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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時者〉

《未完少女洛夫克萊夫特》 · 黑史郎 · 1.1萬 字

首先進入康那視野的東西,是那片有如深度灼傷肌膚般的暗紅色天空。

他站在一片沒看過的森林之中。

纖細的羣樹彷彿送葬隊伍一樣陰森地佇立,深沉的黑暗從其間隙朝外窺視。少年腳邊是白色粉末描繪的五芒星與圓圈,圓周上書寫着奇妙的記號;圖案之外圍有數十根黑色蠟燭,再外圈則聳立着複數根與成年男子身高相當的石柱。

康那稍微前方的地面,有種他沒見過的小動物屍體,那東西看上去就像有個吸盤嵌在沒臉的老鼠上頭。屍體從中剖開的肚子裏還插了一把銀色小刀。

「康那瑟里歐!」『康那瑟里歐~~』「康那瑟里歐!」『康那瑟里歐~~』

以兜帽遮住眼睛的黑袍客們圍住康那,反覆唱和着少年的名字。每當某個男性高呼康那名字時,約二十人左右的男男女女便跟着附和。黑袍客之一走上前,舉起手中銀短劍高聲道:

「穿時者康那瑟里歐啊!回應我等呼喚自彼方前來的崇高者啊!」

其他黑袍客宛如要支撐天空似地舉起雙手。這些人手上纏着很像細鎖鏈的東西,每當他們的手一動,宛如撫摸潮溼砂礫般的聲音便會響徹森林。

「魯~~伊~~拉、拉、伊拉拉~~。「札札斯、沙那、達姆西斯、札札斯、札札斯~~」「芬古魯、姆古那夫、嗚嘎、呼那古~~」「艾洛艾賽姆、艾洛艾賽姆~~」

黑袍客們拜伏於地,開始吟唱起咒語般的字句。他們緩緩轉頭,水平擺動挺起的腰,以手掌在地面畫圓,做出毫無一致性的詭異動作。這些人吟唱的字句各不相同,重疊在一起成了令人不快的低沉噪音。

康那爲了保住隨時會喪失的神智,於是抱住自己的頭,打算重新思考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此時拜伏在地的黑袍客之一突然起身,接着用力揮動雙臂並快步接近康那。康那猛搖着頭與向前伸出的雙手,一邊求饒一邊後退。

「拜、拜託,求求你,我道歉,很抱歉,對不起,別過來!」

黑袍客抓住康那雙肩將他拉近自己,隨即在少年耳邊低語。

「請安靜。讓你久等了,〈穿時者〉。」是個口氣中聽不出感情的年輕女性聲音。

「貫、貫、貫穿?時空?」

「請放心,交給我吧。」

「不,呃,你、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你是指弄錯了附身對象嗎?」

「所、所以說,你認錯人了。我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康那的嘴脣不停顫抖,淚珠滾滾而下。黑袍女性以食指抵在少年脣上,移開臉環顧了一下四周,隨即再次於他耳邊低語。

「那個……我……接下來會怎麼樣啊?」

「呃,洛……『芙』?」

「不是。那個……『穿時』到底是什麼啊?」

牽引康那手臂的力道相當微弱,只要抵抗一下就能輕易甩開。少年委身於這股弱小的力量,悄悄跟着黑袍女性逃離這回蕩着詭異咒語的不祥之地。

康那的反應,使得少女那雙黑眸漾起了近似於好奇的光芒。

康那有生以來,首次感受到何謂真正的恐怖。彷彿潛在的遠古記憶被拖了出來一樣,又像看見了威脅世上所有物種生命安全的有毒巨蟒一般,這股貨真價實的恐懼深不見底。少年甚至對自己神智依然清醒這點感到不可思議,想必是本能最深處察覺此刻無處可逃吧。

剛纔她給人的不協調感原來是這麼回事——手腳的大小與身高不相稱。之所以跑起步來會很辛苦,多半也是因爲穿了三十公分高的鞋吧。

「這裏有電視嗎?」

「啊,好。」

「有什麼問題嗎?」

喫了一半的天空裏有無數交錯飛翔的影子。那些東西狀似蝙蝠,卻具備了竹掃帚般細而有節的四肢,且容貌與人類相近。整體來說,外觀就跟在紀念圖書館尖塔上旋轉的風向雞差不多。

少女點點頭,維持「芙」的表情坐回椅子上,以清澈的黑眸筆直望向康那。

「你來自歐安。所以不明白夜晚的事,一定是這樣。」

「請注意發音不是『僕』,而是輕咬下嘴脣的『芙』。洛、芙。」

「你會讓我回家吧?」

——不對。既沒有恐怖攻擊也沒有隕石。吞噬。這傢伙真的在吞噬天空。

「有件事我想重新確認一下,你並非〈穿時者〉對吧?」

「我想知道出了什麼事。天空……變得好可怕。你曉得天空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嗎?那團黑黑的東西是……」

「總之先進去,晚上待在戶外會提高致死率。」

「那……那到底是……什麼……」

這間書房儘管尚稱寬廣,舊書卻佔據了約八成的空間,因此沒多少地方可供活動。

康那僵硬地點頭。拉住他手掌的那隻手,就像玩偶的肢體般嬌小。

「夜晚?不對,我是指那團黑黑的東西啦!」

那片潰爛的病態暗紅色天空中掛着一輪黑太陽。它讓黑色日珥在外緣爬行,自己靜靜膨脹收縮,像顆心臟般地跳動。那東西看起來,就像妮亞臉上的大洞。

少年一邊提防着扶手有沒有拘束皮帶一邊坐下,而在屁股沾上椅子的瞬間,全身的疲憊便泉湧而出,一股幾乎要讓他和椅子同化的愜意倦怠感跟着來襲。

「……我是人類呀……這樣不行嗎?是人類錯了嗎?」

「……蘇夏?歐安?」康那以拳擊地,站起身子。「告訴我,這裏是哪個州的哪裏?是哪個國家?這個每晚都有怪東西吞噬天空的地方,到底是哪個星球!啊,原來如此,這是夢。是夢吧?快說是我在作夢啊!」

少女嘀咕一會兒後自顧自地有了解釋,而康那看在眼裏只覺得着急。不能跟這種小鬼浪費時間。他彷彿要甩開焦慮般搖搖頭,試着讓表情與聲音和緩些。

「嗯。無法置信?」

少女重複一次這個名字後,輕輕地說了聲「原來如此」。

黑袍女性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接着張開了藏在兜帽之下的小嘴道:

「這裏是蘇夏(14:原出處爲愛爾蘭作家唐西尼(Lord Dunsany)創造的神只「瑪納·由德·蘇夏(Mana-Yood-Sushai)」。平時祂在太鼓的聲音中沉睡,一旦醒來世界便會毀滅。)。在你那個世界——歐安的反面。」

少女指着咬住的下嘴脣重複「芙」的音。她的門齒讓下嘴脣縮了起來,看上去就像在模仿兔子或老鼠。

「簡單來說,接着我要前往藏身處,希望你能同行。可以吧?」

看樣子現在似乎是晚上。自己奔出酒吧時明明纔剛過正午。

「這個名字不屬於城市、國家、星球等有形體的東西。而且,這不是夢。」

「愚昧教團的急就章儀式果然不行啊,雖然我本來就不怎麼期待。」

——歐安?夜晚?這孩子到底在講什麼?

站在康那眼前的人,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十歲上下的少女。

掀起掛在內牆上那幅周邊有漩渦狀裝飾的掛軸後,一扇小木門隨之出現。門的另一頭有道通往漆黑地下室的狹窄石階,黑袍女性要康那在原地稍等,自己先走了下去。不一會兒,樓下的黑暗中亮起三點火光,黑袍女性手持形似叉子尖端的燭臺,仰頭呼喚康那。

一擁而上的恐懼感令康那驚慌失措,此時女性再度以食指抵住他的嘴脣。

黑袍女性確認了周圍狀況後,「喀嘰」一聲打開了大門的鎖。

「回去吧,不然會被夜魘抓走喔。」

他小心翼翼地向着依然掛着「芙」表情的少女搭話。

這是片陰鬱的森林。兩人宛如遭到雕像包圍一樣,感受不到半點草木氣息。在這股冰冷的寂靜中,唯有無法想像其樣貌的異樣動物鳴叫聲此起彼落,好似魔女的狂笑。

黑袍女性前進時拖着一隻腳,可能是途中扭到了吧。定睛一看,她手臂的搖擺和雙腳的動作略嫌笨拙,背影看起來有種奇妙的不協調感。

康那頭痛不已。他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就算要釐清思緒也不曉得該從哪裏開始。

「儀式?這裏是哪裏?你們是什麼人?」

康那驚叫出聲,令少女有些疑惑。

黑袍女性說聲「請坐」後,便爲康那拉了張椅子。

事態明明如此急迫,洛芙卻愣愣地看着康那。

「沒、沒有,我叫……康那·瑟里歐。」

「你、你是什麼人!你也差不多該、該報上名來了吧!」

洛芙從屋裏走了出來,輕聲對呆立原地的康那說:

回到書房的康那坐在階梯上,像個燃燒殆盡的拳擊手一樣垂下頭。

康那腦中閃過種種糟糕的可能。恐怖攻擊、隕石、外星人來襲、世界毀滅。想必是自己失去意識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嚴重的大事。

「來,請往這裏走。」

少女表現出淑女般的舉止,在胸前合掌後深深一鞠躬。

洛芙歪頭表示疑惑。

「家裏有大人嗎?」

「你所說的該不會是指夜晚吧?」

康那的臉,因爲他痙攣的笑容而扭曲。

女性的聲音並未傳入康那耳裏,因爲天空奪走了他的注意力。

「小……小孩!?」

「馬上就到了。」跑在前頭的黑袍女性淡淡說道。

「那是什麼?」

「那個……洛芙。」

不行。現在沒空陪小孩子聊她的妄想。

跟激動的康那相反,洛芙的眼神就像沉在水底的玻璃珠一樣平靜。

「哪可能相信啊!什、什麼異次元……這種事……」

「這裏到底是哪裏……不是我所知道的那個世界嗎?」

黑袍女性並未理會康那的問題,而是探出身子指向他的腰間——沒能交給妮亞的信從褲袋中露了出來。黑袍女性敏捷地將信抽出,接着毫不遲疑地拆開信封取出內容物,開始閱讀上頭寫的東西。

恐怕是那個集團祭祀的惡魔或神只吧。無論如何,在看見信徒全都一身黑的時候,大概就能想像到那不是什麼好東西。

康那將取回的情書塞進口袋,用顫抖的食指指着眼前徹底否定自己六小時心血的人。

「嗯,正有此意。」黑袍女性起身。

「來,請進。」

好一會兒後,一間白色宅邸總算從幽暗的森林深處現身。這棟細長的兩層樓建築,擁有復折式屋頂與三扇沒有透出光亮的玻璃窗,與其說是藏身處倒不如說是常見的郊外住宅。

「啊,你客氣了……咦?洛夫克萊夫特?」

奔出玄關的他仰望天空。頭頂的潰爛暗紅與方纔無異,黑太陽那些噁心的觸手依舊在蠕動。太陽的位置變得偏下,看起來就像要降臨地面一樣,它的周圍則像開了個洞般沒有任何東西。整片天空裏,唯有那一帶什麼都看不見,見不到半點暗紅也見不到星光,只有空洞而平面的黑暗。

不安與混亂引起了憤怒。而在生氣的同時,少年也對自己居然如此生氣感到驚訝。

黑袍女性輕聲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不,有可能。」

「現在只有我跟你。話說回來康那,我曉得你是從哪裏來的了。」

康那對「致死率」這個詞有了反應,立刻衝進白色屋子裏。

洛芙採取抱住椅子靠背的坐姿,開始前後搖擺起來。

她身穿天鵝絨材質的黑色外衣與同色短褲,裏頭是件白色襯衫,脖子上繫着黑白相間的條紋領帶,烏黑的直髮長抵腰際,深邃的黑眸彷彿會把人吸進去。構成她外在的要素雖然幾乎都是黑色,卻不知爲何只有一雙過膝襪爲紅色,臉則因爲沒什麼血色而顯得蒼白。她的身體纖細得看上去弱不禁風,身高目測不到一百三十公分。

她的動作看似聳肩,實際上卻是將手縮進袖裏;接着兜帽垮下,袍子的身體部位膨脹並開始蠢動。看來她打算脫下袍子,不過碰上了點麻煩。就這麼過了約三十秒後,袍子總算順利褪下,女性隨即脫掉足足有三十公分高的厚底靴,讓一雙小腳換穿亮麪皮鞋,然後快步走到康那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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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那,在這個世界裏那東西就是夜晚。早在這世界存在以前,夜晚便已每天像那樣捕食星空。在你的世界,夜晚應該不會吞噬天空吧?」

女性儘可能避免刺激其他黑袍客,踩着慎重的腳步將康那從儀式圈中帶走。那些黑袍客大概是沉浸在冥想之中,完全沒有察覺兩人的動向。

康那站起身,蹬着階梯衝上樓。

「你的意思是,這裏並非我原先所在的世界,而是其他次元的世界?」

黑袍女性從屋內鎖上門後點燃提燈。在陳舊木材與厚重積灰的圍繞下,橘色燈火隱約照亮了樸素而缺乏生氣的室內。

「原來如此,這可真糟糕。結構混亂,字句修飾過度顯得程度低劣,錯用的文法和詞句也所在多有,實在無法想像是出於睿智神只的手筆。看起來你的確是人類。」

「你說『人』?換言之你是人類?」

「〈穿時者卡納傑裏翁〉。在境界上鑿開孔洞聯繫世界的存在。」

「總之先躲到天亮。要是被他們發現可就麻煩了。」

「『蘇夏』這個名稱,代表了整個世界。在我們蘇夏,稱呼你原先所待的世界爲『歐安』。」

康那一邊跑,一邊抬頭看向顏色有如森林大火般詭異的天空。不久前明明還萬里無雲的晴空,如今已失去了一切近似天空的顏色。他的腦子只往壞方面想:街上起火了嗎?遭到攻擊了嗎?是那些黑袍客乾的嗎?若真是這樣也未免太安靜了,既沒有吵死人的警鈴聲,也看不見緊急起飛的戰鬥機。眼前的天空,簡直就像世界末日。

地下室有塞太滿導致變形的書架、兩把海綿裸露在外的皮椅、一張單人牀以及地上堆積如山的書;吸了手指油漬而染上污點的桌面,放着舊型打字機與稿紙。除此之外,這裏還飄着一股陳舊紙張與印刷油墨的氣味。

少女睜大眼睛,滿臉自信地下了結論。

「稱呼我洛芙就行了。」

「康那·瑟里歐。」

「這樣啊,你還真厲害耶。那我可以借個電話嗎?」

「我的名字叫洛夫克萊夫特,今後還請多指教。」

「我明白了。那好吧。」

跳下椅子的洛芙當場蹲低,以青蛙般的姿勢看向桌下與牀底。接着她又像蜥蜴一樣四肢貼地,迅速往牆邊移動。

拍掉身上塵埃站了起來的洛芙,毫不猶豫地走向愣在一邊觀看的康那,將手裏抓着的東西亮給他看。

洛芙手裏那團包在深褐色毛中的玩意兒,看起來像只大了點的老鼠。它揮舞着一對與人手相似的前肢,不斷掙扎。這個生物的臉部沒有毛髮,取而代之的是泛油光的淺褐色皮膚,皮膚上則嵌有裂傷般的細眼、長了疣的醜惡鷹勾鼻、遮住牙齒的翹嘴脣,還有一對尖尖的朝天耳。

那是隻人面鼠,還是隻長得很邪惡的人面鼠。

康那嚇得雙腿一軟,坐倒在地。

洛芙將人面鼠拿到康那眼前,淡淡地解釋:

「這叫做詹金(15:詹金(Jenkin),正式名稱叫伯朗·詹金(Brown Jenkin)。洛夫克萊夫特著作《魔女屋之夢(The Dreams ich House)》中魔女奇賽雅(Keziah)的使魔。這是他個人(鼠)的名字。),似乎是很久以前魔女創造出來的使魔。雖然魔女用自己血液珍而重之地餵養,卻有一隻逃到外頭異常繁殖,對蘇夏生態系造成了重大影響。據說逃到外面那一隻擁有高度智力,能使用各種語言,不過現在的世代沒有什麼特殊能力,只是種會讓人感到不快的生物。你的世界有這種老鼠嗎?」

人面鼠詹金對着康那微笑,露出嘴裏的黃板牙。

康那帶着滿滿的拒絕和否定搖頭。

「沒有,不可能有!我知道了,快把那玩意兒拿開!」

洛芙把詹金往後一扔,坐回椅子上。

坐在地上的康那雙手抱頭嘟囔着「騙人、騙人」。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抬起頭,顫抖的眼球轉向洛芙。

「……這裏是個瀕臨毀滅的世界嗎?」

「沒錯。」

少女從外衣口袋裏拿出大顆糖果(16:洛夫克萊夫特的信件中經常提到甜食,有人認爲這暗示他血糖過低。),仔細地剝開包裝紙後,將白葡萄口味的球體塞進小嘴裏。

「是空中那個黑色傢伙害的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那東西的名字叫〈唯一真〉。安居於終極混沌之上的萬物之王、愚昧之神,也就是這個蘇夏的造物主。」

「你說它是神?這個世界的惡魔想必長得非常驚人吧。」

「你是指善惡嗎?那種二元論不適用於蘇夏。」

確實,這張圖上能感受到宗教繪畫般的敬意。康那甚至有種跪地者臉上都充滿喜悅的錯覺。

康那話沒說完就自己打住。這麼久沒回來多半不會有什麼好理由。

「〈穿時者〉來自歐安,也就是你的世界。祂會在世界與世界的境界上鑿穿一個洞,所以你只要跟祂一起從那個洞回去就好。」

「根據我的推測,問題可能出在你的名字。」

「如果你是指召喚儀式,那我倒是有頭緒——有些情報能靠着與他人交流而入手。我打算天一亮就動身,麻煩你與我同行。」

洛芙指着桌子,要康那在對面坐下。

「剛剛是因爲口齒不清才失敗的吧?只要好好發音不就行了嗎?」

「是的。教授之所以沒回來,我想是因爲找到了文獻並致力於解讀。他有可能明天回來,也可能十年後纔回來。畢竟教授有在圖書館一待二十年的紀錄。」

洛芙的黑眸蒙上一層陰霾。

「嗯,我不知道。不過教授應該知道纔對。」

「無論我幾歲,都構不成不招待你的理由。麻煩客人乖乖坐在椅子上,看這個打發時間吧。」

「教授是爲了我才前去調查〈穿時者〉。這個地區能閱覽的文獻幾乎都已調查完畢,卻依然沒得到什麼有力的情報,因此三年前的某天早上,他彷彿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踏上了旅途。」

「我只能準備些簡單的餐點,這樣行嗎?」

「三年前他說要去一趟圖書館而出了門,一去就沒有回來。」

「咦……?」

「孤僻……你才幾歲啊?啊,那我也去廚房幫忙好了。」

又不是跟着人家上街買東西。

「二、二十年!?連嬰兒也長大成人啦!那麼,這段時間你一直負責看家?」

康那坐定後,少女將一本打開的書推到他眼前。

「有方法喔,你看。」

「卡納傑裏翁本身就是通往異界的鑰匙。祂有閃耀着銀色光芒的紀錄,因此別名〈銀鑰匙〉。」

「正確說來不是魔法,而是用召喚儀式把你叫來。」

「求求你,洛芙,我希望能趕快回家,拜託你想想辦法吧。」

「對啊,實在太蠢了。我想回家,想家想得不得了,要怎麼做才能回去?洛芙,回得去吧?我回得去吧?快告訴我『回得去』啊!」

「不必讓〈穿時者〉送你回去,只要趁祂回去時跟着走就行了。」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有個沙啞的男人說話聲。

「你現在是要打掃?」

「畢竟那孩子以爲我不會說話嘛,但優良品種可是能理解言語的唷。算了,這種事先放一邊。呃,你叫什麼來着?」

怪不得書房裏的書每一本看起來都很難。洛芙的口吻頗爲知性,想必也是受到那位教授的影響吧。

「你說跟着走……」

「喂。」

「咦……意思是……」

洛芙將口中的糖果移到左邊並點頭。

「我出於某些原因,一年前便已潛入那個教團。經過這些日子的調查,我發現儘管他們已經持續信仰了〈穿時者〉十五年,這回卻是首次舉行召喚儀式。據我所知,他們在這之前似乎從來沒有爲了參加儀式進行修練,這次的儀式也沒有事先預演,套用他們的話就是『順其自然』、『船到橋頭自然直』。此外,教徒們都是鄉下人所以口音很重,雖然信仰堅定卻沒有身爲教團一分子的團體意識,既不團結又不夠專注,而且所有人講話都口齒不清。到頭來,第一次的召喚儀式上幾乎所有人都無法正確地念出神名,就這樣不小心將你召喚過來了。我想大致上應該是這樣吧?這就叫生手的錯誤。」

「下面啦,下面。」

「召喚錯誤?」

少女將白色桌巾鋪上說面。

康那突然想到一件事。

「這就是〈穿時者卡納傑裏翁〉。」

「慢着,你是說那些人用魔法還什麼的把我叫到了森林裏?」

「爲什麼你會跟那些人在一起?」

「這是教授的大作,更是有助於瞭解蘇夏架構的重要參考書籍。那麼,我這就去準備,請稍候。」

「他沒說什麼時候回來嗎?」

「要將古神從外界呼喚來此,得遵循既定的規矩和條件,比方說正確的星辰位置、具有力量的崇高言語、印記(17:魔法或占星術所用的記號、標誌等圖形象徵。)等等;然而最爲重要的關鍵,乃是對象神只的名字,這回的問題就在名字上。你的名字是?」

「那些人根本沒資格組什麼教團!」

洛芙的肚子「咕嚕」地叫了起來。她沒有半點難爲情的樣子,反倒安心地摸摸自己的肚子。

「你是在錯誤下被召喚過來的。」

「還是不曉得把祂叫出來的方法嗎?」

「你是說,這把銀鑰匙能送我回本來的世界?」

「教授說『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要做些自己能做的事』、『你應該離開地下室,去了解世界有多寬廣;也該接觸其他人類,學習更多東西。因爲——即使我不在身邊,你依然是個獨立而能幹的孩子』。在這之前,我始終待在書房裏默默地讀書,從來不曾獨自離開家門。所以我認爲這是個契機,開始探訪森林中的種種聚落、遺蹟,尋找召喚〈穿時者〉的線索。這段期間遇上一些教授以外的人,讓我學到了不少東西。」

「教授?這個世界也有學校啊?」

她似乎揹着什麼重擔,然而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爲座右銘的康那並不打算追究。

說着,少女便拿了一本標題叫《蘇夏的神話信仰與歐安之關連性》的厚重書籍放在康那面前。

於是康那就這麼接受初次見面的神祕少女下廚款待。然而,不曉得洛芙是鮮少下廚,還是單純地手腳笨拙,她的動作實在令旁觀者捏把冷汗——就連擺個餐具都會把兩枚盤子之一化爲書房的塵埃,從效率低落的程度來看,端出來的料理很可能是半生不熟或一團焦炭。爲了轉移自己的主意力,康那決定閱讀她交給自己的書。

或許是滿腦子都在想乳酪蛋奶酥吧,洛芙以雙手安撫着咕嚕咕嚕叫個不停的肚子。

康那直盯着那一整頁毫無解說的圖。被叫來的原本不該是自己,而是畫在這張圖上的東西纔對。

「發音確實很重要。就算是同樣的字詞,也會因爲發音方式有差而產生截然不同的意義。如果要用上某些靠人體發聲器官難以發音的單字,有時甚至得在喉嚨、下顎骨打洞,或是在嘴裏埋進其他生物的牙齒等等。不過,他們的儀式有根本上的錯誤。不但方法有誤,還因爲口齒不清而叫出你來,簡直糟糕透了。」

如果這時康那口中有水,鐵定已經全噴了出來。

康那也一邊咳一邊問。

教授恐怕也沒料到洛芙會遇上那羣黑袍客。話又說回來,她始終讓人有種遭到拋棄的感覺,應該是想太多吧。

「安定點,小芙會發現啦。真是的,居然發出那麼下流的聲音,所以我才討厭毛沒長齊的小鬼。」

這名少女聽起來可真是不得了。有何目的姑且不論,居然打算把教團十五年來的野心扔到一邊自己搶走神,膽子也未免太大了。

「因爲不曉得正確的方法。古代文獻裏頭雖有記載〈穿時者〉的樣貌與名字,卻完全沒提到召喚儀式的細節。雖說有留下一些召喚記錄,但它們大多數都真假難辨。剩餘的可靠資料中,也完全找不到咒語、星辰位置、儀式所使用的印記等資訊。」

「聽好羅。康那·瑟里歐。卡納瑟里歐。卡納傑里歐。卡納傑裏翁。」

「不過儀式內容完全是個謎,所以有關這名神只的情報極爲稀少。這張圖的年代也已相當久遠,一般認爲它是高度抽象化的擬物作品。」

「抱歉,我想起教授做來當早餐的乳酪蛋奶酥(18:據洛夫克萊夫特前妻所言,他似乎喜歡以這個當早餐。)了。」

她尊敬的那位教授,似乎是個心胸寬廣的人。

詹金帶着討人厭的笑容從桌下仰望康那。

「康……康那……嗚惡!」

作者叫拉班·修琉斯貝利(19:拉班·修琉斯貝利(Laban Shrewsbury),登場於奧古斯恃·威廉·德雷斯(August William Derleth)的連續短篇系列《克蘇魯的軌跡(The Trail of Cthulhu)》。他是神祕思想研究家兼哲學教授,爲了阻止邪神復活而四處活躍。)。這似乎是教授的名字。

「洛芙,你爲什麼想見這個神?」

「如果祂很危險,就不會留下這麼莊嚴的圖畫。」

「因爲我有前往歐安的義務和責任。」

「總而言之,只要叫來這把鑰匙就能回去?那我們天一亮就叫祂來吧。」

「理由很單純。我有事找那場召喚儀式的對象〈穿時者〉。我打算在教團利用祂實現無聊的野心前獨佔祂。本來還慶幸這些人因爲達成十五年來悲願的興奮而陷入恍惚狀態,給了我帶走目標的好機會……找錯對象這點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雖然我一開始就沒期待過。」

要是真被他們用這種隨隨便便的心態叫出來,〈穿時者〉也會難過吧。

「到頭來……」康那把書闔上,推回洛芙面前。

「如你所見,我這人孤僻得連玩笑都不會開,只能親自下廚聊表心意。」

康那發出丟臉的叫聲,隨即充滿戒心地打量周圍。

「因爲召喚錯誤。」

洛芙將書放回架子上,隨即匆匆忙忙地整理起桌面。只見她一下子搬開打字機與成疊原稿,一下子因爲吹散灰塵而咳個不停。

「這麼說來,你算是這間屋子許久不見的訪客呢。就讓我好好招待你吧。」

「如果你想回歐安,只要把這個叫出來就行了。」

隨便翻開一頁,擠進裏頭的大量文字就教人頭暈目眩,其中所含的海量情報更令人舉手投降。這本書主要的內容,乃是考察這個世界「蘇夏」各地所信仰的神只與虛構動物。裏頭有印度神話的象頭神迦尼薩、希臘神話的阿波羅、日本的八百萬諸神、中國的鬼神、蘇門答臘少數部落信仰的精靈,乃至於尼斯湖水怪、雪男(20:雪男(Yeti)西藏地區的獸人。曾有人以印度的惡鬼「羅剎」稱呼它。潘波奇寺保管有雪人的手骨與頭皮。)等未確認動物也包含在內,古今東西的神只與虛構動物全混在一起解說。與這些東西同名的存在,似乎有流傳在蘇夏的神話和民間傳說之中,甚至有人信奉它們。看來蘇夏的圖騰信仰與宗教觀,似乎受康那他們的世界——歐安影響頗深。

「爲什麼?」

「不可能馬上叫祂來。」

洛芙從口袋裏拿出第二顆糖塞進嘴裏。那張端正小臉的兩頰,就像黃金鼠一樣鼓了起來。

「教授說『如果我出門時有誰來訪,就在這間書房招待他』。教授喜歡拿出古文書或論文原稿,在這間書房一邊喫飯一邊聊天文學、科學、魔道學等話題,書房是教授本人待起來最自在的地方,也是最適合他待客的環境。雖然資料可能會灑上咖啡或沾到食物的油漬,但只要自己高興客人又開心,他就不會在意這種小事。」

這話聽起來可以當成小孩子胡說八道笑着打發過去——前提是沒碰上吞噬天空的神或擔任魔女使魔的人面鼠。

洛芙以小手將桌巾撫平,繼續說了下去:

詹金一邊偷瞄樓梯的方向一邊咂嘴。

洛芙指着書中的圖。圖中有一把古老的鑰匙,許多近似象形文字的東西有如鱗片般清楚地刻在上頭。或許是繪畫特有的誇張手法吧,圖中有許多比鑰匙還小的人,他們跪在地上雙手抱胸,狀似祈禱。至於圖的背景,則隱隱約約地畫了個像神殿入口的東西在空中與太陽雲朵爲伴。

少女那雙黑眼閃過信念般的光芒。

一個吞噬天空、任漆黑有翼怪物放肆的存在,居然會冠上〈唯一真〉這種尊稱。康那可不覺得自己的常識和觀念能用在這種世界。

「真的能叫過來嗎?把這玩意兒叫來會不會有危險?」

——難道就因爲這麼單純的錯誤?

「嗚哇!你、你說話了!?」

「……康那·瑟里歐。」

「與其說是神,倒不如說是鑰匙呢。」

「可是,在這裏喫東西不太好吧?」

「教授在哪兒?」

「前教授。他是這間屋子的主人,也是我的監護人。」

「咦,呃,不用啦,別費心了。」

真的糟透了。自己只是被拖下水而已。

「對對對康那……喂,臭小子,你看見我的臉就想吐是什麼意思啊!沒用的東西,馬上給我吞回去!」

康那以雙手掩住嘴巴,同時用眼神表示「對不起」。

「算啦,話說回來,明天你要跟小芙出去是吧?把我也帶上。」

少年傻眼地俯視詹金,並且理所當然地問「爲什麼」。

「我保護那孩子很多年啦。有毒蟲來我就喫了它,有蛇進來我就把它打個蝴蝶結後拔掉牙齒扔到外面去。老子可是她的守護者,那能把她交給一個來路不明的膿包啊?嘰嘻嘻嘻。」

詹金多毛的身體因爲這瞧不起人的竊笑而搖晃。

「我就在你這小子的褲袋裏忍忍吧。要是不帶我走,我就從你的屁股鑽進去再滿身屎從你嘴裏探頭出來打招呼,小鬼。」

詹金以無比噁心的臉進行無比下流的威脅,並在聽見下樓梯的腳步聲後壓低了話音。

「別告訴小芙我會說話,否則她會發現我的聲音像個大叔。」

儘管康那認爲那張臉已經夠大叔了,依舊老實地點頭答「知道啦」。

就在這時,一股有如磨碎了上百萬只臭蟲的氣味襲擊康那的鼻子。他懷疑是喪屍來襲還怎麼了而看向階梯,卻發現洛芙捧着裝有餐點的盤子走來。放在他面前的東西是盤〈裹着漆黑鬥蓬的扭曲塊狀物〉。

「喔、喔……喔啵啵啵啵……」

十九年來,康那口中首次發出這樣的聲音。

——這什麼玩意兒?這是料理?還是裝在盤子上的地獄?

地獄還有後續。〈愚蠢地冒出醜惡泡沫的深綠色液體〉、〈以令人不快之輪廓晃動的黃褐色果凍狀物質〉、〈痙攣的灰色皺褶〉——

剛剛是誰天真地以爲只會半生不熟或變成一團焦炭?

康那一邊滴着戰慄的汗珠,一邊持續發出「喔啵啵啵啵……」的聲音。

「對男性來說分量或許不太夠。」

洛芙以盤子分裝地獄,並且爲康那的盤子多加了一匙小地獄。

「我記得你說是些簡單的料理……」

「不會比外觀複雜。來,請用。」

康那下定決心,舀了一匙〈裹着漆黑鬥蓬的扭曲塊狀物〉,接着閉上眼睛將東西送進嘴裏。這一瞬間,他全身的機能就此停擺。

洛芙坐在對面椅子上,盯着拿起湯匙便僵住不動的康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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