及玻璃製成,她應該是想將碗擱上去,藉此溫熱飯食。

「……」

「……職……神……」

鉢金下藏着曉月的「角」……雖然與御伽草子0;注:日本古典文學,內容多爲民間傳說1;、怪談裏出現的鬼角有所差別,但那確實不假,不是尋常人類會有的東西。

「……?」

「參照武家諸法,不單禁駛機關甲冑,連刀都不許佩戴。」

雖然不明顯——但沙霧說這句話時加重了語氣。

「因爲……畢竟是鬼。」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鬼——」

「認真而言,鬼是不可能仕官的。」

「曉月大人的額頭。」

鬼。人們如此稱呼那些異能者。

「哈哈,我倆終於開始走運啦!」

剛纔曉月有問過,她只答了自己的名字。這位職神想必都有聽到吧。

「您是陽炎沙霧大人。」

琴音頷首道。

「……」

「快點,快!」

試着讓自己餓死,就連沙霧也沒有這種氣魄。

上級機關甲冑的職神……本是活生生的人。

他人的狀況、背景與自己無關——在毫無餘力的情況下,沙霧一直如此認爲,直到這時,她初次開始想知道這兩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已經不能單憑外表來判斷身分了。

突然間,肚子叫了起來。

「絕大部分的情況下,鬼很受人忌諱……」

然而——

自早晨睜眼開始,到晚上闔眼而眠——不,就連作夢都抑鬱不已、了無生氣,懼怕死亡的尋常感性亦已消弭……話雖如此,被人出其不意地叫喚,沙霧還是會感到驚訝。

沙霧陷入沉默。

「我不是……權貴子女。」

「看您身上特地施了罕見的護法獸守護,所以我猜想您是否血統高貴。且您似乎也懂得職神及機關甲冑方面的知識。」

「是的。我身任機將〈紅月〉的職神,名喚琴音。」

那裏有着——身穿藍色裝束的年輕女子,彷彿待在水底一般.袖子、襯繩,還有她的頭髮,這些全都緩緩飄蕩並浮在半空中。

「當然了!也不用再接這種亂破勾當!能活得光明磊落,不再提心吊膽,堂堂正正取回武士資格!」

「哈……哈哈!我們長年在外奔波,這下終於能告別浪人生活了!」

兩人乘着夜色,在森林裏奔走。

兩人身處的立場明明該力求隱密行動纔是。本來,他們就連呼口氣都要小心謹慎,這點他們再清楚不過——然而,兩人卻拉大嗓門呼來喚去,可見心裏有多不安。

終於……

「呼……呼……」

浪人們氣喘呼呼,他們到達森林深處,亦即目的地。

那裏布了塊網,上頭蓋滿樹枝及枯葉,隱藏手法令人無法一視覺察,有兩具機關甲冑就跪在那。

男人們手腳飛快地剝去那層僞裝。

兩具都出自戰國時代——還是於末期大量生產的機關甲冑。與俗稱的機關將相比,整體外型較爲笨重,當時的首要目的是衝產量,打造時在細部省略了功夫,光憑目測也能得知此差異。

不僅如此,機體上隨處可見顯眼髒污及鏽蝕,兩具機關甲冑似乎疏於維修。說得更確切點,兩機肩部都有相同刮痕——錯了,那是某樣東西斑駁的痕跡。若是有參加過只原合戰,或許會發現痕跡正爲敗逃西軍的旗標。

那是場一分天下之大戰……想當然爾,戰後出現大批戰敗殘兵。

即便戰爭結束,過了十年、二十年.他們依舊沒有固定主子,以流浪武士的身分四處彷徨打轉。

關於這兩個人,基本上還算正派,至少還想謀個一官半職。若淪爲不入流的鼠輩,可能幹起宵小之類的勾當,四處作亂,然後總有一日便會遭幕府派遣的部隊制裁。

總之……

兩人鑽進各自的機關甲冑裏,從懷裏取出一把短刀,將之插入操機盤內。接着又操縱手動循環器,讓權水在機體內部循環起來。

過沒多久,機體便「暖機」完成。

就等這一刻——浪人們握住操機盤上的短刀,將之推往更深處。

一推完,鋼鐵巨人立即震動了下。

一次,兩次。接着——

「出發吧……!」

詩織環起雙手說道。

「還有——自上上個月開始,失蹤案例就突然沒了。」

手從循環器的操縱桿上離開,就着敞開裝甲的縫隙.浪人們彼此吆喝。

他們不用跑的,要是動得太激烈,裝甲就會發出喀鏗喀鏗的聲音。與上級機關甲冑不同,在大量生產的情況下,戰國未期的機關甲冑零件「密合度」不夠,原本就不太適合進行隱密行動。雖說坐上機關甲冑會讓人產生優越感,但舉止必須儘量保持低調,他倆似乎尚未丟失這份冷靜。

「所謂的失蹤,就是因爲鮮少發生,纔會稱作『神隱』。」

忠實反映出駕駛員的驚愕,兩具機關甲冑僵在原地。

「沒查到什麼特別的。」

「……亦即六個月前至上上月,共四個月,失蹤事件全集中在這段時間內發生嗎?」

「失蹤者的名錶總覽。」

也就是說——

以此類推,一旦到了機關甲冑隊要遠征時,浩浩蕩蕩大隊出發是常有的事。

瞧了眼他的樣子——詩織露出和緩的笑容說道:

看上去威風凜凜,只消派出一架,我方士兵就會士氣大振,敵方士兵就會恐懼得發抖。在人類世界的戰爭裏,它的出現等同鋼鐵戰神降臨。按投入數量多寡,還能在瞬間扭轉一面倒劣勢——這就是機關甲冑。

機關甲冑堪稱戰場明星。

事實上……詩織率領的第九天部隊亦相同,相對於機士六名、機關甲冑六具,隨行人員則超過十名,算起來共有十八人在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兵衛,查出什麼了沒有?」

「怎……怎麼可能!」

「唔嗯……」

「您認爲——事有蹊翹嗎?」

時機好巧不巧。

「真是令人不解。到底是爲什麼?」

透過裝甲的窺視孔,浪人們互相使眼色,接着將權水循環量提高。

一片沙灘出現在眼前。

巨軀一直處於休眠狀態,由於機士搭乘,再加上權水循環,它得以復活,並展開預設強度的導術結界。

這時,詩織總算從書狀中抬頭,將書狀展示給兵衛看。

因此……

這兩名浪人也不例外,紛紛沉醉在機關甲冑的威力下。

浪人們注意到一件事,他們四周突然變暗了。

因此,南蠻來的奴隸商人就改爲暗中擄人……但反推回去,一旦被官差發現,可不是簡簡單單就能了事的,他們比其他人更清楚這點。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擄走大量百姓,肯定壞事,奴隸商人應該沒有那麼蠢。

獲得壓倒性力量、堅固的裝甲,視野高度也變了,能居高臨下俯瞰世人,這種感覺——甚至會讓搭乘者誤以爲自己是神。

「——啓動完畢。」

暫且不管那些瑣事,兵衛如此回道,並搖搖頭。

「是啊。也就是說,只有那段時間缺人。」

倘若真是如此,這件事確實不能以「失蹤」總結。

詩織泛着苦笑說道。

再加上還有六臺機獸車,實在沒辦法投宿一般規格的旅店。

剎那間,兵衛臉上浮現出詫異的神情——

「什麼?」

一搭上機關甲冑,兩人就強過肉身武士。

「會不會被抓去做什麼工作了?記得先前曾在某個藩屬發生過,藩主瞞着幕府開挖銀山的案例。」

兩人穿過森林,穿過巖場,就在——對面那裏。

詩織頷首。

亦即自詩織出孃胎後就與兵衛一直有交情——對她而言,說是年齡有些差距的兄長也不爲過。而雙方對此都有共識。

精製出權水的導術師、負責調整機體的整備師,視情況,拋光機體或配合戰場施以裝飾的工匠也有可能伴隨左右。因戰鬥耗損、或得依戰況更換武具,統合載運這些的機關獸車——其駕駛人亦不在話下。當然,其中幾項是能派予機士身兼,但通常派給學有專精的專家會比較省事,錯誤率也較低。

詩織要兵衛去向周邊居民打探消息,她也早就料到會成果不彰。說到底,這不過是爲了周全——爲一種確認手段罷了。

「哈——只要搭上這玩意,沒人阻止得了我倆!」

「豐聰公在世時曾禁止奴隸買賣,當時似乎以年輕女子爲主。」

自浪人口中無止境迸發,尖銳駭人的那聲音——已無法稱爲人類的聲音了,而是撕心裂肺的殘響。

兵衛是朽葉家家老之一,是名年約三十五的中年男子。生了張看上去相當頑固、有棱有角的臉龐——事實上,他正因這份嚴謹受到器重,自侍童時代就一路侍奉朽葉家,打詩織出生後,他更搖身一變成爲她的專屬家臣。

「……說真的,我一開始並不打算認真處理。事態演變成這樣,多少令人有點興趣了。」

確認鋼鐵的鼓動增幅後,浪人們打算一鼓作氣衝過沙灘——

「這樣。」

「不過還是得注意,別發出太大的聲音,會被發現的。」

「這塊土地代代都由毛理家治理,別說是福島大人了,對於德河幕府方面,似乎也有許多人抱持負面印象……」

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機關甲冑都不只是單機運用而已。

既不是抓去做苦工,又不是抓去賞玩。若都派不上用場,根本不需要特意冒險擄人吧。那麼——

詩織還是盯著書狀看,她點點頭附和。

「或許是基於某種理由,打算收山,纔在最後做大的?」

「說得更準確點,應該是集中在某一時期纔對。一年前完全沒有失蹤事件發生,半年前纔開始有人頻繁失蹤,光確認到的就有將近五十人在這附近失蹤。不過這隻算有去奉行所0;注:掌管該地司法,行政等多種工作之處1;通報的數量,也許有些人只是沒算到,實際上或許有更多人失蹤。」

兵衛皺着臉沉吟。

從人數來看,等同一個小村落完全消失。

「視情況,甚至達百人以上嗎?」

「不過,這事還真詭異。」

「是有那個可能,但若真是如此,抓的人應該會偏向年輕男性纔對。就我在名錶上看到的,失蹤人口遍及男女老幼。」

「這麼說來,莫非是南蠻的奴隸商人所爲?」

她正待在其中一個營帳裏頭,靠座燈的光閱讀書狀。

「詩織大人,您在看什麼?」

今晚的月光很明亮,正因如此,光一旦被遮住,想不發現都難。

形式上說了聲「抱歉」做爲客套詞,兵衛掀開帳子進到裏頭。

「好——」

這片廣場原本就是福島宅邸的一部分——若有戰事發生,可以用來聚集士兵、喊話激勵士氣。由於建造時就打算容納幾百名士兵,就算機關甲冑隊在此處野營,還是多少有些多餘空間閒置。

「您是指頻率過高?」

她一雙眼仍盯著書狀看,開口朝對方問道。

高亢。愈來愈高亢。高到超越極限。

「……」

「嗯……?」

無論如何……

江羽兼有漁港及貿易港口,這個港町天天人來人往,與其他地方相比,規格較大的旅店並不少,但——還是有疑慮。

詩織歪了歪頭。

「就算是這樣好了,消失的人不限年輕姑娘,理由上實在說不通。」

「怎……?」

「——啊?」

詩織將和服的領口拉松,穿法浪蕩不羈,看起來跟遊女0;注:性工作者1;沒兩樣,有那麼一瞬間,兵衛皺了下眉頭——但事到如今並沒有多加責備。詩織原本就喜歡跟男人一較長短,在穿着上——更貼切點說,面對他人目光,她有許多表現都大剌剌的。

「說得也是。年輕人姑且不談,連老人家都不放過,把這些不怎麼好利用的人抓去當奴隸未免沒什麼道理……」

爲了從事奴隸買賣,因而踏上日本這塊土地的南蠻商人不在少數。然而早在幕府成立前,於豐聰秀吉治下,奴隸買賣就爲官方禁止。關於這項規定,德河掌權後依舊繼續沿用。

「我也弄好了!」

平常總是用布捆得很緊的那對豐滿胸脯,現下似乎在刻意誇示自身存在般,被擠了上來。兵衛簡短地咳了聲並移開目光,接着說道:

「有可能。」

像在睥睨這般巨體,更加龐大的暗影出現——

持續不斷、綿延不絕,有如心臟在跳動般。

「詩織大人,恕我冒昧打擾。」

此時,外頭突然有人出聲。

浪人們駕駛機關甲冑,慢慢在森林裏移動起來。

因此,詩織一行人便置身福島宅邸旁的廣場,搭好帳篷就地野營起來。

絕望、恐懼、慌亂,這些情感與混沌融和在一起,交雜成某種不明物。

在這片詭夜海灘,浪人們發出聲嘶力竭的慘叫。

要想在水上奔馳,必須展開相應程度的導術結界纔行——理所當然地,權水消耗量會爲之增加。若在這種節骨眼上吝於消耗權水,導致機關甲冑連人帶機下沉水底,到時就變成笑話一樁了。

話雖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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