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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莉雅·冉的音樂〉

《未完少女洛夫克萊夫特》 · 黑史郎 · 1.9萬 字

〈唯一真〉喫掉了整片深藍色天空,放蕩狂舞。

在它身旁,只有朦朧的月亮難受地垂下頭。

在這樣的天空下,那幅讓人以爲永無止盡的景象,總算到了終局。

森林失去力量,彷彿很遺憾似的逐漸減少了植物總數,最後終於出現一塊足以容納小村落的開闊土地。有如貨運木箱與三角積木的兩棟房舍相對而建,木箱屋的窗內點有明亮的燈火,成了視野頗佳的高臺,可以將首都四四方方的建築物羣看得一清二楚。

康那等人在森林邊緣告別拜亞基,朝向有高臺的建築走去。

「這個世界的夜晚真討厭。」康那輕聲說道。

「你的厭惡很對,因爲夜裏生命的維持率會急遽降低。我雖然喜歡在夜晚的寧靜中作夢,卻不喜歡夜晚本身。儘管夜空能讓人感受到未知領域的遼闊,這點相當有意思,但我夜復一夜地用望遠鏡觀察那張醜陋的臉,不知不覺間已對天體失去了一切興趣。夜晚是該回避的時間。」

這名有如暗夜使者的黑衣少女,肚子發出了「咕~~」的聲音。

「這麼說來,我肚子也餓了呢。畢竟在居住區沒喫什麼東西嘛。話說回來,洛芙你的美感是不是有點怪?」

「你是指什麼?啊,真想趕快來碗熱湯。我的胃想喝湯想得不得了。希望那是間能端出美味熱湯的旅店。」

康那等人的目的地,是一棟樸素的兩層樓木造建築。

裝在入口處的弧形看板,在沒有戶外照明月亮又不賞臉的情況下根本看不清店名,因而失去了意義。相對的,窗內流泄的黃色燈光與飄出的熱湯香氣,則強調着自己具備接納住宿客人的最低限環境。

「有錢嗎?」

「不用擔心,重點是他。」

洛芙回頭看向走在後方數公尺處的米戈。他雖然披着露營用毛毯,但那畢竟無法遮住尺寸相當於兩名成年男性又揹着方舟舵手的巨軀,鉗子和節肢都從毛毯下露了出來,外觀顯得更爲詭異。

「這樣子可進不了旅店。」

「可是,如果把米戈藏在外面卻被想找他的教團或魔女發現,事情就糟糕了吧?再說,蘇夏像他這樣的生物應該不算少見吧?」

「一般來說猶古格是個不爲人知的種族,會嚇到旅店的人。」

「可是他們以前不是幫助過人類嗎?也許意外地受歡迎喔?」

洛芙在建築前停步,指着貼在入口旁邊的紙。

「——小提琴嗎?」

「改完了。」

成爲世界之王者所持的賢者之杖(觸手)。規模雖然頗爲壯大,但聽了半天還是不曉得「觸手」到底是什麼。「觸手」早在C放流之前就已存在。

老闆雖然瞄了米戈一眼後皺起眉頭,卻馬上又掛起營業笑容轉向康那。

「老實說,我本來也覺得這些話難以置信……啊啊,好想趕快告訴教授。」

「雖然沒辦法,但也不能讓米戈在外露宿吧?」

「洛芙,這聲音沒那麼吵,你應該能忍忍吧?」

「擔心那隻手嗎?」

「反正擔心不用錢嘛。不過,現在我倒覺得它有點可靠了。」

房內響起不解風情的敲門聲,打壞了旋律。

康那在猶古格居住區遭書徒襲擊而失去意識後,直到被洛芙她們發現之前,有段誰也不曉得的短暫空白時間。詹金目擊到那時發生了什麼事,統整它的證言後大概是這麼回事:

「原因很多啦。但他不是壞人唷,詹金。」

洛芙像撫摸貓的頭一樣,溫柔地觸碰有如不祥軌跡的「觸手」隆起。

「我想他是對機器不該有的巨大體積和無用功能感到驚訝吧。」

看見詹金壓低聲音,康那在想是否該告訴它沒這個必要。方纔詹金睡着時,康那曾問洛芙是否聽得到它說話,少女回「聽到啾啾聲」證實了康那的想法。康那只是靠「觸手」的力量理解詹金的話而已,它並不是什麼特別的老鼠,除了那副令人不快的尊容外跟尋常溝鼠沒兩樣。要說破這個事實令少年有些猶豫,最後他還是選擇擱下不提。

接過來的信紙上,滿是她神經質的纖細文字。

「這……可是已經很晚了。而且客人啊,外頭還有腦賊跟厥克維(48:厥克維(Drekavac),「吶喊者」之意。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傳說的魔物,狀似公山羊。這種魔物的聲音被當成死亡宣告,出現就意味着死亡。)之類的東西徘徊呢。」

通過這些洞穴,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這只不過是沒根據的臆測。實際上不見得是通往康那的世界,也有可能通往更奇怪的瘋狂世界。而且洛芙說過,次元夾縫中藏有邪惡的怪物,詹金看見的發光蛇怪說不定也是那種東西。果然最佳解答還是和〈穿時者〉交涉,拜託他讓自己一行人安全地穿梭次元。而關鍵現在就握在康那手中。

「那麼,這傢伙就是那個叫C的人要神做出來的嗎……」

「我、我知道了,別再拿這封信折磨我了啦洛芙……」

「話說回來混蛋東西,那時的怪物怎麼了?」

「把你的信給我,替你修改一下吧。」

「死禿子,那個蟑螂怪物爲什麼要跟來啊?」

康那相當疲倦,連行李都沒卸下就坐到了牀上。

「我想兩位應該會有些在意,不過一小時左右應該會結束。」

「那我們就來硬的吧。」

【深水淺眠者C——其中一隻觸手】。

很遺憾,詹金也不曉得究竟發生了怎樣的奇蹟。看見那一幕的他,本能地拔腿就逃。

詹金聲稱蛇是從黑色大洞鑽出來,但那個房間除了出入口以外沒有任何能容納物體通過的空隙或洞穴。如問有沒有頭緒,大概就是康那失去意識瞬間在融化幻覺中所看見的——虛幻洞穴;那個鑿穿妮亞臉龐將自己吸進去又吐到異界的洞穴;此時仍貪婪地吞噬天空,讓其流向不知何在之胃袋的〈唯一真〉無限大口——或許這些洞全都通往其他的世界。

「那就好,餐具用畢後請放在門前唷。那麼,請慢用。」

康那連忙替米戈蓋上被子。要是人家發現自走型機器的真身,搞不好會當場昏倒。

「啊?你這小子趁我不在時跟蟑螂變成好朋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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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芙以掃興的表情回答「我知道了啦」

將自己帶來的鋼筆跟墨水瓶放到書桌上以後,洛芙坐了下來,並且對康那伸出手。

「發光的蛇怪啊!你當時不是命在旦夕嗎!」

少女沒理會哭着求饒的康那,動手以細小的文字填滿信紙空白處。

「錯字漏字、文章結構、節奏、表達方式,都有讓人在意的地方。你打算把這份原稿呈給誰看?」

「不、不不、不用了!」

「你該不會忘了吧?那麼危險的妖怪耶……」

「根據傳說,與這些『觸手』同在者將坐上睥睨世界的王座,成爲能號令諸神的至高存在,從遠古神只到土着小神都得服從。有些人將這些當成神話誇飾而一笑置之,選擇由生物學觀點討論『觸手』;也有人認爲C確實存在,如今仍在高次元觀察所有的世界;這兩派的爭論源遠流長。教授常對我說,『觸手』是值得花一輩子追逐的祕寶。」

「放心,這東西不會咬人啦——應該吧。」

書徒之所以消失,多半是爲了逃離那條蛇吧。肥書徒搞不好已經被喫了。不曉得是康那沒長肉看起來很難喫,還是昏了過去讓蛇誤以爲是屍體,總之對方似乎放過了他。

這是間整潔而寬廣的房間,地上還鋪了帶點灰色的藍色地毯。苔綠色窗簾,牀單比預期漂亮的中牀,古典風格的拉蓋書桌與藤椅,加上一對有棕櫚葉圖案裝飾的扶手椅將小圓桌夾在中間。房內傢俱的挑選、配置、顏色都頗爲高雅。

「幹嘛?」

洛芙說了聲「當然」,接着雙手抱胸續道:

「好寂寞的曲子呢。」

房間中央的虛空產生了一個黑色大洞,蛇從裏面探出頭,接着扭動長長的身體,把自己纏住的康那與書徒當玩具般亂甩——的樣子。

兩人看向窗外,從那兒能看見旅店對面有三角形屋頂的建築。在看似閣樓的位置有面方窗,一道纖細的身影在亮起的室內晃動。

康那立刻用盡一切力量搖頭。

兩人看向米戈。當事者佇立在兩人背後,彷彿發條不轉了一般動也不動。

「這也沒辦法。如果不是與自己切身相關,人總會優先接受表面上的情報。」

「咦,怪物?長什麼樣子?」

「抱歉來遲了,因爲我是一個人在弄。」

C在穿梭次元時讓「觸手」(C這麼稱呼)寄宿在手臂上,用它的力量號令人類、動植物、怪物甚至衆神,坐上了世界中心的王座。

——不曉得妮亞是否平安無事。

握住門把的老闆停步,對洛芙露出困擾的表情。

「咦……蛇?有那種東西嗎?」

「就是把它重寫成像樣的文章。」

康那側耳傾聽那幽暗、低沉的音色。雖然是第一次聽到這首曲子,他卻覺得很像老電影中會出現的音樂。

米戈卸下背上的方舟舵手,靈巧地用兩隻節肢取下裝有艾克利腦子的圓筒,然後將圓筒輕輕放在地毯上,開始用爪尖摩擦它。康那有種看見罐頭工廠機械的感覺。

「跟那種難以出口的感情相關之處,我也無能爲力。構成你這封信的文章大半是那種東西,所以我可能無法改變信上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譎氣氛;即使如此,我依舊會替你修成比較能夠閱讀的東西。話又說回來,你的表達方式真的讓我想吐,必須唾棄!」

洛芙開啓書桌的蓋子,檢查裏頭預備的墨水瓶與鋼筆。

「請留步。」盯着料理看的洛芙,出聲叫住了準備離開的老闆。

「啊,音樂嗎?不,我們倒是不怎麼在意啦。對吧,洛芙?」

「雖然不太明白,但這東西只會讓對方不悅、害怕而已。這種像蠕動惡夢般的文章,看了就令人膽顫心驚。我建議你當個恐怖小說家,康那。」

少女的口氣突然變得很奇怪,害怕的康那隻好將口袋中皺巴巴的信交出去。

「拿來。」

康那遭書徒搶奪語言時,詹金感受到了生命危險而逃出口袋,頭也不回地奔出房間。當它好不容易逃出去,轉頭確認有無追兵時——那雙惹人厭的眯眯眼看見的既非追兵也非康那的慘狀,而是一條鱗片閃着白光的巨蛇。

「待會兒我想安靜地寫作,能否請對方立刻停止演奏?」

「修改?」

詹金連忙躲進牀底下,並從暗處送來畏懼的目光。

洛芙只花了十分鐘左右,就說完了多達兩千張稿紙的論文內容。

「是能推測『觸手』之力與可能性的傳說。方纔對教授論文有異議的艾克利先生在聽,所以我沒明講。教授長年蒐集『觸手』的寄生紀錄,是『觸手研究』方面的第一人。」

「大概是指猶古格吧。」

【有人目擊「腦賊」於森林中出沒!夜晚在外徘徊很危險!請務必來本旅店「林戶亭」投宿。】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喂,混球!爲什麼你會毫髮無傷?」

修琉斯貝利調查這名持杖賢者時,找到了某個侍奉古代王朝的魔法師。此人就是C。從他的紀錄中,修琉斯貝利得知C是次元旅人——而且很可能是來自歐安的訪客。

洛芙語氣強烈地控訴,於是康那決定隨她高興。反正信也送不出去。

「喂。」詹金在牀下招手。

「告訴我吧,希望是好消息。」

「洛芙,我們以回去爲最優先,這點可別忘羅。」

「似乎不是出自這間旅店。」

「這個直接又聳動的名字……」

「……我打算把它送給暗戀很久的女孩子啦。即使寫得這麼爛,它依舊是我花了很多時間拼命寫出來的,裏頭充滿了我的心意。只不過一直沒辦法送出去就是了。」

「惡!喂、喂,那、那是什麼啊!」

他雖然見過不少筆墨難以形容的異形怪物,卻不記得有過過能用「蛇」一詞簡單形容的東西。

外頭有個聲音傳來,彷彿先前在等待兩人對話結束一般。

他將裝了溫熱奶油濃湯的碗和放有切好麪包的盤子擺在桌上。洛芙似乎是等不及了,不但以雙手摩擦着肚子還在一邊跺着腳。

這是修琉斯貝利取的名字,在這之前人們稱它爲【賢者之杖】。

詹金髮出高興的聲音從他褲袋中跳出來,並在眼前的地毯上繞着8字跑了好幾圈,接着撲進牀底下。

最後C決定朝次元比蘇夏、歐安更高的世界邁進,據說出發之際他在夾縫中放出了無數的「觸手」。

洛芙開門後,留着長鬍須的旅店老闆便將料理端進房內。

室內的照明變暗,於是康那抬起頭。洛芙將信遞給他。

「旅店主人也很驚訝呢。」

康那也想知道。如果詹金所言不虛,自己應該已經成了蛇的糞便,在路邊吸引蒼蠅纔對。之所以能像這樣留住小命悠哉地聽人面鼠說話,必然是之後發生了某種奇蹟。

雖然康那覺得麻煩而打算無視,不過洛芙已經埋首於作業中,無可奈何的他只好搭理對方。

最古老的文獻裏只提到〈杖的持有者,能與各種有形無形的魂魄交談,締結堅定的關係〉,並未多講其他的事;「在教徒圍繞下高舉手杖的賢者」也只有那麼一張圖。

「其實,我還有些關於『觸手』的事沒告訴你——」

洛芙收下信後便開始動手修改,她跟桌子近得鼻尖幾乎都要貼上去了。

待在居住區時康那處於恐慌狀態,可能說什麼都聽不進去,現在似乎比較能冷靜地接受了。

C利用手下衆神之力讓「觸手」增殖並全數寄宿在自己身上,看來就像穿着鑲滿黑曜石的長袍一樣。

「真沒想到『把米戈當成會自己走路的機器』這招會管用。」

洛芙抵達那個房間時曾說她與書徒擦身而過,代表蛇從現身到消失沒經過多少時間。

少年捲起了左袖,確認重要的鑰匙是否還在身上。

洛芙似乎忍耐不了的樣子,把木湯匙插進碗裏狼吞虎嚥地喝起湯來。或許是餓壞了吧,少女把嘴邊弄得都是湯漬也不在乎,康那還是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這麼拼命的表情。

「唉唷,你在幹什麼啊洛芙,連頭髮都沾到了耶。」

「老闆。」洛芙任由康那用餐巾替自己擦嘴,以尖銳的眼神刺向老闆。

「方纔你一副『別自找麻煩』的表情呢。這曲子有什麼問題嗎?」

老闆大概是被洛芙的氣勢壓倒,因此察覺這名少女不是普通人吧。他僵硬地點點頭,小心地留意窗外動靜並拉上窗簾,這才低聲說:

「要說是可以,不過你們要記住喔——在這一帶,禍從口出。可別多管閒事唷。」

洛芙點頭後,老闆看向康那。有不祥預感的少年雖然覺得不聽也無妨,卻還是不大高興地頷首。

「對面民宿的閣樓裏,住了個麻煩的女人——她擁有惡魔的聲音。」

「惡、惡魔的聲音……?惡魔的聲音是什麼啊?」

「那個女的能用言語殺人。」

康那短暫的休息頓時破碎。

「四年前——大家不知爲何忘記首都名字的時候……」

「咦,忘記?」

「大概是語言災破壞了首都的名字,將它從人們的記憶中抹消吧。」

洛芙輕聲告訴康那。沒想到連地名都能破壞……確實洛芙只說要前往首都,並沒提過首都的名字。

「那個女的就在那時住進民宿,每天製造這種陰沉的聲音。雖然我一開始也不怎麼在意就是了。」

女子會出現在首都城郊的三流劇場,演奏中提琴。

她演奏的音樂有點陰暗,聽了心情會爲之低落,絕對不是什麼能讓人拍手喝采的東西;然而女子的外表美得令人屏息,甚至有人爲了見她一面專程自遠方趕來。

某天晚上,兩名年輕男客仗着酒意,在劇場前守候女子。她一走出劇場,兩名男客便纏上來要她一道去喝酒,許多路人目擊到女子跟兩人走進劇場後面的暗處。隔天——。

「其中一人渾身是血,死在劇場後面。」

「非常動人的曲子。該怎麼說呢,聽起來很寂寞,似乎在哭泣……我、我很喜歡。」

「所以啊,我不是說了好幾次——」

「我們是對面旅店的客人。剛剛有幸聽到你的演奏。」

報上愛莉雅·冉這個名字。

這聲音不屬於她。剛纔這句話,女子是閉口以琴弓擦弦所奏。她將中提琴奏出的音色,當成自己的言語。

「是呀。那個女人的雙親也是可怕的魔法師。首都的音樂廳裏,好像還有幾百個被他們化爲石像扔在那邊的人呢。」

『所以呢?到頭來,你們兩個小不點想要我做些什麼?』

一個冷淡而平靜的女性聲音響起。

「可是,這樣好嗎?」名叫科佩爾的老闆娘歪頭表示疑惑,大聲對着樓上喊回去。

「我們能治好你的話語。」

「別開玩笑了,我這裏又不是棺材(50:根據英格蘭北部的迷信,如果在墓地以外的場所聽到墓土落在棺木上的聲音,家裏就會有人死亡。),你們去別家吧。」

「這裏就沒有可愛點的生物嗎?」

『既然沒聽到掌聲,代表你們不是支持者。是來抱怨的嗎?』

從被窩中伸出的鉗子,就像在演練一般切開空氣。

「『大人』不代表什麼忙都肯幫吧,洛芙。不是每個大人都像教授那樣,更何況,如果她真的是魔女……」

『讓他們上來吧,科佩爾。』

正因爲恰巧遇上了博聞強記的洛芙,康那才得以在短時間內理解自己面臨的狀況與名爲蘇夏的世界。假如遇上了別人,或許他現在還是不曉得自己身在異世界。

「洛芙……人家都這麼說了,我們就先回去吧?」

『沒錯,小姑娘。我就是傳聞中那個會吐出劇毒的魔女。』

「《塞拉伊諾斷章》嗎?真是恐怖的書啊……」

人家只不過「有可能是受害者」而已,搞不好真的是魔女;就算是受害者,她依然是危險人物。更重要的是,現在連對方是不是可靠的大人都不曉得。

「她可不是什麼魔女。」

「厥克維是種喜歡在廢墟、墓地等處徘徊的不祥野獸。它們長得像半腐爛的公山羊,除了屍肉外最喜歡生肉,空腹時會發出近似人類小孩的可憐聲音引誘獵物,接着會將哀嘆好心沒好報的犧牲者活生生地喫掉。厥克維喜歡這種哀嘆更勝於生肉,似乎會巧妙地避開聲帶進食。」

「大致上就是這樣,你們千萬別多管閒事。到現在,那個女的依舊每天晚上去首都的劇場演奏,所以再過不久音樂就會停了。」

康那與洛芙將他們的狀況告訴愛莉雅。聆聽期間,愛莉雅將琴弓放下,完全沒有插嘴。

老闆連忙將食指放在嘴前示意。

閣樓的門就像在招呼康那他們般開着。

「你們是『林戶』那邊的客人吧?那個厥克維老爹沒告訴你們這裏是間住有魔女的詛咒民宿嗎?」

「是呀,他長得就像山羊妖怪對吧?聽好,我不曉得你們想拜託什麼,但魔女只會用詛咒的話語殺死你們而已。」

『你們也很倒黴呢。』

康那在心中「喂喂喂」的冷汗直冒。大言不慚也該有個限度。

「她每天晚上都走在有這種東西徘徊的首都裏,一個人前往劇場,理應有某種迴避危險的方法。雖然不曉得那是有毒的聲音,還是別的東西——你不會覺得好奇嗎?如果把我們的理由說出來,或許她會成爲可靠的同伴。教授常對我說『洛芙,你只是個孩子,一有困難馬上就去拜託大人』。」

「民宿跟劇場都無法違逆那個女的,因爲他們不想死嘛。我也很怕呀,要是有客人被殺,我就馬上收掉這家店。外地人不相信這種事讓我很頭痛,還有些笨蛋聽到是個美女就跑去看呢。所以一聽到音樂,我就會像這樣來房間看狀況,畢竟也會有些亂來的客人跑去抱怨呀。」

聲音與演奏者的表情完全搭不起來。這兩句話口氣明明極爲柔和,女子的臉卻有如希臘雕像般僵硬而無表情。

洛芙喝乾碗裏的湯後滿足地喘了口氣,隨即拿着裝麪包的盤子走近窗戶。

「不過,她的聲音有毒吧?要怎麼對話?語言災不是連筆談都……啊姆!」

洛芙拍掉胸口的麪包屑,提議道:

康那真希望洛芙能放過他。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已經碰上一大堆倒黴事了,根本不可能撐過這裏的地獄。

「如果她真的是魔女,就不會躲在那種安靜的民宿了吧?應該會每晚在魔宴上親惡魔的屁股、喫煮熟的孩子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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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低沉的「話音」響徹了閣樓。

「真是讓人頭痛的小姑娘啊。」

「厥克維?這……」

寂寥的旋律依舊陰鬱地流泄而出。這音樂沒問題嗎?突然害怕起來的康那以雙手捂住耳朵,牙齒則顫抖得喀啦作響。

「不行啊,洛芙!要是被魔女看到,她會用有毒的聲音殺掉你啊!」

「爲什麼民宿要讓那麼恐怖的人住進去啊!」

那對陰暗的藍眼盯着康那看。

她將可能跟猶古格差不多寬的屁股塞進搖椅,用宛如懶惰地底神的尊容威嚇康那和洛芙。旁邊有個跟她差不多大的老爺鐘正在擺動,看起來就像準備容納老闆娘的棺木。

洛芙反倒往前踏出一步,開門見山地說:

「受害者?她明明是殺了人的魔女耶?」

洛芙瞄了哭喪着臉看向自己的康那一眼,隨即詢問老闆:

「你是說,她是個沉溺在魔道之中的魔女?」

「到時候再說羅,康那。」

洛芙恭敬地低下頭,彬彬有禮地報上名字。康那也跟着這麼做。

她有對宛如失去了靈魂般潛藏陰霾的藍色眼睛,缺乏血色的蒼白肌膚以及長至腰際、濃似夜霧的白髮。至於她穿着白色高跟鞋的腳旁邊,則放了一把閃着磷火般微弱藍光的中提琴。

「是要跟你一起度過難關活下去。接下來我們要前往事件中心,卻沒有迴避危險或戰鬥手段是非常脆弱的。就像方纔老闆說過的,首都還棲息着叫做厥克維的野獸。」

自己運氣真好,康那心想。

一塊麪包堵住了康那的嘴,讓他瞪大了眼睛。

「她大概是語言災的受害者。」

『你的耳朵很不錯呢,小弟。而且膽子也不小。』

「不不不,留着!我要留着耳朵!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康那,要不要跟魔女見個面?」

——拿掉耳朵?

「嗯,沒錯。然而只要我們前往歐安搗毀蘇夏的法則,就能取回話語。連你真正的聲音也能一併奪回喔,愛莉雅。」

待洛芙表示自己大致說完後,愛莉雅便引弓擦弦奏出短短的感想。

「受害者似乎沒有自覺。語言災不是火災地震那種看得見損失的災難,而是靜靜地潛入人類社會里,一點一滴侵蝕內部的慢性毒。爲什麼說不出話?爲什麼沒人聽得懂自己說的話?爲什麼自己一說話就會跟對方吵起來?爲什麼會忘記重要的詞語?爲什麼聽不到別人說的話?受害者完全不知道,就連身在地獄裏的自覺都沒有。這裏的情報也已遭到破壞,所以受害者們想了解都沒辦法。」

「語言災的詛咒也會把聲音變得有毒?」

演奏就在這討厭的時刻停下。一想到魔女可能聽到了剛纔的對話,康那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民宿老闆娘並不歡迎兩人的到訪。

『聽起來美好得讓人難以想象呢,若是小妹妹你或教授先生那樣的人,應該能夠理解吧。我對世界的結構與超越次元的神沒興趣,歐安什麼的也只在故事中聽過,連它真的存在都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會驚訝。我跟這個世界的關連,就只有這點程度而已。所以剛纔那些話也只聽了一半,真是抱歉。』

少女坐在牀上,一邊從窗簾縫隙打量外頭,一邊撕下面包塞進嘴裏。

老闆娘無奈地嘆了口氣。

「還有,我只是管理員,不是這裏的老闆娘。屋主老早就逃走羅。」

「勉強你幫忙真是不好意思。」

「魔、魔、魔女……?這回是魔女!?」

康那丟臉地叫出聲來。這故事不怎麼適合在幽暗的旋律下聆聽。

洛芙正襟危坐地面對她。

正如旅店老闆所說,她是個看了會讓人不禁屏息的美女。

「你是要我自殺嗎?」

「這東西讓人很在意,到底是什麼啊?」

「她這麼說羅。去吧,二樓走廊走到底有個窄樓梯。」

『雖然我有留心音量,但一陷進去就不小心忘了。抱歉,吵到你們了吧?』

少年背上竄過一股惡寒,不由得退了一步。

「另一個男的雖然回到家中卻全身噴出血來,三天後就死了。臨死前,那傢伙作惡夢般不斷呻吟着『那個女人說的話有毒!』之類的話。那女的是個會用詛咒言語殺人的魔女(49:指與惡魔或遠超過惡魔的邪惡存在締結盟約,藉此獲得充沛魔力的美麗女子——出自安布羅斯·比爾斷(Ambrose Gwi Bierce)的傑魔鬼辭典(The Devil"s Diary)》。)啊!」

「那種地獄裏還有人住嗎?」

「老闆娘,就我看來,你的態度就像在保護她一樣。」

「既然在民宿住了好幾年又在劇場爲客人演奏,表示她就算不願意也得與人接觸。如果每次都把對方害死根本沒辦法生活,她應該有自己的溝通手段纔對。等你把那個喫完後就過去吧。」

「一點也不吵。」康那搖頭。

從椅子上起身的白髮女性個子很高,肢體彷彿生了病一樣地纖細,站姿宛如末日繪畫裏描繪的死神。她以優雅的動作拉起中提琴——。

位於三角尖頂的房間相當寬敞,裏頭有能充分滿足生活起居的傢俱,包括鋼製的牀、擦得潔白的洗手檯、漆成黑色的樂譜架、有古典風格裝飾雕刻的椅子,側面刻有蓮花的化妝臺、尺寸顯然與單人房不合的衣櫃等。外漆剝落的桌子上,有盞稍大的酒精燈安靜地點着火焰。

老闆一離開,康那就窩成一團縮到房間角落發抖。

聽到洛芙的問題後,白髮女子慢慢地將中提琴放到肩上並以下顎夾住,接着閉起眼睛,讓琴弓在四根弦上滑動。

『這話很有意思呢。不過小妹妹,我們明明是初次見面,卻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喔。』

「拜託你。我們完全沒打算給你們添麻煩。」

米戈在被子裏向康那送出心電感應。

「老闆娘,請你幫幫忙。我們有件事非得拜託她不可。」

單聽名字的發音,就讓康那明白它不是什麼好東西。

女子身穿露出胸口與肩膀的森林色晚禮服,背對着小窗,坐在房內看來最爲舒適的椅子上。

『放心,這兩位客人這麼可愛。』

「畢竟是跟語言有關的災害,可能性很高,明天去首都就能更瞭解。據教授所言,首都遭逢源自《塞拉伊諾斷章》的瘟疫般災難後,簡直成了地獄。」

真是不可思議的聲音。似乎來自遠方卻也像在身邊呢喃,完全不曉得說話者身在何處。聲音明明流暢又溫柔,卻有些不太對勁且缺乏人情味,令人十分不安而難以老實地接受。

「你就是『魔女』嗎?」

「魔女?別開玩笑了。嗚嗚,這消息簡直糟透了啦!什麼惡魔的聲音嘛!這音樂一定也有問題,啊啊,我還是第一次這麼想扔掉耳朵。」

老闆娘對喫驚的康那露出怪笑。

洛芙瞥了聽到「詛咒」就變成膽小鬼的康那一眼,依舊緊咬對方不放。

「正如剛纔所說,教授落入了書徒們手裏。我們認爲他們的根據地在首都,因此爲了奪回教授而前往那裏;然而如你所見,我們只是沒有任何力量的脆弱小孩,所以希望你能夠幫點忙。」

『我給你們一個建議。現在就回旅店喝杯香甜的熱牛奶後上牀睡覺。等你們恢復精神後,馬上就能把「去地獄郊遊」這種傻事給忘掉。』

「可是,我聽說你每晚都會去那個地獄裏的劇場演奏,並且平安歸來。」

『那只是間門可羅雀的冷清劇場,這年頭根本不會有客人。再說,誰想聽會吐出劇毒的魔女演奏呢?』

那只是自以爲是的自我滿足而已,愛莉雅自嘲般地演奏。

『我什麼也做不到,抱歉害你們白跑一趟了。去吧,深夜裏會有夜魘來抓小孩唷。快回旅店吧。』

樓下傳來冗長的報時聲響,多半是一樓的老爺鐘吧。之所以做得那麼大,想來是爲了讓聲音能傳到閣樓。

『我該出門了。幸好今晚的訪客很可愛。』

「你要去劇場嗎?」

聽到康那的詢問,愛莉雅奏出『對呀』回應。

若仔細打量她,會覺得中提琴纔是本體,人類只是演奏中提琴的裝置。明明只要點個頭就能了事,人類卻沒這麼做,而把簡單的一句回應交給中提琴。將一切溝通手段交給樂器的生活,或許讓中提琴奪走了她的人性也說不定。

「你什麼時候會回來?」

『早上。回來後喝杯溫暖的葡萄酒就會上牀休息,接着一路睡到日落所以幫不了你們。抱歉羅,沒能幫上忙。』

洛芙踩響了腳步聲走近愛莉雅,仰頭看着她。

「方便同行嗎?」

「等、等一下!洛芙,我也知道你很焦急,但是晚上很危險啊!」

「你說早上不行,換個角度來看就是晚上可以。」

『這是什麼邏輯啊?』

「是啊,這什麼邏輯嘛!」

說夜間生命維持率會降低的人是洛芙自己,而且剛剛纔從旅店老闆口中聽到了聳動的名字……要是洛芙權宜之下的判斷讓兩人變成怪物的飼料,事情可就不好笑了。

『也對。那天座無虛席。』

「在這衰敗夜晚中保護你的東西,原來是音樂呀。真是了不起的演奏。」

康那、洛芙、米戈依序走下中央的樓梯。

「大概是受到『觸手』的感受能力影響吧。」

康那腳下傳來某種東西的破碎聲。他將提燈拿近一瞧,發現那是一副破掉的單眼鏡。抬起頭後,他看見舞臺上亮起朦朧的藍光——是準備演奏的愛莉雅。

「沒錯吧,愛莉雅?」

演奏結束,愛莉雅從舞臺側邊離開,黑暗的帷幕再度落下。一會兒後,愛莉雅打開雙扇門來到觀衆席。之所以沒直接從舞臺下來,想必是因爲她堅決維持觀衆與演奏者之間的關係吧。

『這種時候只要一聲喝采就行羅,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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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那發現自己正在流淚。

嗚哇~~嗚哇~~嗚哇~~嗚哇~~嗚哇~~嗚哇~~

「幹、幹嘛!你有意見嗎?有就說啊!嘿、嘿嘿,你這小子倒好,他們可把你當成同伴了呢!喂、喂!?住、住、住手——!」

石像身上不是燕尾服就是晚禮服,穿着十分整齊。他們全都面向一片黑暗的舞臺,兩眼圓睜、嘴巴大開,臉上充滿恐懼。這些紳士淑女的膝上,還供奉了花束、酒瓶、雪茄等物品。

『歡迎光臨地獄。』

『什麼事?』愛莉雅不明所以地演奏,米戈則又晃又揮地試圖向她表達些什麼。

愛莉雅用持琴弓的手撥開白髮,並以幽暗的藍眼看向兩人。

「因人而異啦。這代表我是個愛哭鬼,洛芙很堅強。」

琴弓就像要割斷琴絃般,動作激烈、快速,狂野得彷彿會折斷演奏者的手。低音旋律以愛莉雅爲中心朝外疾奔,如波紋般擴散開來。飢餓的身影們看似聽得入神,全都停止了鳴叫。強風捲起沙塵,旋律乘着風化爲旋風。中提琴的藍光宛如呼應愛莉雅的動作般閃爍,此刻顯然是她在支配樂器。演奏中的愛莉雅將一頭白髮甩得像狂亂的風雪,令人看了毛骨悚然。

坐在觀衆席裏的,都是有人類外觀的石頭。

「現在沒空理你,安靜點吧。」

「你……你該不會……要向大姐介紹我……」

街道、房舍、門板、窗戶、出入口、路燈——密密麻麻的文字羣隨處可見,而且全因爲病態的扭曲和用色而變形,映入眼簾的盡是些無法明白其中意義與感情的東西。強行並排的人名、文法徹底被破壞的訊息、語言般的散文詩、有如暗號的詞語、不規則的數字、連文字結構都不像的東西——康那腳邊的石板地,以崩潰的筆法寫滿了紅馬、紅馬、紅馬以及「紅馬」,成了長腳蟲子交纏推擠般的猥褻圖案。

此時,米戈打量起詹金,接着搖頭晃腦起來。

空中既沒有月亮的蹤跡也看不見半顆星星,不曉得是不是被喫了。現在是世界黑暗化最嚴重的時間帶,那個令人不舒服的黑太陽肥大得誇張。

洛芙看向康那,遞出黑色的手帕。

『給壞心的小妹妹逮住了呢。』

旁邊的洛芙悄聲說道。

街上此起彼落的孩童哭聲,全數朝向康那一行人集中。周圍建築突出的影子上,豎起羽毛的直立身影一個接一個地增加,頃刻間便已多達數十。每道身影上頭,都有兩點歪斜的螢火般綠光以令人不快的方式閃爍。很快的孩童哭聲就變成宛如邪惡在痙攣一樣難以入耳的高歌。

愛莉雅持琴弓的手動了。

「雖然不太明白……但我突然很想見媽媽一面。」

愛莉雅的腳邊,浮現了某種模糊的影子。

米戈將亂動的詹金從口袋裏拉出來,隨即踏着沉重的腳步移動。康那好奇地在一旁觀察,發現米戈以一對節肢將詹金捧到愛莉雅面前並晃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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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衆請入座空席。』

街上的異樣氣氛壓倒了康那。

嗚哇~~嗚哇~~

「什麼?你這家……喂!你爲什麼不把我介紹給那位大姐!」

康那嘆了口氣,不耐煩地低頭看向在口袋裏鬼叫的人面鼠。

那是以木頭削制而成的某種雕像。這個看起來像直立山羊的玩意兒,在吊鐘狀軀幹中央有個拇指大小的孔洞,裏面塞了疑似獸皮的東西。這種不曉得該如何解釋的雕像,在路旁排列了好幾個。那一帶還散落着融成一灘的蠟燭與小動物的骨頭碎片,更有扭曲形式與其他文字羣不同的象形文字描繪出規律的形狀。

另一道類似的哭聲,則從截然不同的方向傳來。

每座石像都生有發須,穿了衣服。康那想起旅店老闆說過的話。將人們變成石頭的魔法師——愛莉雅雙親的事。這裏就是故事中的音樂廳。

旋律停歇。當愛莉雅靜靜地放下琴弓時,厥克維們早已消失無蹤。

康那用力蹬地,奔向洛芙。洛芙則緊握陷入肩膀的揹包肩帶,盯着愛莉雅的演奏架勢。康那抓住少女的手臂之後,開始拍打鄰近住家的門窗。

一行人離開森林終點的小住宿區,持續沿着難行的林間小路往下走。

文字淹沒了整個城鎮。

愛莉雅的琴聲有如嘆息。

米戈無所事事地玩着前肢尖端。詹金則一臉大老闆似的得意模樣,坐在米戈背上甲殼的凹陷處。他看起來很欣賞米戈。

『看樣子拖太久了呢,歡迎的美聲開始了。』

打從第一個音開始,少年的胸口便糾結在一起。旋律與在旅店聽到的曲子相似,但更爲強烈的思念搭上了更爲溫柔的旋律,宛如遭到扼殺的思念在哭喊,令人無比心痛。樂音逐漸高昂,情感也隨之滿溢而出

少女突然坐下,拿起地上某個形狀扭曲的物體。

「只要跟這位小姐在一起就不會有事——因爲大人總是會幫助小孩。」

少女以清澈的黑眸仰望愛莉雅。

詹金的眯眯眼泛起淚光,一道灰色淚水流過它的臉頰。

那是愛莉雅的雙親——不知爲何,康那能確定是如此。

正對面有道表面貼了皮革的雙扇門。康那他們正打算開門入內時,愛莉雅已然消失在後方那條細長走道的彼端。

「唔……」詹金先是全身顫抖地說不出話來,接着瞪向站在旁邊的米戈。

「我也想見教授,但我流不出眼淚。這樣很奇怪嗎?」

康那的耳朵捕捉到了斷斷續續的哭聲。

『這裏很危險所以別離太遠唷,小妹妹。』

洛芙從康那身邊走過,坐到數階之下的樓梯上。

走在前頭的愛莉雅停下腳步,告訴大家已經進入首都。

詹金似乎很中意愛莉雅,在來首都的路上始終死盯着人家的背影不放,嘴裏還不斷嘟囔着音調與含意極度噁心猥瑣的話語。儘管詹金的嘴巴跟外表很糟,但那和康那類似的膽小個性,讓少年開始對它有了親近感;只不過它看着愛莉雅的猥褻神情與齷齪模樣,使得親近感再度轉爲嫌惡。究竟是該請米戈用驚人的鼠體改造技術把詹金的腦袋做成罐頭好讓它永遠沉默呢?還是該把它像個老鼠一樣扔進垃圾桶呢?康那認真地覺得用這些方法對付它的日子不遠了。

遠遠眺望過去,只是一幕古意盎然的街景,似乎跟災害什麼的毫無關係。

接過來的手帕沾滿了餅乾屑,康那隻得辜負這番好意直接歸還。

「愛莉雅擁有讓音樂乘載意志與感情的能力,這跟米戈的心電感應類似,或許你與她的感情同步了也說不定。」

「什麼怎樣!你這個死小鬼居然一直不理我啊!」

站在洛芙背後的賽莉雅,低頭奏出微弱的樂音。

『那是黑山羊教團。最近他們似乎乘着混亂,頻繁地在首都活動。』

一道又一道的哭聲,從城鎮各個角落冒出。

洛芙再度轉向舞臺。

洛芙追過愛莉雅,跑在稍微前方處。

米戈藏身在民宅屋檐下,他手中的詹金張大了嘴愣在那裏。這麼一來這傢伙對愛莉雅的失禮言行應該會減少吧。

「康那,看來這裏似乎是音樂廳。」

康那還以爲會被帶去一邊喝酒談笑一邊聽音樂的平民劇場。

洛芙以冷靜的口吻安撫快哭出來的康那。

「好啦,快去叫米戈他們吧,康那。快點!」

愛莉雅兩腳前後張開,上身前傾,彷彿要拿中提琴的命要脅他人似地將琴弓抵上琴絃。絲綢般的白髮完全遮住了她的臉,在中提琴的昏暗藍光映照下有如樹冰一樣閃閃發亮。這與優雅相去甚遠的女鬼般架勢,即爲愛莉雅要展現不同演奏法的徵兆。

裏頭有大理石材質的售票櫃檯,還有裝飾精美的白色樓梯繪出平滑的曲線。如果沒有泥印難清的足跡、陶片、紙片、散發惡臭的灰色水灘以及幼象屍體般的焦黑沙發,這裏便會是個非常美麗的空間。

「像你這樣的動物要怎麼介紹啊?介紹一隻噁心骯髒的老鼠怪物給她認識,她也只會感到困擾吧。」

「你不是連這隻膽小的蝦子混蛋都介紹給人家了嗎?老鼠就這麼糟糕嗎?這叫歧視!你歧視老鼠!」

有着三葉拱的入口上頭刻有神話圖案;以誇張裝飾圓柱支撐的屋頂,兩端載有某種類似馬的水晶像。如果不是在瓦斯燈的微弱照明下觀看而是在白天欣賞,必定是棟美麗得令人嘆息的建築。

暗色舞臺中,唯有她的身影像切割過一般浮出。臺上沒有聚光燈,是中提琴的藍光鑲邊將愛莉雅的身體凸顯出來。

演奏開始了。

「不行啦洛芙,他可是最後的猶古格耶?你應該多珍惜人家啦~~」

「怎樣?」

「好厲害……」旁觀者只說得出這句話。

那不是詹金的聲音,而是來自更遠處的孩童哭嚎。

康那舉燈照了一圈,沒看到什麼空着的位子。

眼淚滾滾而落,快得連情感都追不上。少年第一次流下超越情感的淚水,他甚至害怕這麼下去會將自己的淚流乾。

「音樂廳?該不會是……」

當他們藉着提燈光亮慢慢地削弱黑土般寒冷的夜晚向前進時,鞋音開始有了改變。一會兒後,大夥兒感受到風勢轉強,氣溫明顯地降低。

一高舉提燈,便能看見分層而設的觀衆席排着許多圓影子,令康那「啊」地叫了出來。他們很快就發現那是人頭,同時也是石頭。

那彷彿與演奏產生共鳴而閃爍的存在,乃是兩尊慘遭擊碎的石像。

洛芙拍手的聲音響起,康那也跟着效法。

鍾型屋頂、雙斜屋頂、四坡斜頂、盔型屋頂。扭曲的舊民宅屋頂。凹凸起伏的磚牆。互比高度的尖塔。沒冒出任何東西的禁菸中煙囪。教堂般的建築。衆多亮着的瓦斯燈。

『是吶喊者。小弟弟小妹妹,你們可能得看些恐怖的畫面了。』

區區一隻老鼠居然知道這麼麻煩的詞啊?康那心想,並別開了視線。但他也覺得自己似乎講得太過分了。

從方纔起便像壓抑演奏前緊張般保持沉默的愛莉雅,走進了三葉拱入口。

走了大約一小時候,鋪滿了亮麗白石的道路出現。先前那種詭異的雕像與儀式痕跡從這裏開始愈來愈多,相對地狂亂文字羣則逐漸減少。或許是因爲道路與周邊建築物的材質變得難以書寫吧。

「喂、喂,老子在叫你啦,狗屎蚯蚓!」

白色道路穿過有個乾枯噴泉的廣場,通往一座像希臘神殿般壯觀的建築。

門的另一邊,是個平靜而黑暗的表演廳。

眼前是街道。

洛芙甩開康那的手,抓着少年胸前的衣服把他拉近自己身邊,隨即將食指放在脣前「噓」了一聲。

飢餓的身影們收起詛咒的咆哮,四散逃入黑暗裏。

『我的事忙完了。小弟弟小妹妹,你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打算在這裏待到早上。可以嗎?」

『請便,畢竟這裏不是我家。小弟弟不會不舒服嗎?』

雙眼哭得紅腫的康那吸着鼻子點頭。

「沒問題,可是,那個……這些人……」

『爲什麼會變成石頭?唉呀,旅店老闆沒告訴你們嗎?』

康那頷首肯定。他努力睜開腫脹的眼皮,以誠懇的眼睛看着愛莉雅。

「我們沒聽到真相。」

愛莉雅幽暗的眼睛,似乎有那麼一瞬間化爲溫柔的天藍色。會說「似乎」,是因爲已經它已經變成了光線難以碰觸的深沉暗藍。

『我以爲真相這種東西沒人有興趣。要說也是可以,只不過聽了會讓人覺得煩躁唷。』

——這是一首改變了一名女子命運的悲慘旋律。

『我的雙親都是音樂家。爸爸是中提琴家,媽媽是女高音歌手。兩人相識的契機……這不重要對吧?』

在語言災尚未這麼兇猛的時候。

由來不明的惶恐,令人們心靈疲憊。首都充滿了欺瞞、提防、憤怒、咒罵、混亂、離別、嘲諷、疑神疑鬼,吹起名爲爭執的風,成了連家人朋友都無法相信的灰色社會。現在回想起來,那全都是語言災的徵兆,但多數人都在毫無自覺的情形下靜靜地遭到侵蝕。當時,每晚囂張地進行詭異活動的黑山羊教團乃是首都不安的病竈,沒人察覺這場看不見的侵蝕。

那一天,音樂廳的兩百個席次,在開場後不久便已坐滿。

這是因爲代表首都的兩大音樂家——天才中提琴家亞拉尼斯·冉與人稱聖歌女神(波呂許莫尼亞)(51:希臘·羅馬神話中的文藝女神繆斯之一,司掌頌歌。也有人將她視爲豎琴與農業的發明者。)的歌手愛莉娜絲·冉,要在此表演。對社會感到不安的人們,想要從兩人的樂音和歌聲中找出希望,因此集結至首都最大的音樂廳。

謝幕時刻已過,卻沒有任何人從表演廳出來。對此感到疑惑的女性剪票員,在陷入寂靜的表演廳裏發現所有人——兩百名客人、四名樂手、三名歌手、六名工作人員全變成了石頭。

亞拉尼斯與愛莉娜絲,也在舞臺上化爲冰冷而僵硬的墓碑。

希望成了絕望,音樂廳從那天起遭到封鎖。

音樂廳的經理在後臺與年輕女舞者幽會而逃過一劫,根據他向國家政府的報告,事情大致如下:

『上面有「可能抄自禁書的樂譜」列表,我在裏面找到《加塔諾託亞之吻》這個名字。旁邊還有這樣的說明——「包藏禍心的歌聲,聆聽者將奏出永遠的臨終哀嚎」——我想就是它了。它不是「奏出永遠」的樂曲,而是「讓人永遠演奏臨終哀嚎」的樂曲。』

『你們似乎誤會了呢。我根本沒有什麼力量,有力量的是這把【維尼加·湯姆】。』

『忘了介紹,散落在舞臺上的就是我的爸爸和媽媽,那些聽衆的親戚把他們砸壞了。那些人拿花來供奉自己的家人時,順道帶了斧頭和鐵鎚下手破壞。爸爸重要的手指斷了,中年發福的肚子也被砸開。媽媽的嘴被敲碎,四肢則被變態帶走。跟我結婚的人很可憐,因爲碎石會成爲他的岳父岳母。』

洛芙呆滯地仰望康那。

『沒辦法,畢竟受惡魔誘惑的他們拖了很多人下水。這就是……罪孽啊。』

「愛莉雅小姐,我想拯救你。」

「能活下去難道不算幸福嗎?」洛芙疑惑地問。

康那整張臉僵在那裏,呻吟似地問道:

『拯救?小弟弟,你要拯救我?』

「……爲什麼我不是英雄……爲什麼我無法揮劍砍倒那些邪惡的傢伙……」

真不愧是在圖書館窩了二十年的人呢,康那感到敬佩。

「那、那本書這麼容易就能讀?它這麼好找?」

在能夠享受這種不合理的遭遇之前,愛莉雅想必哭了無數次吧。如果人一輩子能流的淚有限,她應該早就流乾了,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她才用樂音哭泣。

「我想拯救愛莉雅,想拯救在這裏化成石頭的大家,想帶米戈到同伴那裏,也想替洛芙奪回教授和話語……我想拯救大家,拯救這個國家!」

「……這……也叫做力量嗎?」

洛芙詫異地看着康那。

如果愛莉雅能出聲,大概會笑出來吧。剋制不由自主的失笑或嗚咽很辛苦,除非當事人能抽離自己的感情。爲了別讓自己的聲音毒害他人,愛莉雅應該鎖住了自己這方面的情感吧。

這是壓力。若是英雄傳說,不管發生了多痛苦多悲傷多辛酸的事,最後主角依然會掃平一切阻礙。冒險再怎麼危險、絕望,也因爲曉得最後會嚐到那種快感而享受緊張。所以讀者能以爽快的心情闔上書本。故事裏的英雄,就是這樣帶領讀者走到最後。這個故事(蘇夏)缺少一個拯救、指引人們的英雄。

「不讓雙親存活,不對可能性伸手,無可奈何地享受不幸。你真的是個放棄一切希望的人呢。」

『我努力收集遭人砸爛踐踏、四處飛散的爸爸媽媽,連砂礫大小的破片也不放過,但應該還缺了很多。那些人將爸爸媽媽踩在腳下時,說不定媽媽的牙齒或爸爸的肋骨會刺進他們鞋底,就這麼被帶出去——想到這裏,我甚至曾趴在地上找過……』

音樂地獄。石像中的活腦,直到現在仍舊飽受這個地獄的折磨。

『爲了知道《奏出永遠的樂譜》,我有生以來頭一次前往圖書館。不過,我沒找到冠有那種做作名稱的樂曲。會不會是曲名不同呢?或者打從一開始就沒那種樂譜呢——就在旁徨無助時,我看見了書架上最厚的那本書。就在爲了這種單純理由而翻閱的書中,我找到了禁書的項目。』

『真是的,究竟是哪來的長腿叔叔呢?既然沒在音樂廳找到樂譜,那麼必定是他帶走了。說不定這人打算在其他國家幹同樣的勾當呢。』

『那是古老神只腦中的東西,正常人的腦無法接受。那些瘋狂的知識已經超越了理解的範疇,對我們來說比城郊酒館中爛醉大叔的胡言亂語還要沒意義。我呢,大概只讀了目錄吧。纔讀到那裏,我的腦便已制止自己。它警告我,如果再往下讀就無法回頭了。要是就那樣繼續讀下去,可能會變成那些叫「書徒」的人呢——於是我放棄閱讀《塞拉伊諾斷章》離開了圖書館,跟往常一樣到劇場掙生活費……那間當時還有人支持我的劇場。畢竟,我也沒想到光是讀了目錄,自己的話語就會變成那副德行——之後的事,旅館老闆應該都說了吧?』

洛芙這個問題,想必純粹是出於個人的興趣吧。她盯着愛莉雅看的眼神,就跟在旅店盯着食物時如出一轍。

『小妹妹,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朋友告訴你的嗎?』

『沒錯,這裏的每一尊石像都還活着,都擁有意識。《加塔諾託亞之吻》呢,石化時會留下聽者的腦,小心地讓他活下去。這是爲了讓他們能永遠聆聽地獄的音色。』

「爲了讓蘇夏脫胎換骨,我們要前往歐安。只要蘇夏改變,一切的災禍都能抹消。」

「教授乃是蘇夏最瞭解六禁書的人。在教授的六禁書研究資料中,舉出了幾個記下諸神瘋狂歌聲的的樂譜,我是從那裏看到的。」

「你這個笨蛋!」康那的聲音有如咆哮般響遍表演廳,產生共鳴現象。

「我們有個朋友能安全地取出腦部並讓它半永久地活下去,對吧?只要用上機器,就連對話也不成問題,要搬到別處也——」

「……咦……什麼……?還活着?」

洛芙緊閉雙脣。

儘管洛芙早已料到首都就是《塞拉伊諾斷章》和書徒的根據地,卻沒想過會在那麼簡單易懂的地方吧。儘管少女藏不住自己的驚愕,她稚嫩的臉龐依舊漸漸鎮定下來。這麼一來,就不必無謂地探索廣大又危險的首都了。

「怎麼了,康那?你又失去理智了嗎?」

康那將提燈拿近坐在鄰近席位的紳士,想從對方眼中找尋活着的證據。即使正對着光,灰色的冰冷眼球依然毫無反應、什麼也映不出來。

洛芙毫不遲疑地回答:

「他常說想創作一本永遠都能翻開下一頁的書。」

洛芙這句話,讓愛莉雅的表情出現駭人轉變,像個以邪眼盯着不共戴天之敵的魔女一樣。

「《加塔諾託亞之吻(52:海瑟·希爾德(Hazel Heald)與洛氏的聯合著作《超越萬古(Out of the Aeons)》中登場的神。祂沉眠於姆大陸聖地某座山的地底,看見其身影者會石化,只剩下腦部會半永久地活下去。)》。」

「快點回我們的世界吧,洛芙。」康那抓住洛芙雙肩強調。

愛莉雅彷彿要從這些話中找出什麼似地,以幽暗的眼睛捕捉少女的黑眸。

在康那自己的世界歐安裏,會穿那種衣服的人大概只有喜劇明星或魔術師吧。

「怎麼了,康那?米戈說什麼?」

(爸爸和媽媽成了把靈魂賣給惡魔的大罪人,被處以永遠在這座音樂廳將自身罪惡暴露在衆人面前的刑罰。)

她將感情灌注在演奏之中。方纔那些聽似玩笑的話語,在康那耳中成了不忍聽聞的哭嚎。

洛芙靜靜放下伸出的手。

『這把維尼加·湯姆是爸爸留下來,冉家代代相傳的寶物。這孩子既是我的聲音,我的感情也能借由曲子裏傳達給他人。雖然它對我來說是股非常非常重要的力量,卻不是爲他人所用的力量。更何況,我跟這孩子都屬於罪孽深重的冉家。贖罪演奏會一晚也不能少,因爲這裏至今依舊坐滿了期待冉家樂音的聽衆。如果想聽愛莉雅·冉的音樂,只要來夜晚的音樂廳就行了。』

『小弟弟,你沒有能制伏敵人的強大力量,這點用看的就能明白。不過,你理解他人痛苦的力量似乎比誰都強。』

是誰?這個「故事」的英雄是誰?

「過分……太過分了!他們明明也是受害者……」

大概以爲自己又要捱罵了吧?少女抖了一下,緊閉雙眼。

「快點毀掉這種殘酷的世界……這種無藥可救的現實吧!」

「教授的書吧。」洛芙低語道。

『它就收藏在首都的圖書館裏。』

「愛莉雅,能不能將你的『力量』借給我們呢?」

不知不覺間洛芙已抬起頭來,打量起觀衆席裏戴着紅色鍾型帽的貴婦那張灰色臉龐。少女的右手再度翻頁似地動着。

「你還不懂嗎……你給了人家一個殘酷的選項啊!」

『爲了尋求《加塔諾託亞之吻》的解咒法,我試着讀了《塞拉伊諾斷章》。』

『我讀過了。』

「我所讀過的書中也沒提到《加塔諾託亞之吻》的解咒法。要知道詳情,只能去閱讀禁——」

以節肢觸摸觀衆席石像頭部的米戈,將晃動的橢圓體轉向康那。康那拿起放在腳邊的提燈,照亮保持沉默的聽衆。

「我想救你啊……」

「兜售樂譜的黃衣男子是什麼人啊?書徒嗎?」

「只把腦救出來如何?」

『你們真的很厲害呢,連這種事也做得到。不過,雖然很感謝你們的心意,但我不會這麼做。想必……這對爸爸媽媽來說不會是個幸福的選擇。』

那雙見過許多夜晚的昏暗藍眼,捕捉到了康那。

經理雖然堅決反對更改預定計劃(經理強調這點),亞尼拉斯卻強行演奏了這份《奏出永遠的樂譜》——以上就是報告的全部內容。於是國家政府斷定這次事件乃是由中提琴獨奏所引發。

開演十五分前,亞拉尼斯向經理表示想更換一部分的曲目,將其中一首改爲中提琴獨奏。

「他說這些人的腦……還活着。」

『是「或許」——對吧?這麼即使出自小妹妹你可愛的嘴裏,這依然是個荒誕無稽的計劃呢。』

『書要有人讀纔有必要存在,要是藏在洞窟深處或陷阱遍佈的王室墓穴就沒意義了。因此,它當然得放在不分老幼都能夠閱讀的場所。』

「《塞拉伊諾斷章》裏面寫了些什麼?」

這似乎是那把閃着磷火般朦朧藍光的中提琴。

康那緊握雙拳。

『「活着」這個詞並不溫柔。爸爸媽媽將人生獻給了音樂,一旦不能演奏、不能歌唱……我實在無法說他們還算是活着。』

據亞尼拉斯說,在演奏會的一小時前,有個穿着黃色大衣的異國男子造訪後臺,而他向這人買下了《奏出永遠的樂譜》。

康那懷疑自己聽錯了。就連洛芙也一臉呆滯地望向愛莉雅。

『如果懷抱希望也是種力量,那麼我打從一開始就無能爲力。』

突然間,康那腦中響起米戈的聲音。

他彷彿向天宣示般大喊。

洛芙毅然看向愛莉雅,對她伸出小手。

愛莉雅的話語並非責備洛芙,反而像是再次質疑自己。想必她已經在這座音樂廳裏考慮了很多年吧。

『那是《塞拉伊諾斷章》嗎?』

『什麼事,小弟弟?』

『能夠成爲動機的東西,都算是力量。即使是哭泣與絕望也需要力量。你想像並承受了太多痛苦與恐懼,多到幾乎將你壓垮。這膽小而溫柔的力量,乃是你的寶物。可是呢,在這個世界裏,那只是種會遭到淘汰的悲哀力量唷。』

「……洛芙,你在說什麼啊?」

盯着洛芙看了好一會兒的愛莉雅,鬆了口氣閉上眼睛。

『小弟弟,你們真厲害呢。』訝異的樂音響起。

殺死那兩個男人也是意外。雖然愛莉雅是因爲這件事而被人稱爲魔女,但罪人之女、魔法師之女等稱號遲早會冠到她頭上吧。於是魔女離開首都,躲在冷清的民宿裏,每天晚上舉行孤獨的演奏會——

『那些憎惡與憤恨的話語,爸爸媽媽已經聽好幾年了。他們不但被稱作魔法師、魔女、殺人犯還遭到那些原先可能喜愛他們音樂的人非難、責罵、肢解、唾棄。這種折磨,這比地獄的音樂更加殘酷。所以啊,小妹妹,我認爲死亡纔是最佳的救贖。我是爲了給予爸爸媽媽死亡,纔想讓他們從詛咒中解脫。』

「殘酷……?我只是……」

愛莉雅淡淡說道。

「洛芙!」

康那低語道。

「哪本禁書我就不曉得了。然而,假如把歌曲和樂譜也視爲語言的一種——那就很有可能。」

『即使活着,依舊什麼也做不到。當這道詛咒解開的瞬間,爸爸媽媽會死。他們會在怒濤般湧上的疑問與後悔與自責與憎恨與痛苦中——雖然不曉得有沒有品嚐的時間就是了——毫無意義地死去。我也曾經想過,既然如此,倒不如把他們粉碎到什麼也不留的程度……可是,我仍舊無法做出這種回答。』

儘管被康那的氣勢壓倒,洛芙依舊提了個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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