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者回歸〉

「小芙，這邊要兩份千層麪唷。」

「好的，馬上來。」

「小芙啊，章魚墨義大利麪還沒好嗎？」

「好的，這就送過去。」

「洛芙小姐，等等能請你讀一下這個短篇嗎？」

「請放在老闆娘那邊。」

白天的「金羊毛」也是高朋滿座。

席娜找來了新吉祥物取代男兒身曝光的康那——那就是洛芙。

少女綁起了雙馬尾，換上原本要給康那穿的白色連身裙（已爲了洛芙重新設計），從事有生以來的第一份服務業工作。「金羊毛有個人偶般可愛的女孩」這件事，很快就傳開了。冷漠性格與可愛外型之間的落差，讓她的支持者一口氣大增，連着好幾天店裏都擠滿了來看洛芙的客人。即使已經過了一個月，熱潮依舊沒有衰減。而洛芙這麼受歡迎的理由，並不只是她的外表。

無論是刻在古代王朝聖櫃上，那些集合世界知名學者也解不了的文字，或是某教會地下墓穴中發現的作者不詳文件裏所記暗號，洛芙都可以在衆人面前解讀；除此之外，她還能一邊增刪年輕作家們的原稿一邊口授適當的建議。諸如此類的事樣樣行，充分發揮了萬有圖書館的睿智與作家洛夫克萊夫特的實力。因此，傳聞後來變爲「這裏有個不得了的天才少女」，使得原先只有夜間營業的店變得連午餐時間也會開門。

由於洛芙不管怎麼看都只有十歲左右，所以表面上她是「來幫忙的親戚家小孩」。不過對客人們來說，洛芙的年齡或稚嫩外表已無關緊要。他們都迷上了這個突然降臨阿克罕，傳授智慧的可愛女神。

「小芙小芙。」

席娜從吧檯招手。

「章魚墨義大利麪好了嗎？」

「讓他們等一下沒關係啦。話說回來你不累嗎？累了的話隨時告訴我喔，你想休息一整天也可以。」

「像這樣工作能學到很多，所以一點也不累。」

「小芙真的是女神呢。來，啊～～」

任席娜將糖果送進自己嘴裏的洛芙，讓糖果在嘴裏忽左忽右地移動，品嚐它甜美的味道。

「小芙，你真的超愛糖果呢。」

「我也超愛冰淇淋和巧克力（76：洛夫克萊夫特格外喜歡的食物。）。」

「那麼，威瑪士先生，我們還有要事在身，先告辭了。」

「唉呀，這不是康那先生嗎？」

康那用力摸洛芙的頭，把她的頭髮弄得一團亂。

女神突如其來的奇特舉止，吸引了客人們的目光。洛芙在衆目睽睽下起身，將雙手抓着的東西高高舉起。那包在灰褐色毛中的東西雖然長得像老鼠，臉上卻沒有毛，而是泛油的皮膚——

波南佐夫還活着。男子似乎還在異次元裏徘徊，但從封面圖能看出他平安無事。這雖然讓人高興，不過令他憤怒的神祕少年毫無疑問正是康那。這讓康那有點害怕與他重逢。

說着，威瑪士就從波士頓包裏拿出一本書，遞給康那。

在兩人邊舔冰淇淋邊走回金羊毛的途中，康那試着詢問洛芙。

洛芙喊了聲「上！」以後，從各個桌子底下現身的無數詹金就像海浪般湧向康那。

康那無奈地脫下圍裙走出吧檯，洛芙隨即小跑步接近。

「志向遠大這點值得嘉獎。不過，把所有的書都讀完，使得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本沒有讀過的書，這樣不是很寂寞嗎？就像世界末日一樣。」

「你……你帶了什麼過來啊，洛芙！話說回來，這裏頭哪隻是那個壞嘴巴的傢伙？喂、喂，詹金，哪個纔是你啊？嗚哇，全都有反應！該死，如果有替他取名字就好了……」

被康那以摸頭制住的洛芙一動也不動，無法抵抗。

間隔很短的腳步聲響起，洛芙已追到了不遠處。

「這就不太清楚了，似乎是作者突然間文思泉湧的樣子。再說，連續兩個月出書的作家並不少見。看看大綱吧，這回可是新的主軸唷。」

洛夫克萊夫特紀念圖書館館長威瑪士好奇地低頭看着康那。他一如往常穿着那身註冊商標——白禮帽與白西裝，手裏還提了個黑色的波士頓包

「沒問題的。洛芙的目標可是讀盡世界上所有的書呢。」

洛芙滿面通紅。

「我打算將這個交給康那先生你，因此正要前往店裏。最近你們似乎很忙，所以我想你大概沒什麼空來圖書館露臉。」

「我兩手空空是因爲要逃離放出人面鼠的你啦！」

「聽好，洛芙。如果你每天都喫那麼多甜的東西，難得的可愛臉蛋會變得跟球一樣圓喔。」

「咦！怎麼啦怎麼啦？騙人，洛芙也會臉紅啊？嘿～～」

「謝謝你。」少年站了起來，深深鞠躬。

康那向包包伸手。

臉上依舊掛着笑容的威瑪士，說了聲「對了對了」後接着道：

「康那！」

看見康那害羞地微笑，威瑪士也讓眉毛和鬍鬚往臉部中央集合，很開心地笑了。

「別發出那種呆呆的聲音。小芙想喫甜的東西，所以你快點拼命跑去買回來就對了。」

「喂喂喂……它們該不會在店裏繁殖……」

店裏的生物學者們登時鏡片一亮，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我說過了吧，這世界上沒有無趣的故事。」

威瑪士心滿意足了。

洛芙一邊讓席娜摸頭，一邊用「快去買！」的眼神盯着康那。

康那的表情當場僵住。洛芙甩開他的手後蹲下去趴在地上，接着迅速地在店內移動，往桌子下跟酒桶背面等處尋找某種東西。康那覺得以前似乎也看過這種景象——

接着，令人不舒服的笑聲由店內各個角落傳出。

正在廚房洗餐具的康那「啊？」地回過頭。

接着，洛芙將小小的拳頭伸到康那眼前。

「冷靜點……呼、呼……這裏沒有詹金……呼、呼……」

「無書可讀等於世界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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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着，他將波士頓包拿到了康那面前。

威瑪士一副「那個故事」就在這個包包裏面的口吻。他向康那推薦書時，常會先像這樣炒熱氣氛，再突然將東西掏出來，康那也總是因此借閱了原先沒打算借的書。而且這一切都很有趣。

「不、不要啊！我纔不要接受老鼠拷問！」

「……！……！……！」

「出了什麼事嗎？你的臉色很難看耶。」

「歡迎是歡迎，不過洛芙小姐還想塞進更多知識啊？她的腦撐得住嗎？」

「不是。所謂永遠讀不完的書就是——永未完結的故事。」

「你跟站在圖書館外那位洛夫克萊夫特先生不一樣，是位可愛的洛芙克萊夫特小姐呢。」

「記得已經喫完了呢，我馬上叫人幫你買回來。喂，康那！快去買冰淇淋和巧克力！用跑的！」

「原來聽命於她的不只是書嗎……」

「在下是洛芙克萊夫特，讓您見笑了。」

「我也想見見洛芙小姐。聽說她是位既有批評眼光又有文采的博學女孩，妮亞完全迷上她了呢。能不能請你爲我引見一下呢？」

「購買冰淇淋和巧克力的資金，跟席娜領的。你連資金也不帶，究竟想跑去哪裏啊？」

「其實我遭到人面鼠襲擊……呃，那不太重要就是了。威瑪士先生出現在這裏還真是稀奇呢，我記得你不喝酒，對吧？」

這種表情可從來沒見過。康那好奇地打量洛芙的臉，加快了摸頭的速度。洛芙彷彿在忍耐一般，於胸前緊握雙拳，身體微微顫抖。

「……咦、咦——！」

洛芙以腳蹬地，就這麼撲向康那。她騎在仰天而倒的康那身上，一邊喘着氣一邊以那對黑眸往下看。

洛芙惶恐地站起身，鞠了個英國紳士風格的躬。

「歐安的甜食太棒了。」

少年逃到店外後，在路磚參差不齊的甩文街上全力朝圖書館方向跑。

「你……你、你在幹什麼啦，康那！」

「麥克·安迪（78：麥克·安迪（Michael Ende），德國的兒童文學作家。此爲英文音譯，若依德語發音應爲米歇爾·恩德。代表作有《說不完的故事（Die unendliche Geschichte）》 、《默默（Momo）》、《馬戲團的故事（Das Gauklermar）》等。）嗎？」

「詹……詹……」

威瑪士搖搖頭，彷彿在說康那猜錯了。

「可是，你的表情似乎在說日子過得很充實呢。」

書名叫《英雄波南佐夫的憤怒》。封面是個疑似洞窟的地方，充滿了幻象般的色彩；至於洞裏滿臉怒意的波南佐夫，則是憑藉怒火揮舞巨劍格里芬將異形怪物劈開。

「沒什麼，疼小孩呀。我只是摸摸一個喜歡巧克力跟冰淇淋還有糖果的可愛小孩而已。而且你一被摸頭就會動彈不得這點，我老早就曉得了。」

「還請您別顧慮我。我的臉有如地獄般醜陋，想必令您相當不快吧。但那個人像應該很英俊就是了。」

無庸置疑，就是詹金。而且，洛芙右手抓了兩隻、左手抓了三隻，這五隻全都長得一樣，還對康那露出詭異的竊笑。

「爲什麼我得……真是的。」

少年不由自主地抱緊了書。

「當然可以！啊，我打算這幾天就帶洛芙走一趟圖書館，到時候還請多多指教。」

「……這是什麼？」

「愚蠢。這兩種東西截然不同。巧克力的重點是那股在口中渲染擴散的濃厚甜味，薄荷巧克力則着重薄荷那股帶着巧克力風味穿透鼻腔的爽快感……哇！」

他沿路不斷回頭，確定人面鼠沒有追來後，這才鬆了口氣癱坐在地上。

「可是我不曉得有沒有空讀。現在白天就得在店裏幫忙到晚上，每天都很累。」

「巧克力跟薄荷巧克力還不都是巧克力。」

「再、再不住手，我就把那個叫出來喔！康那！」

「康那，歐安似乎有種讓老鼠咬破犯人肚子的拷問方法呢。」

「這個世界上，有個永遠讀不完的故事——你聽說過這件事嗎？」

「康那，冰淇淋要薄荷巧克力口味。聽好羅，是薄荷巧克力。」

洛芙看向康那珍重地抱在懷裏的書。

「這是因爲……我發現自己的人生其實沒那麼糟。」

康那望向街道遠處。白色圖書館屹立在復折式屋頂爭相較勁的街景中。如果是她，也許不用一個月就能讀完那裏的藏書。

「意外落入異次元的波南佐夫，爲了尋找害自己遭逢悲修命運的少年，展開一場憤怒的『大暴險』（77：「大暴險」日文音近「大冒險」。）！在異次元徘徊的孤高戰士一味地憤怒！不由分說地憤怒！一路憤怒到最後一頁！你爲何憤怒，波南佐夫！怒火的前方又有什麼在等待你呢，波南佐夫！」

「作者腦中的點子有如湧泉一般取之不盡，這個也想寫、那個也想寫，一直無法收尾，就這麼永遠地寫下去的故事。所以才說它『未完』。」

「一旦作者死亡，不管怎樣的故事都得結束。即使有其他作家代筆，也已經成了別的東西。所以說，那並非永未完結的故事，而是已經結束的故事。康那先生，如果有一個永生的人，他永遠地寫下去、永遠不讓故事結束，創造出一個不管過多久都沒有完結的故事，而且那個故事就在這裏，那麼你會不會想讀呢？」

「你期待已久的新書出了，所以我趁着還沒有人借走前，先替你辦好了外借手續。雖然身爲館長不該這麼做，但我認爲，如果第一位讀者是康那先生，他應該也會很高興吧。借書證之後再補上無妨。」

「我可是前·作家喔？我會自己將故事寫成書以後閱讀。」

「上一集纔出不到一個月吧？他不是個寫作速度很慢的作家嗎？」

「洛芙小姐對吧。敝人是洛夫克萊夫特紀念圖書館的館長威瑪士。很榮幸能見到你。」

「哇，馴鼠師來了！」

「什……」

洛芙讓嘴邊呈現水色與茶色的混沌狀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回答：

「這是向那邊那位威瑪士先生借的，他是紀念圖書館的館長。」

發不出求救叫聲的康那感受到生命危險，拼了命地逃跑。

「就像波南佐夫的作者一樣嘛。他還在後記裏表示打算再寫五十年呢。或許那個作者也是因爲想寫的東西太多，所以沒有收尾的契機也說不定。」

「唉呀，也別因爲害羞就……咦？你該不會……帶了什麼過來吧？」

白衣老紳士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擾。

洛芙拉着康那的手，往商店街的方向走去。康那回過頭，以不好意思的表情看向威瑪士。

原來如此，康那心想。既然沒寫出結局，讀不完也是理所當然。

待康那起身後，洛芙再度向威瑪士鞠躬。

「如果喔？如果洛芙你讀完了這世界上所有的書，而且人們再也不寫作了，那你要怎麼辦？剩下那些無限的時間，你要怎麼過？」

他提起裝了《永未完成的故事（洛芙與康那的故事）》的波士頓包，往相反的方向邁步。

永生的洛芙，在人類滅亡時孤單地被留了下來。康那試着想像了一下那個景象。在一個無人寫書的世界裏，洛芙要怎麼度過這無比漫長的永恆歲月呢？即使把自己收藏的書全部重新讀過一遍，也沒辦法花完無限的時間。

「明明其他人還有沒見過的故事等着，卻只有自己讀完了一切，我個人認爲這樣有點寂寞呢，你覺得呢？」

「這樣啊。一座放着不管，藏書也會自己增加的圖書館耶，這可真是厲害。不過靈感遲早會用完吧？」

「靈感取之不盡。我可以永遠寫下去。」

「你腦中有那種奇蹟泉源啊？真不愧是大作家洛夫克萊夫特呢。」

「簡單得很。只要你永遠待在我身邊就行了。」

洛芙以小手握住了康那的左手，命令他停下來。

少女轉到了康那正面，抬頭以無瑕的眼眸盯着他看。康那原本以爲那眼神帶有什麼含意，卻發現對方靜靜地閉上了眼睛，還將嘴脣微微噘起。或許是踮起腳的關係吧，洛芙的身體微微顫抖。

「洛、洛芙……不，這樣不行啦！要是我們變成那種關係的話，會有很多問題，因爲你其實是洛夫克萊夫特……再說……」

「幫我擦。」

「啊？」

「我要你幫我擦掉薄荷巧克力。因爲我忘了帶手帕出門。」

「別用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方式！」

看見康那面紅耳赤的樣子，洛芙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以閱讀論文似的認真眼神盯着他看。

「你該不會以爲，我是在要求你執行接吻儀式吧？」

「不……不是啦……」

「畢竟你也到了青春期，我能理解這種心情。不過，若以我和你現在的關係來考慮，這個決斷或許太早了點。」

「這不是早不早的問題吧，再說我的青春期已經過了啦！」

少女純真的臉，逐漸被促狹的笑容所支配。

「我會成爲統治全世界書籍的女王，你則會成爲統治全世界的世界之王，等彼此擁有那種身分以後再說也不遲。到了那個時候，時間要多少有多少，你想怎麼接吻怎麼擁抱怎麼——」

「哇——！哇——哇——！」

在已許久沒失去理智的康那臉上。

洛芙執行了滿是薄荷巧克力的儀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