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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失控的巨兵

《機關鬼神曉月》 · 榊一郎 · 1.4萬 字

言曰當然何其傲慢

凡俗一詞何等悽慘

人生而不同

人生而不等

世間或有難以安生者

無情中庸譏其爲異端

若奉多數以正義

則正義不過威力暴力又一畸貌

受夢所魘,這事再平常不過。

被自己的呻吟聲吵醒,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了。一睜開眼,有着琴音樣貌的職神就面露擔憂,直探頭盯着自己瞧——此番情景更一再上演。

不過——

「……」

曉月再次眨了眨眼,眉宇跟着攏起。

這是由於盯着他的臉看的,是兩個人。

琴音——以及沙霧。

沙霧並不像琴音,她沒有探身過來,只是微微側着頭,視線落在自己身上,表情依然倦怠、讀不出情緒——不像在替曉月擔心的樣子。曉月爲惡夢囈語,她純粹對這事感興趣,應該只是如此罷了。

「曉月大人,您怎麼了?」

琴音朝他詢問道。

「您似乎在作惡夢。」

「夢到平常那些。」

「……你看什麼。」

詩織及兵衛、其他還有半數的部下及工匠,全都出了福島宅邸,來到江羽市街上。到了喫飯時間,起碼想放鬆一下……都是詩織如此主張的緣故。不過,到底還是無法全員出動,只好用換班的方式帶出隨從。

走在身旁的兵衛出聲問道。

「果然,還是打算裝啞吧嗎?」

這是再當然不過的自然法則。

「是什麼樣的夢?」

「太奇怪了。」

萬物皆是先有因纔有果。

「又不是職神或幽靈之類的。」

大家自然會如此思考。

沉月喃喃說道,步行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琴音簡短地答了聲「遵命」——當然了,沙霧並沒有反對,亦不做肯定,她只是鬱着一張臉,持續凝視曉月。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但救起沙霧時讓對方給逃了——手邊線索只剩她。但不管怎麼問,沙霧總是支吾其詞,給不出像樣答案,如果動用蠻力強加逼問,又得跟護法獸鬧個沒完沒了。

「……這……」

說到生命,道理也一樣——先有父母才能生下子嗣。

沙霧在他右後方半步外,跟在身邊默默走着。

印象中記得有個叫江羽的港町纔對。

然而,一天到晚與福島宅邸爲鄰還真是把人悶壞了。

此地身兼漁港及貿易港口,有許多人進進出出——當然,不只是稅收,這裏逕入的金額也很龐大。熱鬧情況不負盛名,處處可見外來客的身影,就算混進一、兩個來路不明的傢伙,乍看還是不明顯。

「莫非你對鬼有興趣?」

「職神……一直在看守……」

曉月目光銳利地瞥向沙霧——接着抬手掀起近在一旁的餐館門簾。

「就平常那些。」

如果想找個理由拒絕——可得有大義名分。當然不能直接明講「怕被下毒,一直提心吊膽」。

「話說回來,跟妖怪也不一樣。」

「……我說,你是怎樣。」

假使沙霧跟九十九衆有什麼關聯,他打算故意放她逃走,趁她試圖接觸同夥時襲擊……曉月認爲這不失爲一個辦法。但就算他毫無防備地假睡、帶沙霧去人煙衆多的地方,她還是沒有露出半點想逃的樣子。

0;假定那艘船要前往江羽似乎比較合理。要是他們想去其他港口,應該會選距岸更遠的航路纔對。1;

確實,爲了尋找九十九衆搭的船隻,機獸車在這片松林已經停了十天以上,食物存糧差不多快見底了。

「接下來——您打算如何應對?」

「……詩織大人?」

「你到底想怎樣?腦子都在想些什麼?就算你真的不知道九十九衆,即便如此,你又是什麼人,爲何要搭上那艘船?身上明明就有那麼強的護法獸跟着,不可能被拐走吧?」

特別是詩織他們這些天部衆的隨從,只因有所相關就受牽連、照樣被人刁難,範圍擴及部下、維護相關的導術師或工匠們,就算打着「這事早在預料之中」這句話要他們隱忍,大家還是難以接受。

若某樣東西自一無所有的虛無中誕生,那真的是生命嗎?

「只是想舒展情緒,這種說法恐怕不妥。」

在阿藝藩裏算規模數一數二的港都,領主的館邸似乎也在那。

「詩織大人……」

「總而言之,曉月大人,是否要先確保兵糧無虞。」

鬼的身體也好、心靈也好,與人類並無太大不同。起碼曉月本身是這麼認知的。搞不好在人羣裏,某些人導術適性特別優秀,像要佐證這點,額頭纔會長出那種「東西」——這就是「鬼」。

但世人的想法並不是這樣。

正因如此——詩織亦不作他想,身處阿藝藩,定會受藩主福島正憲刁難,這件事她早有覺悟。

「昨日,屬下已打探過一輪。」

機關獸車也是同理。

「……」

八九不離十,剛纔那番職神言論,大概也是另外想出的——藉口吧。

「再跟居民重新打探一遍——我們也只剩這事可做吧。」

「要擄走幾十個人,一定會造成騷動,會碰到很多麻煩。『光靠』外國奴隸販子或手腳不乾淨的傢伙很難辦到吧。」

但他亦並沒有多加指責,兵衛早已習慣詩織這種言行模式——不,單純只是放棄了吧。或者是針對福島正憲,兵衛打心底也有着相同感受。

與生前無異的身姿原封不動呈現在眼前,但她是已故之人——職神的時間停止流逝,這點重複再重複、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

曉月朝沙霧開口。

「我這話不光指睡着的那段時間。現在人那麼多,你只要大聲尖叫跑走,應該可以逃掉吧。」

不過……

兵衛愕然地說着。

基於上述原因——

情況就只有麻煩兩個字。

見她這種表現,曉月定定地凝視了一陣子——

詩織一副突然想到什麼主意的樣子。

語氣透着微妙的煩躁感,曉月再朝她問話:

曉月的回應帶點自嘲味道。

「我有具血肉之軀。就算因惡夢所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看你也不打算逃嘛。明明有好幾次機會可逃。」

曉月將機關獸車安置在此處,帶着沙霧走入市集。

談到御伽草子或民間傳奇裏的妖怪,跟曉月這種「鬼」有着根本差異。

正因如此,才令人感到哀傷。

曉月沉吟道。

「因爲……」

「應對什麼?」

實際上,在遠離江渡或德河直轄領地處,他們反倒常被當成麻煩人物,一舉一動都惹人嫌。由於戰功彪炳、武藝精湛,看在他人眼中不同於一般尋常武士……一切的一切,在在表示天部衆即威力象徵,據說他們甚至能以一擋千,比較起來,是方便派遣的實質武力。

幕府的「軍神」——諸如此類,確實是很威猛的稱號沒錯。

到了派遣地不做動靜也罷,光待着就有威嚇效果。

既然如此,前往江羽的話,或許就能查出什麼線索也不一定。

沙霧有些不可思議地眨着眼睛,接着像是突然閃過什麼念頭,小聲說道:

一路上窮追不捨,終於抓到九十九衆的尾巴,還跟對方交手了。

突然間,曉月沒頭沒腦地問道。

詩織聳聳肩。

「……」

沙霧困惑地低下頭去,沉默不語。

如此這般,沒有父母這項初因就誕生到世上的果——打從出生就逸脫世理,人們稱之爲「鬼」。曉月沒有出生時的記憶,對這種說詞抱持懷疑態度。但他並沒有遇過其他的鬼,實在無從查證。

江羽是座港町。

——琴音的表現就像靈機一閃,她朝曉月進言。

「聽您這麼說,是有幾番道理。」

這種狀態持續了一段時間,邊走邊物色餐館——

「首先……要祭祭五臟廟。」

「如果藩主也出力相助呢?」

江羽町也不落人後,爲了放置機關獸車,還設了專屬廣場。

職神並不知道教訓是什麼意思。不論好壞,職神一舉一動都是臨摹故人的殘像罷了,人格上並不會有所成長,外貌也不會產生變化。

「……」

「鬼也會……受夢魘所苦呢。」

沙霧沒有回答。

「既然這樣,再問一次不就得了。反正是拿來掩蓋散心用的藉口。一天到晚看藩主那張臭臉,我都快窒息了。」

這番對話也是常有的事——半是儀式,不,半似客套關心。

「這附近有個港町吧。」

「順便調查一下町民對藩主的評價吧。」

只原之戰過後,官方下令禁止打造機關甲冑新體,另一方面,機匠的技術則擴大流出,成果顯現在民間各處。機關獸車——應該說機關獸正爲典型代表,它們比馬車或牛車更強力,能用於拖曳大型貨物車,只要權水能便宜購入,使用上便比活生生的野獸更省事、省錢。於是……走陸路運輸時,有愈來愈多商人採用機關獸車。

「……好了,接下來怎麼辦。」

曉月稍微放慢步調,走在沙霧身旁說道。

福島宅邸的人已經說過了,會爲他們準備餐點。

「就去那看看吧。」

沙霧一瞬之間似乎在思考什麼,她低下頭去。

「……?」

「鬼」之所以受人畏懼——原因主要是出在「誕生方式」。

「……」

兵衛頓時閉口不語。

「打從一開始,福島大人就格外處處找麻煩不是嗎?」

「這話——確實不假,不過……」

如上所述,天部衆在派遣地惹人嫌是常有的事。

「總之,只要沒出什麼事端,就那樣吧。」

詩織一派輕鬆地說道。

「現在先找個不用怕被下毒的地方,好好喫頓飯吧。」

語畢,詩織——也不問問兵衛或其他追隨在後的從者意見,着手掀開相中的餐館門簾。

剛纔在選的時候並非出自什麼特殊堅持……會進到這間餐館,純粹是因爲染着「飯」字的門簾特別醒目,就只是這樣。

「……看樣子選對了。」

曉月舉筷挑着烤魚說道。

江羽同時是座漁港,出的餐點多選用新鮮海產製成,還有用魚骨煮的味噌湯等等,對常喫粗食的舌頭來說是種滲透至心腑之美味。

「……」

沙霧與他面對面而席,啜飲着魚骨湯。

看她用餐的樣子,感覺很有教養——沙霧的行爲舉止,明顯是受過某種禮儀教育才會有的。舉凡筷子用法至喫料理的步驟,恐怕,她都在無意識間遵循特定禮儀。

0;看樣子果然是武家出身的小姐。不過……她跟九十九衆是何關係?1;

九十九衆雖然是武力集團,團員卻不是武士。

確切說來,他們的性質近似亂破——意即忍者。是個不注重外表門面及形式,完全以實力爲重的集團,基於這點,他們的用詞遣字乃至身上配戴的東西,都不具武家派頭及樣式。要說唯一的共通點,似乎只剩身上會挑地方刺「白」一文字。

0;……如果無計可施,得想法子對付護法獸。1;

入店者是人數約十名的集團。

町民語氣恐慌地答道,這話也傳進曉月耳裏。

瞬間,沙霧似乎被問到痛處,咬住下脣……

「發生什麼事了?」

「從海岸那來了具機關兵——正在作亂!」

「你是什麼人?」

曉月打着這樣的主意。

「這不是女人嗎?是個娘兒們。」

曉月手裏——用力握住筷子,筷子啪嘰發出悲鳴。

餐館裏掀起一陣騷動,裏頭混着這幾句臺詞。

「——這……」

曉月不經意地轉頭望去——接着他眯起雙眼。

「把你知道的事全吐出來。說了就放你走。他們到這裏有什麼企圖?只要弄清這點,就能更快將那羣人趕盡殺絕。」

沙霧低下頭去——曉月則表情不悅地放下筷子。

「是——!」

「……機關甲冑!」

驟變降臨——那些聲響不知從何而來,曉月不自覺起身。

「聽說他們去了藩主大人的宅邸……?」

「我……只是……」

「——?」

來到江羽町作亂的機關甲冑,行爲舉止實在詭異。

「……那你……」

根據昨晚所見,從護法獸現身至攻擊,其間會有約略空檔。

「你也看到了吧。我是鬼。」

九十九衆——光吐出這個名字,曉月的心裏就捲起黑暗怒火漩渦。

人型兵器一面揮舞鋼鐵雙腕,朝聳立在市町中心的防火樓0;注:城鎮裏建得較高的瞭望樓,用來監視鎮內有無火警1;移動過去。

舉例來說,它手上雖然提着槍……卻沒有正確使用。槍也是種武具,必須架在對的位置,正確使用纔有意義——才能使出應有的威力,但機關甲冑卻只顧着揮動持槍之手,看起來不像在「發揮」槍技。

「出現麻煩人物了。真不走運……」

其他九人——全都是男性——看起來似乎是由女孩帶頭、領他們進飯館的。不,事實上正是如此吧。

聲源並非發自店內,但也相距不遠。

「確實是機關甲冑沒錯。」

不跟對方互看,刻意將視線定在盤裏的烤魚上頭,曉月說道:「那傢伙,就是當時駕駛機關甲冑的天部衆嗎……」

緊接着……

「怎麼了!」

「……」

「——原來如此。」

機關甲冑表現出異樣舉止。

還是說不出口吧。

「如果我老實回答,你會將事情全盤托出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問的是,你的目的是什麼呢……?忤逆幕府,就爲了追你說的九十九衆嗎……?爲什麼……要那麼做?」

女子捏着酒瓶晃呀晃,抬腳走到裏頭去。

接着……

他眺向聲源處——那裏有塊灰色的沙塵膨起。

毫無意義可言——至少看在旁人眼裏,它一直在做無意義的舉動。

「似乎是浪人詩織大人,還請您三思。」

曉月語帶嘆息地低聲說道:

正當兩人談到一半——

本以爲它要就此狂踩地面,卻在剎那間撞向附近民宅。

跟在背後的一名部下頷首領命,朝福島宅院所在方向跑去。

「我不會蠢到拿肉身去挑戰機關甲冑的。是清,你回去叫真藏他們過來。」

餐館主人正從裏頭的廚房出聲音招呼新客人。

不僅如此,巨響及慘叫聲未曾停歇,斷斷續續持續着。

「……」

有個中年男子晚曉月一步奔出——他是隨那名天部衆女子,同進入餐館的成員之一——正攔住逃竄的町民問話。

「你很會耍嘴皮子嘛?」

語畢,曉月睨視沙霧。

曉月不屑地應道。

「我知道。」

要讓他們爲自己的暴行付出代價。

曉月朝沙霧丟下這句話,縱身奔出餐館。

0;是傾奇者嗎?可是——1;

在沙塵根源、屋舍與屋舍間有具人型物……錯不了,是機關甲冑。

趕赴現場的詩織也好,在她身旁蹙眉的兵衛也好,聲音裏都透着困惑之意。究竟,那具機關甲冑是基於何等意圖胡來,完全不得而知。

巨響及慘叫聲突然爆發。

「老爹,先上一壺酒來。」

「——歡迎光臨。」

「仇敵……」

「對不起。我……」

這是——只有這點是曉月的行動準則。

突然間——又哭又笑的表情在沙霧的姣好容貌上一閃而逝。

「你待在這裏別動!」

除此之外,它纔剛跑到右邊而已,卻在空無一物的地方轉身,又跑向左邊。

由於新客到來,餐館裏掀起一陣騷動,此時終於逐漸平息……接着,曉月像在自言自語般簡短言述:

而且,走在前頭的人令人喫驚,是名年輕女子。

曉月說起話來帶着挖苦語氣。

「就算做出那種事,死者還是不能復生,時光也無法逆流吧?」

另一方面,言行舉止還有着某種程度的嚴謹,並沒有自甘墮落的感覺。顏色上只有黑與白雖然單調,但她的身姿卻給人一種華美感。

身爲天部衆成員的女子也沒閒着,其他客人也面露驚恐地站了起來。

沙霧將視線移回曉月身上說道:

沙霧再次轉頭看向那幾名新客人。

「這三年來,爲了討伐仇敵,我到處搜尋那些傢伙。花了三年。最後終於抓到那些傢伙的尾巴。」

「跟你說了又能如何?」

總之先下了指示——但接下來,強如詩織也只能袖手旁觀。正如她剛纔回答過兵衛的,雖然是中級,以肉身去挑戰機關甲冑還是一點勝算也沒有。雖無法斷言所有人都束手無策——但能勝任者恐怕少之又少。

「……討伐敵人……復仇……」

「……]

然而……

我要殺了他們。絕對要——殺光那羣人。

然而……

沙霧說得很有道理。

她身披潔白長版外衣,肩上揹着極長的劍。裏頭穿着酷似巫女裝束的衣物,袴褲是黑色的,長度很短……整體看來有種特異獨行的氛圍。

但,假如只要嘴巴上說說道理,人跟人的是非、紛爭就能了結,這個國家絕不會經歷耗時百年以上的戰亂。

「那是……」

說得極端點,只要抓準空檔,再以居合劍法0;注:講求一擊必殺之劍術,平時處於收刀狀態,隨時能抽刀制敵1;迅速砍斷沙霧的雙手,踢到一旁,護法獸就會消失。雖說她本人沒有自覺,但行使護法獸導術的正是沙霧,一旦她這個「芯」消失,導術就會被迫化爲烏有。

曉月的視線依舊盯着烤魚,接着說道:

詩織煩不勝煩地伸出單手朝他揮了揮。

要爲琴音報仇,不只爲了她,還有那些收留四處流浪的曉月、住在隱世村落的人們。那些傢伙毫無人性、單方面進行屠殺,現在還悠悠哉哉地度日……一想到這件事,曉月甚至感到想吐。

「……自己不回答.反倒問我嗎?」

曉月默默地凝視沙霧片刻——接着一臉反感地說道:

自江羽町一端開始破壞起——倘若這麼做有理由,就沒什麼好奇怪了。拉回戰國時代,此番光景經常上演。在攻城時,爲了不讓城下町的居民私下調運兵糧予守城方,攻方會先破壞一部分市町,充分嚇阻——或先奪去那份餘力,之後才包圍城池,這都是常見的作法。不過……反觀當下。

「九十九衆是我的仇敵。」

沙霧垂下眼,嘴裏發出破碎的話語:

「……」

「哎呀,是天部衆……」

「又吉!又吉!」

聽到一聲特別高亢的慘叫後,順着轉頭一看……有個女人被疑似丈夫的男人從背後架住,整個人陷入半瘋狂狀態。

女人看向某處,是機關甲冑身旁的長屋。長屋有部分已經遭到毀損,一些殘骸滾落在機關甲冑腳邊,它則出腳踩爛那些東西。看女人急得快瘋了,推測她的孩子可能來不及逃出,還留在長屋裏。

然而,機關甲冑的鐵臂不知何時又會撞上長屋。

不,還不只這樣,要是其他人隨隨便便靠近長屋.很有可能被機關甲冑踩爛。由於它的行徑有別於一般,反而更增添危險性。

「——兵衛。」

詩織似乎突然間想做些什麼,出聲喚住副官。

「是?」

「接下來的事先交給你了。」

「詩織大——」

兵衛還來不及出言制止,詩織就迅速朝長屋奔去。

「萬萬不可,詩織大人!」

兵衛焦急萬分的制止聲緊跟在後——但詩織並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就這樣直接衝進長屋裏。

你待在這別動——話雖如此。

巨響及慘叫聲此起彼落,整個町鎮騷動不已,就算沙霧再怎麼淡然,她還是沒辦法繼續用餐下去。她也跟着出到店外,自遠方關注失控的機關甲冑。

然而……

「——!」

沙霧大喫一驚,她轉頭看向某個方位。

因爲在視線彼端,有個熟悉的人影掠過。

是曉月。

「……嘵月……」

也難怪導術結界沒有正常運作——看樣子,這名男子八成連判斷正常事理都沒辦法了。理當連劍都握不好。不過,男人還是保有生物基礎——對應這個稱之爲本能的區塊,機關甲冑纔會持續運作。

機關甲冑裏一直關着的這傢伙,是名狀態異常的男子。

他拿刀指着裏頭的機士,朝對方逼問道。

就像握着沒有刀刃、刀背的棍棒,手拿刀的方法不對。

什麼時候爬上去的……那邊有幾座長屋連在一塊兒,他人就跑在屋頂上頭。

機體發出噗咻一聲,鮮紅如血的權水朝外噴灑出來。

不過,它的握法依舊古怪。

還是說——

「——!」

沒想到,人類以血肉之軀發出攻擊,居然會對機關甲冑造成傷害,這恐怕連想都想像不到吧。

他舉刀朝上一揮,加上跳躍的重力加速度劈下。

男人已經失常了,不可能問出什麼情報來。

機關甲冑能動也是基於相同道理。

在大部分的情況下,斬擊都帶有導術——藉着導術強化威力,因此能一擊劈巖,更能斬斷鋼鐵,有時就連火、風都斬得了。

儘管如此,以僅有血肉之軀的人類而言,被敲中仍會皮開肉綻、粉身碎骨,威脅並沒有減輕。

「剛纔還在納悶,這傢伙果然……」

「——!」

他搖着頭、搖着手,身體後傾,嘴裏光顧着叫喚。

「速從我意現身——斬鐵刃!」

說起機關甲冑的斬擊,單純只是揮動沉重刀具——並非這麼簡單。

必須破壞機關甲冑的動力源——權水循環器。

不過……

看樣子,大概是因爲街道被四處逃竄的町民、事不關己的圍觀羣衆佔據,他認爲那樣子很難行動,纔出此判斷吧?事實上,雖然沙霧還能出到餐館前,但如今她也幾乎沒辦法移動了。

「不是九十九衆?不,就算真是九十九衆,」

「……」

導術結界太弱了。

跟剛纔一樣.鋼鐵撞擊時迸出劇烈火花,注入導術的刀突破鋼鐵裝甲——刺進埋藏在深處的循環器。

曉月自屋頂瞄準那具鋼鐵巨人,縱身飛躍而下。

因此——若機關甲冑揮出蘊含導術的斬擊,結果卻在意料之外,這可就詭異了。機士出於斬擊之意揮刀砍向防火樓,結果必能切斷目標物纔對。如有例外,便是對方也出導術結界、以之抗衡……單只是一座防火樓,不可能有那種機制。

曉月詫異地低喃道。

他身旁有兩名部下站着,臉上都露出安心的表情。

曉月將刀置於背部的登機口艙門,用導術劍法切斷金屬物件——將艙門撬開。

曉月一把抓住該名機士的頸背.將他拖到機體外,然而他雙眼佈滿血絲,嘴角吐着白沫,表情歪曲得不成人樣,連喜怒哀樂都判別不出。

刀揮出一擊,瞄準了身旁的防火樓。

獸沒有什麼操縱技巧可言。

機關甲冑自地面拔出刀具,再次將它高高舉起。

腦海裏同時浮現因果式流,將之注入劍身——斬下。

活生生的人類意志將左右導術結界效果。由於身爲「芯」的人類有所想望,導術結界纔會將該結果顯現出來。機關獸也好、機關甲冑也罷,職神及護法獸亦不例外,少了馭駛人或機士在身旁就無法運作,其理由正是出於這點。

迅速跑在屋頂上,在屋頂之間縱身跳躍,沿路逼近失控的機關甲冑……曉月做出了一道判斷。

0;那傢伙八成……1;

那名待在艙內的機士,似乎沒有聽懂曉月在問什麼。

「——斬破,吾劍。」

曉月的刀——自機關甲冑背後砍進左腳膝部。

曉月呢喃道。

灌注跳躍力道及全身重量,曉月瞄準機關甲冑的胸窩一刀刺進。

被人拖出後,男人從機關甲冑的裝甲上滑落,在地面胡亂揮動手腳——看那樣子就像不諳事世的嬰孩——一味持續着意義不明的叫嚷。

「您又做些魯莽的事了——」

「好乖好乖,已經沒事了。」

雖然如此……

她自知沒什麼立場去評斷他人,不過這名青年還真奇妙。

喀嗡,颳起風勢、強而有力的一擊朝這飛來,曉月先是沉下身體閃過,接着又藉彈身力道跳起。

她哄着抱在左手上的嬰兒,並收刀入鞘——一手搭向剛纔砍出的出口。這時有人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又在下一剎那使勁一拉。

雖然只是單手攻擊,但斬擊蘊含導術之力,一刀砍飛那崩塌並擋住去路的瓦礫,詩織前方開出一條逃生通路。

「搞什麼啊,這傢伙……」

不僅如此——導術必須要有人當「芯」才能運行。

0;導術說穿了就是「強制駕馭因果」……1;

此人正是兵衛。

被權水浸溼也毫不在意,曉月拔出刀身。「傷口」噴出更多權水,機關甲冑抽着巨軀蠢動——當這陣動靜慢慢平息下來後,它就低着頭倒去,停止運作。

沙霧稍稍歪過頭去。

「看樣子——果然沒錯。」

曉月再次——釋放蘊含導術的攻擊,跟剛纔的模式雷同,這次則瞄準右膝背側。

喀鏗!機關甲冑搖晃起來。

她一直凝望曉月的背影——也因此,沙霧完全沒注意到有人擠過人羣,朝她背後靠近。

這麼做有多魯莽,不.有多愚蠢,連沙霧都心知肚明。

仿如咆哮般,曉月就此唱誦起來。

但上半身依然可以行動。不論它的攻擊支援導術效果有多稀薄,只要被那鋼鐵巨腕打中,人還是會受很嚴重的傷。

如今,這名男子等同沒有理智的野獸。

「——?」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打算——

本以爲他是個滿腦子復仇思想、異常冷酷的男子——卻又有着令人不解的柔情,時不時展露出善良的一面。嘴巴上說沙霧是唯一的線索,擄了她就帶在身邊,當有騷動發生時,又把她擱在一旁、頭也不回地趕過去。

0;就算是超乎常理的事物,只要以導術結界強加干涉,還是能將之扭轉爲現實事象並顯現出來。若行使「斬擊」的導術干涉,在極端情況下,就算是沒有刀刃的竹刀好了,也能切肉斷骨……1;

是因爲裏頭的機士狀況不佳嗎?或者是機關甲冑失靈?真相無從得知。

「啊喔喔喔喔喔喔!」

「你這傢伙,是不是九十九衆?」

除此之外——

拔出後就一直亂揮——那把刀打中防火樓的根部後滑開,前端陷進地面。

封有術言的術式筒及術式符大量搭載在機體上,使機關甲冑能瞬間顯現出特定作用導術——若要以人身直接行使導術,必須像這樣詠唱術言纔行。

導術其實可以說是「將人類願望具體化」的技法。

「嗯。抱歉啦。」

沒有運作完全。

看到那副模樣——圍觀民衆原本圍了好幾圈在遠處觀望,這下也跟着鼓譟起來。

對正要進入說教模式的兵衛道歉後,有名女子跑向她——應該是母親,詩織便將抱在手裏的嬰孩遞出。

火花四散,刀尖穿透機關甲冑的裝甲隙縫,砍進關節內部……正如術言所示,縱刀切裂鋼鐵機體。更甚者,若有眼力較好的人一看,或許還會看到淡淡的因果摩擦光波。與機關甲冑的光波紋相比,肉身發動導術時會稀薄許多。

該不會,想用肉身去挑戰機關甲冑吧。

他在半空中架刀於腰側,開口喊出術言:

莫非,他認爲沙霧已經不會逃跑了。

「速從我意現身,徹甲尖丨」

有人詠唱術言。

不過……那位年輕的鬼究竟想做什麼呢?

也就是說……

「詩織大人!」

現場響起尖銳的金屬聲。

曉月在腦海裏複述這些並一一確認。

機關甲冑更加失去平衡,它以膝點地,無法再從那個地方移動分毫。

然而……

「——天之理、地之理間猶存一線,我以人之理導引因果!」

「如果要讓它完全靜下來……」

「本來是想爭取時間的,既然這樣……」

機關甲冑丟出拿在手裏的槍,空着雙手亂揮一陣……手原本漫無目的地運作,這時又摸上插在腰後的刀柄,順勢將它拔了出來。

「又吉!」

「我看他應該沒有受傷纔對。」

「武、武士大人,多謝相助……!」

女人爲了抱孩子忙得不可開交,隨後而來、應該是她丈夫的男人深深一鞠躬,代爲致謝。

「別客氣啦。這沒什麼,捨身本來就是武士的職責。」

詩織面泛苦笑應道——接下來就像在趕貓狗似地、動作相當隨便地,朝那對夫婦擺擺手。事實上,這舉動是詩織在掩飾害羞之情,恐怕只有兵衛察覺到這點。

儘管如此,她還是目送多次鞠躬、逐漸遠去的夫婦及孩子——然後才轉向兵衛。

「要是半路上又坍塌下來,可能就有點危險了。」

尤其是緊鄰在旁的防火樓,如果倒向長屋這邊,詩織跟嬰孩肯定會被壓在裏頭。

「正因如此……纔要請您更加謹慎,已經建言多次了。」

「會不會是阿藝藩的機關甲冑,是他們及時趕到這來?」

無視兵衛的牢騷,詩織朝他問道。

半路上,機關甲冑的破壞活動突然中斷。

關於這點,詩織認爲它遭到阿藝藩的機關甲冑壓制。不管從哪個角度想,詩織的部下叫來機關甲冑都不可能那麼快。應該是碰巧,基於某些原因有機關甲冑在此待機,這麼想是最合理的解釋了。

但……

「不,其實是……」

兵衛等人不約而同朝某個地方看去。

那裏有着剛纔失控的機關甲冑,整具俯倒在地。

就在一旁不遠處,有個男人發出奇怪的聲音、手腳胡亂擺動。除此之外,還有一名年輕人站在他身旁。就只有這些,並沒有其他機關甲冑在場。

「莫非——就他一個人?」

不過——

疑似有個年輕女孩出聲叫喚,通道深處——在機獸車的停泊廣場上,有道巨大黑影緩緩起身。

他真的這麼認爲——但爲時已晚。

青年恐怕也注意到了——當他跟詩織以刀制刀、相互較勁而被牽制住時,就已經了無勝算。孤身對付兩名以上的對手時,一旦被其中一人牽制,受制人就無法應付其他攻擊。

「曉月大人!」

實在是——他真爲自己的大意感到火大。

詩織瞪大雙眼說道。

是誰出聲叫人,曉月心裏明白。

鉢金遭人自額際斬斷滑落,就發生在下一刻。

是那名天部衆女成員。

「……不管是町民或武家出身,被打都會覺得痛,只要受傷就會流血。這點任誰都一樣——大家都是區區人類。」

應該是詩織的部下回來了。

「——鬼?」

天部衆女武者說得感同身受。

「雖然看樣子似乎換人駕駛了——但若非原本的機士,就算是機關將,還是會敗在機兵手下。再者,我方可有兩具。」

「好啦,這下分出勝負囉。」

「速從我意現身,權刃丨」

曉月一時大意地停下腳步,他立刻感到懊悔。現在四周都擠滿了圍觀羣衆,他應該裝做沒聽到,直接混入人羣纔對。

詩織下了如是判斷。

喀嗡!天空發出咆吼,一陣烈風颳向那名青年。

以黑色爲基調,機身各處穿插着硃色,紅黑相併——是那具機體。

「嘖……」

「您猜得沒錯……這事實在令人喫驚。」

不經意地朝旁一瞥——就在那羣圍觀羣衆裏,他還看到不停注視自己的沙霧。

「還請您務必告知大名——」

越過青年的肩頭,詩織看到兵衛正從他背後接近。

其身姿散發令人不寒而慄的迫力,只要看過一次就難以忘懷。

「託您的福,我成功救到孩子。在這向您道謝。」

圍觀民衆興奮地交頭接耳.詩織則稍事聽了一會兒……

雖然同爲導術劍法,但從術言就可得知所屬流派有異,所以詩織也不瞭解其中細節。不過——青年八成是以力場做爲刀刃,藉此劈開風流。利用力場製出虛構刀刃,這種技巧適合用來斬斷同爲無體物的攻擊。

機關甲冑動作時,會將機士的一舉一動原封不動、極爲忠實地反映出來——正因如此,它纔會被人稱作甲冑。有如以職神爲媒介、讓機士附身於鋼鐵機體上,這麼一來,就連細微的慣性動作也會毫無遺漏,如實地呈現在外。

「就是您制伏了那具機關甲冑對吧。」

「唔——」

他亦唱起術言,伴隨刀光一閃。

天部衆女成員的聲音離自己愈來愈近。

曉月沒有轉過頭去,這下該怎麼辦纔好,他煩惱了一瞬——

「那是……!」

「聽您這麼說,確實沒錯。」

曉月剛纔多管一番閒事,對方似乎誤解他跟自己一樣,是爲了救孩子纔出手——不,似乎往那個方向解釋了。曉月差點脫口否認,不過,他還是把話說完。

「居然以一介血肉之軀挑戰機關甲冑,真是膽識過人。」

眼看該名青年轉身背對倒地的機關甲冑,正打算離去,詩織便出聲喚人。

「恕我冒昧。前面那位刀客,還請留步。」

鋼鐵相噬之際敲出尖銳的悲鳴聲。

相對地,詩織卻露出瞭然於心的笑容,並對青年說道:

鬼對導術的適性異常優秀。

被包抄了。

「制伏敵人吧,吾劍!」

「……果然沒錯。」

詩織如此說完——看向正朝這邊接近、由部下駕駛的機關甲冑。

詩織斂去笑容說道。

在此同時,稍遠處傳來機關甲冑接近的腳步聲。

「嘖——」

除此之外——

不過……

看準時機往前踏,青年又揮出一記斬擊。

雖然很想回頭,但曉月硬是按捺住衝動——在這回頭會讓人有機可趁——他一直垂着右手,這時悄悄運勁。

看樣子她過分老實了,當真聽曉月的話,最後並沒有逃走。

亦即當機士也會有優秀表現——在機關甲冑的一體化上,鬼很快就能同步。當然了,在個人武術能力同等的情況下,與普通的機士一比較,鬼自然是佔上風。

然而刀與刀並未擊中彼此,曉月的居合斬拔向無阻虛空,那名女子則壓低身體放出斬擊,掃過曉月的額頭。

詩織追着他的動向揮刀。

「那邊那個看起來像浪人欸?」

雙方互制較勁,詩織隔着刀,面帶笑容地說道。

「不過,真沒料到你是鬼。難怪這麼強。」

青年側過頭去——

「恕我冒昧。前面那位刀客,還請留步。」

眼見小夥子收刀入鞘——大概知道機關甲冑完全停擺了,一羣看熱鬧的傢伙原本屏住呼吸,這下陸續歡聲鼓舞起來。

「您是某地的藩士0;注:從屬各藩的武士1;嗎?看您的身手定是有名武士。哎呀,這還真是失禮,我是德河幕府天部衆第九成員,名喚朽葉詩織。」

詩織側身避開,蹬地拉開距離。

「——!」

然而,那一頓造就破綻。

然而,青年並未對自身技術的精湛感到自滿——他反倒啐了聲,朝一旁跳開。

「是之前那具機關甲冑!」

「話說回來,您尊姓大名?」

「話說回來,兩位武士大人都身手了得呢。」

剛纔真不應該多管閒事。

青年反轉手裏那把刀,將詩織的刀彈開。

「武士大人紆尊降貴對町民之子伸出援手還真是稀奇呢。」

烈風撞上某種無形物,朝青年左右大幅度奔流。

曉月啐了聲。

在此同時——緩緩地繞過一大圏,疑爲她左右手的中年男子似乎想截斷曉月退路,現身在他前方。

又近了一步,不,是兩步纔對,聲音愈來愈近。

背後又傳來天部衆女成員的聲音。

兩者皆手持長槍,隨時可以對黑色機關甲冑進行突擊。

感到喫驚之餘,詩織的動作頓住……僅只一瞬。

曉月下意識溢出呻吟。

基本上,機關甲冑在操縱時必定會有「適應期」。

刀身出鞘——當對方察覺這是居合劍法的拔刀聲時,曉月已然抽刀轉身。兩道銀光迸裂。

「對方似乎有使用導術劍法,話說回來……」

「天之理、地之理、人之理,我以三理導引因果!」

「剛纔那個,應該就是導術劍法吧?」

兵衛的術言詠唱聲傳來。

「你的動作似曾相識。本來我還半信半疑的——」

兵衛大概將整段過程盡收眼底,他朝詩織答道。

「還是爲了救町民的孩子。」

「快投降吧。」

非常細微,鋼與木發出磨擦聲。

機關甲冑裏的人莫非是九十九衆——他是有這麼懷疑過。但現在想想,最重要的還是活人遭機關甲冑蹂躪,這副情景更令曉月無法忍受。那些景象與至今仍未褪色、夜夜折磨他的惡夢重疊在一起。

不愧是天部衆成員,即便使肉身之劍術也不會讓武器掉落出糗——但是身體卻大大失去了平衡。

兵衛朝那個方向轉頭,驚愕地叫道。

「……」

兩人的武器都是刀,詩織那把攻擊距離較長.只要置身於對手攻擊距離的半步之外,就能單方面施予攻擊。

「——!」

有人從背後叫住自己。

職神會讀取機士的動態習慣及導術適性,舉凡展開導術結界、對機關甲冑進行傳達都需要適應期,期間會出現各種反覆摸索。

反過來說,當機體習慣特定機士後,若換其他機士搭乘,機體的性能就無法充分發揮。須再次適應其他人的動態習慣,這又需要一段適應期。

總而言之,就算駕駛員不是慣乘機士,而是由其他人換乘,機關甲冑還是能展開最低限度、足以讓機體行動的導術結界……但要與敵人對戰將是件不可能的事。

「曉月——這是你的名字嗎?」

「……」

青年並沒有回答,不過,他慢慢抽掉注入刀身的力量。

詩織也跟着拿開刀身——刻意先在他眼前收刀入鞘。她會這麼做,正是要昭告青年這場對戰已經無法改變結果了,藉此鄭重提醒他。

青年——那位名喚曉月的鬼,他先是嘆了口氣,接着也收刀回鞘◊

之後,曉月就像在說「我認輸了」般,將雙手舉起。看樣子他認爲棄戰比較明智,或者是他還握有什麼起死回生之術,表現纔會如此從容。

雖然對詩織而言,她沒辦法判明——

「這樣東西就先收繳了。」

兵衛自青年背後逼近,將他的刀取走。

一連串事情接一一連三地發生在眼前,沙霧看了只能呆愣在原地。

曉月被疑似天部衆成員的那羣人帶走了。

這就表示,沙霧已經恢復自由——但她卻——

「我……」

沙霧不知所措地東張西望。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畢竟,靠自己的意志決定事情,是她從來沒做過的。

一直以來都是隨波逐流,就只是這樣,只是活着而已。不,她只是沒死而已——沒辦法死去,至於積極求生,大概連想都沒想過吧。

「——不要!」

自己真是活生生的人嗎?

「——!」

沙霧不由得發出叫喊。

跟人偶沒兩樣。

「公主殿下,石田大人也在等您——」

「——!」

見她如此——來人不解地露出詫異表情,看似天部衆成員的女子朝沙霧走來。

這情景來得突然,似乎對人影造成壓力。兩人悄聲無息,離開沙霧時儘量不讓人起疑,相繼離開現場。

然而……

沙霧當場蹲了下去,語帶呻吟地說着。

無意間被人一喚,沙霧立即縮起身子。

宛如一縷幽魂。

沙霧沒有轉頭。她不敢轉頭。

兩人的打扮跟尋常町民一樣,乍看之下並沒有什麼不對勁——

她會一直活着,單純只是護法獸會排除危險罷了……就連那個導術都一樣,並不是出於個人意願施加的。當自己渴望些什麼時,那些事真的會實現,這種經歷未曾有過——正因爲這樣,她變得什麼都不渴望了。

不過……

「公主殿下,原來您在這種地方……」

「不是的,我……我已經不是了,我不是……公主……!」

「——公主殿下。」

「請您跟我等回去……」

被她這麼一叫周圍的人全看向沙霧。

有人自背後接近她,並出聲叫喚沙霧。

「我……只是……陽炎……沙霧……而已……!」

自左右湧出的兩道人影將她包夾住。

連這種疑問都出來了。不過——就連細細探討生死一事,不知不覺間也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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