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恩仇的殘像

逝者不復歸

世人皆明此理

善利言行暗藏難抑心火

呻吟，喘息，苦鬱若狂

倘窮盡掙扎仍不得前行至明日

必先拋除枷縛己身之過往

仇敵當前卻說之以理

愚蠢至極

●

沿着海岸綿延的松樹茂鬱成林。

用以抵擋海風而密集種植的松樹羣中，彷彿藉此藏身般——一臺機關獸車就停在這。

基本構造跟普通的馬車、牛車沒什麼太大差別。不過，貨艙卻比那些大上許多，長度也更長，上頭還造了屋頂。與此匹配，拉貨艙的是兩隻狛犬0;注：混合狗和獅子的特徵，神話虛擬出的神犬，負責看守神社1;型機關獸。

身姿比牛馬大上兩倍，看起來相當具威嚴感。

只原之戰後過了二十年有餘——隨着導術機關普及至民間，由機關獸拖曳的貨車愈來愈常見。儘管如此，在鄉野間突然撞見機關獸車時，還是會有不少人嚇到腿軟。機關獸有着鋼鐵製成的肉身，就算安分地待在一旁，模樣還是讓人膽戰心驚。

不過，這臺機關獸車藏身松林，刻意停放在這裏，是避免驚動往來旅人及商人——這麼想就錯了。

「……」

貨艙上方有道人影。

看上去並沒有其他人在，可見這個人應該是機關獸車的持有者。

這名人物身披蓑衣，斗笠壓低至眼緣，一身打扮似乎害怕自身真面目暴露於他人眼底。刀具放置在身側，手肘至前腕纏着鑲有鐵片的手甲，顯然並非農夫或漁民身分，然而，若斷言他只是名武士——那副模樣又有些可疑。

除此之外，他身旁還散亂着喫剩的乾飯、啃剩的薯幹，另外還丟着兩柄空空如也的竹水筒。看樣子，這個人一直在機關獸車上，很長一段時間不曾移動過。

有樣東西自斗笠下伸出，是一根望遠鏡。

那是一棟很大的屋子。庭園也好、宅邸也好，雖然品味樸素，但主人握有相當權勢，見了此宅邸便能明瞭。

女子有一頭烏黑長髮，爲了不妨礙日常行動而束在腦後，容貌端整，似乎在昭告不服輸的意志，她道貌凜然，看上去堅定不移。不分貴賤，離經叛道的年輕人身上常見一股歪濁——刻意引人注意卻反而渾身破綻之氛圍，並沒有出現在她身上。就連跟正憲往復問答時，她也秉持武士之風，無半點乖異之處。

「哈哈哈哈……！」

「……〈紅月〉，出動。」

詩織以淡然的語氣提出要求。

不過……

正憲面色凝肅並靜默不語，他朝女侍們隨意擺擺手。

就如他先前所述——天部衆因戰功及武藝而獲得了直屬於將軍的殊榮，對幕府來說是振奮精神之關鍵。基於這些因素，他們不可能被派到沒什麼大問題的鄉下地方。

「——琴音。」

他的語氣……裏頭明顯帶有警戒之色。

「爲了調查您治下領土，還請身爲藩主的福島大人應允——」

「先前的受害者都是町民及村民，所以騷動一直沒有傳到我耳裏。然而前一陣子，終究是輪到我家臣的女兒失蹤。實在令人感到羞愧，竟發生這種事我才終於知曉事態。」

「幕府軍神暨天部成員，居然特地帶着任務來這種鄉下地方？葫蘆裏頭究竟賣什麼藥呢，朽葉殿下？方便的話，我實在很想聽聽您的說法。」

過去，福島家曾藉由與外國貿易而迅速累積財富。要是他們懷疑有外國奴隸商存在，理所當然地，福島家也會被列爲懷疑對象。

他忽然止住陰沉的笑聲，低聲咀嚼這幾個字——年輕人轉動倍率調整器，再次將望遠鏡貼到臉上。

手背上刺着一個墨黑的「白」字，非常醒目。

聽得出是年輕女子的聲音，但四處都找不着她的身影。或許是在機關獸車內部，貨艙之中也說不定……

正憲也一樣，他很輕蔑詩織。

「——是。曉月大人。」

「呵……哈哈……」

清脆的聲音滲進廣闊的庭園裏。庭園使用岩石、砂粒及一些綠意造景，呈現出宛如水墨風情的景觀。比起繽紛華美的感覺，庭園主人想必更喜歡枯雅閒寂。在武家的庭園裏，這類型造景偏好相當多。

姑且不論用詞遣字，語氣上也給人隨意的感覺，跟他的面容搭在一起，就是有種粗魯的印象。不過——以生長於漫長戰國時代的武將而言，這樣的人物並不稀奇。

「關於失蹤騷動一事，憑我們的力量早晚會解決。朽葉殿下就跟部下一起下榻我宅，遊山玩水一番，如此更妥。」

並且更甚於此，他對她相當警戒。

處在東跑西顛的水手之間，就只有該名人物看上去泰然自若，定定地站在船頭一帶。途中他並沒有跟水手們交談的跡象，所以應該不是船長。最重要的是，那身打扮一點都不像海上男兒。

粗壯的脖子上端着四角臉，整體面相看來粗野、嚴峻。

「請准許我等調查此處的江羽町。」

只不過……

這名年約二十來歲的姑娘，是德河幕府的「活軍神」——天部衆成員之一，要是知道這件事，大多數人都會很喫驚。天部衆的名諱廣爲人知，多數人雖知道當中含有女性之名……但無論是誰，第一印象都會推測那羣人不分男女，外貌應該都相當粗獷熊壯纔是。

他有着枯葉色的頭髮——若稱爲黔發則顯得顏色偏淺，瀏海間隙裏透出了暗色頭巾。按估算，這頭巾八成是鑲有鐵片的鉢金0;注：縫在布條上、系在額前的護甲1;。

「……」

朽葉詩織。

喀咚——鹿威0;注：日式庭園中常見的竹筒機關1;敲出聲響。

對方回應青年的叫喚——只有聲音。

裏頭的拉門打開，端着茶點的女侍們相繼進入。實質剛健雖爲基本之道，但他們八成還是極盡奢華之能事招待客人。在領主地盤上端出太過粗糙的茶點，實在有失體面。

不只這些……混在那羣水手之中，還有名看上去很突兀的人物。

和以實利爲優先的實質剛健正好相悖。那身打扮的配色雖很樸質，另一方面卻又毫不吝嗇地展露腿部及肩膀肌膚……有些地方還很像這幾年市井越發常見的「傾奇者」0;注：意指喜歡做華麗、奇裝異服和浮誇言行之人1;。

望遠鏡透鏡映出的光景——遙遠的彼方，漂浮於大海上的一艘船。

「關於那件事，我也在着手調查。」

如此宣告的，是居於上座的壯年男子。

「我等此行造訪，是來調查前些時日附近頻傳的失蹤事件。」

似乎忍俊不住，那名年輕人的脣縫裏流溢出了聲音，是笑聲。

廬山真面目顯露而出，是張意外冷靜沉着、容貌端整的年輕臉龐。

鉢金下的雙眸——兩隻眼睛含着暴戾之氣。

●

「喔，你說幕府之命。」

「——承蒙各位遠道而來，至我阿藝藩。」

而是要對方少管閒事——是種威脅。

如果是個孩子，大概被他一瞥便會哭出來，就是那樣的眼神。

近年來，已好一段時日不曾有過大規模戰役，如今身披這副戰場戎裝的人並不多見。因爲太重了，如今已是武士將真刀換成竹刀配着行走也並非罕事的時代了。

幕府對地方叛亂抱有警戒，所以纔派遣天部衆過來嗎——會產生如此懷疑，不是沒有道理。福島正憲是以豪放磊落出名的典型武將，但並非空有蠻力的小丑。

不。或許該說——常見於往昔。

取而代之的是——嘰哩嘰哩、喀啦喀啦，某種疑似鋼鐵機關的東西開始動作併發出聲響，從貨艙裏頭緩緩爬行出來。

「……調查江羽町？」

青年打開貨艙的鐵製門扉，動作輕快地滑到裏頭。

這裏便是福島家的宅邸。

然而她身上的裝束，樣式跟武士服有着極大落差。

是武士中很常見的一種打扮。

接着……

「總算……總算找到了……！」

那名人物身上穿着以白色爲基調的服飾，上半張臉更戴着疑似面具的東西，沒辦法看清長相。不過．從他的身高及肩寬、脖子的粗細來看，可得知是名偉岸挺拔的男子。或許是身着白色服裝的關係，給人一種修行者的印象——但他沒有拿錫杖，腰上插着一大一小的刀，從這點來看，他應該是名武士。

八成是載運貨物的船隻。甲板上堆着幾隻木箱，上頭還綁着繩子。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水手在那之間忙碌穿梭。

回答這句話的是——一名年輕女子。

進到庭園深處，可以看見武家宅邸坐落於此。

端坐在正憲正面的客人，瞥了眼女侍羣后搖搖頭。

「總之，旅途漫漫難免疲憊，儘管在我宅歇息。」

也就是說……

彷彿要將詩織的話語蓋過般，正憲如是說道。

「事實上，我們幾個有幕府之命在身，實在沒閒功夫悠哉歇息。」

「儘管放心吧。」

「失蹤事件是圍繞着江羽町發生的。若失蹤事件不是狐狸或妖怪所爲，就是有人做非法勾當。聽說現在還謠傳着有惡人將百姓賣給異國的奴隸商人，如果事實真是如此，他們想必得找個地方關那些抓來的人吧。」

正憲眯起眼睛。

正憲差點就要咂嘴了——臉上刷起一層露骨的不悅。

「哈哈哈哈哈……」

全都出去——動作代表這個意思。女侍們見狀露出惶恐的表情，匆匆忙忙離開廳間。

看他的舉動，似乎在監視位於遠處的某樣東西……

「我找到了。出發吧。」

女子身上穿着設計像巫女服、白黑相間的衣裝，刀看上去也非常人所能役使——刀身長到讓人懷疑只是在虛張聲勢，感覺光拔個刀可能就得花上不少時間。

「——遵命。」

貨艙的屋頂朝左右大開。

「……九十九衆。」

「在阿藝藩這兒，不分男女老幼，似乎有不少百姓失蹤。」

「您的好意，我等實在不敢當。」

內着灰色衣料，上頭披着暗紅色——令人聯想到乾涸血跡的上衣，再用黑革繫帶綁住。兩側肩頭縫着與手甲同款的黑革裝甲，膝蓋以下也不例外，套着材質像是鋼製的足甲。

從那個地方——動作悠然、渾身漆黑的巨型鎧甲武士站起身，就發生在下一瞬間。

敞開着紙拉門扉面向庭園的廳間——足足有二十個榻榻米大，裏頭分成上座及下座，數人相對而坐的情景一覽無遺。

他的衣裝打扮終於展露出來。

唰的一聲，聽到拉門闔上的聲音後，正憲纔開口說道。

拿掉斗笠，扯去蓑衣，一腳踢開乾飯及水筒，年輕人站起身。

阿藝暨備後國——俸祿計五十萬石的太守福島正憲。

說起天部衆，不論他們本身有心或無意，單單存在就構成威脅。

若要說的話．他是身着輕裝．然而那果然是上戰場之人才會穿着的行頭。

正因如此，只要跟詩織打照面，多數人都會因和想像有所落差，而爲其優美身姿感到意外。然後——面對身爲武士的詩織，輕蔑她的人也佔多數。機關甲冑成爲戰場主角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蠻力並非立下戰功的唯一手段，這件事應該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纔對……說起成見這種東西，還真是難以擺脫。

他說的不是提議。

只不過——他的右手。

女子答道，依然不見人影。

隨侍在正憲身側的老武士——福島家家老0;注：家臣之長1;拍擊手掌。

說完這番話，正憲目不轉睛地兇狠瞪視着坐在自己正面的女子。

從她手上纏着手甲，身旁放着刀看來，應該是名武士。

突然間——那道人影放下望遠鏡。

百數減去一便爲九十九。

若單看他的五官，說是清秀也不爲過。然而那對眼眸當中，目光總顯得有些兇惡，再配上眉間刻劃的那幾道直豎皺紋，給人一種老在瞪人的感覺——就像出鞘的利刃，鋒利的氛圍令人不敢輕易接近。

詩織以冷靜的語氣回應道。

然而聲音聽起來……卻蘊含着一種陰沉氣息。憤怒、怨恨、憎惡，裏頭滿是這類情緒，是道混濁不已的笑聲。

不過……

「不，我等既受幕府之命前來，斷不能只是袖手旁觀地看着福島大人指派工作。」

「……」

正憲端起茶杯，豪放地飲乾杯中物。

不循任何禮法，就像在戰場上的作風，舉止相當粗俗。

「……朽葉殿下。」

正憲低聲喚道。

「派天部衆來威脅我……駿府的大老們，莫非在懷疑福島家的忠誠？」

「不，恕我冒昧，您誤解了。我等不過受命調查失蹤事件，至於查探貴國內情——此種細作所爲可完全不在本意。」

「是這麼回事嗎……」

正憲不悅地開口。

芳廣寺事件。

從前，德河幕府擡出任誰看了都會認爲是在刁難的理由，丟難題給豐聰家，最後硬要引發戰端。這件事後世稱作芳廣寺事件，在各大名0;注：日本古代領主之稱1;心中留下根深蒂固的懷疑猜忌之種。也就是說，只要德河家有意，不論對方是誰，他們都能不動聲色地捏碎對手命脈，這點大家已心知肚明。

「總之，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正憲如此說道。

你高舉的大義名分我姑且認可，但並沒有其他足以博取我信任之物——話裏是這個意思。表面服從而內心不服，這自戰國時代開始就不是什麼罕事。正憲對現今德河幕府——以及對可說形同幕府代理人的詩織等人並沒有多好印象，這點昭然若揭。

「話雖如此，我等——」

詩織很有耐心地回道。

然而，就在那時——

「大人！大人！大事不好了丨」

「是機關將嗎……！」

曉月用吼的命令道。

也就是說……

一般而言,二刀流使起來比較麻煩……武器的分散也經常導致切入較淺、擊打較輕，因此無法成爲主流。不過再怎麼說，這些不便也僅止於人類武術範圍。

聲音像在呼應曉月的鼓動般——

話雖如此——

白色機關甲冑踏着海面逼近。

緊接着——

「沒辦法微調就提高全體輸出對應！」

藉着導術機關的出力以及機體構造不同，某些機關甲冑單手攻擊也能發揮十足威力，二刀流更是成爲屢屢壓制對手的武裝。

理所當然地，它們所揮舞的武器不分刀、槍，全都比人類使用的大上好幾倍，撞擊聲也是同理，沉到無從比較。叩嗡、叩嗡，那聲音響徹四方，酷似寺廟敲出的鐘鳴，還沒傳進耳朵，丹田就已經感受到震動。

●

集中在刀刃上的導術互相碰撞，與四濺的火花同時釋放出因果摩擦之光。那並非單純在回敬對手斬擊——而是基於斬殺的意思與意思交戰之鐵證。刀刃互抵在一塊兒，中心點盪出幾圏有如波紋的光芒，最後轉爲異音及閃電散至四面八方。

「這樣戰鬥續航力會減少——」

「在江羽的海面上，有幾具機關甲冑正在戰鬥！」

胡堂曉月在自己操縱的機關甲冑——〈紅月〉內部咂了下嘴。

〈紅月〉內部的權水循環器運作得愈來愈大聲。

因此，與平常踩踏在地面上的戰鬥不同——結界的處理容量分配並不是很完善，讓導術機關的輸出調整處於不安定狀態。細部作業固然是職神的工作，不巧的是〈紅月〉的職神經驗尚淺，對應特殊狀況的能力很弱。單只是踏在水面上奔跑還能處理，但加上殺戰的話——對經驗尚淺的職神而言負擔太大了。

曉月大叫出聲，同時間，〈紅月〉的職神立刻重新調整導術結界。

「——琴音！」

刀直接砍中腰上收納有權水循環器的部分——下一秒，機關甲冑被斬成兩半，大量權水如鮮血般飛濺。支撐機體的導術結界消失了，鋼鐵巨人激起水花，沉到海面下。

「什麼事！太不像話了！」

面對這番攻擊，曉月踏着海面縮短距離——並出刀橫砍過去。

武器皆爲摺疊式薙刀。機體四肢如嬰孩般彎折並藏在貨物暗處，看樣子跟機體如出一轍，刀柄的部分亦事先摺疊了吧。藉長柄騰出的間隔在互砍時很有利，既能突刺又能砍，配合旋轉揮出的斬擊更是強力無比。

對方或許也已經展開防禦導術，但動作太慢了，不僅如此,強度也不夠。

「是，萬分抱歉！」

它無法完全化解對手的劈砍威力——腳步蹬空。然而，〈紅月〉的腳卻在導術結界混亂下失去踩行水面機能，它濺起水波，腳踝以下都沉進水中。

薙刀被彈起。

敵人的機關甲冑以白色爲基調，比起剛纔那兩具機體……不，明顯比〈紅月〉更加重裝備——而且武器還是雙刀。

「可惡……！」

它藉着導術結界加速．甚至還把揮劍的勢頭加乘上去，〈紅月〉就像顆陀螺般旋轉，它抬起一隻腳——將導術結界的攻擊支援效果集中在腳尖上，瞄準對手刺來的薙刀，伴隨因果摩檫之光，將它踢開。

但他帶來之事似乎十萬火急，家臣維持跪倒的姿勢繼續稟報：

攻擊支援導術瞬間加乘上去,使攻擊更爲迅速——刀尖甚至超越音速，砍向失去重心的敵機軀體。

在千鈞一髮之際，曉月拿刀擋開左側攻擊——右側攻擊跟先前一樣，交由導術之「盾」與〈紅月〉裝甲抵擋。

正是如此。〈紅月〉與另外兩具機關甲冑——踏着海面廝殺較勁。

「遵命。」

對打之氣勢、導術的集結強度，它在這兩方面都受到〈紅月〉壓制。

然而，曉月太過躁進，因此疏於確認。

九十九衆。

恐怕，剛纔那兩具機體是在爲它爭取啓動時間。

「琴音！」

趁着刀劍揮出，〈紅月〉的左手離開劍柄——一面「盾」沿着它的手背形成。

這是曉月第二項失策。

足足三年歲月，曉月心中激情滾滾，讓他失去冷靜判斷的空間。總算找着九十九衆了——那身影就在眼前，要他動腦筋擬定對策，曉月可沒那種從容。

查出這個名字花了兩年。

往昔，這種戰場之聲曾在日本各處此起彼落地響蕩。

「——給我閃開，雜兵！」

嘵月急躁地喊道。

雙方都想致對手於死地，鋼與鋼互撞——發出震天巨響。

不僅如此，交戰的並非人類——而是身型遠比人類巨大的鋼鐵兵器機關甲冑。

正憲不耐煩地催促。

左右產生了微妙的差異，刀刃襲擊過來。

「——說。j

〈紅月〉踢上一腳，拔出刀刃——敵方機體就步上同伴的後塵，跟着沉入海中。

在站都站不穩的情況下是不可能順利對戰的。對手是勢均力敵的機關將，不僅如此，他很有可能是一流操縱者，如此一來就更喫力了。

刀刃陷進〈紅月〉的導術結界裏，接着偏開。

纔剛取回體勢，這次又有敵軍衝過來，是另一臺機關甲冑。

「別管那個了！」

「方纔傳來急報……！」

曉月大聲吼道，施了個反手刀，先斬向左側那具機關甲冑。

「——嘖。」

「——！」

發動奇襲前要先把握敵方情勢，這是基本。以百人軍隊發動奇擊固然不錯，然而到那一看，才發現對手人數遠勝千人，碰上這種事可不是鬧着玩的。奇策並不足以顛覆絕對的戰力差距。

「九十九衆……！」

鋼鐵巨軀完全不會下沉，僅在水面盪出些許波紋就能馳聘於大海，這全是導術帶來的效果。反過來說，只要導術出現破綻，機關甲冑就會在剎那間淪爲鎖死機士的鋼鐵棺桶，最後沉入水底，甚至令人懷疑有沒有機會逃出。

透過〈紅月〉的水晶眼，曉月看到那樣東西。

〈紅月〉卻就着揮空的姿勢——旋轉起來。

曉月大吼。

「少瞧不起人！」

是第三具——機關甲冑。

像從緊咬的牙縫裏擠出一般，曉月喊出了那個名稱。

更雪上加霜的是……

「唔——」

儘管敵人並不打算放棄獵物，但那具機關甲冑跟剛纔的同伴一樣，胴體部位的防守出現空隙。〈紅月〉瞄準那裏，由下往上猛刺出一記攻擊，這副光景就發生在下一刻。

家臣再次叩拜——接着抬起頭說道：

「權水循環器，流量提升！」

有人打斷詩織的話——內側的門扉突然被人拉開，一名福島家的家臣快步跑進房間。

機體內的權水循環器發出更強低鳴，搭載於肩部裝甲內的小型術式筒劇烈迴轉——瞬間高速啓動全新的防禦導術。

「可惡……」

「遵命……權水循環器，流量擴充三成。」

爆音及衝擊迸散開來，斬擊極具威力。

話雖如此……「真是令人懷念啊。」某些武士搞不好會眯起眼睛如此嘆道。機關甲冑的生產已經被幕府明禁，有些還留存着的，最後也常被冠付理由強制繳納予幕府，甚至命其作廢。以天下太平爲名目，幕府奪去諸國武家的利牙，爲了讓戰國之世成爲過去，他們纔會有所動作。

所謂導術結界，原本是用於操控機關甲冑機身，或於攻擊時增強威力用。

「——！」

也就是說，職神的職責是針對導術結界進行控制，同時執行多項並行處理。這次在控制上就多了水面步行的處理項。

因果摩擦的光芒再次噴發數輪，〈紅月〉的斬擊輕而易舉地砍進鋼鐵機體。

然而攻擊卻在對手退後下遭避開。打算撂倒揮空後重心遊移的〈紅月〉，敵方機關甲冑出至前方。

右側的機關甲冑完全失去平衡。

似在佐證他途窮的原因，下一瞬間，〈紅月〉往一邊大幅度傾斜。

與此同時，〈紅月〉先以出鞘的長刀回擊右方攻勢。

「——！」

旁人看上去應該會覺得他順利避開了，但曉月的表情卻很喫緊。

然而——同時間左方的機關甲冑也發出斬擊，朝〈紅月〉頸部直逼而來。〈紅月〉已揮出手上的劍，眼下姿勢看來無法接住對方攻擊。

先是白色機關甲冑的右刃，擦過〈紅月〉的肩部裝甲表面，因果摩擦的波紋及火花劇烈迸射，之後才往身側滑去。明顯跟剛纔的機關甲冑攻擊不同層次，對手一樣發出斬擊，但這次自己受到的影響更加深刻。

追蹤他們又用去一年。

左右分別襲來兩具機關甲冑，它們不交一言，只有身上迸出猛烈的氣勢。

身上原本就有的裝甲，再加上導術瞬間展開力場盾，雙重的防禦大亂敵方斬擊,敵刃邊在〈紅月〉的手背上刮出火花，邊往它身旁滑去。

權水循環器不出所料地遭到破壞，機關甲冑無力地垂下頭顱。

「遵命。」

一直到剛纔爲止，這具機體都沒有出現。

有人出言斥責那名家臣，不是正憲本人，而是待在他身邊的家老。

然而——

家臣趕忙跪拜在榻榻米上。

會發生這種事，果然是因爲他太躁進，使得突襲地點成爲不熟悉的海面。

劍戟的聲響敲蕩海面。

「九十九衆——！」

伴隨權水循環器的流量增強，導術結界整體輸出隨即上升。

〈紅月〉的腳踝就像被水彈開一樣，整隻浮起——再次踏在水面上。

咚！〈紅月〉踩出聲響並蹬上海波。

在海面上留下好幾道波紋，〈紅月〉朝白色機關甲冑突擊過去。

藉着進逼之勢送出一擊，從頭頂上揮劈下來。

就算對手是岩石，這發機關甲冑的攻擊也能理所當然地一刀兩斷——然而白色機關甲冑卻接下這招，將威力化解掉，最後不以爲然地轉至反擊。它也跟着在海上掀起巨大波紋，並如陀螺般橫向旋轉——送上橫砍而出的劍擊。

〈紅月〉用刀擋下對手攻擊……但敵人可是二刀流。

當它接下第一擊後，第二道攻擊旋即逼來。

〈紅月〉打算改變刀的傾斜度承受攻勢，但威力接連掃蕩過來，它又將被迫失去重心。不過……

「喔啊啊啊啊啊啊！」

曉月發出咆吼。

對他的殺氣起反應，〈紅月〉的導術結界瞬間提高輸出。不對——正確說來是導術結界的處理容量，全集中到握持的劍刃上。導術結界改寫事象時產生的因果摩擦，沿着劍軌前進，朝空中散出數道光縷波痕。

完全不把失去重心的姿勢考量進去，機關甲冑格開對手的雙刀，接繼行動時將一切全灌注到腕力上——揮出斬喂。

白色機關甲冑避掉攻擊——不過，它暫且退後了。

然而，曉月可不會白白放掉這個機會。

「停止導術結界的防禦機能！騰出處理容量確保水面步行跟斬擊強化！」

「……遵命。」

不具形體的女子以聲音回應。

「九十九衆——！」

好像被人下了安眠香——人雖然醒了，腦子裏的某個角落卻仍意識混沌。然而，一下左一下右，忽上忽下，搖晃得這麼劇烈，就算是亡骸大概也會喫驚地一躍而起吧。

除了她以外再無他人。想逃就趁現在。

不，不是破裂。

0;莫非他們不是一夥的？1;

不過……爲了保護機士而令機關甲冑陷入動彈不得的窘境，可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不。恐怕它們並非人類。外表看來是人，卻由導術機關驅動，此物被喚作鋼鐵人型兵器、機關甲冑，或稱機關兵等等。

曉月喊道。

「——！」

照理說應該藉着奇襲直搗黃龍纔對——但，眼下他反而被人逼入劣勢。

剎那間，船身大幅度傾斜。

終於可以討伐仇敵了——本以爲是這樣。

按常理來說，曉月是該褒獎一下琴音纔對。

她再次透過窗戶看向外頭，二具機關甲冑將這艘船夾在中間，正在進行激烈戰鬥。雙方縱情釋放威力，其中一部分——不，應該說是餘波，正是引起這陣搖動的元兇吧。

終於抓住了九十九衆的尾巴。

一般情況下，權水彈很少在機關甲冑戰中使用。由於其威力不穩定，很容易在導術結界的防禦下喪失作用。這種武器是拿來對付沒有導術機關的肉身士兵，或燒掉城塞之用。

最後總算有一發沒被捲進那波引爆潮，飛到目標身邊，但受到〈紅月〉的導術結界阻擋，失了勢頭，此時〈紅月〉左手一抓——將導術結界集中，讓權水彈熄滅。最後沒有發生爆炸，權水彈沉默下來。

大型運輸船在高起的海浪上浮沉，切進兩具機關甲冑之間，朝這方向接近。似乎已經無法靠自身動力前進了。船體雖然很大，卻沒有搭載導術機關，大概是艘普通的帆船。

機關甲冑撞上船身時激起聲響。木材隨即發出哀鳴——碎裂的刺耳吱軋聲傳來。這艘船恐怕已經不行了。船身各處都迸出龜裂痕跡，就連沙霧都注意到了。

權水彈爆發後帶出餘波，海面因而波濤洶湧。

無視自身防禦——可以說已經做好捨身覺悟了，曉月讓他的機關甲冑特化攻擊性能。

「……」

沙霧撐起身子，透過嵌在船室牆面的窗戶往外看。

曉月咬牙切齒。

接着——

權水彈窮追不捨地飛來。

「……」

遭遇到讓職神機能停擺、甚至得重新啓動的衝擊，基本上裏頭的機士不可能平安無事。

沙霧再次環視船室內部。

窗戶外，可以看到黑色機關甲冑遭白色機關甲冑踢飛，整具機體失去平衡。

「喔喔喔喔！」

「——琴音！」

「——！」

感覺到一股劇烈晃動，沙霧睜開眼睛。

曉月透過水晶眼搜尋，捕捉到九十九衆乘坐的運輸船。

兩名鎧甲武士踏穩海面奔馳。

〈紅月〉機警地跳向後方撤退。

「……」

對方大概看出了這點吧。

恐怕是用力撞上甲板時……職神機能停擺，正在再次啓動吧。琴音可能是瞬間做出判斷，讓導術結界的防禦機能復活，將處理容量大半都集中在防禦上，藉此保護〈紅月〉——更貼切來說是保護裏頭的曉月。

聽起來像鐵與鐵撞擊後發出的滔天巨響傳進耳裏。

「……」

打算直接送對手上西天，〈紅月〉將大刀舉至格外駭人的高度。

集中在各自刀刃上的導術互相碰撞，因果摩擦迸散更劇烈的光芒。一道出自曉月，另一道出自敵手，事象在兩道導術間短瞬搖盪數次，雙方所求的事象都無法結果，兩把刀互將對方彈開，往回迸去。

重裝甲各個部位開啓，從那些地方露出蜂巢狀構造。

●

沙霧站了起來，接着——

應該是在自己睡着之時，有人把她運進來的吧。

乾脆捨棄〈紅月〉——腦海裏甚至閃過這種念頭。

「權水彈……！」

然而……

看樣子，黑色機關甲冑在甲板上起身時碰到了那些部分。早已有些毀損的船室牆面，無法支撐其重量，完全損壞。

它不斷擊出飽含力道的斬擊。白色機關甲冑只是一味避開對方攻擊，並沒有轉守爲攻。將導術集中後，曉月的砍擊可以說是一擊必殺，白色機關甲冑接下這攻擊後，雖然只有剎那，但它確實因而重心不穩——想必難以抓住機會反擊。

白色機關甲冑朝曉月筆直衝來。

眼下，透過機關甲冑的縫隙看出去，可以瞥見白色機關甲冑正朝這裏靠近。

曉月喊完就避開運輸船，打算繞過去——事情就在此時發生。

此刻，沙霧終於發現自己身處何地。

沙霧的視線不經意瞥向雙手。

〈紅月〉轉進攻勢。

中間有艘大型船隻，但它完全不放在眼裏。不，它還拿船當踏板，提腳蹬了下，藉此增加衝速威力。大型船原本就在海波肆虐下劇烈地左右晃動，船身被踢了一腳後產生龜裂，開始搖搖欲墜地傾倒——然而，白色機關甲冑卻絲毫不以爲意。

然而，此時的〈紅月〉正好停用導術防禦。

曉月逼不得已讓〈紅月>鑽進海水中。

「唔……！」

既然如此……

眼皮好沉重。應該說全身都很沉重。

這陣搖晃，是它們帶出的餘波，或是其他東西造成的呢？

接着，她注意到了鋼鐵的聲音。

曉月在〈紅月〉裏吐着紊亂的呼吸。

「可惡……！」

沙霧再次豎耳傾聽——頭頂上傳來亂了手腳的水手羣怒吼聲，還有雜沓紛亂的腳步聲。整艘船似乎都陷入混亂狀態。

但，怎麼可以在這種地方嚥氣。

等待職神重啓時，機關甲冑就跟普通的鐵塊沒兩樣。就如同不久前曉月打倒的那兩具機關甲冑般,要是受到帶有導術結界的斬擊，肯定會不費吹灰之力就遭到敵人一刀兩斷——連同裏頭的機士一起。

「——啊。」

「可惡，開什麼玩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

「受死吧！」

然而〈紅月〉的職神並沒有回答。

曉月爆出激吼，再送出一擊。

「礙事！」

長長的袖子遮至手腕處，看不到裏頭的肌膚。

「什……？」

敵人的攻擊出乎意料，使曉月的反應有瞬間遲疑。

當曉月察覺事情不對時——白色機關甲冑自那些部位擊出十枚以上的炮彈。

就在它對面——白色機關甲冑也跟着上船。

似乎就在鄰近海面上，兩具機關甲冑正一來一往廝殺。

拉開一段距離對峙，眼裏瞪視着白色機關甲冑——曉月咬住下脣。

對方凝聚全身力量撞過來——雖然接下敵方衝撞，〈紅月〉的身軀卻產生動搖，先是激起很大一圏浪花，接着就倒入海面。

如果要擄人偷渡，比起須通過層層關所的陸路，走海路會方便許多。雖不清楚把沙霧迷昏的歹徒欲往何處，但這麼大費周章——想必應該是得通過好幾道關所的遙遠彼方吧。

●

自己果然太過魯莽了嗎？

就結果而言，在抵銷衝擊、撐起機體之時——無法乘載過於集中的負荷．導致導術結界出現破綻，司掌控制的職神因而暫時停擺機能。爲了再次展開導術結界，職神似乎正在重新啓動。

對手一開始就隨行在大型船上，照道理推算，機關甲冑也事先搭載了適用於海上戰的裝備吧——就連職神也是，肯定先累積過實戰經驗了。

「……船？」

搖搖晃晃的沙霧面前，門扉隨着周圍的牆壁一起剝裂開來。

「……」

它倒下了——要朝這邊倒過來了。

然而，如今的他卻只能做出這點掙扎。

大量的水沫濺起。權水彈撞上那樣東西，也就是「水壁」，其中幾發因此爆炸。爆炸聲及閃光打上海面，不過，這股威力也波及到其他權水彈，順勢引爆。

「咚！」的一聲，傳來機關甲冑踩上海面的聲響。

「那是……？」

沙霧沒辦法承受搖晃，踉蹌着腳步，伸手抵上牆面。

「……「

巨大刀刃伴隨轟天巨響砍煞在一起。

「呼……！呼……！」

然而——

機關甲冑就近在眼前，那股迫力讓沙霧不由得屏住呼吸。邊發出嘰嘰聲響，黑色機關甲冑撐起上半身。

就在那時——白色機關甲冑裂開了。

想歸想．都還沒細細斟酌，曉月就對其否定。要想討伐仇敵、要想復仇，絕對不能缺少〈紅月〉。那是絕不能退讓的最後一道底線。

「——曉月。」

突然間，有人叫喚他。

跟琴音的聲音很像——又有些不同。

那是……

「要我……幫忙嗎？」

聲音這麼問他。

聽起來有點斷斷續續的，不過，語氣裏明顯含着某種意圖。

是神？還是魔？倘若聲音的主人真能依言助他一臂之力，曉月應當要厚着臉皮哀求對方纔是。

不過……

「給我回去。」

曉月沉着聲說道。

「你別出來。」

「可是，曉月——」

「去睡吧！換成琴音，快點！」

「曉月，你好過分。」

說出那句話時，聲音——對方的氣息消失無蹤。

與此同時，透過裝甲縫隙，白色機關甲冑揮起右刀的姿態映入眼簾。

接着——

「——！」

「……」

看來她似乎在權水彈的閃光及震波肆虐下失去意識……她沒有任何掙扎跡象，載浮載沉地飄向遠處。不僅如此，她身旁還飄着好幾個起火的木製貨箱。

「琴音——！」

琴音。要救她。一定要救她。

……

不經意地——那名在海上漂盪的女孩，與昔日的某個影像重疊。

然而，當他看到機關甲冑肩上的家紋時——便皺起臉表情不悅地低語着。

裝甲再次開啓。

「——！」

他的首要之務就是討伐仇敵。陌生女子的生死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縱使亂世告終，人還是很脆弱，命依然不值錢。就算對女孩見死不救，身邊也沒半個人會責怪曉月。

下一秒——白色機關甲冑動了起來。

「……嘖。」

鎖鏈自三個方向纏繞過來，完全封住白色機關甲冑的右手。

大概是權水彈爆炸造成坍方。

「萬分抱歉。」

後來現身的機關甲冑投來這麼一道聲音。

像在證明這點——

她總是這樣。

瞬間便吞噬掉身着藍色和服的女孩。

「大、大膽！」

它操縱仍能自由活動的左手，將刀插進甲板。

斬擊被迫中止。

接着——

就在支起身體的〈紅月〉身側，有個年輕女孩站在那。

曉月在心中想着，跪到白皙的手旁。

「怎麼了！」

正打算去追白色機關甲冑時——

有人在叫喚他的名字，是穿着藍色和服的女孩。

他如此決定，拚命伸長手臂。

這裏甚至算不上戰場，是隱居山林、過着與世無爭生活的良民村落。被蹂躪者不僅沒有機關甲冑，連刀都不具半把。這完全是場偷襲，還有壓倒性戰力在手，遭到偷襲的一方根本無力抵抗。

他再次展開導術結界並進入戰鬥模式。

「……上級機關甲冑、紅月……職神、琴音……重新啓動……」

「……」

鮮血，炙炎，夕陽餘暉。

二十幾發權水彈在下一瞬間全數發射。

「——！」

接着——

「不管你們是何方神聖，駕駛機關甲冑械鬥可有明令禁止！立刻拔出職神劍，離開機關甲冑！」

不過……

「……」

曉月也一樣，他朝對方跑去，嘴裏呼喚她的名字。

這不是戰爭。是單方主導的——屠殺現場。

0;這傢伙是怎麼回事……？1;

不過——

馬上挖出或許還來得及。

然而，指尖卻只搔抓到空氣，沒有抓住任何東西。他滿心焦急，卻遲遲無法靠近對方。曉月被腳下的瓦礫絆倒無數次，但他沒有放棄，仍繼續跑向她。

大型船的船底裂開，堆積的貨物崩塌下來，陸續掉進海中。在甲板上東奔西跑的水手們也遭遇相同命運。到處都在冒泡，大型船開始下沉。

無一倖免，所有人都亂了陣腳。

運輸船四周漂浮着數具船隻。能看到甲板有幾個人——還有機關甲冑的身影。丟鎖鏈過來的是他們吧？

原本——遇到這突如其來地恰到好處之援手，曉月應該感到高興纔對。

要逃就要一起逃。不存在其他選項。

女孩喊出這句話。

「……曉月……大人。」

是剛纔那個女孩。

曉月尋思對策並環顧四周——接着他注意到一件事。

在導術的加乘下，機關甲冑只消一擊就能輕而易舉貫穿岩石。由此可知，剛纔那一刀理當能劈開木造甲板——甚至是船身。原先就受到曉月他們的戰事波及，船體到處都出現龜裂痕跡，這一刀更讓船一鼓作氣崩壞。

在那之中——

屋舍隨巨響倒塌，另一側出現巨大的武者身影，有數具蠢動着。每當比人類武器大上數倍的刀槍一揮，哀嚎及怒吼交錯，不成人形的屍體就飛散到地面上。

不像人聲，近似無機聲響的呢喃在〈紅月〉內部響動。

之後……

雖然曉月的仇敵是九十九衆，但官員也算不上友軍。

聳立在村落旁邊的山體緩緩崩塌——化爲土石洪流傾瀉而下。

「那邊的機關甲冑，兩架都一樣！乖乖束手就擒吧！」

曉月發出聲嘶力竭的叫喊。

官方派來的機關甲冑迸出怒喝。

還是會遭流淌水面的油火紋身？

「站住，九十九衆！」

隨意垂下的長長黑髮中，有着既白皙又惹人憐愛的臉蛋。相貌美麗，看上去很典雅、玲瓏細緻——然而，那張臉卻不帶一絲表情。

「琴音，琴音！」

或者是單純溺斃？

在那波土石洪流裏，只有白皙的手倖免於難，仍露在外頭，這是奇蹟嗎——還是「什麼」的惡意。

三具機關甲冑負責穩住鎖鏈，紛紛發出又驚又怒的聲音。

「曉月！」

「……！」

聽起來終於像人的聲音了，琴音呼喚曉月的名字。

喜怒哀樂無止境地消融——像是人偶，又似佛像面容。

下一個瞬間，有條鎖鏈纏上白色機關甲冑的右腕。

嘰嘰的吱軋聲響起，船早先就產生龜裂，如今更與新刻出的刀傷連結在一起。

與我無關——曉月這麼告訴自己。

受到猛烈的衝擊，砂土形成怒濤。

白色機關甲冑繼續行動，拿刀砍進纏繞右手的鎖鏈。

「原來是官差大駕光臨……事情麻煩了。」

「可惡——」

那身子會遭木箱撞爛嗎？

正因如此，曉月不打算逃走。他不可能丟下對方逃走。

尖銳的鋼鐵哀鳴聲響起，三條鎖鏈應聲斷裂並彈開。接着它又拿往下沉去的船當踏板、縱身一躍——白色機關甲冑在半空中旋轉。

曉月瞬間洞察對手意圖，搗住眼睛及耳朵，只有他注意到白色機關甲冑正翻身遁逃。

應該也不是看破紅塵，但站在機關甲冑這種大型兵器旁，女孩卻連一點害怕的樣子都沒有。要是操縱者有心——不，就算無心也好，只要機關甲冑隨意揮一下手，人類馬上就會變得血肉模糊。

「曉月——快逃！」

並不是出於緊張才繃着臉。

聲音纔剛喊出，馬上就被相繼射出的權水彈爆炸聲蓋過，海面上燒出數道烈焰。震波及閃光壓過一切，在場大多數人甚至連駕駛機關甲冑的官員機士，全都在刺耳又刺眼的聲光下呻吟。

在宛如地獄、一片赤紅的光景中，女孩身着的藍色衣物格外剛目。

曉月滿肚子狐疑。

眼前景象全都染得一片赤紅。

沒有要他出手相救，更沒有要他保護自己。

該怎麼辦？

「這是在做什麼丨」

曉月透過水晶眼的視線一角看到某樣東西。

「琴音！」

哪樣都好，倘若繼續放任不管，那女孩必死無疑。

導術結界是種能顯現意志力之物。因此面對出人意表的攻擊時格外脆弱。再加上——白色機關甲冑想斬殺〈紅月〉，因爲這個念頭，刀刃上的導術特別集中，無預警飛來的鎖鏈令它防禦不及。

身材瘦小，有種虛幻的氣質——女孩給人這種印象。

〈紅月〉依舊靜止不動，沒辦法轉頭，就連看看鎖鏈源頭都辦不到。

就只是——擔心他的安危。

但曉月並沒有回應她，〈紅月〉總算得以動彈，他透過水晶眼環視四周。他們是什麼時候靠近這裏的？

「——！」

吱嗡——與白皙的手相距咫尺，機關甲冑伸腳踏了下來，依然鬆軟的土砂大幅度下沉，這情景就發生在下一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口裏發出帶有哀慟之色的吶喊，曉月開始搔抓砂土。

他完全忘記身旁還有機關甲冑存在。手指的皮裂開，鮮血四濺，但曉月無暇顧及這些。來得及，還來得及，應該還救得了她，曉月如此說服自己，手裏挖刨着土。

他不停地挖。向下挖。向下挖——

「……啊……啊啊啊啊啊……」

這時，指尖刮到又紅又黑的泥土。

照這個樣子看來，那恐怕是土壤被滲出的血染紅。

機關甲冑抬起那隻腳後，砂土裏嵌了一個腳印，正中央正慢慢滲出紅色的東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枯萎的花一樣，纖白玉手無力地軟倒在地。

看到這副景象——曉月發出悲吼。

……

回憶有如曇花一現。

憶歸憶——

「——！」

不知名女孩的白皙手腕，正逐漸沉入浪濤裏。

那隻手，跟那一天的琴音之手極爲神似。

「——唔！」

「……怎麼可能。」

「天部衆九號，朽葉詩織。」

載運的木箱、沉船碎片在浪潮間漂流，其中有好幾樣都噴竄着火舌。

阿藝藩的機關甲冑剩三具。

詩織與兵衛肯定是個中能手。

這種人很棘手。常常把勝算跟利益拋諸腦後，不按理出牌。

德河幕府嚴禁浪人持有機關甲冑。如今各地仍殘有對德河的勢力，幕府下禁令就是爲了防範他們坐擁大量機關甲冑後反叛。

●

曉月也不例外，扭曲着臉忍耐這一切。

詩織等人並未握有現場主導權，雖然只插一點點手，但他們還是出言制止阿藝藩機士的行動。

「……」

「可惡，這樣下去——」

反觀黑色機關甲冑機士——默默地不發一語。

「曉月大人。您意欲如何？」

一些阿藝藩機士跟他們同行出動，卻不把水手們放在眼裏，而是瞄準這場騷動的元兇——將黑色機關甲冑緊緊包圍住。已經讓白色機關甲冑溜掉了，就算只有剩下的黑色機關甲冑也得收押，他們大概打着這種算盤。

阿藝藩的機士們已經不耐煩了——他們操縱的機關甲冑各持武器，朝黑色機關甲冑包抄過去。

阿藝藩的機士們紛紛發出驚呼。

那些聲響不停在鋼鐵裝甲內迴盪，這些刺痛鼓膜的噪音會令機士苦不堪言，可謂衆所皆知。就算戴上耳塞還是會透過身體傳進耳中。神經纖細的人大概會難忍摧殘並逃離機關甲冑——據說還有人在無計可施下拿針刺進自己的耳朵。

然而……就在下一剎那，那些武器全彈到半空中。

女孩似乎完全昏過去了。她在機關甲冑的手中，渾身癱軟無力，沒有任何動靜。比起胡亂掙扎，這樣反倒省事多了。

火花四散，權水迸濺，遭敵手貫穿腹部的機關甲冑應聲停擺。八成是權水循環器受到破壞所致。

從黑色機關甲冑裏傳出低沉、不帶高低起伏的聲音。

「你打不贏的。」

「嘖——」

阿藝藩的機士們語氣更爲加重地質問道。

「讓開。」

駕駛着〈紅月>,曉月低聲沉吟。

可以的話，她很想堂堂正正、一對一地單機決勝負，但現況可不容許她有這種異想天開的行爲。雖然排行敬陪末座，但自己身爲天部衆成員卻被派到阿藝藩來，懲罰的用意相當濃厚。眼下應該認真點行事纔好。

劍戟的聲響在機艙內來回彈動。

曉月不快地出聲咒罵。

儘管如此，他還是要戰……畢竟自己不打算在這對幕府俯首稱臣。

迅速丟出這句話，詩織朝他殺去。

鋼鐵哀鳴聲作響。

「唔喔！」

既不是大喊也不是叫喚。不過，裏頭隱含快要爆發的高壓憤怒，一聽便知。

「未經幕府允許，就算貴爲武士，持有機關甲冑也是違法的！若不表明身分，可要視你有謀反之意了，如何？」

而且還是名副其實的生死交戰。

阿藝藩的機士們盛氣凌人地下令道。

要是打輸被捕，肯定得繳出〈紅月〉。

就像面對手持名刀的高手，雜兵拿着粗製濫造的刀妄加挑戰一樣。打從一開始就不敵對手了。

「天部衆？怎麼會到這種地方來……！」

「兵衛。總之優先營救水手們。」

接着——

就算沒溺水，以肉身待在那還是很危險。

「朽葉家家老，瀧織兵衛。」

剛纔跟白色機關甲冑對戰時，它完全不像佔上風的樣子。基於這點，阿藝藩的機士們纔會對黑色機關甲冑——對裏頭的機士抱持輕蔑態度。

「兩名對手都乘坐機將，已經難以應付，又抱着那個累贅就更難抵禦了。」

不過……

白色機關甲冑射出的權水彈四處散燃火星，載運着機關甲冑和詩織等人的阿藝藩船隻，也開始燃燒起來。看來除了權水外還混入油，浮在水面上的東西開始燃燒，火勢愈擴愈大。

不過……

海面上一度陷入混亂。

武器遭人擊墜，對手攻擊深深劈開毫無防備的機身……阿藝藩的機關甲冑傾倒下去。自斷面噴出彷彿鮮血的權水，兩機朝後方退去——它們似乎無法維持導術結界，就這麼濺起水花、沒入海中。

從力量層面來看，跟剛纔乘坐白色機關甲冑的九十九衆不相上下。

而且……

對手實力遠在自己之上，這項事實大概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

詩織舔舔嘴——露出笑容。

抱着〈紅月〉之手撈起的女孩，他再度掃視四周——卻遍尋不着白色機關甲冑的蹤影。

「好、好強——」

「立刻把姓名、身家報上來！」

然而，對方還是沒有反應——

不過，黑色機關甲冑並沒有給出任何回應。他撈起疑似搭於沉船的女孩，將她懷抱在手中——

同時，兵衛的〈月輪〉進行大幅度旋身，落在夾擊黑色機關甲冑的位置上。事情發展至此，大概已經察覺到沒有自己出場的餘地了，那兩具阿藝藩機關甲冑出手回收遭敵大敗的機關甲冑同夥，安安分分地退離現場。

黑色機關甲冑抓住那具阿藝藩機關甲冑的項頸，將其當成盾牌與另外兩機對峙。

「那可不行。」

敵機又是貨真價實的上級機關甲冑——有時喚爲「機關將」等，是刻有製造者之名的名物，與尋常機關甲冑「機關兵」有着天壤之別。

「慢着，那是——」

似乎看穿這點——

詩織如此說道，駕駛〈升星〉上前。

琴音語帶關切地詢問曉月，不過，他連回答的餘力都沒有。

曉月光是要抵擋兩人攻擊就費盡心力。

兩人報上名諱，威風凜凜地拔刀。

如果是一對一或許還有法子打出一條活路，但兩人聯手的話，根本毫無破綻可言。打到最後，曉月只能不停受詩織、兵衛出刀斬擊。

「詩織大人——該如何應對？」

當然，就跟之前豐聰頒行狩刀令的道理一樣——這項法令可說是有名無實，無法徹底執行。話雖如此，將軍直屬的天部衆當前，必定不會對自己睜隻眼閉隻眼。

〈紅月〉按照他的意思行動，伸出鋼鐵手臂——撈起在燃燒貨物間漂浮的女孩。

●

單憑側手一揮，黑色機關甲冑出刀反擊兩機送來的突刺——不僅如此，這麼做還是爲了將槍架離敵手。他的攻擊並非單是蠻力，而是在瞬間檢視出最理想的角度及速度出擊，這是「技巧」。

已經幾年沒跟上級機關甲冑對戰了？

「什麼？」

但在它們完全沉沒前，黑色機關甲冑便踢蹬剛纔倒下的對手——將其當成踏板起跳，接着以疾風之速襲向其中一具機體。阿藝藩的機關甲胃迅速抄起槍柄，但黑色機關甲冑刺出刀刃，壓制對方出招——槍頭因而偏離。

「就是那具機關甲冑！」

官差——尤其是幕府勢力，當然並非曉月的同伴，但也不是非積極格殺不可的敵人。說老實話，曉月並沒有把九十九衆以外的人看在眼裏。

不過——

來不及制止，兩具機關甲冑動身朝黑色機關甲冑斬去。

長槍朝毫無意義的虛空刺去，甚至可說讓黑色機關甲冑的刀沿着槍柄滑進，刀尖一舉潛入腹部。

然而，所謂的高手過招，在外行人眼裏往往看不出玄機。

兵衛接在詩織後頭喊道，但爲時已晚。

唯獨這點不可，絕對要極力避免。

「那是機關將，上級機關甲冑！莽撞挑釁的話——」

阿藝藩的機士們——剩下的那兩名發出呻吟。

稍有閃神就會敗陣。這種交戰就是這樣。

鋼鐵豪腕揮出兩柄槍，直逼對手。

帶着導術，鋼與鋼互相摩擦。

詩織的聲音自劍戟噪音中傳來。

「大家，圍上去！」

它刀身一翻，朝二具機關甲冑橫砍過去。

「我要找的不是你們這幫人。J

「接招！」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周遭情況依舊一片混亂。

不過——

「可惡！」

說到底，曉月並沒有擊斃朽葉詩織跟瀧織兵衛的意思。

乘坐在機關甲冑上、隨侍身側的副官——瀧織兵衛如此提問，詩織朝他答畢後便將自己的機關甲冑〈升星〉駛向海面。兵衛的〈月輪〉也隨之降落在海浪上。

「……」

曉月將意識移到〈紅月〉抱在左手上的女孩。

女孩是救了起來——乾脆把她丟掉，騰出雙腕使用。不論機關甲冑的基本腕力有多強悍，雙手應對會強過單手是理所當然之事。若以雙手揮出斬擊，或許能強到在詩織或兵衛的機關甲冑上殺出破綻。

沒錯。乾脆把她扔了。

原本就是個跟自己毫不相干的路人。

沒必要拿自己的目標做交換，他可沒那種救人義務。

「曉月大人？」

琴音突然出聲喚他。

「那些傢伙不可原諒。絕對不放過他們。只要能把那些傢伙凌遲至死——只要能實現這點，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沒有辦不到的事。」

曉月對着琴音——或該說更像是在對着自己一般，說出這句話。

●

事實上詩織並不打算擊斃黑色機關甲冑。

上級機關甲冑是極爲貴重的武器。

豐聰秀吉治世時，除了頒佈狩刀令，同時還禁止生產新制上級機關甲冑，許多機匠被迫拋棄獨門工法。

在那之後發生了著名的爭奪天下之戰只原合戰，又失去既存半數的上級機關甲冑——如今甚至有些年輕武士不曾看過上級機關甲冑真身。剛纔那些阿藝藩機士會魯莽行事亦是出於同理，大概分不清上級與中級的差別吧。

也因此，弄壞了着實可惜。

同時也包含那位能自由自在操縱該機，擁有相應力量的機士。

倘若他本人有那個意思，就算被納聘爲德河的御家人0;注：直屬於將軍的武士1;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再加上……

0;他還特地救了那個女孩。1;

詩織將黑色機關甲冑自海中撈起女孩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權水彈就近發生爆炸，就連兵衛都爲之退卻。

左手牢抓住詩織座機〈升星〉的胸口，黑色機關甲冑將劍伸向空中。

「——唔？」

兵衛喊道。

「什——！」

「——咦？」

筆直丟上天去。

詩織的〈升星〉也在同時被人推開——

當刀被彈飛時，詩織身靠對方太近，因而使兵衛無法任意斬殺黑色機關甲冑。或許是看穿這點，黑色機關甲冑伸手抓住詩織的〈升星〉胸板，將它拉過來當盾牌。

「詩織大人！」

太大意了——〈升星〉的刀從手中離去，飛至高處。

「——他跑了嗎？」

想當然爾——黑色機關甲冑的身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詩織亦塞住眼耳，無法採取行動。恐怕阿藝藩的機士們也是如此。中級機關甲冑沒有水晶眼，多半得直視那陣強烈閃光。

「……！」

過了一會兒，大家的眼耳總算回到正常狀態。

那樣東西出自先前登場的白色機關甲冑，是黑色機關甲冑將之捻熄並帶在身上的權水彈，詩織等人注意到這點——就在那一剎那，〈月輪〉的突刺陷進小炮彈側壁。

「——！」

出其不意地，黑色機關甲冑改變動向。

機關甲冑身覆導術結界之力，會將機士的氣魄原封不動呈現出來。

「唔……喔……丨」

不會吧——詩織感到震驚之餘，瞬間露出破綻。

不過……

結果……

兵衛吼道。

刀尖準確勾住她的衣物。大概是將導術結界相反於攻擊時的使用方式——扼殺刃尖的鋒利度。黑色機關甲冑隨後將刀收至身畔，將女孩的身體俐落擱往肩上。

「——！」

「——唔！」

眼前卻突然拋來一枚白色炮彈。

就這樣……

「你這……！」

但……

黑色機關甲冑得以使用雙手，拿刀擺出陣式並朝詩織殺過來。

換言之，破綻即爲心力鬆懈所生，詩織的集中力受到震驚反應擾亂，乘駛的〈升星〉便疏於結界防禦工作。結界防禦原本能將敵方的斬擊威力削去數成，卻沒有完全運作，對方那股威力原封不動地傳到刀身上。

還不只這樣——

將刀改爲突刺架式——亦即謀求精密一擊的姿態，兵衛操縱〈月輪〉襲擊過來。將墜落的女孩擱至肩頭時，黑色機關甲冑大概將注意力擺到她身上去了，〈月輪〉抓準它稍稍露出的破綻突刺過去。

亦即——對準墜落的女孩。

女孩與黑色機關甲冑間有某種關聯？或者他們是全然無關的陌生人？這部分雖然不是很清楚……但一想到他至今仍未捨棄女孩而赴戰，或許能將他跟亟欲幫助弱者、擁有高潔靈魂的人物劃上等號。

縱使她身上有破綻，畢竟還是「活軍神」天部成員之一，詩織火速抽劍，接下黑色機關甲冑的攻擊。

正因爲這些理由，詩織不由得打起算盤，想在不殺黑色機關甲冑機士的情況下逮捕他。不過……

閃光與爆音迸裂。

它將抱在手裏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