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八百公尺前的毀滅
《實現之星》 · 高橋彌七郎 · 2.5萬 字
爸爸媽媽坐的車從懸崖邊突了出去,搖搖晃晃。
車子,好像會掉下去。
立刻打開後車門跳出來的樺樺,正盯著車子看。
車子,好像會掉下去。
被樺樺緊緊抱在懷裏的我,也看著同樣的畫面。
車子,好像會掉下去。
副駕駛座上,垂掛在安全帶上的媽媽動也不動。
車子,會掉下去。
駕駛座上,額頭流血的爸爸無力地對我們說話。
車子,會掉下去。
這個畫面,和樺樺手上流出的血,讓我嚇呆了。
車子,會掉下去。
耳鳴的我,還是清楚聽見爸爸拜託樺樺照顧我。
車子,要掉下去了。
樺樺想衝過去,但我拚命抓住他,不讓他亂來。
車子,要掉下去了。
因爲我很清楚,如果不抓好,樺樺也會掉下去。
車子,要掉下去了。
樺樺灑下血和淚的叫喊,把我的身心都壓垮了。
車子,掉下去了。
這次,樺苗真的,忍不住吐槽了。
「奇怪?」
「看樣子,大概是沒辦法挖開它的頭或胸部,把學姊拉出來了吧。」
兩人就這麼停在半空中,觀察那無視於他們不停前行的巨軀。
將世界導向毀滅的命運之獸「死像」,有庫倫布數十倍大;上半身體型魁梧但壓得很扁,兩肩寬厚、雙臂粗長;相反地下半身比例很小,腿也很短;幾乎埋在肩膀裏的頭上有閃動的「半閉之眼」,胸口有旋轉的漩渦紋。以鬆垮破布作皮膚的古怪,以及孔縫中可窺見古式齒輪機械的奇妙,交織出極不協調的感覺,在目睹它的人心中製造難以言喻的不安。
「喔喔,看來你是真的看得見嘛。」
樺苗已在背後打出十字印,衝了出去。
「嗚哇哇!你幹麼!」
梵小羊則是相反,極其平靜地回答:
樺苗環視四周,發現很不對勁──所有人都像平常一樣。
(不,不是這樣……可能是任何東西都有吧?)
打在腳尖上的十字印經過些許抵抗後,轟散了它整條下臂。
「走路……喔,這樣啊。它要去哪裏嗎?」
「看樣子,成爲命運之核的那個人類,並沒有清楚意識到毀滅的象徵物呢。大概像是,硬要給自己模糊的不安一個具體形象所造成的結果吧。」
「怎樣?」
「呃,這樣嗎?」
「我之前就說啦,死像是『半閉之眼』寄宿的本體,影響力強了好幾個等級;就算到處破壞,別人也會因爲『眼睛閉了一半』,不會多理睬;而『眼睛只開一半』的你也是一樣,做什麼都不會被人發現喔。」
「大概就像打庫倫布那樣吧。」
並這麼補充時──
「剛出來的時候我是很緊張,可是你雖然說它是將世界導向毀滅的命運之獸,它也沒有像怪獸那樣到處破壞;破壞的東西,都是走路撞出來的,到底是想做什麼……」
換言之,剩下的就只有上下學所走的距離而已。
在付諸行動的那一刻,一定──
「……謝謝你的好意。」
充滿喜感的梵小羊嚴肅地說道:
也就是說,包含路上石頭、從葉梢滴落的水珠等種種天地萬物即是「世界」,而將它們集絲織成的關聯之綢就可稱作「命運」吧。
樺苗不禁將自己對那預感的恐懼說出了口。
樺苗在衝過死像後停在空中回頭查看,發現那恐將世界導向毀滅的怪物,並不是這麼簡單就能打倒的對手。
各種畫面一一浮現。
「你這也太隨便了一點吧!『中略』又是什麼鬼啊!」
微微湧上的安全感,馬上就被他的發現凍結了。
答出讓人聽了不太放心的感想後,樺苗的心思終於轉往了那方向。
「爲什麼……學姊要做這種事?」
他一臉理所當然地,追逐著憑一個人類無論如何都無法阻擋的巨大怪物「死像」。就算得到他肩上那微弱的「半開之眼」的咒力幫助,一般人也不會這麼莽撞。
因下臂毀壞而身形傾斜、停下不動的死像,已快速地自我修復起來。
「先別說這個啦,要是不快點想辦法,街上也要像學校一樣鬧得──」
樺苗鎮重婉拒,同時將梵所說的崩潰點、自己擁有的感覺,對答案似的在心中相互連結。自己常踏循的既之道,可說是「直會樺苗」一人份的命運線;這麼一來,世界上有多少人,命運線就會有多少條,只是自己看不見而已。
「喂!」
「……」
樺苗就這麼以更甚於之前那對直線飛行的速度,一如字面地飛踢死像的粗大手臂。
每人每物,都只是這瀚鉅中的一小碎片;也因爲如此,纔可以爲混入其他碎片解開集束,或調和其他碎片,使這綢緞色彩更爲豐富。
「呼,這力量好極端喔。」
曾幾何時,本來就常往危險裏衝的樺樺,態度變得更不當一回事,彷佛要將那天沒能衝過去的份討回來、要衝嚮明擺在危險另一邊的死亡一樣。
「只要在一定期間內,被『半閉之眼』寄宿的人出現在崩潰點上,導向毀滅的連鎖反應就會開始引爆。死像本身並不是可以毀滅世界的武器,只是用來將那個人強制送到崩潰點的運送工具,就像是有具體形象、能歪曲命運的力量吧。」
樺苗沒有立刻答覆,並不是因爲看不出來,相反地……就是因爲感到了死像前往之處,散發著連看也不用看的強烈壓迫感,才啞口無言。
直會樺苗從前方高速流逝的景象中的焦點──發現自己正在空中拉出直線軌道,追向死像。
親手從那天的死亡,取回樺樺的平穩生活。
「真是的……就這次狀況來說嘛,呃……首先是那個學姊在崩潰點被解放以後,把頭髮撩起來;看得入迷的路人撞上路邊圍牆;中略,控制迴路故障以後,地表上出現一個拳頭大的黑洞,然後世界就毀滅了──完──」
看見死像所走的路。
與平時感到的既之道類似的預感,告訴樺苗就是這麼回事。
「哎呀,我倒是覺得挺適合你的喔。真的,嗯。」
「因爲它是本體,不會那麼簡單一下就毀掉。」
樺苗在死像前方看著它步步接近,不禁搔了搔頭。
宛如承不了重量的玻璃片,霎時完全粉碎。
修復一結束,死像就發出發車汽笛般的唯哮,再度邁進。
如小山般邊搖晃行走邊散播不協調感的怪物,眼看著愈來愈近。
「就只是在下坡短短几百公尺的地方……對吧?」
「也太近了吧,那個崩──」
(怎麼偏偏是那裏啊。)
寄宿於樺苗的「半開之眼」,清楚地看見了。
儘管巨大怪物踏碎圍牆闖到大馬路上,卻沒有一個人理會它,照常開車走路;駕駛只是煩躁地在堵死的四線車道上等它走過,行人只是不耐煩地避開被它壓倒的鐵欄杆。
直指他們所追的死像背部正中央。
梵小羊爲樺苗接上沒說完的話。
「搞什麼啊。要是不小心踢中裏面的學姊,後果不……嗯?」
樺苗應用剛纔的經驗,瞬時在自己正前面和腳下打出大大的十字印。
我,要利用這「半閉之眼」的咒力阻止他。
「崩、潰、點!」
用力說完關鍵字後,梵小羊叉起手,豪爽地擷取她所看見的命運之流,眉頭也不皺地說:
在梵小羊開口回答──
剎那間,那炮彈般的飛行就連慣性餘韻也不剩地,在大馬路與學院交界約三四樓高的位置,有如被腳下的十字印釘住似的──穩穩地完全停下。
梵小羊說出痛切的感言。
經過這幾秒的思考後,樺苗低語:
「嗯?」
肩上的梵小羊也嚇得大叫。
「崩、潰、點!崩塌、潰散的、地點!」
「那真是太好了。」
「哇哇哇哇!」
(簡單來說,那個「朋友什麼的」能夠引導那每一條線,讓它們解開吧。)
「就算拉得出來,我想死像也只會從它的人類核心身上重新長出來而已喔。」
「啊!」
「所以學姊一個人到那個崩什麼的地方去以後,會對世界毀滅造成什麼影響啊?」
對如此怪誕的模樣,梵小羊分析道:
梵小羊對目瞪口呆地看著如此情景的樺苗說:
並沒有。
「具體來說,我要怎麼阻止它啊?」
「世界萬物的變化,本來就很難預測怎樣會影響什麼的事,『朋友海因』就是能夠扭曲這種事才危險。另外,那個中略大致包含十的四十八次方個過程;如果想全部聽完,我是可以慢慢說給你聽喔?」
「什麼嘛。還以爲會有很多步驟,原來只要打就對啦?」
以思考理解了其中道理後,樺苗以感覺來掌握。藉胸口閃耀的「半開之眼」,捕捉那巨大的既之道、命運之流,正確看清之前感到的,將招來毀滅的終點。
「死像啦!」
「那麼,那個死什麼的──」
樺苗和感嘆的梵小羊一同望向壓迫感所歸結的崩潰點。它就位在坡道最底端,樺苗等人所居住的學生宿舍「黃葉館」正面的丁字路口交叉點。
不知從何而來的新零件,一一接上填滿整個斷面的黃銅色機械構造。沙礫般細小的零件愈積愈大,集合成一條巨大的手臂;手臂上還重新蓋上破布,完全恢復成破壞前的模樣。
世界將會崩毀、消滅。
梵小羊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在樺苗肩上晃個不停。
「話說回來──」
飛行的軌道,真的是完全筆直。
樺苗不理會梵小羊的強力訂正,繼續說:
從這一幕開始──
死像所走的路,有個目的地。
「既然知道在哪裏,就快點去阻止它吧。你看,它步伐那麼大,馬上就要到囉?」
當死像抵達目的地的瞬間,會造成絕望性的震盪。
現在,也是如此。
然而──
樺苗「嗯」地點頭後繼續說:
「還會有哪裏,當然是能讓歪曲的命運引起連鎖反應,將世界導向毀滅的『崩潰點』啊。既然你看得見那個『既之道』,就算不習慣也看得出來吧?」
「喝啊啊啊啊──嘿呀!」
「那我要怎麼辦?」
對於這問題──
「你問我,我問誰?」
梵小羊乾脆地攤手,讓樺苗兩肩一垮。
在某個「星球」,透過這個手偶觀察目前事態的少女「星平線之梵」稍微歪動趴在浮球上的身體,再歪歪她的頭。
「其實我啊,也是第一次對付死像。雖然我知道你的力量有什麼效果,可以說明是什麼原理,可是我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不過我最想知道也最重要的問題,就是怎麼打倒死像啊。」
「唔!」
這吐槽果然進了梵小羊的耳朵,讓少女眉頭大皺,還因爲痛處被人戳中的事實加上對方的失望反應而惱羞成怒。
「哪有辦法啊,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嘛!你自己解決啦!」
「自己解決喔……」
「只是啊──」
歪趴在浮球上的少女,對不知該怎麼辦而大傷腦筋的少年眯起瀏海後的明媚雙眸。
「我還是可以幫忙提意見喔。最快又最確實的方法嘛……大概就是破壞核心吧。」
梵小羊和梵同步歪了頭。
「可是──」
接著向樺苗確認道:
「你應該不想做那種事吧?」
「嗯。」
樺苗毫不遲疑地點頭。
在裏久說:「真是的,每次都這樣。」並輕搖搖頭後──
「也是,我看這次的事跟直會──應該──是沒關係。我們一面走,一面想怎麼往這方面解釋吧。」
「『海因之手』跟你相反……被『半閉之眼』的力量蠱惑,認爲自己有責任將世界導向毀滅。想說服她是不可能的,只能跟她硬打。」
「和平常一樣,說是直會搞的怎麼樣?」
「不要隨便冤枉人家啦~」
同樣輕易斷裂的腿鏽朽脫落,消失不見;接著和之前一樣,新零件朝斷面聚集,修補起破損的部位。
「這個力量好強喔。如果找對方法,可以很萬能耶。」
樺苗卻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切入了這個問題。
聽見朋友如此急切,裏久決定幫這個忙,看向被這對話擱在一邊的逢。
「謝、謝謝喔,檜原同學~」
「說服啊?現在是還在找怎麼打倒死像的方法沒錯,只是……」
覆蓋十字印的漩渦紋那清晰的形狀開始旋動,捲入漩渦中心消失不見。跟前不久看到的一樣。當樺苗回想時,死像已經完成修復,做好重新站起的預備動作。
樺苗難得又急又快地大聲說:
「而且,他平常都是爲了幫人,是很好的事……只是他的作法都會鬧得很大……稍微替幫他擦屁股的人想一想嘛……」
「就趁亂想辦法吧……我們先到辦公室去好了。」
「沒關係,我習慣了。」
裏久禮貌地請逢原諒並拿出手機,看清楚來電者後接通。
「可以『停止』它修復傷口嗎?」
胸口的「半開之眼」光芒驟增,樺苗朝視線焦點那近乎修補完全的腳打出特大號的十字印。周圍空間霎時連同零件,就這麼被釘住了似的靜止下來;死像無法起身,只能伸出粗大的手在空中胡亂揮動、掙扎。
「在啊,你那邊結束了嗎?」
跌倒比修補要快得多了。
「嗯……話是沒錯啦……」
即使面臨如此壓迫,樺苗仍堅決不退。
『拜託了!』
樺苗的想法使梵小羊半信半疑,但他對自己選的路沒有任何疑惑。
裏久聽得一臉迷糊。
「是那個『什麼之手』嗎!」
「即使關係到世界毀滅?」
裏久繼續扶著有氣無力的逢,走向教職員辦公室。
裏久扶住再度軟腿的逢回問。
「~」
『原因我以後再說,拜託趕快幫我找!』
面對靠得更近的死像,梵小羊再次慎重地確認。
那看似少女的人物身披漩渦紋圖案的暗色斗篷,頭蓋正面閃動「半閉之眼」的兜帽;她將頂端盤結齒輪與發條、似乎指向死像的長杖收了回來,費力地雙手握住。
逢一開始抱怨就說個不停。
「好,我已經拜託人幫我找說服她的材料,再來就是要盡全力擋下她了。」
「怎、怎麼辦啊,檜原同學~」
樺苗就像正在看監視器畫面,正確地隨悲情女教師的反應堅聲要求。
「什麼?」
「學姊會聽『那個什麼之手』的話而變成那樣,原因跟你說的一樣,真的很小;所以我想告訴她,我會幫她、還有希望,搞不好就沒事了。這個方法應該不算差吧?」
「要怎麼講,他們纔會信呢……」
「嗯。」
「老師,你可以嗎?」
裏久看逢可憐,幫著問:
眼看敵人步步逼近又拿不出辦法,使梵相當頭痛。
「一部分是這樣,可是我還是不喜歡那樣。學姊只是想和朋友見面而遭到利用,沒必要再加害這樣的受害者吧?」
樺苗要打消逢的遲疑般再次大聲請求,不等她回答就結束通話。
「咦咦!」
『應該不會。』
儘管如此,她還是老老實實地思考該怎麼正面處理這個問題,而這也是她除了外貌之外討學生喜愛的地方。
「太隨便了吧,喂!」
「爲什麼要妨礙我?世界要毀滅了耶!」
『昨天學姊不是說她有一個同學年底轉學了嗎?我希望老師幫我儘量查清楚那個人是誰!這很重要!』
樺苗無視梵小羊的一再訂正,說出疑問。
「檜原同學,對不起喔~」
十字印一舉擊穿跨步提起的腳的膝蓋,樺苗從前方轉到了背後。
「天啊──!」
「好吧,也沒其他辦法了。」
『我在追像是他們老大的。有一件事,我想找老師趕快幫我查一下!』
逢被裏久的爽快更正感動得紅了眼眶,但很可惜地,樺苗並沒有那麼容易就成爲能被他們一掌撥掉的過去;正好在這時以手機鈴聲的方式,再次纏上他們倆。
在這雞飛狗跳、教師也遭波及的騷亂之中──
接著再次飛踢。這次的目標,是在柏油路上踏出深深足跡的,腳。
梵小羊的綿綿手所指之處、樺苗所見的高空中,有個輕飄飄地浮游著的人影;旋繞在那人背後的漩渦紋,和解放死像的一樣。
接到校內廣播的緊急會議通知後,檜原裏久攙扶被怪異現象嚇得腰腿發軟的橘樹逢,前往教職員辦公室。
「因爲核心那個學姊是你認識的人嗎?」
梵小羊又被拖著飛了出去。
「咿!」
「應該可以吧,你試試看呀。」
可能需要在會議上解釋事情經過,讓逢備感壓力,表情比身在騷動遊渦中當時還要無力。
裏久,就是那些學生之一。爲了幫逢稍微打起精神,他開了個差勁的玩笑。
一決定就立刻執行。
樺苗當場朝背後打出十字印──
隨著歪曲命運的碎片,庫倫布……不知情者口中的「妖怪」造成的騷動逐漸平息,學院上上下下開始對到底是什麼造成的、是不是真的沒事了、以後該怎麼辦等問題議論紛紛。
『拜託啦!』
「直會啊,什麼事?」
「哼哼~豈止萬能,如果能用到隨心所欲,簡直是無敵喲,無敵!」
「『海因之手』啦……她現在被死像包住,不曉得會不會聽你說話耶。如果可以用十字印打斷『半閉之眼』的控制,讓她自己清醒一點,或許有點機會吧,大概。」
「跟她硬打?她是女孩子耶?」
「我去說服她看看好了。」
「轉、學生?我不清楚耶──」
然而,差勁的行爲似乎只會帶來差勁的結果。
「抱歉。」
裏久爲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反省後,將對話修回正軌。
樺苗似乎已經用熟十字印,在空中轉身站定,向肩膀問:
在這約莫一分鐘的簡短對話中,死像逼到了空中的兩人面前。幸好它體型巨大,動作也相對緩慢;不過每一步都很長,且不會倒退。
現實的兩人立刻歡欣鼓舞,彷佛方纔的緊迫根本不存在。
「總之先試試看再說。」
『橘樹老師還在你那邊嗎?』
手機傳來的聲音非常響亮,連愣愣地看裏久接電話的逢都聽見了。
但是。
「『海因之手』啦!」
「要打退妖怪,跟學姊的同學有關嗎?」
「這樣應該能多少爭取點時──」
鏗!
由於沒有人知道真相,當然也議不出結論。乍看熱烈的議論,其實只是在「那個」直會樺苗打跑了妖怪、之後不曉得跑去哪裏、今天要不要繼續上課等問題上兜著沒意義的圈子。
「咿!」
面對緩緩接近的死像,梵小羊再次確認。
「老師準備要去開教職員會議,會花很多時間嗎?」
看不見死像的人車,竟也開始紛紛走避;巨大的死像隨即橫倒在寬廣的坡道路面上,撞出震天巨響。
樺苗似乎在思考怎麼解釋,停頓片刻。
樺苗還是毫不遲疑地點頭。
「上面!」
「──嘿呀!」
「喔!」
樺苗剛放下的心,馬上就被忽然出現的遊渦紋提回來了。
這是當然的顧慮,但梵不會在這點上讓步。
「只要她繼續幹擾你,死像就停不下來啊!」
「嗯……」
樺苗猶豫地應聲,並看著腳部修復完畢的死像站起它龐大的身軀,再次踏出毀滅的步伐;與坡底的崩潰點、那宿舍所在的丁字路口,只剩下近在眼前的距離。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樺苗難得的猶豫──
「來了!」
使代價當下就毫不留情地到來了。
以「海因之手」伸出旋繞漩渦紋的杖頭,從頭頂上直飛而來的形式。
「!」
樺苗反射性地朝眼前打出十字印對抗,但無法抵擋。人一碰到漩渦紋就輕飄飄地飛了出去,眼前天旋地轉,教人分不清東西南北。
「唔、哇!」
「哼嘰!」
梵小羊受到「半閉之眼」相反的力量攻擊,發出被壓扁似的叫聲後「澎!」地一聲化爲光點消失不見。
「梵小──啊!」
轉得感覺混亂的樺苗急忙打出十字印,鼻尖正好擦過路邊樹籬,驚險地停在空中。
不過現在沒時間鬆口氣。
湊巧進入視線的悠悠晨空中,「海因之手」浮在擊墜樺苗時的位置,周圍有數十個小漩渦紋鬼火似的飄忽不定。一發現那與自己搗毀庫倫布大隊時用的是相同手法──
「──哇哇!」
樺苗就被彈開似的──或者說真的用十字印彈開自己,迅速後退。
「拜託,不要爆炸。」
(其實,我只要和剛纔相反,用這個力量把她定住就行了。)
「直會,你的手……!」
(就是啊,根本不必想得太複雜。)
墜落的樺苗與正前方嚴陣以待的「海因之手」拉近到足夠距離,霎時朝面前打出十字印停下自己,接著是右側、背後,以兩次刁鑽的直角拐彎硬生生穿過對方身邊。唯有完全不會留下急停慣性的十字印,才能達成如此異常的動作。
「不要、管我……離我遠一、點……」
「反正就是這樣,我已經──」
從空中看來,死像已經逼到崩潰點前沒幾步的距離。
所謂的「那個」,指的是在手梓胸上閃動的漩渦紋。
樺苗拿出胸口閃耀的「半開之眼」的所有咒力,擊出強力的十字印。
山邊手梓有如被拖出泥沼,從苦悶的睡眠中難受地甦醒。
遊渦紋飛散的衝擊、十字印的鮮明光輝,再加上更爲強烈的羞赧,將手梓自顧自的沉溺一口氣全都打散。
樺苗劈裂並衝入死像腦袋後,以十字印的力量「停下」,再「停止」傷口本該要開始的修復動作。
背後「海因之手」發出的驚歎,傳達出她想趕緊追上的氣息,樺苗隨之將自己頭下腳上的姿勢一八〇度翻成直立。
剎那間,彷佛真的要爆炸的閃光和壓力,從漩渦紋噴湧而出。
樺苗果斷決定該如何行動,果斷付諸實行。
「對不起喔。」
似乎在找個適合她潛入睡眠的位置,不斷地徘徊遊移。
「我的願望不會實現……看到那個──」
即使以這麼一句叮囑爲前提,樺苗仍然毫不客氣地照字面急轉直下,雙腳一併踢裂死像的頭頂。
樺苗也拒絕了她,爲尋找帶走她的方法而對周圍機件又拉又拔,即使手指被尖細零件刺得鮮血淋漓也不以爲意。
「梵小姐!梵小姐!……沒用嗎。」
也就是,漩渦紋拉伸成一條橫線──
「學姊!」
「……這裏、是……?」
接著思考可能最實際的方法,並掃視其對象。
樺苗則是直直地注視著她,或者說,等待著她。
漩渦紋沒有爆炸,只是在擊中的地點解放混沌的力量。若擊中落葉,便形成銳利的旋風捲動周圍空氣;若擊中路邊車輛,便使它們不分大小地旋轉起來。甚至鑽碎柏油彈射碎片,就連空罐都成了高速的飛行兇器。
「哇!」
以十字印爲彈頭的猛烈一擊,在死像頭頂炸散彷若血沫的無數零件。死像巨大的身軀不支一晃,單膝跪下;粗大的手臂撐住險些跌倒的身軀,緩緩沉沒般就地蹲下。
看見她被逮中破綻且無力應付,直接喫了強力一擊的錯愕表情──但還是認不出她是誰──樺苗輕聲致歉。
(剩下的,就是梵小姐說的「那個」了吧。)
胸口閃耀的「半開之眼」所看見的既之道,是一整條直線。樺苗在交叉於面前的雙臂集中咒力,猛力擊出大型十字印,有如成爲架了盾的蒸汽火車,要強行突破風暴的暴風圏。
「……你不把我摔出去嗎?」
(梵小姐說「跟她硬打」,只是聽起來不太能接受而已。)
閉上的眼睛,睜開了一半。
樺苗祈禱似的將擔憂刻意說出口,比碰觸庫倫布時更戰戰兢兢地在指尖凝聚力量,製造一個小小的十字印,輕輕點在漩渦紋上。
「學姊!聽得見嗎!可惡。」
「──!」
模糊的視線慢慢認清景物輪廓,使她發現自己身處在怪異的空間裏。
然而,樺苗這次可沒那麼大意。對於自己得到的力量,他已逐漸上手。
樺苗沒有避開這些轟騰而起的暴風。
剩下的手段,就是阻止它繼續幹擾,也就是反干擾。
知道只是搖搖肩膀於事無補後,樺苗的手伸過包圍她的機械縫隙抱住她的腰、腳在周邊踏穩,要把她硬拔出來。
在衝到頂點的緩慢失速中,總算有點時間朝肩膀呼喚梵,她卻無聲也無影。害梵正面捱了具有「半閉之眼」力量的攻擊,使樺苗深感自責;但下個瞬間,他便積極地正面思考,告訴自己現在只能靠自己了。
造成如此印象的第一步後,樺苗朝地面打出更強的十字印驟然升空,竄過似乎沒想到這行動而急忙閃躲的「海因之手」身邊,衝上更高的空中。
新發現的可能性是吧。最後,樺苗以梵的話爲自己打氣,決定親身嘗試未知的方法;在胸口閃耀的「半開之眼」集中意識,積蓄力量。
眼前,是被靜止的齒輪所包圍的山邊手梓。其胸口,由「半閉之眼」變形而成的漩渦紋,像是表示死像故障般,忽強忽弱明滅不定。
但周圍零件似乎將她同化成一整塊機件,緊緊抓住她的身體不放。沒多久,手就再也拉不下去,泄光力氣。
經過前一次交鋒,可以感覺到對方力量的大小和操控技巧,都遠遠在自己之上。
仍放不下自己苦苦尋找的東西般,呢喃不已。
而她的眼晴──
樺苗放棄使用蠻力,懷疑效果的同時想著事後會有點恐怖的手段。
「直、直會樺苗,你幹什麼!」
(我也沒時間慢慢等了吧。)
手梓聽不懂「太好了」究竟是什麼意思,心情不斷偏向「好想繼續睡」,以不帶做作矯飾的赤裸言詞拒絕。
疾聲的呼喚帶著粗暴的搖肩猛襲而來,將感覺從思維拉回現實;使手梓不是對話,而是以單純的下意識反應,吐出對方的名字。
接著,在感官和思緒逐漸連結當中,她隱約察覺有個學弟站在面前。
然後,看向正前方。
鏗!
即使陷入必須獨立面對如此無解難題的困境──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手梓蠕動還沒完全清醒而笨拙的舌頭無力地這麼說,不知是責罵還是隻想叫他的名字。
在頭上打出十字印,將剛開始的墜落轉爲加速反擊。
(趁現在!)
「直、會?」
(連這裏也只能豁出去了嗎。)
「那個傳說,是假的……騙人的──可是我……」
「海因之手」發現樺苗冷不防快速接近,放出大型的漩渦紋。
儘管如此,辦法倒也不是完全沒有。
但意識依然昏沉。深重的絕望與倦怠,幾乎使她再度陷入睡眠之中。
「學姊!」
樺苗全身都強烈感覺到,一旦死像抵達那裏,世界必將毀滅。
煩惱歸煩惱,樺苗並沒有拋下「因爲能做,所以我做」的原則。畢竟能給建議的梵也不知如何阻止死像……這一切都是前所未有的經驗。
「──!」
沉溺於毀滅的甜美感受,使那紋章又在她胸口閉上眼瞼、開始渦轉。
模糊的記憶慢慢釐清前因後果,使她想起自己成爲毀滅世界的怪物。
卻看見了之前甜美的沉溺相反的畫面──沭目驚心的紅色水滴。
(雖然學姊的資料還沒到……)
(可以直接碰嗎?這時候真的很需要一點意見耶。)
「啊!」
隨著痛快的清脆聲響,十字印有如將「海因之手」貼在空中的形膠帶,使她不自然地停下。
在這唐突出現在墜落中的對視狀態下,樺苗伸手指向那不知爲何現在突然顯得害怕──明明聽得見她的聲音、看得見她的臉,卻依然認不出是誰──的少女。
「可是……她說『傳言妖精之門』──根本……不存在。」
不禁用手遮擋頭部的樺苗面前,發生了與死像啓動時相反的現象。
困惑之中,手梓的意識又陷入朦朧。
「……啊……」
接著再度翻轉體勢,向下急降。不必說,目標當然是兩人在空中交戰時也緩慢地大步前進的死像。
「好,繼續。」
「我怎麼可以不管你啊。」
看來,樺苗是打算刺激她,讓她出手──這想法來自於昨天的經驗──就像是某種刺激療法。不知是否奏了效,只見手梓一掃沉溺的虛脫,激憤得全身打顫。
(這時候是不是該賞她幾巴掌啊……不行不行。)
「少來!」
這時──
非得趕在一切都來不及之前,避開「海因之手」的阻攔、阻止死像不可。
「如果打到學姊,不是說個對不起就沒事了吧──!」
不出所料,那些小漩渦紋朝他瘋狂掃射,掃過腳跟後、掠過體側邊,甚至在去向上接連不斷地傾注而來。
「嗯嗯──!──!」
若在平時,手梓對如此直接的果斷言詞、自然的過度關懷雖會覺得困擾,卻也有些好感;然而,現在的她只覺得非常噁心。再次無力地逐漸閉起的雙眼──
「──唔,沒用嗎!」
「唔!」
「你、你怎、你怎麼,直──」
「好……?」
手梓面無血色,如字面般「半閉」的雙眼也恍惚空洞;即使眼中映出那呼喊她的少年也沒有轉動視線,更沒有一點點晃動或增添光彩。
卻被一隻帶著十字印的手掌,連同底下的隆起一把抓住。
從終於放開她的胸、毫不掩飾地自然下垂的手一滴滴地墜落。
滴著血珠的樺苗似乎完全不以爲意似的,環視四周。
「這沒什麼啦。話說,真的很傷腦筋耶;這東西已經不會修復自己,學姊身上的漩渦也沒了,可是我還是沒辦法把你拉出來……我看我還是直接去問『那個什麼之手』的女生好了。」
至此,手梓終於從化爲巨大怪物、要毀滅世界的頹廢沉溺中清醒。
緊接著,對樺苗簡直與平時無異感到怪異、驚愕,甚至一點恐懼。
這讓她吞吞吐吐地問:
「你、爲什麼、這麼……」
這問題,是來自「你對這種突然發生,而且威脅到世界的事不害怕嗎」的疑惑。
也是來自「你爲什麼能若無其事地面對這些巨大怪物和異常現象」的驚歎。
也包含了「好想知道是什麼讓他不惜犧牲,做到這種地步」的好奇心。
「哪有爲什麼。」
對這問題,樺苗不假思索地回答:
「因爲不先阻止世界毀滅,就沒辦法把你救出來呀。」
「……」
剛清醒的腦袋咀嚼那句話的意思幾秒鐘後──
「……你是不是,說反啦?」
手梓纔好不容易將感想說成語句。
這次立場顛倒過來,換樺苗聽不懂了。
「咦?」
「否則很奇怪啊。好像拯救世界是順便,我纔是──」
在他將失望轉換成決心的面容旁,梵小羊探出身問:
「你怎麼不早個兩分鐘回來呀?」
「那那那、那是什麼意思?你說的是那個將美麗的頭髮綁成馬尾,胸部爆炸大;很在意自己大腿有點粗,愛哭、容易擔心別人又很用功唸書,現在讀高中部二年級的那個手梓吧!」
開始修復的死像頭部,要將她苦悶的叫喊也封住似的閉合如初。
高空中,樺苗終於克服旋轉的暈眩站定。今天已經不曉得被這種浮游感翻攪多少次了。
下巴也掛了鉛塊似的大大地垂了下來。
樺苗透過梵小羊傳來的激動反應,比起氣憤更像是煩躁。
咻──
「所以,那個人的資料就……」
「不要說得好像很容易好不好……我可是被『半閉』的咒力整個打中,第一次嚐到暈倒的滋味耶。」
梵平時對人強硬、處事悠哉的態度,現在卻微微摻雜了點不同的色彩。樺苗雖有此感覺,但說出口的卻是平平實實的感想。
「變成那隻怪物核心的人,就是那個山邊手梓啦!」
「喂?檜原?」
這時,梵小羊毫無預兆地回到了他的肩上。
「嗯。我以爲讓學姊變成那樣的那個小事,是因爲再也見不到一個朋友……可是那個朋友不是我們學校的人。」
手梓跟著向上看去,並掙扎著想脫離死像,但死像固執地緊抓她不放。
「因爲我暫時擋下了那個死什麼的,和學姊說了幾句話,可是還沒成功就被『什麼之手』丟到這邊來了。」
樺苗不禁放聲大吼。
「痛痛痛痛……我怎麼了?」
口袋裏的手機回話似的響起預設來電鈴聲。
「怎麼啦?」
樺苗急忙轉身。
「我原本是認爲,如果學姊知道自己還能和那個人說話,她就可能不會再繼續自暴自棄下去……可是現在計畫都亂了。」
「那她是誰?去哪裏了?」
「梵小姐,你也交過朋友啊?」
「真的一個也沒有?那學姊到底要找誰?」
思緒也結凍似的停下。
好像我纔是最重要的。
「你現在,在說什麼啊?」
取出手機前──由於被偷襲了好幾次──樺苗先查看「海因之手」的位置。少女似乎是想避免不必要的交手,依然站在死像頭頂上。被強勁對手追著打也不怎麼好,這樣反而方便。如此結論後,樺苗迅速從口袋取出手機。
梵雙重訂正後,對那少年的說到做到補上感嘆。
『真的一個也沒有。雖然不知道那是誰,不過這樣是可以解釋,學姊爲什麼不向學校問那個人轉去哪間學校,而是把希望寄託在那扇只是傳說的「門」就是了。』
「沒、沒事,別管我。」
「啥?」
「梵小姐!」
「哼~我對人類的人際關係不太懂,所以先放一邊;可是我想,你學姊因爲見不到朋友而難過的心情,應該不算是小事喔。」
「怎麼啦?」
裏久似乎有難言之隱,先是吞吞吐吐了一番。
但他到頭來還是用最合乎事實的一句話,說出該告訴梵的重點。
「你真──的很沒禮貌耶!」
樺苗飛走後,留在手梓面前的矮小人影、頭戴兜帽的「海因之手」不知是以哪方面的憤怒如此低語,再次將手梓圍困於毀滅的命運之中。
這種事我哪說得出口啊,我們又不是男女朋友,會這麼想根本是自我意識過剩,樺苗自己也沒那個意思吧,啊啊,我又開始顧面子了……愈是想著這些算不上牢騷但就是忍不住想的事,手梓的腦袋也愈是清醒。
抱著「姑且確認」的一線希望,得到的也是無情至極的答覆。
接著將真相送進疑惑的樺苗耳裏。
「!」
「直會,後面!」
(既然變成這樣,就算只能靠自己應變,也要打倒那個難纏的「什麼之手」,把學姊硬搶回來了吧。)
「謝謝。」樺苗對朋友終於要來救火表示感謝,緊接著問:
這根本算不上──能說服手梓的線索。
她伸出長杖,手梓胸口的「半閉之眼」隨之重新亮起;並彷佛有所抵抗般慢慢閉上,化爲忽明忽滅的遊渦紋,開始更爲劇烈的旋轉。
位在某「星球」的梵再度從浮在空中的球滾了下來。幸好這次的影響只有尾椎麻了一下,還有在星球表面擴散的大漣漪就沒事了。
對虛空拋出震耳欲聾的尖叫。梵甚至忘了爬回球上,手左指右指,最後定在不曉得指哪裏的位置問:
「什麼意思?」
「咦咦──!」
「直會!」
說到一半,樺苗臉上表情全掉光了。
「我又不是從頭到尾都關在那裏。我會出來修補連接這邊的『門』或收集資訊,很多很多;那些時候,我就會找人問個話,不過每次都是很快就掰掰就是了……不管,有近距離聊過天就算是朋友了吧,大概。」
「是喔,真想不到──」
『嗯,轉學生的事,我查好了。』
梵即使靈巧地噘起手偶的嘴表示憤慨,但還是盡了自己的責任,爲樺苗確認現況;望向下方那聳立在坡道上的巨軀,以及站在它頭上的斗篷少女。
還來不及說出「惡」字,一道迷你龍捲風就將他吹上高空。
「啊!對了對了,最近啊,有一個人告訴我很多好玩的事喔。她叫做山邊‧手梓,到現在,她應該是陪我最久的人吧。」
梵搓著屁股的手忽然定格。
不僅如此──
手梓爲躲避樺苗的問題而抬起眼,卻因此臉色發白。
梵忽然想到了些什麼,將愈說愈可疑的主張興高采烈地翻盤。
樺苗簡短道謝後就結束通話。
「嗚哇!」
「你不要讓他做多餘的事。」
「哇啊啊啊──!」
樺苗感到梵小羊傳來的火氣,壓低驚訝的音調。
梵小羊噘嘴辯解道:
腳下同時浮現遊渦紋,視野隨之高速旋轉起來。
「……也對,謝謝。」
「死、像、和、『海、因、之、手』啦!……話說,真的有辦法說服啊?」
來自對於解危關鍵原來就在肩膀上的錯愕與懊惱。
梵小羊惱火地叉腰大罵,剛纔那色彩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大腿粗、愛哭……?呃,這邊我是不清楚啦,總之是她沒錯。手梓學姊現在就在那個裏面。」
轉向不知何時飄來背後空中的人影。
『不存在的人當然沒有資料。』
「啊~真是太慘了,摔下來竟然頭先著地。」
「喔?和崩潰點的距離沒縮短多少嘛?」
樺苗後見到她平安無事而開心地喊了一聲,接著突然變臉,爲時機欠佳宣泄不滿。
「原來是你!」
我纔想問你咧。這麼想的樺苗稍稍垂下肩膀回答:
「你還問!那當然……啊啊,氣死我了!」
「我當然也交過很~多很多朋友啊!」
「只有說到兩、三句話啦……檜原還沒打電話給我,勸也勸不出──」
當事人樺苗一點也不得意,只是在腳下打出十字印停在空中。
這副模樣,讓梵小羊可愛地歪起頭問:
並在滑稽的問聲脫口而出後──
『就跟我說的一樣啊,沒有任何學生在這個冬天轉學,而且去年度整個學院都沒有任何人轉出去或轉進來。至少,學生名冊上沒有記錄。』
以及該怎麼簡明扼要地向她解釋的煩悶。
「──我想想喔,你在那種地方,要怎麼交朋友啊?」
「可──」
這時。
手梓臨時發現自己嘴裏的話代表什麼,半途吞了回去。
『不管是高中部還是國中部,在這個冬天轉學的,一個也沒有。』
對那張笑呵呵的臉──
過了好幾秒,樺苗才明白別說是計畫完全崩盤,前提本身就根本不成立;回神後的疑問,也較平時顯得僵硬。
「纔是什麼?」
「那個手梓是哪個手──」
「是喔,原來梵小姐可以沒事就出來──」
『這個嘛……』
一副情緒一團亂地浮沉的模樣。
梵小羊隨樺苗指尖看去的眼睛,正是停在死像身上。理解現況而造成的危機感,跟著快速滲入眼裏映著同樣畫面的梵心中,將話推出了口。
「你、你的『學姊』像山一樣多,怎麼偏偏是手梓啊?」
「請你去問你自己說的那個命運。」
對樺苗算不上嘲諷的率直感受,梵回以根本性的問題。
「那麼,手梓的『再也見不到的朋友』該不會就是……」
「就是你吧,梵小姐。」
樺苗嘆了口深長的氣。
「原來你就是山邊手梓那個學生名冊上沒有記錄、不知道跑去哪裏的朋友啊……你怎麼突然就沒消沒息啦?而且你之前不是說過,你不能到外面來之類的嗎?」
「我不是不能出來,是因爲如果在外面結下太多關係以後會很麻煩,所以我儘量避免出來;蒐集資訊,也是每隔幾年等學生換了一批纔到混到傳習所……不對,混到學院偷偷做。手梓這件事算例外就是了。」
聽著這落落長的解釋之餘──
(對了,梵小姐現在是幾歲呀……話說回來,她到底是什麼人?)
樺苗心裏冒出這後知後覺的疑問,不過這時候插嘴感覺會弄得很麻煩,便忍住了。
而這位可疑人士(?)就像個惡作劇被逮到的小孩,互點著肩上手偶的雙手,和某「星球」上自己的兩根食指,繼續說:
「呃,事情就是,我想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來修補連到這裏的『門』,結果──」
「被學姊發現了?」
「我也沒辦法啊!誰想得到會有人跑來舊研究所嘛!」
梵和手偶一起把互點的指頭和手高舉起來大聲抗議。看來這個可疑人士只要立場不利就容易惱羞成怒。接著,她小聲地補充說明:
「聽手梓說話真的很好玩。我把門修補好以後,還稍微在這邊多留了一會兒,聽她跟我說很多很多的事。你過來的那扇門,就是因爲她說傳說中舊研究所有一扇會跑來跑去的門,我才照她描述的修改成現在這樣的。」
「這樣啊,所以造型跟她說的一模一樣是這個緣故……」
樺苗大致明白了梵與手梓的認識經過後,很快地將其消化──
「這邊就由我來處理。」
「沒用的。」
那個人和我害怕的一樣──沒有出現。
高舉長杖的「海因之手」似乎有備於樺苗之前使出的連續轉彎,不打算離開死像頭頂。假如她要緊跟著死像,就沒辦法避開她了。
(無所謂,那就看著辦吧。)
這當中,樺苗藉第二次對峙的機會,張開被衝擊打震的脣──
發現這場對峙即將結束時,樺苗所做的──
「這樣啊,謝謝喔。」
兩股力量相消爆散,將兩人在空中震退好幾步遠。
小十字印一落在那如盾牌般保護了死像頭部的盾,就像落在炙熱鐵板上的雨點消失不見。很明顯地,她對自身力量的熟練程度和樺苗這樣的初學者完全不同。
視線藏在兜帽下的「海因之手」什麼也沒說,只看得見她的嘴癟成ㄟ字。那急彎的薄脣小嘴所顯現的,並不是憤怒或懊悔之類的敵意,反而有種類似鬧彆扭的情緒在。
在修復遭到封阻而裸露的頭部裏──
炸開的巨大左腳散出零件風暴,死像全身跟著急速傾倒,由肩部撞向廢棄樓房;樓房側邊的牆面承受不了死像的重量而碎裂,激起滾滾煙塵。死像蹲在那片迷濛底下動也不動,開始修復摔得更破碎的身體。
「把剛纔的還給你!」
那響亮的「啪!」聲──
愈是下墜,死像的身形也愈是巨大;還能看見站在其頭頂的「海因之手」察覺兩人接近,費力地舉起長杖。
意即,受遊渦紋保護的頭部外的整個身體。
或許是因爲「半閉之眼」的咒力,話中有一部分模糊不清。就近面對面卻認不出是什麼人的少女,接著送出反擊的話語。
樺苗也堅決地拒絕。
「──這裏嗎!」
問出有如責罵孩童般,比有點更多一點可笑的問題。
「其實……我不太喜歡『命運』這個詞。」
「啊,對不起。」
她緊緊咬住兜帽底下的嘴脣。若是一對一戰鬥,她絕對能戰勝樺苗這樣的初學者;但若樺苗集中攻擊死像那麼大的目標,她實在分身乏術。
(嗯?)
鏗!
(──可是──)
最後微笑著說:
「咿!」
而是死像蹣跚的左腳正下方。
「啊!」
咻──
微笑的角落,隱含著即將促成行動的力量。
她的意識,不停在同樣時間、地點、那個人不告而別當天的經過中,爲焦躁與渴望而痛苦,爲後悔與絕望而沉淪,並受到兩種不同力量的拉扯,如落入漩渦般轉個不停。
接著張開雙掌,霰彈槍似的從指尖射出數十個十字印。
「……」
確定狀況後,樺苗左拳右掌互擊,振奮自己。
「!」
死像伴隨彷如地鳴的呻吟及細碎急促的機械運轉聲,蹲在四處瀰漫的稀薄粉塵中。頭部到右肩,被特大號十字印掃去了一大塊;破碎的右肩倚靠在一旁的廢棄樓房上,才勉強沒有癱倒。
至少,樺苗有這樣的感覺。
「沒辦法!我需要牆壁放『門』,先隨便找個有牆的地方把死像推過去!」
「那真是太好了。」
這段時間,十字印已命中蹲在底下的死像頭頂,等同其分量的零件如金黃噴泉般大肆濺散。
有如風車或特大號飛鏢的十字印掠過她的鼻尖,直衝而下。不必看也知道,那打的是陷入牆面的死像。
先表示自己的想法後,微笑變成了大笑。
樺苗消除腳下的十字印,往兩人對話期間前進了不少的死像自由墜落。途中,並非刻意說給人聽的低語透過手偶傳進了某「星球」上的梵耳裏。
樺苗朝肩上瞥去,梵小羊已經不在那裏。
「唔……」
「別想!」
「收到!」
「這我可辦不到。」
後來,那個人對我的背說聲:「再見。」不知道跑去哪兒了。
樺苗卻先一步繞到了她面前,張開雙手擋下去路。
那個人沒有回答,我也沒有發現,照常聊天、告別。
面對敵人的氣概,已經比做好覺悟時的情緒小了很多;但不可思議地,感覺並不壞。
十字印和漩渦紋,這兩樣浮現在掌與杖前數公分的象徵,在空氣波動與光線明滅中相互消滅。力量的狂亂奔流吹掀瀏海、打震兜帽,緊緊對視的兩雙眼睛,就連視線也彼此衝撞。
(那麼──)
(在應用上面,我果然贏不過樺樺呢。)
背後浮現漩渦紋的「海因之手」,衝破粉塵飛了出來。
但是,樺苗的目標根本就不是頭部。
胸中的壓力不自覺地化爲話語,泄出口中。
(我還是要儘量爭取時間,讓梵小姐跟學姊說話!)
困在機械內的手梓,飄蕩在比先前更爲淺薄,彷佛只有一層眼皮的睡眠中。
「梵小姐,你能從我肩膀上出來嗎?」
「簡單來說,就是讓學姊和你見個面就好了吧。」
集中渾身咒力轟向對方。
「好,那邊就那樣。」
「所以,你就在一邊看著吧。」
梵彷佛拋下了某些不必要的想法,明快地下達指示。
樺苗也明快地答覆,朝吹打在身上的風彼端注目凝視。
儘管如此,兩人仍然出掌伸杖──
以拔槍對決般的閃電速度──
梵做出怪異的答覆,並在「星球」上盤起腿、拄起臉頰,表情因此變得跟樺苗一樣。儘管沒有其他人在,梵還是遮住了這樣的臉。
「……」
短短數秒間,使樺苗停在空中的相同力量,一齊釘死死像全身上下數十處。「靜止於空中的部位」與「依然持續前進的周圍」之間的矛盾,使得死像壓倒性的驅動力成了絕大的破壞力。
(梵小姐,拜託你快一點啊……!)
近距離面對面──這是「半開之眼」與「半閉之眼」第一次在非偷襲狀況下當面對峙;然而擁有相反力量的兩人,心中都有著擔憂。
隔天也是,再隔天也是,再隔天也是。
「不過,如果是能讓朋友再會又拯救世界的命運,或許也挺不錯的。」
「海因之手」被樺苗再下一城,氣得嘴巴抿成一條線。
樺苗再次在腳下打出十字印,凌空急停。
在盾之外的部位,十字印都如願發揮了功效。
「海因之手」隨即在頭上張開一面大漩渦紋,擋下這場彈雨。
「因爲在那之後,@@才能得救。」
卻讓「海因之手」小聲叫了一下,縮起身子。見狀,樺苗不禁道歉。
不過就現況而言,雙方實力差距並不是嘴上這麼對等;而且,那充滿男子氣概的話纔剛一出口,周圍景象就快速捲入漩渦紋的旋流之中,開始歪曲。
(應該沒辦法再釘住她了……不過,我又不想跟她硬碰硬。)
「呃,牆壁在那邊,所以──」
錯愕的「海因之手」腳下,死像的破布皮膚從釘死短短數秒的部位撕扯開來,底下裸露的零件也跟著拉伸、彎折、裂成碎片,發出不知是破碎聲還是巨物斷裂的巨大金屬聲響,死像就此不支頹倒。
「爲什麼要做毀滅世界這麼可怕的事?」
(……假的、騙人的……)
「海因之手」反射性地伸出長杖,樺苗則是伸出雙掌。
沒錯,就是將希望寄託在他人身上。
(可是──)
「朋、友……手梓也把我當成朋友啊。」
樺苗觀察全身崩垮的死像倒去的方向後,將坡道邊的低層廢棄樓房選爲適合手梓和梵重逢的地點,在胸口的「半開之眼」蓄力,擊出閃耀的十字印。目標,並不是發現他準備攻擊而急忙設防的「海因之手」──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不過──」
「海因之手」急忙抓回長杖,要朝十字印的去向擊出漩渦紋──
然而,「海因之手」卻非常認真、非常嚴肅地回答:
「!」
梵莫名地感覺到,這自然單純的一句話,爲的並不是找到了消滅死像的方法。
(……再怎麼找,也找不到……)
(我就只能用更強的咒力,靠蠻力把他壓制住了!)
這時,樺苗更乘勝追擊。
若能靠她就解決事情,實在是再好不過。
這時,我終於發現自己犯的錯,但已於事無補。
那個人,就這麼從我面前消失不見了。
在我心裏留下,我遲遲說不出口的話。
所以,我開始尋找──當時和傳說中一樣突然出現,一關上就消失了的東西。
那扇會出現在樓梯邊的牆上,歪斜的、純白的木門。
(──我──)
意識在遭到後悔與絕望切斷前一刻,回到了深烙於記憶中的救贖──在最後見到的、一如傳說的「門」前;可是找不到門的焦躁與渴望,又讓她沉了回去。
(……我的願望,不會實現……)
如此這般掙扎的循環──
(──我明明,真的看到了──)
竟非常唐突又單調地終止了。
(──斜斜嵌在樓梯邊牆上的──)
因爲某樣出現在半閉的朦朧視野中的東西。
(──純白的,木門──?)
那是,出現在死像所倚靠的樓房牆面上,歪斜的、純白的木門。
手梓半閉的雙眼猛然睜得不能再大,意識也超乎極限地清醒了。
怎麼可能、奇怪、爲什麼、在這種地方、現在,到底、怎麼了?
迷惑與亢奮,衝散了漩渦紋持續旋轉所需的均衡力量。
她無視於胸中的激昂鼓動,慢慢打開那扇門。
咻──
另一方面,「海因之手」則是──
樺苗衝破那眩目的風暴,在交叉的雙臂前打出十字印,猛然高飛。
緊接著不氣餒地大吼提振,揚起拳頭一揮而出。比剛纔更集中的力量形成十字印,打在漩渦紋表面上,但又被立刻抹消。
接著,是全都向他擊發的畫面。
(糟糕。)
沒時間了,必須趕快。
經過不到一分鐘的暗中試誤,「海因之手」已經不耐這樣的對峙,率領周圍數十個遊渦紋,化爲一團混沌直飛而來。
少女已痛下決心與直會樺苗交戰,不會做出倉皇退避那般可笑的反應;不僅如此,她的實力還足以讓她輕易化解直接找上她的攻擊。畢竟,她可是「朋友海因」伸向世界的毀滅之「手」。樺苗順利踢中了他所瞄準的長杖。
鏗辛──!
(她根本就不是我可以手下留情的對手……一定要再用全力的叉叉定住她纔行!)
手上能打的牌。
(說起來,我只是不服輸而已吧。)
(是自殺行、爲……)
樺苗動員剩餘的所有意識,在空中儘可能地猛灑十字印。
費心設計的陷阱竟被輕易(由她看來)躲開,讓她氣得雙頰鼓脹,將重組的遊覽車像玩膩的玩具般任意丟棄。失去漩渦紋束縛的遊覽車隨重力牽引墜落,在路上摔爛、滾動。
(到底是……怎麼……)
「哇!」
這樣啊,只要不放開一直持續──原來如此,只要這樣拉住就行了。
(那個女生──)
(在視野開闊的空中對打──)
還是有點難,再試一次。
只要能打掉它,多少能削減一些戰意,爭取可觀時間。
力的總量。
「你稍微安靜一點。」
全都有無法比擬的差距。
鏗!
(希望能夠順利、希望能夠順利……)
「嗚哇!」
(時間,只能爭取到這裏了吧。)
樺苗在少女高舉的杖頭髮現了新的物體。
咻──
樺苗藉十字印急速下降後,他所避開的鐵片暴雪──隨著依然留在杖頭的漩渦紋「反轉」──在他頭上重新組合。
所以他立刻在指尖打出小小的十字印固定全身,藉眼前景物確定自己的方位,並隨即在彎曲的腳上打出新印;將自己當炮彈,以踢腿的姿勢彈射出去。
樺苗一面做似乎會造成反效果的祈禱,一面同時進行兩項行動。
胡亂打出的十字印,和對方射出的遊渦紋,勉強在相當驚險的距離前對撞其相反的力量。具數量優勢的漩渦無情地攪動空氣,胡亂無序地濺射力量撞出的餘燼。
技巧的純熟。
「唔……」
飄散在空中的無數零件,隨之化爲渦漩的鐵片暴雪急襲而來。
既然不是能手下留情的對手,只好盡全力拚到最後,報一箭之仇;既然已經決定這麼做,就沒時間慌張,也不需要焦急……全心投注在這件事上就對了。
儘管如此,樺苗仍然仰望飄浮在上方的「海因之手」。
樺苗泄出有如吐盡所有空氣的聲音,飛了出去。
樺苗的視野驟然翻轉。
發出清脆響聲瞬時重組完畢的遊覽車,充滿了「半閉之眼」的咒力。它依然牢固的模樣,使樺苗全身寒毛倒豎。
樺苗原想故技重施、向前方突破──
這是當下唯一可以不必直接攻擊她又能阻礙她的作戰。
目標不是「海因之手」本身,而是她手上沉重的長杖。
不知不覺地,樺苗已喘得又急又重。
少女兜帽上的「半閉之眼」強烈閃動,從多半是趁樺苗旋轉時從馬路捲起的遊覽車扭出所有螺絲、螺栓,分解成大大小小的零件。
忽然感到極度危險。
模糊的眼角,可以看見緩緩停止旋轉的「海因之手」。
再不快點計畫好,事情就糟了。
「再來一次,喝!」
於是立即朝頭上猛力打出十字印。
十指朝前方,並從遠處打出十字印──但沒有激起平常那痛快的聲音。包圍少女的漩渦紋在十字印剛出現時就立刻相消,阻礙其發揮作用。
樺苗一時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幾秒後才發現自己又被旋轉吞噬,換他倉皇地在捲入遊渦的腳尖打出十字印脫離現場。身體順利逃出漩渦紋的影響,畫出和緩的拋物線飛向遠處。
避開對方耳目,嘗試。
(剛開始用叉叉的時候,應該……)
這時,經驗與想法忽然結合。
那是乘著遊渦紋而輕飄飄浮在空中的,遊覽車。
一看見那少女,就要使出所有力量打出十字印,停下她的動作。
「!」
(雖然實在不可能做到她那麼精細……)
得先剝開圍在少女身邊的遊渦紋,否則做什麼也沒用。
這麼想時,依然在飄蕩的斗篷中旋轉的少女橫踢而來,帶著驚人速度和力量砸進他的腹側,身體隨之折成ㄑ字。
「嘿呀!」
對方的招式。
(糟糕。)
開始有抓到訣竅的感覺──雖然還很粗糙,但用來偷襲已經足夠。
「呃、啊──?」
她高舉的長杖周圍,還有數十個漩渦紋浮在空中,瞄準過來。
必殺技。
自己的力量。
少女卻霎時以命中部位爲支點快速旋轉。
事後才發現,對方從他過去的行動擬定對策,設了陷阱要禁錮他的行動,讓樺苗冷汗直流,並在擦汗時發現一件事。
這次立場顛倒了。
(如果被捲進去,又不知道要被甩到哪去了。)
(早知道就先問問梵小姐我有沒有必殺技之類的了。)
「嘿呀嘿呀嘿呀嘿呀!」
然而,樺苗很快就發現,自己把對方看得太簡單了。
(她想關住我嗎?)
連出聲的餘暇也沒有。
但計畫歸計畫,實際上──
(我太習慣走一步算一步,想得太簡單了。)
失敗,再來;失敗,再來。
總算拉開距離的樺苗,從少女的模樣看出了敵我實力差距。他心中沒有試圖反守爲攻的傲慢,只有至少要報一箭之仇的想法,爲尋找對策而從摔成廢鐵的遊覽車掃視到蹲在一邊的死像,並不死心地調整呼吸。
來了。
並同樣不死心地思考。
(和、和這種人──)
纔剛聽見這惱人的聲音,樺苗就被出現在眼前的巨大漩渦紋所吞噬;威力與之前全然不同,爲逃脫而急忙打出的十字印,全都霎時消滅。
不怎麼順利,再試一次。
「嘿呀!」
真的是千鈞一髮。
被捲進漩渦裏那麼多次,現在光是想像就覺得煩。在不知該爭取多少時間的情況下,只能設法纏鬥到最後一刻;而那一刻,似乎已逼至眼前。
(我也辦得到嗎……)
以最低咒力放出的漩渦紋,將樺苗捲入旋轉中。
終於使得高速旋轉的視野停下後──
在業已聽慣的漩渦紋旋轉聲中──
(──不、不對!)
這一次的感覺,還算不錯。
同時察覺既之道不在前方。
但他已經捱過這招好幾次,對十字印的用法也相當熟悉了。
樺苗喫喫竊笑著等待飛來的一大團混沌。
樺苗保持對周圍的警戒,擺出備戰姿態,同時──
說完,少女對樺苗伸出長杖。
(至少,我要讓這一招成功。)
樺苗沒有避開少女的正面突擊,立定在空中不斷揮動雙拳,,一次次地擊出十字印,一點點地剝開漩渦紋的防禦。
「──煩死、人了──!」
使出渾身解數的最後一擊,終於完全清除包圍少女的漩渦──然而少女這時已逼到呼吸愈來愈亂的樺苗眼前。
「到此爲止。」
當然,少女已預定在他招式用盡的瞬間發動攻勢。由於她已正確料中這一刻,所以沒有補上任何的遊渦紋。
單純將積蓄於杖頭的強力漩渦紋擊向樺苗。
在那之前。
叩!
某種物體,從兜帽上面砸在少女頭頂上。
「──!」
杖頭跟著誇張地一偏,攻擊因而失準。
痛得眼淚直流的少女從眼角看見的,那任務結束而墜落的東西──是一塊拳頭大的柏油。
樺苗看見少女從地面捲起遊覽車後,想起自己也曾在過去的墜落中,隔空從地面打出十字印;於是有樣學樣,暗中彈起路面的柏油碎塊,並打彈珠似的在空中練習操縱它,直到前不久。
而現在──
「喝啊啊啊啊啊啊!」
樺苗孤注一擲,趁少女露出破綻絞盡所有剩餘力量,擊出十字印。
而他全力擊出的十字印,卻被少女揮個杖就輕易地打消了。
「咦?」
樺苗錯愕地怪叫一聲後,接受了自己戰果。至少從事實可以確定,如此爭取的時間比盲目地衝上去就打多了好幾秒;但這樣的小成功也表示,爭取時間的行動要就此畫下句點。
簡單來說──自己是真的惹「海因之手」生氣了。
「咦?」
結果,山邊手梓她──
「……嗯。」
手梓好想呼喚那個人,喉嚨發燙。
可是,那對她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答話的梵沒看樺苗,而是凝視手梓的胸口。
正前方,背後旋轉著漩渦紋的「海因之手」,端直地飄浮在不知何時散去的粉塵另一端、近得意外的空中。前一波攻擊彷佛只是試探,她身邊還飄浮著數十個漩渦紋,蓄勢待發。
從開啓的門後──
「其實我……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那樣。」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
而是梵對結局從容不迫的預告。
「你還好吧!呃,好像不怎麼好。」
那天,她脫口問出的就是名字。
而手梓也將溫存在心中的話,贈給爲它添上溫暖的朋友。
接著從稀薄塵煙後出現的,是人影。
「呀哇!」
「我懂了,她是用『半閉』的咒力,讓手梓裝作沒看見不利的事,硬讓漩渦紋轉起來的吧。就第一次來說,手段還滿強硬的嘛。那麼──」
儘管膝蓋發抖、呼吸紛亂,樺苗依然堅決不退。
這讓手梓開心得無法自持,又哭個不停。
「之前,我有消除掉那個過,可是沒辦法把學姊拖出來。」
「呃、等一下──」
梵感覺到那溫暖沁入心中,也點點頭說:
「呃……這個,那個……」
手梓感動地點點頭,梵也退開臉與她面對面──兩人終於相視而笑。在這令人稍感靦腆的氛圍中──
手梓也隨自己最真的感情吐露心意。
「你之前沒辦法把手梓拖出來,是因爲她心中還有對毀滅的執著,也就是我;現在我來了,這份執著也跟著沒了。」
淚汪汪地按著頭頂的少女手伸向一旁,用手指靈巧地轉動長杖;一圏一圏再一圈,愈轉愈快。每多轉一圏,咒力就更加重一分。
「我不只是開心而已,還非常非常地高興……我一直很想當面告訴你。」
梵見到朋友並發現她被困在機械中的模樣──
「手梓,你在那邊嗎!」
對這其實不必道歉的朋友,梵尷尬地說:
但非常明白她正準備做些什麼。
「啊!」
好想喊出那未知的,離別的原因。
「我也一樣。知道你把我當成朋友,我也很高興。所以,對不起……不,應該說,謝謝。」
這次,換梵等朋友說話。
「已經沒事囉。」
「不管我們走不走開,結果都是定局了。」
「啊──」
接著,人影左右張望,嘀咕著走了過來。
「@@……」
「咦?」
「啊……啊……」
「@@大笨蛋──!」
樺苗立刻慌了手腳。
手梓小聲回答。
卻不知該如何安慰這令同學憧憬的愛哭少女。
「對不起,就那樣不告而別。怎麼說呢,就是……有很多原因。」
「可是……既然手梓把我當朋友,這也是應該的吧……」
話說到一半,樺苗發現敵人來襲而站成大字保護她們;打在面前的等身大小十字印,只是被幾個小漩渦紋連續打了幾下就消滅了。
「來,愛哭的小姐,抓住我的手。」
「原本,我只要問到我想知道的事就應該馬上回去;可是和你聊天很好玩,一不小心就多待了幾天,結果好像害你捲進這種事裏面……我真的很抱歉。」
她急忙舉杖作勢攻擊,然而梵對她和跟著備戰的樺苗沒有多看一眼,只是對困在機械中的手梓伸出一手,邀舞似的說:
由熟悉的聲音說出的牢騷。
「沒關係,接下來已經──」
集中殘存力量打出的十字印,不足以消除所有衝擊,撞出一聲悶叫;但他仍將自己硬脫出散亂的零件堆中,並發現就在身旁的兩名少女。
鏗!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嚎啕大哭起來。
「唔……我也真是的,明明只能旁觀,怎麼會從一開始就變成當事人啦。就算『半開之眼』覺醒了,在立場上也不太妙啊。」
他以撞得有些昏沉的表情,對她們道歉。
梵更對訝異地看來的樺苗展現勝利的笑容說:
「再說,那時候是我自顧自地一聲不響就走掉,現在要用什麼臉見她、要說些什麼咧……手梓是不是很生氣啊~應該很生氣吧~」
她要將出現在長杖旋轉軌跡上的,至今最大型的遊渦紋砸過來。
「啊……學姊、梵小姐。」
「……其實,我很高興……」
「梵小姐!」
穿上熟悉的多柏學院制服的,人影。
那是,從那天起消失不見、以爲再也見不到的──朋友。
樺苗以十字印作緩衝,帶著清脆響聲落在兩人背後。
「咕啊!」
「哇、呃,好難走!早知道就不穿制服來了。」
聽了梵的懺悔──
則是被那突如其來的哭聲嚇了一跳,慌得七手八腳,一會兒後才發現終於能重逢的朋友在哪裏,踢散一地的零件直奔過去。
「走開。」
梵扶住手梓雙肩的手上,袖口引起手梓的注意。
儘管羞得臉紅,手梓還是答應了她。
不合理到極點的責罵,響徹了中午的天空。
「就是和人說說話,蒐集需要的資訊以後就消失;過幾年再找人說話,然後消失……我太習慣這種循環,從來沒考慮過對方的心情,想不到手梓你……會把我這種人,當成朋友。」
因爲她不曉得那個人的名字。
那個朋友,突然出現在死像上的「星平線之梵」──
人明明就在眼前,腦袋卻那麼地亂,心中湧出的情緒是那麼地複雜。
梵仍頭也不轉地聽著樺苗說明,手託下巴說:
「……嗯。」
「來了……!」
當她有話想說時──
那朋友,竟不是粉塵與回憶造成的幻影,沒有消失。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正確而言,是在手梓胸口明滅、旋轉的漩渦紋。
料想不到的關鍵性解答,使「海因之手」在兜帽底下暴露驚愕。
「我、我也是……我都只顧自己說話,要你陪我滿足自己……可是,能和願意接受真正的我的人在一起,真的讓我覺得好開心好開心……結果就變成這樣子了……對不起。」
少女對連站都快站不住的樺苗無情地如此宣告。當她發現場中出現──對她而言的──不明第三者時,臉上閃過一絲疑惑,但仍將長杖指向了他們。
那並不是單純的降落。他是被特大號的漩渦紋整個擊中而縱向旋轉,沿螺旋軌道一路摔了過來。
首先傳進耳裏的,是牢騷。
真的就是自己好想再見一面的那個朋友本人。
「嗚嗚~!」
手梓止住聲音,眼淚仍嘩啦啦地流。梵溫柔地和她貼著臉頰說:
「嗯嗯……」
因爲心中滿是歉疚,想解釋的也相對地多。
樺苗聽不懂少女在說些什麼。
「咦?」
「對不起,我沒辦法爭取更多時間。」
最後,她將自己對該怎麼面對對方的猶豫、該說些什麼的苦惱等想了半天的事全部丟掉……單純地表露自己的情緒,把對方的頭深深攬進懷裏。
不過,她得到的回答不帶絕望,也不是反抗。
輕鬆地伸出從機械牢籠中解脫的手。
同時,她胸口的漩渦紋停止旋轉,接著消失。
隨後,死像的呻吟、機械的運轉聲也都停下。
連「海因之手」也忘了擊出遊渦紋,目瞪口呆地看著。
樺苗見到事情在打出十字印前就結束,放心地鬆口氣。
另兩名少女,在他們一旁再度牽起手。
「咦?」
其中,梵感到掌中多了個小東西。
那翻動不定、手梓放手後留在她掌中的東西──是制服的紐扣。
樺苗也發現梵手上的紐扣,看向手梓。
「啊,那不是……」
那就是,樺苗昨天早上從車道撿起的東西。
更是──
聯繫手梓與樺苗。
促成樺苗邂逅星平線之梵。
將手梓化爲死像、使世界面臨危機。
卻又拯救了世界……輕小但重大的命運引信。
「嗯。」
手梓點點頭,扶著梵的手讓她握起鈕釦。
「這是你最後一次跑進門那時,不小心鉤到掉下來的。」
因此,樺苗暗自發了個誓。
不是因爲厭惡摩芙的祖父,他是個非常和藹的人。在兒子媳婦死於對向車駕駛疏忽後,對孤單留下的摩芙疼愛有加,也很照顧樺苗,用心拉拔他們長大。
(我看得很明顯啊──)
「你也不要鬧了吧。」
從此。
總有一天,一定要讓摩芙擺脫那道詛咒。樺苗不曉得該怎麼做,只知道要反其道而行,讓摩芙不再表情陰暗地兀然佇立。
對初次行動失敗而茫然浮在空中的少女說:
不負責任到極點的話,連同翩然轉來的背影,宣示了離別的時刻。
(那種程度的,打贏是應該的吧……)
不過,樺苗心裏很明白。
最後只能張著嘴,什麼也說不出口,是因爲完全不知道該如何稱呼、用什麼理由叫住她;儘管如此,樺苗還是有種感覺。
樺苗就像替那頑固的少女找個臺階下似的,對底下停止運作的死像用力拍下雙掌。
樺苗照樣無視了惱羞的梵。
「!」
「唔唔……」
但縱然明知如此,她還是放不下只差臨門一腳的毀滅,不甘逃跑。年幼且第一次實戰的她,不知該何時撤退。
「海因之手」欲哭無淚地嗚咽起來,但沒有立刻離去。
「沒什麼好謝的啦。」
那是摩芙的祖父臨終前的景象。堆滿各國書籍的書架包圍著他的臥榻,有如刻意突顯其死亡的舞臺道具。
不知該依戀地挽留她,還是該感謝這奇蹟目送她走,讓手梓心中揪結。
雖認不出她是誰,但應該知道她是誰。
聽她這麼說,梵才提起雙手──
「該不會……這些事情從一開始就是梵小姐搞出來的吧?」
破布皮膚瞬時蒸發,齒輪與彈簧彈散、融化,擒縱輪與棘爪滾跳、霧散,螺絲與輪軸鬆脫、消失。那原有驚人體積及密度的巨軀,不到十秒就離開了這個世界,只留下一坑坑的足跡。
「好啦,在這片慘況鬧大之前,我們趕快撤退吧。」
發現右袖口的確少了個鈕釦。
梵在門關上前探頭出來說的這句後知後覺的話,卻讓他忍不住軟腿跪倒。
在如今管家已經過世、一年頂多回家兩、三趟的住校生活中,摩芙仍不時露出當時的表情。
『回來吧──不用急於一時。』
梵像是再也沒什麼好隱瞞似的,苦笑著乾脆地報出名字。不知何時,原在她背後的門,已從幾層樓高的大樓外牆上滑到旁邊來。
「欸~你叫直會啊?」
(鉤到……是那個吧。)
「嗯,梵──星平線之梵──因爲有點怪,所以我也不太好意思說。」
回想那無論見了多少次面、聽她說了多少話也想不起容貌和聲音的奇妙少女途中,淺薄的陽光銳利地刺來,樺苗的眼睛不禁眯起、半開。全新的早晨,降臨在免於毀滅的世界。
「啊……!」
(話說回來,那個女生……「什麼之手」……梵小姐好像說她也被「半閉之眼」蠱惑了之類的……她穿的是不是我們學校的制服啊……?)
「──……」
「那我們自己回去了,不管你囉。」
那遺言是條鎖鏈,會從此將摩芙拴在某個可怕的世界,而他的直覺也應驗了。日後,在管家在世期間,摩芙持續接受了某種「教育」,時常露出當時的表情。
他對摩芙下了一道詛咒。
她似乎以爲自己藏得很好,但事實上──
(詛咒……咒力……是因爲昨天聽了好幾次這個詞的關係嗎?)
令人背脊結凍的寒意忽然侵襲樺苗。不知爲何,她消失的方式──彷佛是被人強行帶走,讓樺苗不禁想出聲挽留她。
「結果只是因爲你釘子不釘好,害我跟學姊纏在一起摔倒、惹摩芙誤會,還弄出了這麼多事……」
手梓的話,觸動了樺苗的回憶。
梵則是稍轉回頭,笑著相約明日再見。
最先開口的,是手梓。
「嗯,明天見!」
「哪有什麼辦法啊!我又不是專家,不習慣做那種工作嘛!」
「……喂。」
「直會,謝謝你。」
不喜歡的,是他最後的模樣。
樺苗看不見那名叫「命運」的始作俑者,只能一臉無奈地姑且找其使者問罪。
樺苗並不喜歡這個夢。
以崩潰的形式。
「……」
不必多說「老地方」,手梓堆起滿面笑容揮別好友、看著她關起現在象徵希望的「門」,並直率地道謝。
他就這麼一面受著下鋪裏久呼嚕響的鼾聲(他的少數缺點之一)騷擾,一面反芻那個久違的夢。剛睡醒的臉上,摻著稀薄的苦悶。
使樺苗穿過那扇「門」的,是一根從門上突出頭的釘子。
「你的名字……叫做『梵』嗎?」
「唔、嗚~」
在十字印的影響下,即使失去核心也仍維持型態的死像,也因此重獲自由。
現在,山邊手梓已不再尋求毀滅,死像也停止不動,她也失去了打下去的理由;就算殺了眼前這三人(雖然辦不到),也不具任何意義。
因爲遺憾和不捨,證明摩芙的祖父全力挑戰了他窮盡一生也無法完全掌握的事物;問題是,他做了一件讓樺苗無法原諒的事。
「手梓,我們明天再慢慢聊吧。」
不斷對負責記錄的管家吩咐遺言的臉上充滿遺憾和不捨,看不見平時的溫柔微笑;來不及、沒辦法之類的詞語,一次又一次地錯落在遺言之中。
樺苗一如往常(但是快累趴了)淡然回答,一點也不居功。
在零件散去時──
這樣的結局,對於要將世界導向毀滅的命運之獸「死像」而言,真是空虛至極。
在算不上自負心作祟的思緒──忽然浮現出另一個人。
樺苗將手指伸到半閉的眼前,點火似的在指尖打出十字印又隨即滅去。看來「星平線之梵」帶來的那些難以置信的事,不是幻夢一場。
三人在依然沒有其他人影的坡道上,呆望遍地足跡、車輛東翻西躺、圍牆倒的倒破的破,彷佛原本的日常風景纔不正常。
時光飛逝。
當晚,樺苗夢到了睽違已久的夢。
這切中要害的一擊,讓遭到命運玩弄的命運使者都無言以對,只能──
與動也不動的「海因之手」面對面的樺苗,聽見這麼說的無力男性話聲,並感到某種不祥的可怕力量,帶著震耳馬蹄聲環繞四周。一回神,原在空中的「海因之手」也不見了。
「嗯?」
「……」
樺苗不知道具體內容,只知道他沒要求管家記錄,直接將摩芙叫來枕邊對她耳語,而摩芙聽得一臉的仿徨、疑惑。
「……」
「哎呀,真的耶。」
「──嗯?」
樺苗並不爲這副可悲的模樣感到難過。
爾後,當死像每片零件都隨風而逝──
這麼想的樺苗,在宿舍房間的雙層牀上鋪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