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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呢喃〉

《未完少女洛夫克萊夫特》 · 黑史郎 · 3.5萬 字

康那因爲手被自己的頭壓到麻痹而醒來。

自己似乎是趴在桌上睡着了,背上還蓋着一張毯子。

洛芙正在做出發的準備,嬌小的身體忙進忙出。牀上有兩個打開的大揹包,揹包旁則有弄成一團後用繩子捆好的毛毯以及豆子罐頭、肉乾這些可以久放的加工食品,另外還有廚具、提燈之類的物品等着塞進裏頭。

少女察覺了康那的目光,向他輕輕點頭並道早安。

「……現在幾點?」

「天已經亮了。看來你相當疲倦呢,喫下去的瞬間就睡着了。」

哪有什麼疲倦,全是因爲洛芙做的料理。入口那一瞬間的衝擊與恐怖,康那還記得一清二楚。在「味道」出現之前,他先感覺到了「痛楚」。彷彿舔到了煤焦油般的苦味與刺激性臭味,在口腔內像條受了傷的蛇一樣蠕動,灼傷般的疼痛更讓舌頭爲之滾燙。接下來想必是身體立刻產生排斥反應,併爲了避免攝取更多而進入「失去意識」這種自我防衛模式吧。那股地獄風味的痕跡還留在舌頭上、齒縫間、口腔內以及喉嚨深處。這給康那上了一課——輕易接受初次見面的人款待非常危險。

「待會兒我們要去哪裏?」

「前往少數種族〈猶古格〉的居住區。」

洛芙背對着他,一邊回答一邊將東西塞進揹包裏。

「在那裏能問到回去的方法嗎?」

「無法肯定,不過可能性很高。猶古格是個受到所有追求睿智者愛戴、尊崇的種族。賢者們全都夢想能遇到這個種族,因而遵循古老記錄的指引踏上旅程。據說,要是幸運地抵達居住區並讓他們看上眼,就可以無限期停留,充分滿足自己的求知慾。就這樣,衆多賢者聚集到了猶古格那裏,使得他們也被人稱爲〈智慧蒐集者〉。」

「那麼,只要到了那邊就會遇到很多聰明的人對吧?聽起來很可靠呢。」

「打從古代起,他們就這樣與舉世聞名的賢者們進行深度交流,彼此有如輔車脣齒般相互依存。此外,猶古格本身也擁有足以構築整個文明的高度智力與技術,特別是他們的醫療技術似乎遠遠凌駕其餘種族。據說在久遠的過去,他們甚至曾以那些技術拯救受奇疾怪病所苦的人類。不過那種情形十分稀少,猶古格基本上不會主動出現在別人面前,他們喜歡選擇待在邊境地區過隱士般的生活,因此他們的居住地甚至存在本身,完全是個祕密。」

康那腦中浮現一羣溫柔、客氣的老魔法師身影。

塞完兩人份的行李後,洛芙轉向康那。

「準備好了,等喫過早餐就出發吧。昨晚的剩菜行嗎?」

「我、我就不用了。」

一想起那張像是從地獄廁所撈出來的餐桌,就令康那渾身顫抖。

外頭完全變了個樣子。

「某一天,我看見了Khlul"-hloo這個名字。它出現在一本不知作者是誰的魔道書中,那不祥的語感和文字排列,奇妙地刺激着我的記憶,所以我貪婪地閱讀那本書,尋找解答的線索。於是,我發現這個名字在蘇夏屬於一個人們不願呼喚其名的古老邪神,而且祂至今依然會於信徒面前顯現,將邪惡的種子散播到世界上。」

儘管某些性格有問題的生物會出沒,兩人依舊決定在森林裏紮營過夜。

每棵樹都自由地探出樹根,張開健壯的樹枝,樹幹則像蛇一樣扭曲、相依、較勁、交纏,彼此同化。它們就像熱帶雨林的植物般,展現出彼此的個性。視野裏的樹雖然大多形似某種蛇山毛櫸,樹幹卻有橙色、深紫色、紅黑斑點、爬蟲類鱗片狀等千奇百怪的外觀,定睛一看還能發現它們正緩緩地活動着。康那再次認知到——這裏並非自己原先所在的世界。

「那不是什麼危險生物,它只是擁有『複製變態』這種『能夠複製腳上眼球所認知到的目標,並藉此改變自身形態』的能力。」

洛芙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她真摯的眼神讓康那有些困窘。

「恐怕歐安與蘇夏之間產生了某種整合作用。雖然那邊的男性應該是正牌的小說家洛夫克萊夫特,但我無疑也是洛夫克萊夫特。」

這「很久以前」到底是指洛芙幾歲的時候?康那雖想追究,卻因爲疲倦而沒問出口。

康那驚醒後連連眨眼,以呆滯的表情仰望洛芙。

「喔?可以讓我看看嗎?」

祂造了一個有縱有橫、有上有下、有棱有角的完備世界。

「這名神只有許多眷屬,而他們的名字全都會對我的記憶造成強烈刺激。他們顯然與其他諸神有所不同,具有人智所不能及的思考邏輯,更受到黑衣信徒尊崇,讓詭異的信仰蔓延,蹂躪衆多神只,使得蘇夏的秩序陷入混亂的漩渦。他們是諸神沒落後的結果——廢神(25:本作自創的詞彙,指神威衰退的神只。不過世間似乎以這個詞稱呼網路遊戲廢人中特別誇張的人。)。」

「那麼……意思是那邊可能還有另一個我?」

少年露骨地嘆口氣,認真考慮是否該找個地方把這隻老鼠扔掉。就在他的面前,有個五彩繽紛的拳頭狀物體垂了下來。

這下麻煩大了。如果那邊出現一個適合穿連身裙的女性版康那,自己就無家可歸了。女版康那無疑會比較受歡迎。

「我在寫短篇小說。」

「不算平安無事。我把所有的東西都忘得一乾二淨,整個人一片空白。當時我似乎連言語、進食、入浴、睡眠、清醒都不懂,連冷熱的感覺也沒有,就像一張白紙。」

「剛纔我也說過,在我的世界你是名長臉男性。」

「比親人更重要。畢竟是他把像路邊石頭的我撿了回來,並且從頭開始教導我如何當個人類。告訴我讀書之樂的人,也是教授。我讀的第一本書,是蘇夏的創世神話。跟教授談書的時間,就跟啜飲加了蜂蜜的溫牛奶一樣,令我無比幸福。此外,我也是爲了追求能跟教授暢談的知識才開始讀書。每當我讀完書房的藏書,教授便會從某處搬來大量的書籍。我就這樣日復一日地過着滿足自己讀書欲的生活。」

「所以說它拷貝了我的樣子?那、那種東西在這座森林中很常見嗎?」

「怎麼了……喔,是蜘蛛老爹(阿南西)(21:阿南西(Anansi),西非的文化英雄,後來中南美洲繼承其傳說。他會以蜘蛛或人類的姿態現身,被當成人類的祖先。)啊。」

「呃……不過啊,我講的人長這個樣子耶。」

「是啊,他就是我所知道的洛夫克萊夫特。這人跟你完全相反,一來是個成年人,二來是個男人。而且,他已經死了。」

「喂,你這個遲鈍的笨蛋,速度慢下來了吧!」

「我的世界裏也有個跟你同名的小說家喔。」

詹金從褲袋中小聲地罵他。

森林變得一片漆黑,不時還能聽見「嘿嘿嘿」的尖銳短笑。洛芙一邊摩擦手指,一邊告訴縮起身子的康那「那是夜鷹(23:夜鷹(Whippoorwill),在北韋伯拉罕(North Wilbraham)的傳說中是靈魂嚮導,會等待將死之人嚥氣並在其臨終時鳴叫。)的聲音」。

「你讀過這人的作品嗎?」

該物體就像攤開拳頭般緩緩張開縮起來的腳——那是隻巴掌大的蜘蛛。蜘蛛五顏六色的腹部長了八隻腳,每隻腳上都嵌有形似人類眼球的東西。它反覆地將腳張開又縮回,腹部也隨之膨脹,彷彿要藉此吸入空氣一樣。不知不覺間,蜘蛛的大小已經變得跟康那的臉差不多,此時它又宛如影像快轉般長出了毛,原本色彩鮮豔的腹部也變成了皮膚色;接着它身上更有了凹凸起伏,配合凹陷處產生的三道裂縫中,可以看見兩顆眼球與齒列。

「不一樣,因爲我的目的不是回去。我前往歐安的理由,是要阻止自己創造的東西侵蝕蘇夏。」

洛芙筆直的視線,從康那身上轉向火堆。

正如洛芙那些不祥話語所述,異世界的森林對康那而言,根本是場大型的喪失理智博覽會。他先是碰到沒本體只有一對翅膀的生物,幾乎被帶往天空彼方,然後踩到了地上某種看似攤開獸皮的東西,險些被皮狀物組成的立方體關起來;接下來又遇見將衆多小動物木乃伊當成鏜甲裹在身上的巨大毛蟲,差點被對方吸取體液……每當碰到這種狀況,康那便會失去理智地翻白眼驚叫,並以扭曲表情發出尖銳的笑聲,再不然就是當場口吐白沫昏倒。

突然間,前兆的花苞綻放,展現出無底食慾的狂妄黑太陽從天空中宣告夜晚到來,於是洛芙點起了提燈。

〈唯一真〉在無光也無暗的遙遠過去創造了歐安。

「雖然還沒讀,但那是因爲正要借書時就掉進這裏了。呃,記得是叫克圖?還是克魯魯……克斯盧?」

「Khlul"-hloo!」

「我是本人。」

「我醒來時,人在書房的牀上。先前自己在做些什麼、是哪裏的誰,全都想不起來。後來聽教授說,我似乎是倒在森林裏,但爲什麼會倒在森林裏,我自己也不明白。」

「你這隻沒用的豬。去找個地方灑灑小便讓身體輕一點吧,雜碎。」

「如果一天到晚因爲那種東西失去理智,可是沒辦法在這座森林中撐下去的唷。畢竟那些會寄生人體產卵讓小孩鑽破肚子誕生的東西,這裏也多得是。」

「唉,真沒想到你居然會因爲這點小事驚慌失措。」

從茂密樹冠的空隙可以看見蔚藍晴空,彷彿昨晚的一切都是謊言。就連那黑暗得幾近絕望的森林,也在朝陽下閃耀着充滿生命力的色彩。

「所以說,我就是你口中的小說家洛夫克萊夫特。」

「畢竟這是我的本行。」

洛芙不時駐足講述有關林中動植物的知識。或許是習慣吧,她在講解時總會讓右手的拇指與食指相互摩擦,發出妖精振翅般的細小聲音。

遍體鱗傷的康那呆呆望着在身旁啃培根的詹金。過去他從未這麼頻繁地尖叫號泣、失去理智,此刻已然身心俱疲。

他扯破嗓子發出的哀嚎,響徹了整片森林。

「有這種可能。」

洛芙拿着指南針奔來後,一副「真是大驚小怪」的樣子道:

「咦……失憶?」

「我看見這些名字時,感覺腦中閃過某種東西,一段記憶隨之甦醒——我本來是個小說家。而且,書上那些名稱詭異的神只,都是我在腦中孕育並將他們從惡夢裏抽出來,才得以誕生。」

「……蜘蛛它……我……」

康那反覆咕噥着「美人、美人」,使得洛芙皺起眉頭、眯起眼睛。

「這就是你盯着我看的理由?」

白天時,兩人儘可能地不斷前進。

「沒這回……咦?什、什麼跟什麼呀,洛芙你是個美人耶。嗯,你長得非常漂亮。」

康那就這麼跟垂在眼前那張自己的臉對望……不,他是跟完全擬態成自己頭部的蜘蛛——。

「這樣發音誰聽得懂啊……而且你還真的咳起來了耶。」

「男性。」洛芙輕聲說道。

「當然,畢竟這名字沒打算讓人類的發聲器官能正確發音。」

那對黑眸輕易地反駁了這句隨口說出的玩笑話。

洛芙突然發出怪聲,把坐着的康那嚇得跳起數公分高。

少年以小石頭在地上畫了個縱橢圓形,接着在裏頭加了兩點與一縱一橫兩條短線。

「洛芙你還真有文采呢。」

基於「降低致死率」這個非常實際的理由,他們收集柴薪搭起營火。洛芙將串好的棉花糖與碎培根放在小型烤肉網上,開始準備晚餐。看似沒什麼野外求生經驗的她,生火、建竈的動作雖不能說很熟練卻顯得相當有經驗,這幅光景在旁觀者眼中着實不可思議。

全身痙攣的康那「嘻嘻嘻、嘻嘻嘻」地狂笑,於是洛芙用力給了他一巴掌。

「一個人待在那種森林裏?真虧你能平安無事。」

洛芙以右手手指翻閱看不見的書,並用乾淨稚嫩的聲音默唸:

洛芙揹着比她本人還寬大的揹包,搖搖晃晃地以讓人捏把冷汗的腳步走在康那前方。她將看似陳舊的指南針放在手掌上,不時停下腳步確認方向。兩人沒帶地圖,還身在一座樹木似乎會動的森林之中,令人擔心是否真能單靠指南針抵達目的地。

看呆了的康那,眼神跟抬起頭的洛芙撞個正着。

「我想起自己過去是個小說家後,一些記憶的片段也循線復甦。我曾將這些神名用在自己的小說裏;曾將他們提供給作家友人;也曾借用別人創造的神只,並在編織完惡夢般的故事後歸還。還有,我極度厭惡海鮮、生活貧困、喜歡老房子、每天喝牛奶……記憶到處都是洞,缺乏條理……我真的是個還沒成年的少女嗎……」

天色一開始變暗,空中與森林便出現令人憂鬱的前兆。天空逐漸潰爛,風開始捎來屍臭,不見其形影者的氣息則在森林深處囂張跋扈。

「教授說要在他家待多久都行,而我接受了這份好意。他讓有如一張白紙的我學了許許多多的東西,這段充實的日子讓我覺得『自己究竟從哪裏來』已經無所謂了。」

「那東西叫做蜘蛛老爹,登場於蜘蛛神話(22:講述西非蜘蛛英雄阿南西事蹟的神話故事。)中,被當成人類的祖先。至於它在蘇夏……看來你沒在聽呢。」

「他是個很厲害的人,我住的地方建了冠上他名字的圖書館跟塑像喔,就連城鎮也因此改了名字。所以聽到你的名字時,我很驚訝呢。」

「發音要正確。雖然有克蘇魯、克魯烏魯、克斯盧等各式各樣的念法,但正確來說要以舌尖抵住上顎,用悶哼、吼叫、咳嗽般的方式發音。聽好了,要像這樣——Khlul"-hloo!咳、咳!」

「呃,也就是說,你於作家時期想出的邪神在這裏有了實體……可是,那個洛夫克萊夫特(大叔)爲什麼會變成少女……?啊啊真是的,我的腦袋現在一團亂了啦!」

「夜間該回避的並非夜鷹的叫聲,而是夜魘(24:夜魘(Nightgaunt),洛夫克萊夫特所創的無臉黑色生物,是侍奉諾登斷(Nodens)的種族,有對捕獲者搔癢的壞習慣。據聞洛氏年輕時曾受有這種怪物出沒的惡夢所苦。)的沉默。這種不說話的生物,會以無法反射光線的漆黑皮膚混進暗夜中,即使他們站在面前當事者也毫無知覺。假如被選爲玩具抓走,不是在高空中被扔下,就是讓他們搔癢到厭倦爲止。」

「這、這樣啊……我還真不知道它是個這麼誇張的名字。話說回來,洛芙你還真清楚,該不會你是個超越了次元的洛夫克萊夫特迷吧?」

「蜘蛛已經不在這裏了,而你就在我面前。」

少女輕蔑地看着仰頭狂笑的康那,接着一把抓住蜘蛛的「頭髮」,將它扔向草叢的另一邊。

顯然是重度的記憶障礙。居然連最基本的生活習慣都會忘記,這名少女到底受到了多大的打擊?

晚餐後,洛芙從揹包中取出成疊稿紙與閃亮的黑色鋼筆,以彎起的大腿代替書桌振筆疾書。少女以宛如精緻模型的纖手撥開臉上礙事的光豔黑髮,露出白皙的額頭。目光專注於筆尖之上的她,一張俏臉就像工藝品般動人。

「康那,我失去了記憶。」

「教授就像你的親人呢。」

「它是種無害的生物唷,康那。」

「很久以前的事了。」

雖然洛芙沒說錯,但要是她曲解意思而產生戒心,事情可能會變得很麻煩。

沉重的行李逐漸削弱了康那的體力,加上地面還有地毯般的苔蘚、樹根造成的隆起等障礙,使得他只能勉強跟上少女的腳步。

大滴淚珠從少年眼中滑落。

「你很在意我這張醜得像地獄妖魔的臉?」

洛芙淡淡應了聲「請便」後又回頭弓起背開始動筆,康那則坐到她身邊從旁觀看原稿。看見那些逐漸填滿格子的整齊小字,令少年十分驚訝——因爲她寫的文章具有職業水準。光是瀏覽一下,衆多讓成年人自嘆不如的描寫筆法就接連不斷地躍入眼裏。

「阻止?你打算做什麼?」

兩個小宇宙轉向康那。

「咦?你是職業作家?」

「行李太重了啦。順帶一提,你也是其中之一。」

「咦?不不不,不是不是不是,我是好奇你在寫什麼。日記嗎?」

「死了?喔,或許有這麼一回事呢。」

「這樣啊,洛芙也跟我一樣。唉呀,這讓我稍微安心了點。我本來覺得你是個很可怕的神祕少女呢,不過,這下子就曉得大家目的一樣了。」

「『顯現』是指露面嗎?怪了,記得這個神應該是洛夫克萊夫特的創……」

火焰宛如對洛芙的目光有反應般,愈燒愈烈。映出紛飛火星的一對黑眸,看起來就像兩個小型的宇宙。

「……我、我還以爲它是那種會寄生人類產卵,之後讓一堆小孩鑽破宿主肚子爬出來的東西。」

「本人?」

康那不經意地瞄向洛芙的右手,發現她又在摩擦食指與拇指,彷彿正翻着看不見實體的書頁。想來是長期讀書生活所養成的習慣吧。

「無害?可是你看!我在看着我耶!嘻、嘻、嘻嘻嘻~」

洛芙停下筆,轉頭看向康那。

一個完備的世界,會因爲裏頭的東西互有闢連而變得更加完美。所以理所當然的,歐安中誕生了許許多多的生命。

沒多久誕生於歐安中的生物們,得到了不輸給神的想像力。

而且,他們個個都擁有足以創造世界的力量。

他們訂立了戒律,並將想像出來的神置於其上,信仰與神話隨之而生。

他們還創造了未知的土地與故事。無論老幼都能平等地使用這種力量。

這些生物實在太過能幹,讓〈唯一真〉覺得很無聊。

於是其隨從烏姆爾·亞特·塔維爾(26:烏姆爾·亞特·塔維爾("Umr at-Tawil),猶格·索托斯的化身或隨從。他既是「守門者」也是「指引者」。也有人將其拼做塔維爾·亞特·烏姆爾(Tawil-at "Umr)。)這麼建議:

「不然,您另外創造一個世界如何?」

隨從的話使得〈唯一真〉面有難色。因爲創造歐安已幾乎耗盡了祂的想像力與創造力。而且祂十分擔心一件事——就算竭盡了剩餘的力量創造新世界,一旦人們又變得無所不能,很快地自己又會覺得無聊。

此時烏姆爾·亞特·塔維爾提議:

「想像就交給歐安的居民吧。〈唯一真〉,您只需要拿他們想像出來的東西當材料創造新世界就行了,不必使用自己的力量。放心,這次不會讓您無聊的——我將從新世界生命的手中,奪走他們無中生有的想像與創造之力。而爲了不讓您厭倦,我會爲您攪亂那個世界,讓它變得有趣。」

〈唯一真〉聽信了隨從的話,把事情交給他去辦。

於是烏姆爾·亞特·塔維爾撈取歐安居民以自由想像之力創生的「故事」,將這些東西當成〈唯一真〉創造新世界的材料。

蘇夏——這是個將想像化爲現實而創造出來的世界,爲了替度過悠久歲月的〈唯一真〉排解無聊而存在。

火堆響起爆裂聲,洛芙彷彿將聲響當成信號般,停下了手指的翻頁動作。

「這是蘇夏的創世神話,也是蘇夏的真理。」

「也就是說,誕生於我們世界(歐安)的故事,被用來創造這個世界?這裏也有蜘蛛人和海綿寶寶嗎?」

「我不太清楚。但是在蘇夏,神和魔物等受人畏懼、尊崇的存在,全都是從歐安的故事中取來並賦予其生命而成。」

這什麼蠢故事——康那已無法用這種心態一笑置之。

「〈唯一真〉就是那個吧?」少年以下巴比了比天空。

「我沒聽說要從空中飛過去……」

「察覺你那封信中有許多無法理解的詞語時,我想的並非『這真是篇難以閱讀的粗鄙文章』,而是『這裏頭充滿了我所失去的詞語』。這讓我十分羨慕你。」

「據說是。」

「……既然我無法理解,想必就是它們了吧。正是你剛剛說的那些詞語。」

康那瞄了口齒不清的洛芙一眼,隨即將香氣四溢的液體滴了一滴在脣上,再以舌頭去舔。甜美滋味登時裹住了他的舌頭,灼熱的酒氣穿過鼻腔而上;他的食道與胃感受到熱流,落入夢鄉前夕的宜人暖意跟着造訪,令意識開始混濁。

「飛吧。」

「據說,某些地區突然出現了無人見過的土地。美麗的果園旁,某天早上冒出一片瘴氣濃厚的沼澤,不過一個晚上果樹就枯萎……殆盡;還有,下方出現無底洞,因此至今仍在墜落的……聚落等等。就這樣,世界……變得一片混沌……所以……明白我的行動能讓蘇夏有所改變後……教授才能夠將它當成『拯救蘇夏未來的方法』,在『學會』上發表論文——」

「比方說,寫在那裏面的東西。」

「那是爲了什麼?」

宛如踏碎蘋果的聲音響起,拜亞基隨之急遠降下,以幾乎要碰到樹木的危險高度在森林上方滑翔。雖然速度和雲霄飛車相當,身體卻感受不到風阻,即使沒抓任何東西也不會感到不安,舒適程度令康那大爲放心。原來如此,看起來確實相當安全。之所以能在這種速度下享受午後湖畔般的悠閒飛行滋味,大概是蜂蜜酒的效果吧。

「真的很對不起。」

洛芙一開口,拜亞基便讓腹部激烈地小幅振動。宛如出自飛機引擎的高音震撼空氣,令森林爲之喧鬧,地面捲起滾滾沙塵。數秒後,好似踏碎蘋果的爆炸聲傳出,同時重力拉扯兩人的身體。轉眼之間,他們的身體又像遭浮力推回來般被往上拉。

無論如何,這個計劃的規模實在太大了。若非碰上擬態成人頭的蜘蛛、講話難聽的人面鼠、恐怖的創造神,康那根本沒辦法接受這種事。

「……真壯觀啊。」

「語言災是與廢神有關的災害,照理說只要截斷創造源頭就會平息。不過,我之所以打算前往歐安,並不是因爲想解決個人的問題。」

接着,兩頭怪物同時轉身、蹲下。洛芙背起揹包,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接近怪物,抱住其中一頭的背把臉貼了上去。

覺得安靜過頭的康那看向口袋,發現詹金抱着頭髮抖,還縮起身子想躲。它雖然是隻無比醜陋的人面鼠,這時卻意外地顯得可愛。

「沒什麼好怕的,拜亞基是美麗的風之鞏族。」

雖然聽見「詛咒」讓康那嚇一跳,但發現與自己所想像的不太一樣後,他便鬆了口氣。居然會封印有關「愛」的詞彙,聽起來還真像童話世界會發生的事。

洛芙帶着怨氣看向康那。

他正恍惚時,洛芙從揹包中拿出了某個狀似壓扁心臟的物體。那個東西表面刻有複雜圖樣,放出有如拋光後金屬的光芒;至於它的中央處,則斷斷續績地有彎曲延伸的管狀突起。從洛芙以小嘴含住突起處看來,這物體應該是笛子。

洛芙大聲唱頌完極爲難懂的語句後,便像倒在沙發上般靠着康那。

「沒這回事,世界的法則不可能改變。就在我們交談的此時,生於歐安的故事依舊不斷地流入蘇夏——因此,蘇夏會日益擴大。想要改變這個趨勢,比停止時間或改變命運還來得困難。」

少女「咚」一聲倒在康那大腿上,開始發出鼾聲。少年則替她將毯子蓋好。

「既然不打算妨礙這場遊戲,那你爲什麼要去歐安?」

「嗯,很重要喔,那是種與人相處時不可或缺的心意。這種感情不只存在於男女之間,就連和家人、朋友甚至是寵物相處,都會需要它。」

「哇——啊——!」

話又說回來,這些事跟他也非毫無關係。假如洛芙真能實現目的——要是作家洛夫克萊夫特不寫小說,阿克罕會怎麼樣呢?那間讀書館呢?受到他作品影響的作家們呢?妮亞呢……?若是沒有妮亞,自己也就失去了堅持當男人的理由,搞不好會老實地接受那件連身裙……。

「蘇夏最安前、最快、搭起來最舒服的生物,就是拜亞基。」

「我在呼漢拜亞基(30:拜亞基(Byakhee),奧古斯特·德雷斯短篇系列作《克蘇魯的軌跡》中登場的飛行生物,侍奉「難以名狀者」哈斯塔(Hastur)。修琉斯貝利能自由地召喚它們。)來當交通公記。」

「語言災?」

「我在讀書時,偶爾會看見一些實在無法理解又說不出口的文章。就前後文來看,它對人類來說應該是種重要的感情——」

「沒問題。教後調和的蜂蜜酒能抑制灰行時身體的戶擔,所以灰行移動時不可不喝。那麼拜亞基,出發吧。」

兩腳發軟的康那放聲尖叫,爬着逃離原地。

洛芙以雙手抓起嚇倒康那的黑色大毛蟲扔到一邊,隨即重重嘆了口氣。天亮後兩人再度出發,然而才過沒多久,康那就已經扯了六次後腿。

將玻璃容器遞給康那的少女,臉頰上泛起紅暈。

要說來者是猛禽,外型與任何生態系都不合;若要說是惡魔,樣子卻又跟傳說相去甚遠。那兩頭張開蠕蝠般翅膀的怪物並未振翅飛行,而是滑翔來此。他們整體的線條雖與蜜蜂相似,但只是因爲頭上的觸角和下垂的肥大腹部才讓人看起來如此;實際上,那極爲瘦削導致骨骼浮現的身軀,反而比較像發出臨終哀嚎的猿猴化石,或是抹上蠟的鯊魚骨骼標本。它們的個子比成年男性還要大,前肢有許多殘忍的刺一路長到手肘處,全身更裹了一層顏色不該出現在這世上的皮。

「改變歷史……是嗎?」

「我從教授那裏學到了很多事,卻偏偏漏了這些詞彙。他說,雖然失去的記憶能取回,但這是語言災導致的失落,現下無論怎麼做都救不回來。」

「我的語言機能壞了。」

「那玩意兒也創造了我們的世界?」

「歐安的法例嗎?那總東西在這裏沒意義啦!」

洛芙從揹包中取出沙色毛毯裹住身體,只把臉露在外面。那雙盯着火堆的圓眼,加上整個人縮成一團,使得她看上去就像一隻真正的貓。

「以首都爲中心向外蔓延的語言災害。我是受災害影響才導致特定的言語遭到破壞,更因此變得連理解這些詞都辦不到。」

「感覺像召喚廢神的咒語……我試試看吧。」

「你是因爲還不明白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事,才說得出這種話。」

睜開眼睛後,腳下是一片廣闊無邊的深綠色。無垠的天空之下,鋪了一層無涯的森林。少年從未遇過看不到盡頭的景象,整個人沉浸在解放感之中。這種感覺,在建築物密集的阿克罕絕對體會不了。

「你被詛咒過嗎?」

「啊?童工機?你在收什麼啊?」

另一隻拜亞基蹲着回過頭來。它在說「快點上來」。

洛芙指了指康那的褲子口袋。

「……該不會,只要你想說有關愛情的詞語,就會變成這樣吧?」

洛芙一臉不高興地抱膝坐着,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還真是麻煩的詛咒。

「語言的災害……這個世界還有那種東西啊?」

少女緊握雙拳拼命想說些什麼,一張小嘴卻只發出孩童咳嗽般的聲音。

「可、可是,洛芙你不用扛下這麼多責任吧?照你這麼說,錯的應該是〈唯一真〉跟祂的隨從吧?改變歷史很可怕耶!」

洛芙從揹包中取出一個約有磚頭大的木箱並抽掉箱蓋,接着慎重地從塞滿箱子的棉花堆裏挖出一個以軟木塞封住的細長玻璃容器。容器中裝有些許金黃色液體,當洛芙「碰」一聲拔掉木塞後,一股甘甜的芳香隨即飄出。

「伊阿!伊阿!哈斯塔!哈斯塔,庫夫艾亞克,夫魯古託姆,夫魯古托拉貢,夫魯古託姆!艾!艾!哈斯塔!」

「蜂蜜酒(29:蜂蜜酒(mead),黃金蜂蜜酒。修琉司貝利親手調和的靈液。召喚拜亞基時需要飲用它。)嗎?」

「像這樣,只喝一滴就好。記住,不準喝兩滴唷。」

少年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抱着膝蓋發抖,少女則在他身旁蹲下。

一陣令人難受的「呵呵~~」笛聲響徹森林。沒多久,一股勁風宛如冰冷的長槍貫穿森林,羣樹扭身甩下的綠葉隨着旋風起舞。綠色漩渦在地面滑出一個大大的8字,煙塵瀰漫而升。洛芙身纏旋風,舉起笛子與拳頭仰天大喊:

「據說在遙遠的過去,這裏就像歐安創作的神話一樣,善良抑制邪惡,正義受人尊崇,是個充滿秩序和教誨的規律世界。但〈唯一真〉和祂的隨從玩過了頭,無止盡增加新神只與神話之地,讓這裏變得一片混沌……變冷了呢。」

「這樣啊,沒辦法描述愛情,對小說家而言可是致命傷呢。你連說出口都做不到?試着模仿我看看。愛、愛、我好愛你、總是愛愛愛愛愛着你。」

康那歪着頭,一副「這是什麼意思?」的樣子。

康那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兩頭有翼生物就像刺進地面一樣落在兩人面前,以眼窩深處有如玻璃珠般毫無感情的眼球俯視他們。康那扶着不勝酒力的洛芙,像只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僵着不動。

「你還好吧?我第一次看見小孩子喝醉耶。」

「難怪生了一副讓人看了就想跪拜的樣子。所以說,你打算不知死活地去制止神明的遊戲?」

「這什麼啊?打噴嚏?咳嗽?」

少年畏畏縮縮地伸出手,以指尖輕觸拜亞基的背——摸起來像岩石般冰冷。拜亞基將前肢向後伸抱起康那,讓他坐在自己腹部上方的凹陷處。意外地,坐起來感覺還不壞。

康那想起了巴別塔(27:舊約聖經《創世記》第11章所記載的入雲高塔。傲慢的人類惹惱了神,於是神攪亂了統一的語言,讓工程中止。)——統一語言遭神打散的故事。

怪物小小地喊了一聲,隨即用前肢讓洛芙坐在自己腹胸之間的凹陷處。它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在小心地避免傷到少女。

「與特定感情有關的詞彙……我全都沒辦法使用,也沒辦法理解。」

夜鷹不祥的叫聲,宛如惡魔的大笑般響徹了森林。

「看來帶着你移動還是有極限。再這樣下去,恐怕在抵達目的地之前食物跟水就會耗盡。沒辦法,畢竟情況特殊,我就拿出貴重的祕寶吧。」

「我、我知道了啦。可是拜託你千萬別咬我喔。」

看見洛芙面無表情地點頭,令康那有種在對機器人(28:機器人(robot),源自「強制勞動」的捷克語robota,是捷克小說家卡雷爾·恰佩克(Karel Capek)的自創詞彙。)解釋的感覺。她那可媲美工藝品的美麗,或許是自己從缺乏情感的空白地帶中所窺見的純真。

洛芙宛如享受香氣般在鼻前搖晃玻璃容器,接着將金黃色液體滴了一滴到嘴脣上,以舌頭舔舐。她露出「還想多品嚐一點」的遺憾眼神,滿足地呼了口氣。

「那封應該是你闡述自身對異性之思念的信。儘管文筆拙劣,而且複雜難解得讓人微微有股寒意,我依然很羨慕你有辦法寫出那種內容。你執意使用的那些文句,想必就是用來表達那種感情吧,但我無法將它訴諸文字或言語。」

「語言……是指說話嗎?可是,我感覺不出你有那裏不便耶?」

「好久不見,拜亞基。」

洛芙將原稿擺在一邊,對着康那深深吸氣,接着發出「咳!」的聲音。

「咦,交通公雞?這裏有那種東西嗎?」

「該不會……要搭這個?」

「啊?詛、詛咒?呃,這倒是沒有……咦,你被人詛咒了嗎?」

垂下眼皮、話音漸緩的洛芙,開始點起頭來。

臉上還帶着不悅的洛芙,以堅定的表情頷首。

洛芙搖了搖頭。

鄭重的表白加上辛辣的批評,讓人實在不曉得該用什麼心情聆聽。

「太、太失禮了。身爲一個淑女,豈能做出那種丟臉的行爲。咳、咳!」

「爲了蘇夏的未來。」洛芙的話語鏗鏘有力。

拜亞基停在空中,緩緩地上下浮動,神情恍惚的洛芙則在拜亞基背上搖頭晃腦。方纔那滴蜂蜜酒對她嬌小的身體來說似乎烈了點。

「已經沒時間了。只要摸哈們的背,哈們就會載你。」

「教授說,持續擴張的世界很危險。神隻立於信仰之上,所以需要信徒。一日一神只增加……就會爭奪爲數不多的信徒。當神與神起爭執時,世界……人類就會遭受牽連。他說,現在的蘇夏,就是處於這樣的狀況。」

「阻止歐安的洛夫克萊夫特寫作。我要改變歷史,將廢神的存在抹消。」

「你之所以要阻止歐安的洛夫克萊夫特寫作,也是爲了解除這項詛咒吧?」

「洛芙,你在做什麼啊?」

拜亞基瞬間便將康那帶到遙遠的上空,連讓人感受恐怖的時間都沒有。詹金則沒有絲毫動靜——它早已翻白眼昏了過去。

「本來沒厄個打散,但你比意期的還要礙手礙腳。黑然消耗貴重的祕酒很可惜,但我認爲,握要帶個礙事的人同行還要快戶移動,呃是最佳的方法。」

當兩人雞同鴨講時,對方已出現在西邊的天空中。

「換句話說,呃,就是『戀』跟『愛』這些有關戀愛感情的詞彙?」

「我們還沒成年耶。」

自己一輩子都無法與這個世界的美感產生共鳴,康那心想。

洛芙垂下頭表示肯定,並且就這麼對康那表白:

她明明揹負着超重量級的使命,爲什麼身子卻這麼嬌小呢?

森林形成的絨毯上,映出了展翼的影子。自己彷彿成了騎着飛龍遨翔天空的英雄,使得康那興奮不已。

「如果待在這個世界,我是不是也能叫出這種生物啊!」

「當然不可能。」

並排飛行的洛芙冷冷地說道。她已經恢復正常了。

「拜亞基是因爲敬愛教授,也尊敬身爲教授弟子的我,纔會回應我的呼喚。要是我不在,你早就變成他們的食物了。」

「這這這、這玩意兒……會、會喫人嗎?」

「誰知道?畢竟我沒拿人餵過他們。好啦,我們再快一點吧。」

少年決定把剛纔那些話當成洛芙式的玩笑。

拜亞基身子前傾後一口氣加速,兩旁景色化爲衆多線條流逝而過。不管看往哪個方向,森林與天空都無止盡地延續下去,沒有半點要中斷的樣子。森林從深綠色轉爲昏暗的綠色還包上了一層薄霧,近似雷鳴的恐怖低音則隨之而來。

「該怎麼說……這種令人非常不安的聲音是什麼啊?」

「這一帶的森林普遍『活着』。這是羣樹的聲音,樹人(31:此處指有精靈寄宿其中的樹木,在巴伐利亞地區南部,聖靈降臨日(聖神降臨節)時,會有人用花草澍葉蓋住全身扮成樹精登場。)樹精(32:樹人(Ent),托爾金作品中登場的樹巨人,其中存活最久的是法貢(Fangorn,又稱樹胡Treebeard)、芬格拉斯(Finglas,又稱葉叢Leaflock)、佛拉瑞夫(Fladrif,又稱樹皮Skinbark)。)等活着的樹木們正在享受聊天之樂,只不過同時還有數千、數萬個昆蟲振翅聲等小聲音重合,因此無法聽懂他們在說些什麼。」

不安一掃而空,康那再度興奮起來。

「樹人……托爾金(33:托爾金(J.R.Tolkien),英國作家兼詩人兼學者。代表作爲《哈比人》系列與《魔戒》。)對吧?我讀過《魔戒》喔!哇,這麼有名的東西也有啊?真想跟他們握手呢。」

「試着拜託他們如何?樹人是個非常溫和的種族……不過僅限於面對半獸人(34:半獸人(Orc),托爾金作品中登場的矮小種族。他們醜陋、畏光,總是彎着腰,皮膚黑如焦炭。另外有更爲強壯且不畏光的強獸人(Uruk-hai) 。)、矮人(35:矮人(Dwarf),北歐神話中能製作魔法船、魔法武器的靈巧種族,相傳波羅的海沿岸的呂根島住有黑白褐三種矮人。本處應指《魔戒》以後那些經常砍伐澍木的矮人。)、人類以外的生物。一看到這些種族,樹人便會產生無條件奪去對方性命的衝動。」

「洛、洛芙……?」

「然而跟樹人相比,你更該留心樹精。他們那綻放紅花的姿態——」

「洛芙,那個……」

「怎樣啦,不要在人家話說到一半時——」

「你還在說什麼啊!看下面!」

裹住森林的灰霧中,有個伸直手腳躺着的巨大人影。

詹金怒吼之下,機器的鏡頭頓時眨眼般閃個不停。

衆多有如挖空而成的半球形房間中,只看見遭到破壞的機器零件與用途不明的道具,不見半點有人居住的感覺。兩人沒見到任何日用品,但有不少纜線。這些纜線交錯、分歧,將房間聯繫在一起,好似血管一樣佈滿整個居住區,其中也有些纜線斷裂,露出了裏頭的導線。

「那是伊塔庫亞(36:登場於德雷斯作品的風之神。據說北美原住民阿爾岡昆族與奧吉布瓦族傳說中的雪怪溫迪戈(Wendigo),就是這個神只的眷屬或別名。)……」

這句話是肺腑之言。入口附近的地面有不少鞋印,還有許多鉤狀物挖出來的凹痕。

「真是稀客啊。」

「喔,你的同伴似乎也來了呢。」

「簡直像個從膽小蛆蟲鼻屎中噴出來的眼屎混帳。」

兩頭拜亞基在岩石上方畫了個大圓後,靜靜地降落。

「怪物啊————!」

黑袍怪客低頭看向康那,小洞中有張被針線縫起來的嘴。每道陷入嘴脣裏的縫線間隔約五公釐,其後還能看見因爲笑而外露的牙齒。

「你這個廢物,注意自己的用詞!我會是這種小毛頭的寵物!?喂,康那,別跟這種蠢得跟大象糞便一樣的玩意兒羅唆!咱們好不容易纔從那個像昆蟲屍體一樣的噁心傢伙手中逃跑,趕快離開這裏……唔!」

原先在喉嚨中準備了謝罪話語的康那,一轉頭就把話吞了回去。

巨大身影坐了起來,露出缺水深海魚般的面孔,擋住康那等人的去路。那張像避開一切水氣生存的幹臉包上了一層霧氣殘渣,彷彿司掌壞死的神只現身般,在皮下重複着以細胞爲單位的毀滅,令死亡碎片不停剝落。皸裂脆化的表皮……或者說是污垢,就這麼發出冰雹般的聲音朝森林傾注。

他們的外觀與森林中那些黑袍客相似,不過袍子上沒有能露臉的洞,而是像面罩般把整顆頭都罩了起來,只在嘴巴處開了小洞。其中一人的肚子異常鼓脹,長得像脫臼了一樣的手臂從袖中垂下。這四人都沒帶照明用具,只在腋下夾着厚厚的書籍,靜靜地佇立在那兒。

「康那,振作點。那是——」

康那以提燈照向天花板各個角落,尋找攝影機。

在康那想像中,猶古格應該是一羣像東方仙人或甘道夫(38:甘道夫(Gandalf),登場於托爾金作品的魔法師。他蓄有長長的鬍鬚,身穿灰袍。在某次危機過後,他成了無敵的白袍甘道夫。)樣捻着白鬚手持長杖的老人。雖然只有在黑暗中瞥了一眼,但那種生物實在不像擁有「極爲高度的智慧」。

「唉呀,現在我是哪一種都無所謂吧?重點在於小姑娘你見到的『怪物』。看樣子,你似乎什麼都不曉得就跑來這裏了呢。」

「裏面還真安靜,該不會巨大昆蟲攻進去把他們全滅了吧?」

「森林!你們快飛進森林裏!」

突然傳來一個老年男性的聲音,使得康那反射地縮起身子並舉燈照亮室內。在這個連躲藏之處都沒有的房間裏,只有自己跟機器的影子在牆上忽左忽右舞動。

一個既悅耳又體貼的紳士聲音響起。

「伊塔庫亞是廢神之一,祂會將人帶上天空來場瘋狂的旅行,最後無情地將受害者冰冷的遺體扔回地上。」

「混蛋……爲什麼我這麼膽小……」

「拜亞基快逃啊——!」

對螞蟻沒什麼好印象的康那以燈驅趕黑暗,提心吊膽地邊確認地面邊前進,深怕巨大螞蟻(37:柏特·I·戈登(Bert.I.Gondon)所導電影「螞蟻帝國(Empire of the Ants)」中出現的螞蟻。作品中的螞蟻因爲放射性廢棄物而巨大化。)突然冒出來。

少年回過神時,洛芙已不在身邊。

——這就是那些可能出自洛芙想像的東西之一?

令人叫不得又逃不了的沉默,逐漸在雙方之間堆積。此時黑袍怪客之一率先打破沉默——他從表情彷彿被人拿刀抵着心臟的康那身邊走過,粗暴地抓住接在機器後側的纜線。

聲音來自機器。鏡頭的光與振動聲會隨着話音而有些微變化。

阿克罕的居民大多也都是這種人。他們白天會窩在室內,到了晚上才帶着蒼白的臉色搖搖晃晃地外出。即使是跟幽靈沒兩樣的他們,也不會留下這種詭異的足跡,康那實在不願去想像洞裏到底有什麼人。

洞窟內部的構造,就像蟻窩般充滿了複雜的分歧。

脹肚黑袍怪客以遲鈍的動作接近康那。康那的身體仍舊遭到恐懼控制,因此雙方距離一下子拉近,他也被那個膨脹的肚子逼到牆邊。康那雖然想逃跑,提燈卻從手中滑落,火焰順着流出來的油遍及整個房間。

失去理智瘋狂奔跑的他,連自己究竟是前進還是回頭都不明白。

「詹金,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那個物體以四根長腳立於房間深處,反射出金屬材質的光芒,看來與其他房間遭到破壞的機器同型。這個附有金屬圓盤的箱型機器,正面嵌有兩個疲倦地閃爍的鏡頭,背後還垂了三根黑色纜線。焊接在裝置旁的獨腳圓形臺座上,擺了個約三十公分高的圓筒,圓筒的曲面則接上了呈三角形配置的白色纜線。振動聲就是來自這臺機器。

「這裏是哪裏?你是從哪裏跟我聯絡的?能立刻趕過來嗎?」

然而,他們慢了一秒。

「安靜是理所當然。他們——猶古格雌雄同體沒有性別之分,所以暫時這麼稱呼——生於無光的昏暗之地,因此不會在明亮的白天外出,主要在陰天或夜間活動。」

兩頭拜亞基這回九十度垂直向上,鑿穿森林飛回空中,樹葉如飛沫般散落。康那則低下頭,看向腳下廢神與失控森林的瘋狂追跡。

這近似亡靈的蒙朧身影躺在森林中,全長恐怕有五十~六十公尺。他的手臂像河川一樣又長又遠,支流般的五指詭異地彎曲、張開。

機器側面有三個看似收音機調整頻率用的旋鈕。康那覺得別亂動比較好而準備離開時,振動聲卻稍微增強了點。

「我實在太差勁了。」

「走吧。」

「我有不祥的預感。」

突然間四周一暗,康那與洛芙的頭上出現一個宛如結霜頭足類的巨大手掌,破雲揮下。手掌到達之前,好似暴風雪的狂風便已吹至,使得拜亞基跟紙片一樣亂飄。揮下的手掌緩緩撕裂大氣,造成了一股狂亂的氣流。此刻,這片天空中的風全都是伊塔庫亞的眷屬。

站在房間入口的人,並非穿着外套與短褲且面色不悅的少女,而是四個裹着黑袍看不見臉的陌生人。

兩頭拜亞基同時對康那的聲音有所反應。它們停止乘風飛翔,將猙獰的頭朝向下方,往森林降落。降落速度快得差點讓人從它們背上飛出去,就連洛芙也輕聲驚叫起來。

「拜託你!拜託你幫忙求救!我們被怪物襲擊了!是種長得像巨大螃蟹的傢伙!還有個小女孩在那裏!」

「你連那種『怪物』的存在都不清楚卻造訪此地,這點不得不令我感到些許疑惑,不過現在就先解決你的誤會吧。你口中的『怪物』呢,叫做猶古格。」

這顆有如從天而降般異常突兀的黑巖,形狀就像小孩所畫的抽象岩石。它的中央有個明顯出自人手的洞穴,裏頭有道朝下延伸的斜坡。

康那所指的地方有個盤坐不動的影子。對方似乎注意到了兩人的目光,緩緩站起身,走到提燈的光芒之下。

他有副壯碩的巨軀,揹着有如岩石表面般充滿野性的紅銅色甲殼,身體側面有三對節肢,其中一對的前端還生了沉重的大鉗。至於上方刻有複雜漩渦紋路還罩着兜帽狀外殼的橢圓物體,似乎是這種生物的頭部。

洛芙目送拜亞基的身影離去並這麼說道,接着從揹包中拿出提燈遞給康那。

「因、因爲死了就沒……咦?洛芙,看那裏!」

這些虛冠了神之名的怪物,遠比想像來得誇張。能夠創造出這種東西的人,到底具備了多麼可怕的想像力啊?

他的雙腳之所以自然地朝聲音來處移動,原因在於那聽起來並非生物的振動聲——也就是振翅聲或喉嚨的低鳴——感覺像是機器的聲音。

「魔法,多麼美妙的詞彙啊。不過呢,客人,我認識比魔法更爲廣大的智慧之海,可說是這世上少數的幸運兒唷。」

「喂、喂,你要上哪兒去啊醜八怪!別、別、別把我也給拖下水啊你這個白癡!」

聲音來自附近的房間。少年屏息接近後,一邊窺探內部氣息一邊用提燈照亮室內,隨即發現裏頭有某種物體。而且,這個房間裏沒有其他東西。

「從你的肛門進來的吧?」

「呃……你該不會……是魔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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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目前,兩人尚未見到像是猶古格的身影。

將森林一分爲二的巨大黑磐石出現時,距離兩人出發已過了約半天。

「這裏是猶古格的第十八居住區,小姑娘的樣子我可是看得很清楚唷。」

機器鏡頭匆忙地閃爍起來,慌張的聲音中還帶了雜訊。黑袍怪客毫不在意地扯掉纜線,將機器連同四腳臺座一併踹倒。機器的鏡頭轉暗,完全安靜下來。

洛芙明顯有所動搖。

少女冷若寒冰的目光,刺在一直想逃跑的康那身上。

「親愛的小姐,在你眼中他們恐怕是醜惡的怪物吧。然而,對於和猶古格相識已經久到難以計算年月的我來說,他們的身體早已是司空見慣的日常景色,也是令人羨慕的理想形象。那具外骨骼裏,藏着遼闊無邊的知識宇宙。他們不但有極爲高度的智慧,更有超越次元的思考能力與醫療技術。」

「唯一的光明就交給你了,可別逃跑喔。」

康那連忙鬆手,接着說了聲「對不起」表示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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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那在居住區中不停徘徊,同時沐浴着來自口袋的無情譴責。

一公尺前的黑暗成了畫布,恐怖的記憶變爲幻覺重演。此刻進不得進、退不得退,同伴又不肯合作,在這進退維谷的狀況下,康那突然聽到奇妙的振動聲。

「咦?那隻螃蟹是猶古格?」

洞裏沒有階梯或梯子,各個空間全都靠坡道相連,愈前進就愈往下。

「你稍微安靜點啦。」

「這個洞該不會就是……」

甩開絕望的追擊後,少年喉中自然地發出了狂喜之聲。

「不不不,我就在這裏。我就在你面前看着你,跟你說話。你不也看着我、摸着我嗎?對,那個冰冷的方形機器。所以說,你能不能別再搖啦?雖然這東西做得很堅固,但是弄倒了可能會傷到我纖細的部分啊。」

「是不是下回再來比較好?」

康那向機器求助。

「你是機器人嗎?還是人工智慧?」

飛進森林並撞斷許多樹枝後,拜亞基在撞上大地的前一秒轉爲超低空飛行,近得幾乎連它們的肚子都會摩擦到地面。

「居然丟下那麼小的女孩子一個人逃走……」

目擊到了超越想像範疇的東西,加上身在幽暗隧道之中,累積下來的緊張與不安已讓康那瀕臨崩潰。

「他、他也是溫柔的樹巨人吧?」

「想必就是猶古格的居住區吧。跟我所聽說的洞窟形狀一模一樣。」

「你不是想回歐安嗎?爲什麼這麼消極?」

正巧醒來的詹金放聲大叫,使得康那就像着了火一樣,當場拔腿就跑。

「你在做什麼啊!」

康那把吵鬧的老鼠壓進口袋裏。雖然那不過是老鼠尺寸的音量,但詹金根本不懂什麼叫輕聲細語,在這個沒有門遮蔽的洞窟中,尖銳的老鼠聲變得相當大。

「沒錯,你這個該趴在糞坑最底下的混蛋!」

拜亞基將康那哀嚎般的懇求當成信號,放低右舷改變航線。

「螃、螃蟹……螃蟹……螃蟹……」

「是從這裏傳來的……」

看見這些散發異樣氣息的沉默來客,察覺危機將至的康那也僵在原地。

「這可真令人喫驚。呃,抱歉,畢竟我頭一次見到有人養老鼠當寵物。」

「冷靜點,小姑娘。」

「真不想進去啊……」

康那走進房內,並於確認沒人躲在暗處後走近機器。

「快點幫忙啊,你這個廢鐵混蛋!」

也不知森林是否吸收了堆在地上那些伊塔庫亞的皮膚片而遭到污染,樹木全變成了黑綠色,上頭還長滿了有如厚嘴脣的蕈類。兩頭拜亞基就像以針線縫衣般穿梭林間。結凍的皮膚片如暴雨傾注,巨神壓下了腳步聲疾追而來。身上鮮豔紅花多如鱗片的瘦削樹精以及枝葉摩擦出聲的老樹人,就像瘋狂的羣衆一樣擠向在他們根部附近滑翔的拜亞基。

「好一個滿口混蛋的混蛋,你這雜碎實在讓人想吐。」

——不要啊!救命啊!啊,真意外。這是什麼啊?謝謝,非得感謝你不可。我肚子餓了啦。聽我說,我好寂寞喔。

感情、音質、年齡、性別等方面毫無一致性的無數悶聲彼此推擠。每當聲音傳出,肥大的肚子便會劇烈地上下起伏,將康那擠向牆壁。那些聲音,全都來自黑袍怪客的肚子。

站在入口處的黑袍怪客之一指向康那,發出某種不像人聲的紙張摩擦聲。雖然聽起來是些不像人話的雜訊,但最後那句「抽出來」康那倒是聽得懂。

「快逃啊低能兒!」

當詹金從口袋裏跳出來時,冰冷的肥大手掌已經堵住了康那的嘴。少年即使想抵抗也使不上力氣,每當肥胖黑袍客的喉嚨發出嚥下什麼東西般的聲音,康那便感覺體內有某種東西自喉嚨逆流而出,彷彿內臟被吸走了一樣。接着,對方的肚子愈來愈大,夾在肚子跟牆壁之間的康那漸漸失去了自由。

「……!……?」

來人啊,救救我。儘管康那想這麼大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不是因爲嘴巴被堵住,而是聲音根本沒有從喉嚨出來。即使他想喊叫,喉嚨也只會像乾嘔般痙攣罷了。

求救的聲音,以意料之外的形式傳出。

——誰來救救我啊!救命啊、救命啊!我會被殺掉啊!快來人啊!

康那悲痛的哀嚎,從黑袍客鼓脹的肚子中傳出。

那張縫起來的嘴就像瀕死的毛蟲一樣蠕動。從被線勒得瘀血的嘴脣中,不成話語的聲音宛如吐息般從僅有的空隙逸出。那也是康那的聲音。

少年快要扯破嗓子的大喊,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音,彷彿聲音泉源枯竭似的。取而代之地,則是那個鼓脹的肚子傳來自己不斷迴盪的「哇啊啊啊」聲。

康那的「世界」緩緩扭曲。他眼中的東西全都開始融化,自己也沉進裏頭。掙扎舉起的手產生異狀。張開的手指就像肌肉鬆弛一樣逆向下垂,指甲一枚一枚地掉落,接着拇指、食指先後跟着融化、崩解。

在一切扭曲融化的世界中心,那個昏暗的洞穴出現了。

那個穿破妮亞臉龐、侵蝕蘇夏天空的絕望黑洞出現了。

瘋狂之鷹奪去了康那的理智——就在這時。

他似乎聽見了自己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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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反覆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讓少年睜開了眼睛。

在橘黃色燈火映照下宛如精緻少女人偶的俏臉,正在端詳他。

「不是不能說話,而是不說話。早在很久以前,他們就捨棄了發聲這種原始的傳達訊息法。想必是認爲以心電感應傳達意志比較適合自己吧。」

「我懂你的心情,不過這是種隻影響語言的詛咒,跟生命沒有直接的關連。重點在於發生了意料之外的狀況,居住區似乎遭人襲擊了。」

少女垂下的黑髮搔着他的額頭,吐出的氣息拂上他的臉頰,他的後腦勺還有幼嫩大腿的柔軟觸感。

面對康那「騙人的吧?」的眼神,洛芙清楚地說道:

兩人所受詛咒的根源,乃是來自異境的禁忌之書。這壯闊的背景令康那差點昏過去。如果換成波南佐夫,大概會因爲期待冒險而熱血沸騰吧,然而康那的血肉卻冰冷得讓他動彈不得。

康那也學洛芙鞠躬並報上名字。

「在烏夏有種翁西,叫噢禁呼。」

「離開了……他們對你做了什麼嗎?」

室內響起研磨聲——猶古格以節肢尖端的鉗子摩擦說話機器的側面。覆蓋裝置的鐵板扭曲使得連接處錯位,所以猶古格正以自己外殼的粗糙部分磨去那些地方。在研磨的同時,猶古格則讓其他節肢的叉子狀前端變形,將它們組合在一起修理裸露在外的精密電路板。他的動作簡直像計算過的工廠機械臂一樣,精確而俐落。

嗯,抱歉,說的也是。康那點點頭,同時確定了某件事——先前回蕩在自己耳邊的那個聲音,要不是流進洞穴內的風聲,就是因疲倦而產生的幻覺。

「那些人爲什麼要襲擊沒語言種族的居住區呢?」

「兩位真是太客氣了。我是亨利·溫渥斯·艾克利(41:艾克利(Henry Wentworth Akeley),洛夫克萊夫特著作《暗夜呢喃》的登場人物。他遭到外星生物威脅、襲擊,最重要的部分還被對方帶走了。)。啊,我的名字不重要。那些粗暴的人走了吧?小姑娘你們沒受傷吧?唉呀,實在是太過分了。老實說,我纔剛長途跋涉回來,打算跟許久不見的朋友們聊聊,卻沒想到會被踹倒在地。唉呀呀,讓我嚇了一跳啊。」

「我……得救了?他們呢?」

「艾克利先生,我有件事想請教您。」

遲早會明白,就怕這個「遲早」到來。

才一會兒沒注意,猶古格已經修好了機器。目前他正在調整側面的轉鈕,打算消除雜音。

「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洛芙克萊夫特。」

少女一邊回答,一邊以繡有紅荊棘的黑手帕擦拭嘴邊的餅乾屑。

「你的語言被奪走了。」

「他就是蒐集智慧的種族——猶古格。」

「《塞拉伊諾斷章》的書徒通常會四、五人結夥行動。其中有個肥胖的大漢負責將搶來的詞語收進臟腑保管、搬運,叫做【一肚小豬(40:英國某村落死了一頭小豬,嫌疑犯是附近的老婆婆。將小豬心臟刺上大量的針並扔進火裏後,有嫌疑的老婆婆便摔進壁爐的火裏死了。)】。」

「你還不明白語言系統崩潰的可怕之處,所以沒辦法想像語言失控、毀壞、遭到搶奪,會對世界造成多大的影響。」

「對不起,我……真是個沒用的男人。」

「你先把東西吞下去再說話啦。」

「別在意,你這種個性也在我預期中。要喫糖嗎?」

「冷靜點,詛咒沒有這種後遺症。」

「嗯。」

「關於這點我也想問,不過呢,有件事非得先說清楚不可。畢竟你如果又失去理智可就麻煩了。」

振動聲轉爲金屬共鳴的高音。接着原先文風不動的猶古格突然有了反應,狀似頭部的橢圓體開始搖來晃去。

「語言能讓大家共享情報,對社會來說是條重要的大動脈。人們爲了維持平衡,藉由無數的語言彼此交流。一旦大動脈斷裂心臟會如何——這樣你懂了吧?要是下毒呢?沒錯,毒會順着動脈侵蝕全身。這個世界正處於這種狀晃。」

「……可是我能說話呀?」

「我會不會有事?壽命會不會縮短?會不會死?」

「真是個蠢問題。常人無法感受心電感應。而且他們並未發出『聲音』,所以用『聽』這種說法很詭異。更何況,旁人即使有感受能力也無法瞭解內容。畢竟那是種比語言還要優越的傳達方式,能夠將訊息直接送進對方的腦中。」

對於接二連三出現的陌生詞彙,康那的回應也變簡單了。當然,洛芙毫不在意這點,照樣以平淡的口吻說下去:

「所謂『六禁書』,是指對大衆有所危害,因此遭到政府禁止刊行、收藏、解讀、崇拜的六本書。」

「襲擊你的那些人,是六禁書之一《塞拉伊諾斷章(39:《塞拉伊諾斷章(Celaenments)》,記載了邪神祕密與祕法的書籍,收藏在其他星球的大圖書館裏。在奧古斯特·德雷欣的系列作《克蘇魯的軌跡》與《破風之窗(the Gable Window)》中能見到這個名字。塞拉伊諾(Celaeno),位於昴宿星團的星球。上頭有座用巨石建造的大圖書館,保管了舊日支配者從古神手中偷走的書與石板。)》的書徒。」

「換言之,對那些傢伙來說,語言是力量或妨礙他們的東西?」

康那看向自己的雙手,確認十根手指都還在。

把這句話放在腦中咀嚼數秒後,康那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

猶古格停下動作看了看康那的手,隨即轉向機器,將纜線接上去,開始動起轉鈕調整某種東西。

「洛芙……」

「當然。塞拉伊諾乃是遙遠、人智所不能及的異境之名,這本書長年以來始終藏匿在那裏。《塞拉伊諾斷章》觸及了古代諸神的祕密,是本會令讀者膽顫心驚的禁忌之書。據說,它是從現今仍未完成的超多冊大全集之中摘錄出特別重要的部分,所以稱之爲斷章。在蘇夏,它是引發影響語言災害——語言災的災厄之書。」

康那讓壺中的液體流入嘴裏,同時也從壺嘴感受到了些許的葡萄甜香。不多的水分就像生根一樣,滋潤了因爲吶喊和奔跑而乾枯的身體。他還是頭一次覺得水如此美味。

「大概跟我一樣,只有特定的部分被奪走吧。這種詛咒最討厭的地方,就在於它不會奪走一切。它會讓人喪失特定的詞彙造成日常生活不便,或是破壞語言的意義將其變爲非社會性的語言,我認爲,施咒者的用意在於藉由受害者語言混亂令社會失控,並以此爲樂。」洛芙微微皺眉。

「那些人有這麼做的理由。」洛芙握緊了小小的拳頭。

有隻像螃蟹的生物正把節肢當成槓桿用,打算將機器扶起來。一來康那已從機器那裏聽說了,二來他也比初次相遇時冷靜了幾分,所以能夠接受現狀。

艾克利讓兩個鏡頭眨眼似地閃爍。他有禮而流暢的說話方式,沒有半分機械感。要是閉上眼睛聆聽,腦中甚至會浮現一名將花白鬍須打理得乾淨整齊,雙眼還帶有知性光輝的老紳士。

猶古格似乎注意到了兩人的目光,將臉——刻有漩渦狀紋路的橢圓——轉向康那。

「那些傢伙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真是的,好亂來的客人啊。差不多得麻煩人家改成無線式了呢。啊、啊、啊~~啊~~咳,兩位小姑娘,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少年回想起彷彿體內被抽乾的恐怖感覺,不禁渾身顫抖。他根本不曉得對方做了什麼。在那種狀況下,他根本什麼也不可能明白。他只知道,那是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直接對自己下手的惡意。

「書本的使徒。一羣宗教狂熱分子,可說是威脅蘇夏的要素之一。可是,現在不單居住區遭到襲擊,就連你也跟書徒扯上關係……這下子麻煩了。」

洛芙以深思的表情嘀咕着。

「話又說回來,那些人的行動實在難以理解。他們完全沒理會走進房間的我們,連看都不看一眼……沒錯,簡直就像要逃離什麼東西一樣——」

「……書徒?」

說着,洛芙抬起頭來,康那則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明明身在有這麼多神的世界,居然還會去拜書啊?」

洛芙搖頭表示「沒那麼簡單」。

「完全是本末倒置。」洛芙看着如絲線般從杯中升起的熱氣,輕聲嘆息。

換言之,熱心的讀者也很危險。妮亞或康那自己也得小心別變成書徒纔行。

「原來是有害圖書啊。」

「就是他,襲擊我的就是那個胖子。可惡,『奪走語言』這種詛咒雖然不起眼卻很麻煩耶。」

洛芙坐下後將揹包拉到身旁,從裏頭拿出銀色的水壺。她喝了一口水,接着一邊以袖子擦嘴一邊將水壺遞給康那。

「襲擊?是襲擊我那些傢伙乾的嗎?」

「那些噁心的傢伙呢?」

房間內響起一陣彷彿沙子灌進耳裏的雜音。

「你聽得到?」

「威脅已經離開羅。」

一回想起來就讓人渾身顫抖。乾枯的聲音、以線縫合的瘀血嘴脣、容納無數聲音的鼓脹肚子,全都與人類大相徑庭。

「賢者啊,您的聲音十分清楚。」少女朝機器恭敬地行禮。

「被詛咒了、被詛咒了、被詛咒了……」康那抱着頭咕噥個不停。

「我說啊,洛芙,他也中了跟我們一樣的詛咒嗎?」

康那似乎想起了什麼,打量起四周。

「要解釋書徒的存在,必須先講『六禁書』的事。」

「據說不管是哪一本,都記載着凡人不得碰觸的祕密,而且從這些書中能得到的一切知識,影響力都強大得足以改寫世界的法則。所謂的書徒,就是指崇拜六禁書的信徒。」

裝置一發出老者的聲音,洛芙立刻像久候多時般站了起來。

「真的?我從來沒被人詛咒過,所以非常不安……」

「書徒雖然是人,卻又不算是人。他們是書人化……換言之就是人類書籍化後的存在。這是種人類被書本徹底洗腦,並遭到書附體、寄生的狀態。基本上,他們會依照侍奉的禁書內容行動,不過也有些書徒體內寄宿了複數本禁書以外的書籍。據說在這種情形下,還是人類時的讀書傾向會對他們造成強烈影響。」

「……有東西被吸走了。那傢伙……從我身上吸走某種東西,咕嘟咕嘟地吞了下去。」

「康那,出了什麼事嗎?」

康那突然發現,猶古格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

「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話快說完時,洛芙又將三塊餅乾疊起來塞進嘴裏。

「不。猶古格本來就沒有語言。」

「剛纔那個……我拔腿就跑,真是對不起。」

以麪包和餅乾將兩頰塞得鼓鼓的洛芙開口說道:

「再怎麼想也不會明白,因爲你已經失去了它們。遲早會明白的。」

聽到這句話,淚水便從康那眼中滾滾而下。

維持跪坐姿勢的洛芙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那些可惡的傢伙叫做——書徒。」

「狀況有很大的改變,但這種時候更需要冷靜地判斷、選擇、行動。在他修理完畢之前,我們就先休息一會兒,順便討論今後的事情吧。」

「他們在做什麼啊?」康那小聲詢問洛芙,少女則回他「心電感應」。

對話期間持續響着的剌耳雜音,突然消失了。

康那從揹包裏取出食物。他拿出來的包括了油漬沙丁魚罐頭、培根、餅乾、黑麥麪包、冰糖等,都是些容易保存的東西。洛芙拿簡易鍋具裝水,再利用提燈的火加熱來泡紅茶;接着她敲了一小塊水晶似的冰糖下來,溶進茶裏飲用。那股溫柔的甜味與香氣,舒緩了兩人的不安、焦躁以及疲勞,這讓康那重新明白到食物有多麼偉大。

少女將白葡萄口味的糖果拎到康那眼前。少年一句「不用了,你自己喫吧」推辭後,洛芙便毫不猶豫地將糖果塞進自己的小嘴裏。

「我到底被奪走了什麼詞語啊……」

洛芙加強語氣。

「好的,既然發問者是位美麗的淑女,我自然有問必答——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看來我也得先釐清現狀纔行,更何況這樣才能對自己的解答負責。能不能等候個十五秒左右呢?」

橢圓頭部上的確只刻了漩渦狀紋路,找不到發聲器官。說穿了,只是康那擅自將那個物體當成頭而已,實際上它看起來只像個裸露在外的腦。

「壞人的目的很單純。不是想獲得強大的力量,就是想消滅礙事的對象。」

「看來你碰上了跟我一樣的詛咒。」

「沒聽過這本書耶。」

「他們不能說話?」

少年邊道歉邊站了起來,向對方伸出手。他不明白蟹系種族的禮儀,所以選擇了不會出什麼差錯的萬國通用交流法。

在咀嚼聲、吞嚥聲、啜飲紅茶聲以及喘息過後,少女再度開口:

「怎麼會這樣……」艾克利沉痛地說道。

房間突然暗了下來。艾克利鏡頭的光亮蒙上了一層陰影。

「艾克利先生,猶古格怎麼了?」

「今天早上,有一羣身穿法袍的暴徒襲擊居住區,掠奪這裏。」

「喔,命運(42:命運(Fate),唐西尼著作《佩加納神話(The Gods of Pegana)》中的神只。這個世界誕生前,祂在濃霧中與機會(ce)擲骰對賭。)啊,這是你的惡作劇嗎……」

洛芙仰天長嘆。

「冀求安寧的猶古格們沒有武器和戰鬥手段,對掠奪者們而言,想必沒有更簡單的目標了。這裏只剩下他一個,其餘的猶古格全被掠奪者……」

艾克利含糊其詞。想必後面的話語無比冰冷尖銳吧。

「那些傢伙就是書徒,艾克利先生。」

「原來如此,是他們啊……雖然我聽說過這些人,卻沒想到他們會出現在這種偏僻的森林深處……可是,他們實在太愚蠢、太殘忍了……」

鏡頭的光亮轉紅,裝置似乎還能表達出「憤怒」這種感情。

「猶古格是我長年來往的智慧之友,彼此極爲親密,感情比家人還要深厚。他們授予我莫大的智慧與不老不死,卻沒有要求任何報酬。」

「我明白您現在悲痛欲絕。雖然實在不忍心在您難過時提問,然而……」

「讓你們見笑了。來,請問吧。」

鏡頭「嘶」一聲變回白光。

「在下受教於拉班·修琉斯貝利教授,之所以造訪此地是爲了——」

「太令人喫驚了,原來你們是修琉斯貝利的……!唉呀,偶然還真是可怕。前些日子我旅行在外,聽說他重訪居住區而特地提前回來,數刻前才抵達這裏。可是……唉,怎麼會這樣呢?他跟同志們都被帶走了……」

「教授來過這裏?」洛芙一對黑眼睛睜得像盤子一樣圓。

「修琉斯貝利運用這個居住區比我還早了幾十年啊。只是這些年他說『有了讓自己熱中的東西』,所以幾乎沒怎麼露臉就是。然而,如果他的理由是像你們這樣可愛的學生,那就能接受了。可是……那些該死的書徒……」

康那感到納悶。這個機器有些古怪,講得好像它是修琉斯貝利的朋友或熟人一樣,而且剛剛還說「旅行在外」?一來機器去旅行這點簡直莫名其妙,二來它也沒裝上車輪或噴射推進器。說實在話,它一開始講的那些東西就很奇怪,什麼「不老不死」之類的,何況它只有報上名字,卻沒交代自己是什麼人……這讓康那開始覺得艾克利有點詭異。

這裏原先不知道有幾十只、幾百只猶古格,而他們在短短數小時內便已消失殆盡,突如其來地從這廣闊的居住區中失去蹤影。消失的猶古格中,想來也有這孩子的親人和朋友吧。他年紀還小,心靈創傷必然沉重得難以估量。

看見洛芙意外地冷靜,讓康那因爲焦躁而口氣不善起來。然而自己已經丟下她逃跑過一次,不能舊事重演。

雙手在胸前交握呈祈禱狀的洛芙,口中不斷重複念着「教授」。這也沒辦法,明明有機會與三年不見的恩師重逢,卻因故擦身而過。

「……原來這裏是食人腦怪物的巢穴……教授已經死了!」

死後會沉進地底。這景象雖然聽起來頗爲陰沉,但或許跟「迴歸大地」一樣有着生命循環的意味。

「因爲他很寂寞,又害怕孤單一個人……」

「對於書徒而言,書相當於神。所以他們害怕能夠威脅書籍的智慧。方纔雖然以書比喻人腦,然而書的情報管理能力遠遠不及腦。腦可以善加保管情報,即時搜尋所需情報,把用不到的情報壓縮後沉進深層,將空出來的位置用以更新情報;至於那些壓縮沉澱的情報,只要事先做好開關則隨時都可以取回。假如能永久保存擁有這種完美系統的腦,那麼腦將會是萬有圖書館的最佳選擇。或許,那些書徒雖然無法原諒超越書本的賢者之腦,卻認爲我們的腦還有利用價值。」

「這裏沒有屍體唷,康那——因爲這全都是活生生的肉體。」

「原來如此,這個譬喻相當吻合。這裏雖然沒有紙本書籍,卻集合了塞進這世界各種知識的衆賢者之腦。猶古格別名〈智慧蒐集者〉中的〈智慧〉,就是指能匹敵數十萬冊書籍的祕寶,亦即賢者們的腦。這麼說來,修琉斯貝利過去常把某個字眼掛在嘴邊呢。他想打造一座收齊所有書本的完美圖書館——【萬有圖書館(Universal library)(44:虛構的圖書館。在某種合理的限度內儘可能地收藏了各種書籍。提出此概念者爲德國心理學家古斯塔夫·西奧多·費希納(Gustav Theodor Feer)。)】。對他而言,這裏或許就是那樣的地方呢。」

「抱歉。」

「洛芙,把這孩子留在這裏真的好嗎?」

猶古格趴在牆邊,背影就像穿破夜晚海面的岩礁。突然,那副野性的甲殼開始小幅度震動,動作看起來就像正在用節肢挖掘地面。這座洞窟的岩石似乎相當堅固,就連猶古格能鑿穿鋼鐵的鉗子與節足都無法讓地面凹陷。即使如此,他依舊像空轉的車輪般掙扎,或許對他而言極爲特別的存在就沉在那裏。這讓康那很難受。

猶古格在牆邊卸下艾克利,將腳邊的黑色纜線接上去,然後以節肢抓了抓牆壁。接着大空洞的景象一陣搖晃,就像被風吹動的窗簾般擺盪。

康那覺得莫名其妙。明明現在還聽得見「好寂寞、好可怕」的聲音。

「教授說要走一趟圖書館,難道他指的就是這裏?」

只剩 我一個

「你怎麼了?剛剛不是還螃蟹啊怪物啊地排斥人家嗎?」

不要 留下我一個

洛芙看着壁中恩師的表情,彷彿在看博物館展覽品一樣。親愛的教授頭部慘遭挖空,那具年老的裸體更暴露在自己面前,少女臉上卻沒有悲痛或哀傷。

人、人、人——滿滿的人。

「即使看不見,他也曉得同胞死在哪裏。或許是氣味、或許是溫度、或許是某種類似殘存意念的東西,他的同伴大概在那裏留下了某種東西,而那想必是隻有他們能體會的感覺,我們人類無法感受吧。你瞧,他正在向沉進地底的同胞們告別。」

——好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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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芙以堅定的眼神盯着康那,這讓少年有種不祥的預感。

在揹着艾克利的猶古格引導下,兩人前往居住區最深處。

悅耳的年老男聲說道:「在這裏的人們——」

洛芙沒理會垂頭喪氣的康那,徑自整好衣領,一副十分來勁的樣子。

「他正在調整光的折射率。這整個地方都設下了障眼法。」

「我先前說過,常人無法感受到他們的心電感應。」

聲音聽起來像男孩也像女孩,如鈴鐺般清脆。

「洛芙,別聽這種機器說的話!這傢伙跟螃蟹都不能相信!」

「請聽我說,康那小姐。」

少年訝異地看向周圍。腦不在家的賢人們依舊閉着眼睛保持沉默,不可能是他們。

「教授被綁架或許該當成好運。至少在書徒們達到目的前算是——我們就在好運用完前取回教授,一起前往歐安吧,康那。」

「先等一下啦!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兩個要怎麼應付那羣危險的傢伙?就憑少女跟『水母豆芽』這種組合耶?咦?那是我念書時的丟臉綽號啦!意思?雖然我也不曉得,但這比喻很巧妙啊!說實在,洛芙,我們兩個根本手無縛雞之力,全美國都要哭了。真是的,我的胃在痛了啦!」

最讓人在意的是聲音。打從進入大空洞以來,康那耳邊一直嗡嗡作響,雖然他不斷告訴自己是幻聽,裝作若無其事地詢問洛芙也沒得到答案,但那無疑是某人的聲音,而且他總覺得源自猶古格。這麼判斷的理由並非音質,而是某種瞹昧的感覺。

康那走到他身旁,輕摸那粗糙的甲殼。

終點是個有其他房間數十倍大的大空洞,裏頭似乎什麼都沒有。

「艾克利先生,能請您簡潔地解釋這個景象嗎?關於猶古格『保存智慧』的方法,我曾經從教授那兒聽過基礎知識,可以的話希望能知道詳情。」

當然,對於洛芙的呼喚,教授連眼睛也沒眨一下。看來這個世界可沒方便到腦都不見了還能應聲。洛芙似乎也明白這點,所以只喊了那麼一聲,此刻正無言地佇立在恩師面前。

「教授先前就在這裏……如果我能夠早一點趕到……教授,我好想見您啊,教授……」

「他們雖然看起來是甲殼類,不過身體組織接近菌類。要是無法維持生命,身體很快就會融化、消失。他們認爲,這代表死者沉進了世界的底層。」

聽見人家暗諷自己無知後,康那畏畏縮縮地放下了手。

鏡頭的亮度逐漸降低。猶古格則趴在機器旁以臉貼地,似乎在嗅某種氣味。

「……腦?你說腦?」

異樣的光景令康那屏息。

「康那,猶古格很寂寞、很害怕是嗎?」洛芙打量起康那的臉。

整面牆壁都是分割成棺材尺寸的凹洞,裏頭收納了呈直立狀態的人類。他們全都裸體閉眼,鼻、口、排泄器官則接上了透明管子。每個人的頭蓋上都開了個從前額到後腦的大洞,洞裏沒有腦,只鋪上了某種銀箔狀物體。單單光亮所及的範圍內,這種人體便能確認到五十具以上。若要提到共通點,大概就是這些人多半有點年紀。

孩子在哭。儘管沒有能流淚的眼睛,依舊吶喊着淚水無法流盡的哀慼。

洛芙似乎從稱呼察覺有異,因此試探性地重複了一遍。

艾克利的聲音就像在安撫孩子般溫柔、平和、悅耳。

康那受不了了。簡直是瘋子在鬼扯。

「在這裏的人們,都是夢想有這麼一天而從世界各地聚集至此的知名賢者。大家是自願留在此地——因爲猶古格邀請我們踏上充滿吸引力的旅程。他們能將精神送往悠久彼方閃耀的行星,或者比夢更爲遙遠的幻夢境,讓人們來場精神旅行。我們不必擔心肉體遇上危險,可以巡迴人跡未至的地方、挑戰古代遺蹟的謎題,隔窗眺望昏暗深海的驚人景色。隱居的猶古格們鮮少外出,相對地則能接收旅人們帶回來精彩旅行記憶,取得情報。兩位或許無法相信,但我可以斬釘截鐵地告訴你們,我們在這種狀態下依然算是活着。這些腦跟肉體都有猶古格小心地管理,所以大家隨時能迴歸肉體,也隨時能繼續旅程。」

洛芙面向艾克利,深深低下頭。

「這個裝置——我們稱它爲【方舟舵手(Ark Cyberika)】(43:本書所創之詞彙。數學家諾伯特·維納( Wiener)所提出的模控學(Cyberics)——研究動物和機械通訊,控制方面的學問——一詞,即是源自希臘語的「舵手」。)——不過是猶古格奇蹟技術的冰山一角,他們的真本事在於肉體改造技術。猶古格能從動物的肉體中毫髮無傷地把腦取出,並將動物浸泡在不會老化的液體中,讓動物持續活下去。此外,他們還可以利用這樣的裝置讓腦送出、接收各種情報,更能自由地開關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等感官,藉此抵銷沒有肉體的不便之處。你們曉得這意味着什麼嗎?他們能賜予一切有腦的生物不老不死!」

在艾克利說明完畢前,大空洞便已展現其真正的姿態。

洛芙東張西望卻沒看見猶古格。

所謂世界的底層,對猶古格而言大概就是死後的世界吧。雖然不曉得這個種族有沒有類似宗教的概念,但他們之所以認爲死後會沉進世界底層,應該是源自遺體分解消失的光景吧——即使明白那只是單純的消滅,他們依舊這麼想。

康那高舉提燈,發現暗處隱約有個身影,樣子宛如在海底搜尋死魚爲食的具足蟲。他腹部貼地,以節肢摩擦着地面。

初次見面時,猶古格也是趴着撫摸地面。假如是螃蟹或昆蟲,倒還沒必要去思考爲什麼要這樣做,但猶古格是個能將腦取出又不傷及人體的高智慧種族。

康那明白,自己再怎麼不情願也無法改變少女的決心。就算在這裏耍賴哭喊「我不去」,對方也只會撂一句「我明白了」就把康那丟下。既然如此,只能期待她還有五、六頭比拜亞基更強的召喚獸了。

猶古格張開堅硬的節肢,不捨地撫摸地面,彷彿是在哀求那些離地面愈來愈遠、逐漸下沉的同伴們「不要走」。

「沒人要你的腦。能來這裏的,只有充滿智慧的腦。」

「康那小姐,請稍安勿躁。你方纔說我是機器,對吧?不,我是人類,跟你一樣有血有肉的人類,只是目前不在那具肉體中而已。這件事很重要,所以請你冷靜地聽好。聽你、看你、跟你對話的我,只有一顆腦而已。」

「希望?你說這種東西……這堆積成山的屍體是希望?」

大家 消失了 沒有人 留下來

——聲音明明那麼清楚啊?

艾克利鏡頭的光芒激烈地閃爍。

那個接上機器和導線的銀色圓筒高約三十公分,刻有小小的艾克利姓名。在這裏面——

洛芙驚訝地眯起了眼睛。

「還請您原諒他的無禮,艾克利先生。康那擁有非常麻煩的特殊體質,容易失去理智,而且似乎有了發作的徵兆。希望您別放在心上。」

一個人 好可怕

「這裏平安無事啊……不過,這能否當成希望可就不曉得了。」

「嗚嗚,果然是這樣啊……」

「我們差不多該走了。艾克利先生,願您平安無事。還有……」

「他是唯一的倖存者吧?一個人留在這裏太可憐了。有其他居住區吧?能不能把他帶去那裏啊?」

「我不想聽!喂,你還在幹什麼啊!快點逃啊,洛芙!」

「他在幹什麼啊?」

「我的身體也在這裏面。雖然位置離這裏遠了些、暗了些,恐怕憑你們健康年輕的眼睛也難以確認,不過我的身體就在右側的牆壁上。假如你們堅持,要帶你們親眼見識也無妨,然而那不怎麼有趣唷。畢竟我的身體已老態龍鍾,不是什麼值得看的東西。」

「這實在太過分了……」眼前太過不合理的景象,讓康那嘔吐般低語。

大家都不在 只剩我一個

「請看着我。這裏所謂的『我』呢,是指設在裝置上的圓筒。很遺憾沒辦法打開圓筒讓你們看,不過我就在裏面。」

——好寂寞,好寂寞。

好寂寞 不要 大家 不要走

洛芙對着其中一具大喊「教授!」,跑了過去。

艾克利道出自己的假設:

「在這裏的人,全部都是求知若渴的研究者、學者、教授等知識分子,早已啃盡、厭倦這個世界所能獲得的知識。對我們這種人來說,這裏可說是聖地。」

「那麼,你們要見見修琉斯貝利嗎?」

「洛芙,我們快點逃吧!」

康那當場蹲下嘔吐。

「把手放下,康那。」洛芙冷冷地看向縮在角落抱着頭的康那。

「咦?等等,可是……」

「……這孩子?」

「洛芙克萊夫特小姐,書徒想必是懼怕我等的智慧才把腦帶走。裝置明明已遭破壞,同志們的圓筒卻下落不明,代表書徒基於某種理由不能破壞我等的腦,換言之他們目前仍然平安無事。根據我的推測——」

猶古格的甲殼形狀適合搬運機器,呈「C」字形的四個凹陷處恰好能將四隻腳插進去固定。拔下了白纜線的艾克利,則在猶古格背上化爲沉默的鐵箱。

艾克利口若懸河且充滿熱情,但無論他講得多麼生動,康那仍舊無法瞭解賢者們的心情。

是孩子的聲音。感覺非常、非常幼小。

從少女的表情看來,她似乎有某個想法得到了證實。

康那抱住了堅固的甲殼,又冷又痛。

耳邊綿綿不斷的聲音,果然來自猶古格。

康那朝大空洞的出口一步步地後退。

「他是在哀悼。」艾克利柔聲說道。

思緒流進康那腦中,裏頭沒有半點憤怒或詛咒的話語。耳邊那悲痛而沉靜的吶喊,只是反覆嘆息着與同伴分離的孤獨。

雪白的頭髮,粗獷的下顎和鷹勾鼻,眉間深深的皺紋,緊閉的嘴巴。這名男性的長相兼具知性與嚴格,看起來很適合執掌教鞭。雖然此人形象跟康那預想的一模一樣,然而遺憾的是,他的頭也開了個洞失去了可靠的腦子。

「目標決定了,康那。我們要把教授的腦搶回來!」

洛芙抓住康那的衣襬,接着以近似柔道過肩摔的動作扭轉身體。

她瞬間脫掉了康那的上衣,在將熄提燈的些許照明下,少年纖細的裸體就像剛羽化的成蟲一樣,帶有無色素的透明感。

「哇!」康那反射性地以雙手遮胸並蹲下。這是他爲了不讓人看見自己瘦弱肉體所養成的習慣。

艾克利鏡頭的光,轉爲陽光般溫柔的顏色。

「沒關係,康那小姐。隨着年歲增長,胸部自然會跟着變大。」

「我是男的啦!」

「……咦?男、男的?」

大爲動搖的艾克利開始發出嗡嗡怪聲,康那則將目光從機器轉往洛芙。

「你幹什麼啊!」

「尋找你不是常人的證明。」

洛芙似乎在找什麼東西般,一邊在康那身邊打轉一邊用提燈照亮他的背部與脖子。轉完一圈後,少女突然抓住康那左臂,接着把提燈拿近。

一道腫起來的黑色傷痕,從他的肩膀延伸到手腕。這道烙印在白皙肌膚上的痕跡,彷彿對提燈的光有所反應似地蠕動。

「這……這是……什麼?」

「證明。」

康那左臂的皮膚之下,埋進了某種有拇指粗細的蛇狀物體。手腕附近的前端呈現釣鉤般的形狀,延伸到肩膀的尾巴部分則是激烈地亂動。

「你果然被『C的觸手』寄生了。」

洛芙對着那隻手說出聽起來很可怕的詞彙。

「遇上伊塔庫亞時,拜亞基回應了你的聲音,所以當時我就想可能有這麼一回事。」

「原來如此,的確是位稀客呢。」冷靜下來的艾克利插嘴。

「真沒想到康那先生是保菌者。」

「雖然書徒們應該不會再度襲擊,然而我是從其他教團聽說這個居住區的存在。這裏的位置已經不再是祕密,一旦失去了他,就算取回教授和其他賢者的腦,也無法讓大家回到原來的身體。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哇啊啊!抱、抱歉!」

「在失去衆多朋友的日子裏,遇上這樣的奇蹟……還真是諷刺呢。」

「我想也是。你跟艾克利先生似乎都很喜歡這傢伙。」

康那向艾克利求助,艾克利則是溫柔地說「他聽到羅」。

「對了,艾克利先生,您曉得如何召喚〈穿時者〉嗎?或者你曉得其他前往歐安的方法呢?」

「咦?這玩意兒有那種能力?」

「那又怎麼樣?」

「能像這樣給我點希望就好。」

儘管還是白天,猶古格卻大剌剌地走到了居住區外。在只差一步就會踏入陽光照射處時,他採取了防曬對策。雖說是對策,但也只是把背後的殼往上挪遮蔽頭部而已;康那原本擔心米戈會像大太陽底下的冰塊一樣融化,看見這幅畫面後安心地鬆了口氣。

「爲了保護賢者們的身體,還得隱藏居住區的入口呢。」

「真是抱歉,我對於次元旅行的儀式不太清——」

「這種生物對人體無害。所謂『保菌者』也不是感染者的意思,而是載體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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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相信它真的無害,往好的方向思考吧。假如回到原來的世界,這傢伙的存在想必會跟着歷史一起被你改寫。要是這樣還不行就拜託醫生,雖然不能期待他們有猶古格程度的技術就是了。」

「故鄉應該是這座森林吧。」艾克利再度回答。

聽到這裏康那鬆了口氣,艾克利的話確實讓他聽得有點累。

他也明白自己的處境。那羣身形相異的同胞,全都在極爲遙遠又從未見過的土地上——就是因爲這麼遠的關係也想依靠,他纔會說出米戈這個名字吧。

儘管康那語帶諷刺,洛芙依舊面不改色。至於艾克利則沒有臉可以變色。

兩人毫無顧忌地進行聽來聳動又難解的討論,康那夾在他們之間,以痙攣的雙眼盯着自己帶有噁心顏色突起的手臂。自己居然沒發現這種東西棲息在手臂裏。腫起來的地方直到現在依舊不痛不癢,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頂多扭轉手臂時皮膚有點緊繃感而已。手臂上也看不見那東西鑽進來的傷口。那麼,它到底怎麼鑽進來的?嘴巴?耳朵?肛門?能切開手臂把它拿出來嗎?還是已經牢牢地同化了呢?應該沒產下一堆黃色的卵吧?卵孵化時會不會有上萬只寄生蟲從身上的各個洞裏像煙火一樣爆出來啊?

「他就算想回答也沒辦法回答,因爲他們沒有個體名。」

一問之下,那顆橢圓頭就開始晃動,斷斷續續的思緒傳了過來。

一聽見「生物」康那就差點昏過去了,整個人像倒下般攀着艾克利。

洛芙整了整衣領,「不不不」地搖頭。

「這玩意兒要怎樣才能拿掉?你很聰明吧?快教救我啊~~!」

「喂、喂,你在幹什麼啊!」

康那腦中瞬間閃過自己騎着飛龍或飛馬馳騁天空的樣子。

「無害……這不是重點!變得這麼噁心就叫有害了吧!看,它在動……它在我的手臂裏亂動!快點把這傢伙拿掉、拿掉——!」

康那等人以幻視簾幕再度隱藏賢者們沉睡的大空洞後離去,並在前往出口的途中與完全忘了其存在的詹金重逢。

「他們住在冰海羣島的同胞名稱。說是這麼說,但那也是我們人類取的名字就是了。」艾克利立刻回答。

「不便?是啊,沒有任何不便。跟蟲共存亡的人生實在是太棒了。」

那是洛芙把剛脫下的外衣扔到地上所致。她的手已經鬆開了領帶,正要解開襯衫的第二顆鈕釦。

雖然這也跟比較容易稱呼有關,但重點在於「米戈」這名字是他的希望。康那認爲,只有這個詞才能支持失去家人朋友的猶古格活下去。

「我可沒自信靠嘴巴跟神明對等地討價還價喔。」

艾克利彷彿要爭取插嘴的許可般,讓光芒閃爍起來。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換言之,那不是什麼好找的地方。

見到少年拼命地哀求,艾克利顯得很困擾,鏡頭微弱地閃爍。

「有利無害唷。對你來說有任何不便嗎?」

少年捂着捱了巴掌的臉,在高舉的拳頭前用孩子般微弱的聲音反覆喊着「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強烈白光照在康那原本就已蒼白的臉上,讓他的膚色顯得更爲淡薄。艾克利的鏡頭,就像充滿好奇心的研究員所戴眼鏡般閃閃發光。然而光只維持了數秒鐘便逐漸減弱。

「啊,該不會我也得用心電感應纔行吧?」

「雖說只是間接,但要是給媽媽知道我讓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裸體,可就真的會被變性了……」

康那吐出有氣無力的臺詞並撿起上衣——爲了遮住瘦弱的身體與可怕蟲子的住家。

「『觸手』由我接受。」

「可是,它緊緊纏着臂骨與肌肉,除非把手砍斷否則拿不掉。對吧,洛芙克萊夫特小姐?」「我聽教授說,『觸手』會先在腦部紮根。與其砍手,不如砍斷頸部比較確實。」「他的論文我也讀過。《深水淺眠者C——其中一隻觸手——基於前例所行的考察》。雖然的確是篇了不起的論文,但我對少許內容有點意見。就是切除寄生部分後會產生精神異常這部分。」「廣義上可以這麼認爲,不過若從共生的角度思考,取出內臟後也會……」「不,我是指與腦下垂體和內臟的管路毛細神經同化這點。」

話才說到一半,洛芙便拔掉了艾克利腦部與裝置相連的纜線。她大概跟康那有同樣的心情吧。

洛芙停下議論,給了在一旁碎碎念不停的康那一巴掌。

「應該很遠吧。」洛芙答道。

「我對於迴歸身體有些不安,畢竟我的肉體己到了極限。不,只要取出腦就能停止老化、凍結病竈,得以不老不死。然而一旦我的腦回歸身體,停止的時間就會重新啓動,想必無法等待兩位歸來。話又說回來,留下一顆孤單的腦出外旅行,同樣會令人不安。」

「雖然我說從〈穿時者〉通過的洞回去就行,但還是有些許不安,因爲這種方法有危險——次元夾縫躲了些污穢邪惡的怪物會襲擊渡航者,想平安無事只能仰賴運氣。說實話,我原本打算來場豪賭。但現在我們知道不需要賭命了。只要你能用那種能力與〈穿時者〉交涉,就可以保證迴歸途中的安全。你可以請求對方保護我們。召喚出來的對象,基本上會聽從召喚自己的人。」

「洛芙,拜託你把衣服穿起來。真是的,我知道了啦!」

康那別過臉請求她。艾克利也將鏡頭轉暗,有如關掉電源般沉默不語。

「等我被這傢伙完全控制後就拜託你們啦。」

外衣似乎將她的身體放大了不少。那一絲不掛的身體實在太過嬌小、纖細,就像被拔掉翅膀的妖精一樣嬌弱。在微亮的橘色半球中,她那對充滿夢幻般美感的雙臂什麼也沒有遮,只是自然地垂下。

他別過臉去不看自己的手臂,哭喊着要人家幫忙取出。

他轉頭看回艾克利,接着輕聲謝罪。

「那麼,我就先用『你』來稱呼吧。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離開這裏?雖然這裏對你來說是故鄉,也是同伴長眠的重要地點……但這裏已經不再安全。附近有其他同伴的居住區嗎?」

「剛纔那個……對不起。我擅自在腦中,把你當作繼承了創造食腦怪物的瘋狂科學家那股瘋狂精神的電腦。真的很抱歉。」

康那走向猶古格,並且毫不猶豫地站在對方正面。依舊留在少年腦中的悲痛吶喊,已經抹去他對於猶古格外型的一切嫌惡。

「先試着跟他溝通如何?」

能夠直接將思緒傳至彼此腦中的他們,不需要識別個體的名字。沒有語言,當然也沒有名字。猶古格明明被視爲高等種族,不知爲何卻給人一種寂寥感。

「帶替換的襯衫出來真是帶對了。」

康那一放開手,洛芙便繼續去解第五顆鈕釦。

「你碰到的現象,足以將現在的糟糕狀況一百八十度扭轉回來。這種生物會藉由數以百萬的毛細神經與宿主腦部連結,讓腦產生數種特異變化。其中一種,就是能跟各式各樣的其他種族交談。」

「那裏會不會是他的故鄉呢?」

康那提議用「米戈」稱呼猶古格。

「等一下。」表情僵硬的康那連忙開口。「C?觸手?寄生?保菌者?奇蹟?你們在說什麼啊?這個在我手臂上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啊!」

「不曉得能否轉移,但我們就試試看吧。你可以拜託猶古格動手術嗎?」

「喔喔,感激不盡。那麼我就以腦的狀態與各位同行。別擔心,猶古格會負責揹我。還有,只要把線拔掉,也就不必聽我冗長的講義羅。」

「啪沙」一聲響起。

周遭環境像這座森林一樣豐饒的居住區,幾乎不可能還有他的同胞倖存。猶古格在蘇夏的生態系中極爲弱勢,卻擁有稀少的技術,因此看上這點的邪教徒和魔女接連襲擊居住區。沒有戰鬥技術的他們只能束手待斃,任人用在邪惡的儀式上或扔進惡劣的環境裏,絕大多數的個體都「沉進地底」了。

洛芙加強語氣,用力搖晃康那的身體。康那任憑她搖晃,頭也無力的跟着擺動。

「什麼嘛,到頭來還是要靠口才嗎?」

少年看向猶古格,發現對方似乎已經哀悼完畢,靜靜佇立在提燈光芒所能及的邊緣。

洛芙頷首回應「我明白了」。

康那連忙抓住洛芙的手。少女的第三、第四顆鈕釦跟着被扯掉,露出她沒有起伏的胸膛。

「我也要爲自己稱呼紳士爲小姑娘這點道歉。不過,這麼一來我們就是朋友了。來,也跟他當朋友吧。」

康那將手上蠕動的腫痕伸到難得大爲興奮的洛芙面前。

「迴歸的機率會提高唷。」

「他們並非遷徙種族。如果沒有特別的理由,幾乎不會離開生長的地方另覓居所。爲了因應環境,他們能以外科手術與輔助裝置將自己的器官隨意移動、切除,因此外型會隨棲息地而有所差異。米戈的外觀跟他應該也是似像非像纔對。」

「……咦?」

「冰海羣島離很遠嗎?」

「這樣啊,你已經無處可去了是嗎?」

「康那,這是個好機會。聽好,你根本沒必要把它拿出來。寄生在你身上的東西,雖然看起來像在爛泥中蠕動的環節動物,然而魔法領域的人可是將它當成至寶,稱它爲〈賢者之杖〉喔。」

「康那,接下來我們要爲了取回教授的腦而追趕書徒。如果可以,其他賢者的腦也要一起搶回來。今後或許會碰上危險,到時候你的能力就是我們的希望。比方說,即使像先前那樣碰上伊塔庫亞之流的對手,也有可能借談話迴避危險,甚至讓對方服從。」

「哪有什麼行不行,你這樣根本犯規啦!我哪可以把自己討厭的東西硬塞給你呀!」說着,他用看昆蟲屍體般的眼神看向左臂。

「它的正式名稱叫【深水淺眠者C——其中一隻觸手】,據說是種會以極低機率寄生次元移動者的生物。」

「那麼,你是要我把這東西養在手裏?」

白襯衫從洛芙肩頭滑落。

少年說聲「我認啦」,接着畏畏縮縮地將視線轉回去,此時洛芙已經穿回襯衫開始打領帶了。

書徒來襲時它飛也似地逃走,躲在別的房間裏。雖然它在冷靜下來後離開房間尋找康那與洛芙,卻在一片漆黑中失去了方向感,只能不斷徘徊。詹金大概覺得很孤單吧,一見面就以那張醜臉哭着撲向康那的腳,並且單方面地責難、辱罵康那,最後身心俱疲地在少年的口袋中打起呼來。

「能不能也帶我去呢?」艾克利彷彿在自我強調似地讓鏡頭閃爍。

洛芙穿起外衣,並以鄭重的口吻說道:

「呃,這個……」

「喔?這樣行嗎?」

「……咦?米戈?米戈(45:米戈(migou)或作mi-go,原指西藏傳說中的獸人雪男Yeti,在洛夫克萊夫特的作品中,則是猶格斯星生物在喜馬拉雅地區的稱呼。)什麼?」

爲了追蹤書徒的足跡,一行人決定前往位於森林東方的首都,那座都市正陷入六禁書《塞拉伊諾斷章》所引發的語言災。

這點確實沒錯。此地沉睡的衆多賢者身體,仍在等待腦的歸來。

「雖然我只在文獻上見過冰海羣島的名字,不過我知道這名字時,由這裏穿過兩塊大陸之後,會抵達圍繞着大國依基爾斯(46:依基爾斯(Yikilth),克拉克·艾希頓·史密斯(Clark Ashton Smith)著作《白蠕蟲來襲(The ing of the White Worm)》中,邪神魯利姆·夏科洛斯(Rlim Shaikorth)棲息的巨大冰山,充滿了帶有特殊白光的乙太。 )的冰之海,而它正如其名是浮在冰海上的羣島。當然,蘇夏跟那時相比已經膨脹了許多,地形應該也有了很大的改變,所以無法推估現在的位置。」

「比砍手砍頭來得推薦。」

那張從某個角度看很像蜂巢的臉,宛如俯視康那一樣往下傾。

「請他跟我們同行吧。」洛芙抬頭看向猶古格的臉,同時提議道。

「我纔不管那種事呢!爲什麼蘇夏盡是些詛咒、寄生、挖腦子之類的東西啊?這些東西早就超過我的容忍範圍了!雖然你們會一一進行難懂的解釋,但老實說我完~~全聽不懂。一直點頭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你們講的東西太瘋狂了!我不管我不管,我想回家啦!」

「我的意思是,只要能對話,就可以用威嚇、恭維、諂媚、眼淚攻勢等交涉手腕。」

至於封鎖入口一事,以當前人力來看似乎不可能,因此他們用了兩臺賢者大空洞裏的光線折射率調整器來隱藏。只不過,他們是配合人類的視覺做調整,隱蔽工夫算不上萬全,只能期待這裏別成爲野生動物的巢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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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很好,你的飛行姿勢非常優雅呢!實在太帥了!」

像只乾枯翼龍的醜惡有翼生物拜亞基,以「嘎嚕嚕嚕嚕」的聲音呼應背上抱住自己的康那。

水平飛行的三對污穢之翼,分別載着少女、少年、巨蟹。

「坐起來非常舒適,真不愧是空之王者!我能夠坐在你背上真的太幸運了,對吧?King of sky!」

「那讓人聽惡就不凹興的恭維還沒完啊?」

飛在右邊的洛芙口齒不清地表示無奈。召喚拜亞基時她又喝了蜂蜜酒,因此有點醉。

「這樣纔好呀,他們不也飛得很愉快嗎?」

不久前,康那爲了測試「觸手」的力量,試着跟洛芙呼喚來的三頭拜亞基對話。這種生物本來就是侍奉神的種族,因此易於馴服——聽到洛芙這麼說,他便試着以些許命令口吻搭話,對方卻以盯獵物般的眼神瞪了回來。雖然康那立刻改以友好的語氣交談,拜亞基卻用不成人語的聲音說「少得意忘形」之類的話。爲了安撫拜亞基的情緒,康那把想得到的好聽話接連扔了出來。這招意外地奏效,讓拜亞基咕噥着「真沒辦法,上來吧」並答應載他;接着康那更在飛行中讚美了對方整整有十五秒,之後拜亞基就像個很照顧小弟的大哥一樣,偶爾會回過頭表示「有事包在我身上」。

康那眺望着夕陽西下的淺紫色天空,突然發覺自己正在冒險。

雖然不是波南佐夫那樣的英雄傳說,不過這樣的經歷寫成書或許很有趣。想必會像《綠野仙蹤(47:李曼·法蘭克·鮑姆(Lyman Frank Baum)所着的兒童文學作品。)》那樣。那個故事的主角桃樂絲,也是因爲遇上龍捲風而飛到了不可思議的世界,和膽小的獅子、無腦稻草人、鐵人樵夫等奇妙的同伴踏上旅程。

若要比奇妙,康那這邊也不會輸人。自稱洛夫克萊夫特的少女、長得與螃蟹很像的高等種族猶古格、會說話的腦艾克利、人面鼠詹金以及寄生在自己手臂上的「觸手」。這組合與其說奇妙,不如說詭異。

「夜晚差不多要來臨了。天空化爲餐桌的時間到了。」

康那已能看見洛芙口中的〈夜晚〉。東方的天空中有個黑點——〈唯一真〉。那個點愈來愈大,多半是要在這張廣闊的餐桌上享用天空。光是想像這幅畫面,就讓人起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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