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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十字與漩渦

《實現之星》 · 高橋彌七郎 · 1.8萬 字

春季的早晨天色明亮,但依然寒冷。

多柏學院學生宿舍「黃葉館」儘管幾經改裝,整體仍是木造建築,走廊冰得無法赤腳行走。因此,男生宿舍走廊上涼鞋七零八落,女生宿舍房裏都擺著專用拖鞋,形成各自獨特的景觀。

今早也有兩雙拖鞋踏得啪噠啪噠地,走向女子宿舍的盥洗室。

穿淺粉紅拖鞋的,是強忍呵欠的一條摩芙。

「……嗯~咪嗚。」

「摩芙,你昨天很晚睡嗎?」

穿亮眼水藍拖鞋的,是她的室友草刈都。

都比摩芙大一歲,是國小部六年級生。由於剛起牀,平時紮成辮子的頭髮只是簡單盤起,手上提著和拖鞋同色的盥洗用具包。她不討喜的語氣,以及一早就直挺挺的背杆,自然散發著循規蹈矩的氣質。

摩芙像是有點低血壓,顯得無精打采。

「一點點而已。」

話雖如此,摩芙的眼晴已經眯得幾乎閉上,手上另一種顏色的盥洗用具包搖搖欲墜;還拖著隨時會踩到睡衣裙襬似的腳步,有氣無力地前進;平時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也亂得像鳥巢。

都姿勢一樣端正地輕聲嘆息。

「如果全學院都知道你的這個樣子,我就不用麻煩了。」

「不用,麻煩?」

腦袋昏沉的摩芙,只模糊聽見了最後幾個字。

都又嘆口氣說:

「你昨天很晚回來,所以我忘記說,又有人找我送信給你。」

「喔……」

摩芙的腦袋終於開始運作,理解了那句話。

與其說信,應該說是請求她同意交換信箱地址(偶而會很長)的,所謂的情書,而她已經收過了很多這種東西。直會樺苗不在身邊時,摩芙是個凡事膽小怕羞、有點陰鬱卻又長相令人憐惜的女孩,使得她成爲情竇初開的國小部男孩極爲關注的對象。

樺苗對那稍微猶豫後,在最後補上「同學」的少女問:

樺苗一肘撐在桌上,盯著餐廳通往女生宿舍的門口看。

「只要我繼續拒絕他們就好了。」

「這樣啊,謝謝。」

(說不定真的,有機會找到……!)

摩芙吐出誰也聽不見得嘆息,靈巧地原地轉身。

還有件有個大兜帽的斗篷披在制服上。

「我想不要說比較好。」

「嗯呃,噗哈~!」

都一樣客氣又不討喜地回答。

意識朦朧的手梓張開手,緊抓自己的胸口,想壓住不覺間加快的心跳。完全沒發現,有個寄宿在那裏的紋章,正隱隱閃動。

在早得不見學生人影的坡道上,山邊手梓腳步沉重地爬著坡。

不覺之間,都這個大摩芙一學年的室友,被那些人視爲接近摩芙的窗口,讓她深感困擾。她很喜歡摩芙這個朋友,但也不想逆來順受,心裏很是揪結。而且──

約是三重螺旋、彷佛要將中央的正圓陷入虛空的圖案,遮蔽了大地的束縛,使她的身體緩緩浮起;經過一段不穩的浮游後,猛然加速前進。

「早安,舍長。」

現在手梓腦裏,就連昨晚預定的「在宿舍早餐時要向直會樺苗問問那時候的事」都消失無蹤,只管一股腦兒地拖著鐵塊般的腳往目的地移動。

「只要是摩芙的事,你果然都很仔細。」

「好。」

書包不翼而飛,手上反而多了把長杖。

面臨第一次行動以及心中的策略,摩芙感到小小的緊張與巨大的恐懼,不禁顫抖;同時又將那些情緒作爲動力,在背後放出旋轉的遊渦紋。

「?」

原本預定趁早餐問她今天幾點放學,好帶她去看醫生,現在計畫全亂了。這讓樺苗的擔憂死灰復燃,心裏焦躁不已。

可愛中帶了點銳氣,就像舞蹈表演──或武術表演一般。

那苦澀的表情就像是看出了她病根何在似的。

『我先去學校了。511 一條摩芙。』

發燙的氣息有如承受不了體內的壓力,向下泄出。手梓的頭重重低垂,視線也在地上徘徊;但她不僅不覺得自己模樣陰鬱──

「這種話,就請你留著說給寫信給你的人聽吧。」

在學生們換教室或玩耍的喧浪中,樺苗從容地這麼說,逢則是帶著難得一見的嚴肅問:

「你要不要考慮,跟直會學長說有很多男生喜歡你,讓國小部直接看看他是什麼樣的人呀?……這樣,真的不行嗎?」

「呼……」

「我們先準備去學校吧。」

沒什麼比事情能在自己這一關結束更好──在學院裏,這就是摩芙最安全的處事態度。摩芙以不知不覺完全清醒了的表情,向都道歉。

「什麼事啊,老師?」

一句話就打消這名過度保護少年的疑慮。

只是,目送著手梓的背影。

「如果是真的不舒服,她應該會先打電話給你,所以不是吧。」

這怪異的問題讓一旁裏久也摸不著頭腦,表情疑惑。

這件事,摩芙只對檜原裏久提過。只要膽敢欺負摩芙,從誘拐未遂犯到在沙坑弄哭她的小孩,都會依情節輕重──一個也躲不過──遭遇各種悲慘的下場。

兩人將餐具放進回收架後自然地瞥向她的留言,不禁停下腳步。

最後喝光整杯茶,又再一次地環視人影稀疏的餐廳。

桌對面的檜原裏久靜靜喫完,放下筷子──

「醫院都掛好號了,中午再傳個簡訊通知她吧。」

這麼一來,任何人都無法注意到她的存在;唯一的例外,是具有相反的同質力量的少年,而他現在應該正在猛嗑添得尖尖的飯。

「……摩芙是怎麼啦?真的有哪裏不舒服嗎?」

知情的國小部住校生,也時常勸那些感情豐富過頭但思慮不周的國小部男生,別在那顆「不定時炸彈」上淋汽油;但他們無動於衷,依然嘗試接近「乖巧柔弱的美少女」摩芙。

表情也同樣遲緩無神的女子宿舍舍長──山邊手梓,看也沒多看一眼地經過她們身邊,就這麼踏著不穩的腳步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宿舍玄關。

朝她目標的少女,以及寄宿在她身上的紋章──「海因之手」破空而去。

(先成功誘導,然後……我真的可以嗎?)

一條摩芙一出宿舍,就以「半閉之眼」的咒力包覆自己。

都先規規矩矩地鞠躬問早後,以不討喜的語氣回答。那不是因爲討厭樺苗或裏久,她對任何人大概都是這種感覺。

可是她穿著制服,提著書包。

「我們今天不是和老師在一起嗎?」

一小時後的下課時間,直會樺苗和檜原裏久被導師橘樹逢叫到走廊上。

「……不客氣。那麼,我先失陪了。」

「小都,摩芙先走啦?」

都的建議,讓摩芙非常傷腦筋。

「對不起喔,小都。」

學生宿舍「黃葉館」的餐廳,是從早上七點半開始供應早餐。

都三度嘆息帶過摩芙的道歉後,注意到從前方盥洗室的走廊前走來的人影,便停下腳步恭敬地問好:

那是草刈都,樺苗見過她。她到掛在食堂角落、供學生彼此留言聯絡或貼布告的白板前,動筆寫了起來。

直會樺苗每天必定於七點四十五分準時就座,矮小但食量頗大的他,都是添滿滿一大碗飯;再加上前不久才爲了消化累積罰勤而掃過澡堂(當然,只限男子宿舍),食慾特別好,喫得不只嘎滋嘎滋,甚至是咻嚕咻嚕──

然而手梓離去的背影彷佛罩著一層無法言喻的隔閡,令都有問題也問不出口,便改問摩芙:

裏久帶著難以言喻的微妙表情回答。

菜式是由喫到飽的白飯、湯品,和還不錯的三樣配菜所組成。今天是煎鮭魚、煎蛋和蔬菜沙拉,儘管家常,仍使人相當飽足。

在那之前,他們發現有個綁辮子的女孩從女生宿舍門口進入餐廳。

(直覺和別人不一樣的直會,在那段樓梯突然變得很奇怪──)

摩芙會留言的對象,在這宿舍裏頂多就兩個,只要遇見他們時當面說就好了;可是都還是按照請託寫下留言,的確很像她的作風。

要親眼看見它、用自己的腳接近它的念頭,佔據了手梓整個腦袋。她一面在口袋裏,以指尖確認絕不會再弄掉的「那東西」的存在,一面想──並且被思緒捆綁。

「『早』啊。」

「算了,沒什麼好急的。」

自己還需要找出「半閉之眼」,再來的事就順其自然吧……樺苗非常隨性地順情況改變想法。不過,他沒忘記自己這作哥哥的職責。

「喔……早。」

目送她離開後,裏久對樺苗問:

轉完一圏時,她也搖身一變。

由國中部學生聽來,這種行爲簡直是向天借膽,或者說不知死活,只有對樺苗的認識僅限於傳聞的國小部學生纔敢做。所以摩芙爲他們的安全著想,始終小心謹慎,不讓樺苗知道這件事。

兩人就此離開餐廳,準備上學。

兩人環視餐廳,找不到手梓的影子。除幼年部外,所有住校生上學時間都一樣,要遇見她的機率應該不低,但今天似乎就是銘謝惠顧那一天。

「嗯……否則,就是被『那個』拖到了吧。」

「學長早。就跟你看到的一樣。」

「你們兩個,今天都是直接來學校吧?」

散發陰暗預感的紋章從手梓的指縫間,露出它以扁平的鈍角等腰倒三角形爲主體,中間有幾個同心半圓的形狀。

「舍長是怎麼了呢?」

(到那裏去再仔細調查一下,說不定真的找得到……)

縱然是摩芙這樣和樺苗較爲親近的人,要對行爲完全無法預測的他隱瞞這種事,壓力也頗重的。

(那扇能讓我再一次見到那個人的「門」……)

「摩芙是有什麼事嗎?」

「她沒說,只是在出門前要我在這裏留話而已,人才剛走不久。」

話雖如此,跟樺苗一起喫早餐對摩芙來說,就像早上拖著低血壓的身體起牀一樣是常態行爲(樺苗固定在這時候喫飯,是爲了配合摩芙);早餐時間沒現身就夠難得了,遲到又沒打電話更是稀奇。

而他們也不以爲意,同時不同聲地問候。

她和平時明快的樣子不同,答得遲緩無神,讓都不解地抬頭查看。

「學姊那邊怎麼辦?」

甚至還沒從那令人懷念得胸中發暖的夢境完全清醒,簡直像夢遊一樣──想再見對方一面的宿願也因此侵佔她的心,遭受焦躁和渴望的煎熬。

兩人帶著嘆息起身,前往餐具回收處。

「那個」是指摩芙每天都會看的貓咪影片。她每天早上都會在影音網站搜尋可愛的貓咪影片,還會自己小聲配上喵喔喵喔或喵呼呼的聲音。

她將長杖在地上重重一抵,深深拉下斗篷,從宿舍正門向坡上望去。

摩芙沒有回答。

都不知怎地盯住樺苗一下下,接著又敬個禮,領早餐去了。

樺苗和裏久曾撞見那詭異的場面一次,接下來三天,只要遇見她就會被她扔東西趕走,莫名其妙到後來「早上儘量別管摩芙」甚至成了他們的鐵則。今天說不定又是被比較長的影片或一連串系列作迷住,要看到幾乎遲到才肯罷休……

(好久沒夢到……那時候、那個人了……)

「那就沒辦法了。」

舍長是身體不舒服嗎?

「對喔,今天也沒看到學姊。」

連走路都搖搖晃晃了,還要上學嗎?

樺苗接著問:

(死像就快誕生了。)

逢焦躁地點點頭。

「唔,果然是這樣,嗯。」

今天早上他們三人在宿舍前的坡道偶遇,便一起進了校門。逢是爲了確定這點才這麼問,但想當然耳,這也引起了他們的不解。

「可能真的跟昨天沒關係吧。」

「到底怎麼啦?」

溜出口的呢喃,使樺苗再也忍不住追問。

「這個嘛,呃……」

逢一副被逼到死角的表情。她拿這個有點不守規矩又很明顯地難以預測的少年很沒輒,沒幾秒就放棄掙扎說出實情,或者說,找他們求救。

「山邊同學她一早來找我,說今天上課要用的東西忘在舊校舍裏,我就開門讓她去拿了……可是她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

「怎麼會這樣啊?」

連平時穩重的裏久都逼了過來,讓逢都快急哭了。

「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們嘛。第一節課都要開始了,也還沒找我鎖門──」

而樺苗,起先原來想說些什麼──

「!」

卻突然朝眼前的逢用力踹下去。

看起來,像是這樣。

逢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暴行嚇得手腳無法動彈。

「──」

但實際上,樺苗踹飛的是撲向她的某個人。

裏久的反應不知是看傻了還是凝視。

〈在哪裏?〉

和樺苗不禁這麼說所表示的一樣──不是人,而是其他東西。

〈在哪裏?〉

不,是有的。

眼前各種異狀,使學生們終於以自己的見解說明現在出了什麼事。

〈在哪裏?〉

在鼓譟的學生腳下僵硬地蠢動、掙扎得想站起來的某個人──

「還有什麼?」

又踢了些什麼的樺苗。

(爲什麼,沒引起任何騷動?)

「啊。」

樺苗也沒答覆難掩驚訝的裏久,只是野獸般的壓低姿勢,注視那滾向吵鬧起來的走廊的某個人

「唉呀呀呀。」

樺苗的半信半疑,在那東西爬起而面對它時立刻煙消雲散。

不知所措的樺苗──

不同的怪異現象接連發生。

「嗯呀──!」

「鬧鬼?」

混雜著肉眼看不見、不知何時增加了數量的破布妖怪,學生們開始恐慌──爲了遠離近在咫尺的異狀,驚慌失措地東躲西藏。

在無法斷定是左眼或右眼的平坦位置上,某個紋章正在閃動。

(他們看不見這個妖怪嗎?)

〈在哪裏?〉

在思緒漫流的這幾秒鐘──

「……」

梵完全沒說過找到之後該怎麼辦。

唰啦唰啦、喀哩喀哩,精密金屬零件彼此摩擦的傳動聲中,摻雜著吱吱吱的刺耳絞軋聲,那堪稱破布妖怪的東西,緩緩爬起身來。

「老師,都這個年紀了,穿兔子圖案的不太好吧?」

「他、他剛剛突然那樣是幹麼?」

樺苗想起一件早該注意到的事。

那聲音忽然增強,敲打騷嚷張望的學生們的鼓膜。

那絕不是人類。

一旁,裏久扶起軟腿癱坐的逢。

(對了,梵小姐好像是說只有「半開之眼」所寄宿的人看得見「半閉之眼」……所以不是隻有「眼睛」的圖案,還包括被它寄宿的對象嗎?)

(難道,這是哪個人被「半閉之眼」附身而變成這個樣子?看起來不像裏面有人啊,到底──)

如此觀察周圍情境時──

「沒有。」

「那是,什麼啊?」

站在她身旁的裏久,只有看見裙襬忽然掀起來。

樺苗不知該如何回答。

應該說,只有自己看得見它。這種狀況,教人該怎麼解釋纔好。那東西撞上其他學生可不是妄想,而是發生在眼前的現實啊,怎麼會沒感覺?

「呃……你是說,門自己打開了?」

「是在,打架之類的?」

裏久、圍觀的學生,甚至被那滾出去的東西撞到腳的學生,看的都不是就在一旁蠢動的破布妖怪,而是「好像踢飛了什麼」的樺苗。

「直會?」

樺苗知道這圖案有兩種,且形狀一模一樣。

在這一發不可收拾的騷亂中央,堪稱狀況起點的樺苗,乍看之下心境沒有多大變化……只是他還是不知該如何處理,只能呆看眼前慘況。

〈在哪裏?〉

「該不會,直會樺苗之前就是……」

「走開!」

使陰暗預感竄遍他全身的名詞,頓時浮現腦中。

山邊手梓獨自一人頂著昏沉的頭、拖著笨重的腳,在舊校舍遊蕩。

(傷腦筋耶,梵小姐怎麼不快點出來跟我說清楚該怎麼辦啊。)

「咦──好痛!」

「哇呀?這、這是怎樣,拜託!」

「這次又幹了什麼好事啦?」

骯髒黯淡的破布底下,浮現出粗略的人形輪廓;從七零八落的破洞和裂縫間,能看見年代古老但精細地不停轉動的齒輪和發條。

裏久的反應和平時一樣,表情略帶困惑,爲了解朋友爲何突然做那種事而詢問;逢也一樣,嚇得躲到裏久背後。

(以惡作劇來說,也太精緻了點──)

不是因爲樺苗踢倒的妖怪。又有另一隻、發出另一道聲音的破布妖怪掀起逢的裙子,讓她羞得大叫。

裏久會這麼問,是因爲樺苗曾經一腳掃到逢的鼻尖前,踢死要攻擊她的蜂(當時逢以爲被踢的是自己,昏了過去……而樺苗只是認爲昏倒總比鼻子被螫腫好)。

臉上紋章閃動的妖怪,一隻腳在破布底下緩慢跪起,準備起身。

「哇!……你有沒有聽到剛剛那個?」

「你這次是在踢什麼?」

〈在哪裏?〉

(可是如果不趕快處理,這個不曉得什麼鬼的東西又要亂來了。)

以及──

爲了徵求意見,接連看了看非常可靠的檜原裏久和還算可以的橘樹逢;當他們及其背後圍觀的學生進入視線時,樺苗發現了一件事。

第二隻妖怪直接飛了出去,也撞上圍過來的學生們。

〈在哪裏?〉

「你有看到剛那個嗎?」

「!」

腳被絆倒、鞋被脫下。

「有妖怪!」

某個人飛了出去,滾進走廊上來往的學生之間。

〈在哪裏?〉

上衣被粗魯地扯來扯去。

「!」

逢拚了老命地想將裙襬壓回去。

「要、要你管──!」

但那和平常一樣,僅限於「直會樺苗又闖禍了」的騷動;沒有任何人,因爲見到眼前有個蠢動的破布妖怪而倉皇害怕。

(終於找到了。應該說,對方竟然自己來找我了。)

(可以打壞它嗎。或者說,我打得壞它嗎?)

「呃,直會樺苗!」

這畫面,很不對勁。

剛纔的怪聲。

逢身上的怪現象。

當樺苗做出如此結論,或者說有這種感覺時,破布妖怪臉上的布劈哩哩地裂開一條橫線,打開像是嘴巴的部位。其內,黃銅色金屬零件排列成的歪斜牙齒後方,傳出風吹般的聲音。

而樺苗的腳又踹過逢的鼻尖前。

以扁平的鈍角等腰倒三角形爲主體,中間有幾個同心半圓。

〈在哪裏?〉

眼看破布妖怪吱吱吱地逐漸站起。

然而,這尖叫不是來自恐懼。

「有人,在說話嗎……校內廣播?」

「呀──!」

樺苗試圖擺脫那不祥的預感,沒想到真的如「星平線之梵」所言,他與忽然出現在附近且近到不行的「半閉之眼」正面對峙。

「呃,鞋子,飄起來了?」

「好不舒服的聲音,是怎麼啦?」

她的要求只是找出「半閉之眼」。

那模糊得很古怪的聲音,先是讓樺苗喫了一驚,接著周圍的人們也惶恐起來。

現在,他就遭遇其中之一,而他絕不會錯認。

「有、有人……在我的口袋裏亂摸!」

(──「半閉之眼」──!)

這衝擊。

「哈、哈哈……跟誰打架啊?」

「在哪裏?」

她甚至沒先到教室放下書包就找個藉口強要總務處開門,之後在同一個地方反覆來去。到現在,就連書包扔在哪裏都忘了,也沒注意到課前班會以及第一節課的開始;只是雙手在眼前牆上不停摸索,尋找有無變化。

「沒有。」

每多踏出徒勞無功的一步,焦躁和渴望就加重一分,徒增尋無所求的痛苦。她那目光如炬地四處掃射,踏著顛簸腳步四處摸索牆面的模樣,散發鬼怪般詭異的氣息。

「在哪裏?」

應該、不會錯、絕對在這裏,手梓一路踏過如此偏執的片段。那裏就是直會樺苗昨天跌下的短階梯,他的樣子完全是出了某些事的感覺,應該、不會錯、絕對在這裏。可是──

「沒有。」

完全找不到。

儘管如此,手梓仍以短階梯邊的牆爲中心,在樓梯間到另一頭校舍的門之間來回找了又找。

若沒找到使那個直會樺苗跌倒的東西──「傳言妖精之門」的線索,絕不善罷甘休。

「在哪裏?」

有些東西,從她貼在牆上的手指、搖晃的髮梢、裙襬邊緣,咖啦、叩囉地掉了出來,彷佛是淤積體內的無力、滿溢心中的悲嘆淚水凝成了實際形體。

它們,都是些螺絲、齒輪等黯淡無光的黃銅色零件。

它們,無所依歸地在地上滾動,且逐漸變暗、膨脹。

「沒有。」

那些零件一一成形,立起,在骯髒的破布下浮現出粗略的人形輪廓;從七零八落的破洞和裂縫間,能看見年代古老但精細地不停轉動的齒輪和發條……彷佛是某種妖怪。

〈沒有。〉

不下數十、甚至上百的那些東西唰啦唰啦、喀哩喀哩地在精密金屬零件彼此摩擦的傳動聲中,摻雜著吱吱吱的刺耳絞軋聲,像個夢遊的人,踏著緩慢腳步順零件滾動的方向走去。

〈在哪裏?〉

「沒有。」

摩芙帶著隔著手機都感受得到的平靜,說出不可思議的話。

「我想它們應該不會追著人跑,可是你千萬不要做刺激它們的事喔!」

手梓抬起頭,看見有人在樓梯頂上俯視著她。

只有裏久像是受到這新聲響的刺激,問:

「……──!」

「呀呵~」

「……梵、小姐?」

「……!」

在如此極爲戲劇化的狂亂情境中。

在鬧得這麼大的怪異現象中,樺苗實在不懂摩芙爲何要拒絕幫助,只能對被掛斷的手機歪著頭,手足無措地佇立。

「你的願望是不會實現的。」

「來,動起來吧。」

以及在破布妖怪頭部與自己胸口,不祥地閃爍的紋章。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呀,看不懂嗎?」

「對,再怎麼找也找不到。」

那是,將命運的齒輪硬生生錯開的聲音。

「是沒錯──」

「總之我會想辦法處理這些東西,馬上到你那邊去!」

「我就是梵小姐沒錯~」

「你在,搞什麼啊?」

但是,手梓根本不在意這種事。

走廊因恐慌而鬧得雞飛狗跳,尖叫聲此起彼落。

「……」

斗篷少女亮出掩藏在閃光後的長杖,緩緩指向手梓。

『樺樺。』

磅!

爲那閃光眯起眼的手梓,帶著滿心焦躁與渴望問道:

「就是你叫我,我纔來的啊!我不太方便直接到這邊來,所以用這個可愛的梵小姐娃娃代替我,送到你這邊來啦~」

「沒有。」

那頂端盤結齒輪與發條、混同機械與魔法的長杖,一在手梓胸口聚焦就發出強烈閃光,釋放「半閉之眼」的咒力。

只能每當在聽見這嘆息時儘量死命跑遠,並在聽到下一次嘆息時換個方向,一次又一次重複這毫無幫助的行爲。

那是個兜帽罩住大半個頭的斗篷少女。應該是少女。暗色斗篷上,到處是散發薄光的漩渦紋樣;最引人注意的,是兜帽正面那不祥地閃爍的紋章。以扁平的鈍角等腰倒三角形爲主體,中間有幾個同心半圓──

梵小羊靈巧地在樺苗肩上滑了一跤。

「現在學院裏有很多看不見的怪東西,你先待在那邊不要亂跑喔!」

她持續散落的各種零件的原動力──命運的動力。

吵鬧之中,直會樺苗對著手機大喊。

一面說話一面動來動去的梵小羊底下的肩膀稍稍放鬆。

「再怎麼找,也找不到的。」

「什麼不要緊啊,摩芙?」

響起一道活潑的來電鈴聲。

「摩芙,你在哪裏!」

「就算我全都說清楚,那時候的你也不會認真聽吧?」

「梵小姐!」

來自少女斗篷底下。

〈在哪裏?〉

現在的她唯一想要的,就只是「傳言妖精之門」。

「嗯。」

「就是我喔~」

「如果沒實際遇到這種狀況,你根本不會聽我說話。這麼想以後,我就乾脆不多說了。」

『不要處理,也不要過來。』

「那個傳說,是騙人的。全都是,假的。」

見到他不怎麼緊張的樣子,梵小羊遺憾地搖搖頭說:

樺苗直率地點頭。

「直會,你……知道現在這是怎麼回事嗎?」

『可以,都不要嗎……可以嗎?』

這時,出現一道年幼少女的聲音。

也就是,「半閉之眼」。

將世界導向毀滅的命運之獸「死像」,於此誕生。

「找、不到?」

他卻意外遭到那少女的拒絕,不知該說什麼。

「!」

遭到誘導的手梓不禁踉蹌,喃喃囈語。

全都深深地嘆著氣,雜亂無章地四處遊走。

這時。

『我不要緊啦。』

伴隨巨大且厚重的金屬彼此摩擦的聲音。

鐘聲從他頭上陣陣降下,忠實地宣告課堂開始。看來恐慌發生到現在,似乎只有十分鐘不到,只是沒人還有心在這狀況下注意這種事。疊合在異常光景中的日常聲響,反而變成更加突顯這無厘頭狀況的音效。

「啊、啊……?」

摩芙似乎是感到他的疑惑,稍等了一會兒──

摻在話裏的嘆息,就像是遭摩芙拒絕的渣滓。

「誰教梵小姐根本沒告訴我找到以後要怎麼辦。」

她傲然宣告的表情藏在紋章閃光及兜帽底下,不得而見。

「妖怪、妖怪好可怕……」

樺苗在自己肩上發現一個奇怪的東西。那是個有著拳頭大的圓圓臉,張著大嘴巴的矮扁小玩偶──不知是手偶還是布偶、山羊還是綿羊,總之那有如兒童布偶劇角色的東西,嘴巴一張一闔地以傻呼呼的模樣打起招呼:

手梓完全沒察覺,仍不斷從自己身上散落的那些東西。

樺苗話回到一半看了看裏久,確定他和剛纔沒有兩樣;再說,剛說話的也不是裏久的聲音。記得是──

「我……是看得到像是妖怪的東西,可是完全不知道是怎麼了。」

剛出現時,那些看不見的妖怪還反覆說著「在哪裏」,人物不分地就近到處搜尋著些什麼;而現在,它們的言行有所變化。

「咦?」

「什麼嘛,原來可以叫你過來喔?」

手梓放出不成聲的叫喊。

「騙人的、假的……可是,我真的……」

來自手梓身上的零件已不是灑出,而是噴湧。

「當然沒有。」

她胸口的紋章光芒不再陰暗,而是如熾如焰地閃動。少女經過幾秒鐘的猶豫後,以最後的一句話啓動它。

才安撫似的這麼說,隨後結束通話。

「……?」

看來不只是自己附近,整個學院都爲這毫無預警的怪異現象陷入大混亂。這麼判斷時,樺苗最優先做的就是聯絡一條摩芙。

樺苗聽不明白,答不出話。

「再怎麼找,也找不到?」

只比起一旁他所攙扶、青著一張臉唸唸有詞的橘樹逢好上幾分而已。

隨後,或者說逐漸地,出現沉鈍的移動。

或許是因爲「半開之眼」的力量吧,唯一看見真正景象的樺苗,爲了救助沒那種力量而應該看不見的摩芙,轉向國小部方向跑去;可是──

大呼小叫得不輸妖怪的學生們東竄西逃,但就是找不到一條安全的路;畢竟對手是看不見的移動障礙,根本不曉得該從何躲起。

對這疑問,小羊手偶又嘴巴一張一闔地回話:

深埋在懷中的感情開始動搖,產生了某種力量。

他看來較爲冷靜,是因爲情緒起伏本來就小,況且還目睹樺苗踹開也許是妖怪的東西。然而他的手緊緊地握著,頰上也有冷汗──

〈沒有。〉

落雷,或爆炸般的震耳破裂聲轟然迸響。

〈沒有。〉

這個宿願,卻被少女無情地打碎了。

而樺苗,還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少女的話語具有「半閉之眼」的咒力,能將人心的均衡強行偏向否定、退化、消極的頹廢狀態;再藉由讓對方對她的話深信不疑,使其思想產生定向的力量,如曲柄般發動引擎。

『我真的,不要緊。』

樺苗轉向近在耳畔的聲音,裏久則是被他忽然大叫嚇了一跳,從另一側轉過來。

「唔,你還是跟之前一樣,反應很薄弱耶。我這邊啊,可是因爲上百年的封禁被你的覺醒解開,終於能夠堂堂影響外面的世界而高興得不得了呢……你看!」

梵小羊張大嘴巴展開雙手,做出多半是表示自由的姿勢。

「我還做出了絕對能緩和氣氛的二十一世紀超級法寶『小羊娃娃』囉?看到這種東西,每個人都有用笑容和歡呼聲援我的義務喔!」

樺苗的反應卻完全相反。

「哪來那種亂七八糟的規矩啊。再說,現在鬧成這樣,你怎麼還有心情說這種話?」

投向梵小羊的微暖視線,轉向了周圍尚未平息的恐慌。

盲目奔逃的學生和仿徨遊蕩的妖怪羣所造成的騷動不僅沒有減弱,反而更狂亂。也許是錯覺……並不是,妖怪的數量明顯增加了很多。

這時,眉心緊蹙的裏久插入他們的對話。

「直會,那邊,也有嗎?」

「嗯,你真的看不到啊?」

樺苗如此回答後──

「不只是看不到,還聽不到我的聲音喔。不只是造型可愛,還具備了完全的隱匿性!從裏到外都和那些粗糙的『庫倫布』完全不一樣!」

這次換梵小羊插話了。

從她的說明,樺苗發現了新事物。

「難道說,那個庫什麼的就是那些東西?」

不用說,他視線所指的當然是走廊上四處蠢動的破布妖怪。

「對,庫倫布,能說是歪曲命運的碎片吧。它們說話和動作都很笨拙,是因爲本體還沒成熟就分開了的緣故。看來『海因之手』是第一次執行任務,不太熟練的樣子。」

「喔……」

有聽沒有懂的樺苗姑且虛應一聲,接著丟出真正想知道的問題。

「梵小姐,你不能用你的力量消滅這些庫什麼的嗎?」

「嘿──呀!」

「可是你反應還是挺快的嘛。」

其實,樺苗除了能看見破布妖怪……庫倫布以外,絲毫感覺不到自己有任何力量。

「看來你差不多已經習慣了,接下來要進入應用篇囉?」

「你說得還真簡單。」

(好像可以這樣耶。)

十字印僅只相隔暗想刻印的時間,沒透過拳的直接接觸就擊穿兩側遠處各一具庫倫布。刻印的破壞力與之前完全不同層級,從小小的一點擴散出遍佈全身的龜裂,使它們幾乎在一瞬間就粉碎、消滅。

「很簡單啦。應該說,你好歹也是擁有『半開之眼』力量的人,辦不到就傷腦筋了。」

「──如果會打過來感覺比較好的話,現在就有囉?」

「很~好很好,做得不錯嘛。」

「喔什麼喔。不過是庫倫布,沒有一下就把它轟得稀巴爛怎麼行啊?要想得更清楚,拿出魄力把它們殺得片甲不留!」

「這樣子,可以解決它們,嗎……?」

忍不住湊過去的鼻尖,被軟綿綿的布手直直一指。

使庫倫布們前仆後繼地加速攻來。

那巴掌大的圖形便閃現在眼前空中,嚇得樺苗向後退開。

巴掌大的刻印再度登場,這次出現在庫倫布背上,將它打翻過去。

「對不起啦。」

「知道了。來,老師。」

鏗鏗!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當心念遭驚愕打斷,叉叉圖案也當場消失。

〈沒有。〉

如雙槍俠般平展雙手,將食指指向左右兩側。

就觀察至今的感覺而言,它們不會突然改變方向,應該吧。

樺苗無懼於那唸唸有詞的詭異陣容,好整以待。他動作敏捷順暢地躲過一隻只伸來的手,以伴隨十字印的拳──

「安靜安靜……我先……」

回想的瞬間。

「那些庫什麼的,會和我們一樣用遠距離的武器嗎?」

「要做這件事的人,是你。」

「你要做什麼啊?」

「檜原,我好像可以打倒那些妖怪,你先稍微蹲低一點。」

「你已經看過啦。就是我在那個星球上用的刻印,你只要回想那個就好。」

「什麼事?」

被伴隨銳利拳擊的第四次刻印擊中面部,整個頭飛出去撞上了牆,並連同四散的零件一起消失無蹤。

「嗯……所以說……」

鏗!

樺苗一接到梵小羊的答覆就朝其中一側衝了出去。

「那實際上要怎麼做?」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咦?」

這麼說,且最接近樺苗的一具庫倫布──

梵小羊像是瞪了過來。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樺苗帶著問號掃動的視野中,庫倫布一齊將臉上閃動的「半閉之眼」轉向了他;但沒有特別被激怒的樣子,只是漫步走來。

「這樣啊……呃,什麼!」

「是吧?那個十字印啊,象徵著焦點穩定的秩序;是我們『半開之眼』所掌控的力量,只有它能夠驅逐象徵混沌、擾亂人心的遊渦紋。」

樺苗左右看了看,問: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毆打。

梵小羊說得天花亂墜,樺苗卻只是普普通通地如此回答,並看看自己的手和一旁的朋友。

留在原地的裏久已經慣於他的唐突行動,儘管訝異,卻也在這非比尋常的氣氛中不慌不亂,緊緊按住抖個不停的逢的頭。

「梵小姐。」

「才五分鐘不到耶?好吧,沒差。」

毆打。

不只是指,還頂在他鼻尖上。

「刻印……喔,那個叉叉──」

鏗!

庫倫布察覺了明確敵人的存在,甚至離開教室聚到走廊上,與逃竄的學生碰碰撞撞地逼近。

「呼。既然它們不會打過來,是比較有時間試招啦,可是──」

裏久的反應和剛纔無異。會在見到樺苗的視線才這麼問,表示他什麼都看不見。

低頭看著它消失後,樺苗再注視自己一點也不痛的拳,點點頭說:

刻印第三度閃現。這次依梵小羊的要求確實打下十字印,將其全身打散、消滅。

確定爽快聽從的裏久讓老師也蹲下後,樺苗大致掃視左右兩側。

鏗!

不知梵小羊裏頭有什麼構造,還靈活地抱起胸點點頭。

「喔喔!」

再毆打。

「啊,真的有力量湧上來的感覺耶。」

「懷疑啊?」

「哇!」

「不管是頭上還是胸口都可以,只要想像『半開之眼』浮現在身上並使用咒力,力量就會泉湧而出,效果也會增強好幾倍喔。趕快趁這段時間儘量用習慣吧。」

「嘿!」

「嗯。」

樺苗笑著道歉,接著仔細觀察不知不覺聚成可觀數量、從左右推擠而來的庫倫布。

轟。彷佛點了火似的,那圖案顯現在樺苗心臟正上方,發出光芒。

梵小羊對鬆了口氣的樺苗稍稍感嘆地說。

「哈!」

「庫、倫、布!這個嘛……看起來結構很簡單,應該不會吧。」

總之爲了收拾殘局,樺苗依然戰戰兢兢地對腳下掙扎的庫倫布──貼上手掌,集中心念。

「沒事,嗯。」

它背上彷佛被看不見的子彈以刻印爲中心轟出了一個洞,黃銅色的齒輪和輪軸等零件從裂開的破布下散落一地,隨即鏽朽而逝;身體開了大洞的庫倫布趴在地上,手腳依然動來動去。

「咦,我可以嗎?」

初試身手就這麼見效,令樺苗樂得叫了一聲,但隨即就被梵小羊潑了冷水。

再毆打。

捱了拳擊與刻印的庫倫布,就這麼被樺苗轟掉頭、打穿肚子、上半身從肩膀整個掃平、從頭頂裂成左右兩半。雖說擁有相反的力量,但它們真的非常脆弱。

「啊~嚇我一跳。」

「啊!」

梵小羊得意洋洋地直盯他那張臉說:

「這段時間?」

剎那間──

「咦?」

「這樣啊。」

「喔喔,自己發現怎麼射出去啊,不錯嘛。」

樺苗隨口敷衍過去,轉而注視在幾步遠處背對著他的庫倫布。

能夠實際運用力量,讓樺苗的態度變得配合許多。梵小羊對這樣的他再次深深點頭,說道:

再以如此自信的語氣告訴朋友:

樺苗小聲阻止訝異的梵小羊,躡手躡腳地接近那庫倫布背後,心想著叉叉刻印用指尖碰它。

強力拳擊的餘韻,使腳下那崩散的軀體也逐漸消滅。

「嚇、嚇我一跳……剛纔那個,是從哪冒出來的啊?」

即使反問,樺苗還是照她所說,在心中描繪在那星球見到的紋章。也就是與庫倫布頭上的紋章外型相同,印象卻明顯相異的──「半開之眼」。

「怎麼了?」

「呀呀呀呀!」

一確定自己所在位置與它們的距離,就任由力量泉湧的感覺──

「老師,不要亂動喔。」

「咿咿……」

樺苗留下兩人後,立刻踏上並非肉眼所能見的既之道。會選擇這一側,是因爲距離他們──裏久和逢比較近的緣故。先壓制近處攻勢再擊潰另一方,便是樺苗判斷的活路。

〈沒有。〉〈沒有。〉〈沒有。〉

〈沒有。〉〈沒有。〉

樺苗狠狠打爛逼至面前的一具庫倫布,作爲第一手攻擊。

「喝啊!」

鏗!

大大的十字印浮現在打擊點上,蓋過遭毆擊的庫倫布體廓;龜裂擴散至周圍空間,網一般地逮中了擠上來的其餘幾具,使它們當場接連粉碎。

樺苗沒多理會面前七零八落地散了滿地的零件,迅速掉頭。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張開雙手指頭,指向另一側尚未抵達裏久他們的那一羣。

「咻!」

鏗鏗鏗鏗!

在多重連奏的打擊聲中,十個十字印霰彈似的轟穿了整羣庫倫布。威力增強的刻印,幾乎一擊就使它們全部炸散,倖免的也手腳斷折而倒下。

〈沒有。〉〈沒有。〉

「再來是……」

兩側剩餘的幾具庫倫布也一下子就被樺苗收拾乾淨,整段時間只有短短几分鐘。

就近目睹這一切的裏久和逢,以及躲進教室裏的學生們,也感到怪異現象似乎已經驅除,不是放心癱坐下來就是怯怯地探出頭來。

而這成功「消滅妖怪」的少年──

這層樓看不見任何一具庫倫布。這裏彷佛是聖域或禁地,充滿禁止進入的氣息,安靜無聲。

而他這方面的直覺,仍舊是相當準確。

「不行,你根本什麼都沒處理好喔?」

從氛圍感覺得到?

「既什麼?」

還有早該察覺的──在她胸口閃動的「半閉之眼」。

「?」

「不管這個了,我可以去摩芙那邊了吧。」

「啥?」

失焦的恍惚眼眸,在半空中游移不定;但腳步卻不搖晃也不遲疑,一步一步著實踏穩雙腳,向這裏逼近。

「──『既之道』──」

梵說不容易──雖然經過胸口閃亮的「半開之眼」紋章的大幅強化──卻被他信手拈來,輕鬆看出那道路的能力,讓樺苗感到,那與他平時用的某種能力是同一種東西。但現在更令人在意的是──

「厲害厲害。原來你不單純只是個做事很突然的怪人呀?」

不。

「我不是說過,庫倫布是歪曲命運的碎片嗎?你真正的工作,是找出毀滅的元兇、命運的核心……被『半閉之眼』寄宿的人啊!」

看樣子,整件事的大致輪廓已經清晰可見了。

超乎悲嘆的絕望之聲,就這麼從空殼般的身軀一點一點地滾落。

那事實,便是庫倫布的數量。在他們教室前遇到的完全不能比,這裏簡直是滿坑滿谷,甚至將整條老舊的聯絡走廊壓得軋軋作響。

但是──

在她前方不遠,停了下來。

傻愣愣地回答的樺苗,表情忽然僵硬起來。

「直會。」

「唔!」

以超乎視覺的感覺,明確地看見庫倫布踏出的命運的足跡。

「!」

繁雜散佈的足跡,有如搓絲般逐漸集中,使人意識到必須說是來源的地點。從方向和距離大致算來──

「咦什麼咦呀,真是的。拜託你,把人家的話聽仔細好不好?」

「可惡!」

「謝謝喔。」

(它們一直在說「在哪裏」、「沒有」。)

「走開。」

梵小羊像是非常意外地兩手一攤。

兩樣力量互相打消,光芒隨即淡去、消散。

留下這句話,就循庫倫布的足跡奔去。

在錯愕得張大嘴巴的梵小羊身旁,樺苗已經看見了那條路。

「不能丟下老師一個人啦。」

但它們也盡數遭到忽然出現的力量阻擋而消散。

結果──

一次又一次地驚險甩開抓向他的手後,樺苗終於抵達昨天檢查的舊校舍;接著氣喘吁吁地踢開四周叢集徘徊的庫倫布往三樓衝,一鼓作氣地從樓梯間奔向後側走廊──卻在這裏停了下來。

到滿面茫然的逢身邊,爲起先被她叫到走廊上的那件事做出答覆。

並對起身打算跟上的裏久──

〈騙人的,假的。〉

拖在她背後的零件,體積正不斷增加。

「我去找一下學姊。」

依然持續著旁人無法理解的行爲,與看不見的某個人物說話。那人物……唯一勝利能和樺苗共享勝利喜悅的梵小羊,也拍動軟綿綿的雙手說:

「嗯,沒什麼。那麼,我要怎麼找那個元兇?」

是遭到阻擋。

十字印,甚至沒有觸及手梓。

樺苗注意到。

以細小腳步聲的形式。

(那些庫什麼的,好像在找東西的樣子。)

「學姊──?」

止於突然出現在手梓身前,具有漩渦形象的力量。

不是那樣的問題。

剎那間,樺苗有種回到昨天的錯覺,愣在原地。心中的壞預感已不只是濃,還能感到它正不斷地融入現實。

接著從過度保護的哥哥角度,說出他自己的正題。

「咦?」

「這個嘛,也對啦……嗯~所以說,你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被選中的嘛。」

大感頭痛的梵,徑自將該解決的正題推到樺苗前。

「走開──!」

「老師?」

「路是說這個嗎?」

梵小羊似乎是認爲樺苗目前不需要建言,從肩上消失了。對了,她好像說過「到這邊來不太方便」之類的。

樺苗擱下反過來開始喃喃解說的神祕人物──

樺苗毫不拿捏或節制地發揮胸口閃耀的「半開之眼」的力量,以十字印衝開庫倫布的浪潮不斷前進。

假如庫倫布是元兇散落的碎片,或許也會帶有主體的零碎思想。也就是說,「在哪裏」地到處尋覓並聲聲悲嘆著「沒有」的「那個人」,就在舊校舍。

那不是平常的她。

「喂,那個、你……爲什麼?」

樺苗沒有任何動作,靜靜等待。由於他早已正確地察知現在這狀況意味著些什麼,怎麼也無法主動揭曉真相:心中還有個角落,希望不是這麼一回事。

那無疑是她的聲音,但音調卻和庫倫布一樣。

她的嘴,仍繼續對大受震撼的樺苗吐出並非答案的字詞。

「對喔,好像有說過這件事……嗯?」

樺苗一眼就能看出,那些看起來並沒有拖慢她腳步的零件,和庫倫布是一樣的東西;而這樣的認知,更使他無法不問:

樺苗寄上一絲希望,並相信自己是爲了這一刻才獲得這個力量,朝她的「半閉之眼」伸出手臂,放出行使「半開之眼」之力的十字印。

「這樣子就行了嗎?」

〈我的願望,不會實現。〉

〈沒有。〉

路上遭遇的庫倫布,樺苗全都不當一回事地一腳踢開,只管向前跑。爲了儘快解決問題,他對於運用自己的力量,已沒有任何猶豫。

不久,那一刻終於到來。

即使感到有些喫力,樺苗還是接連從指尖放出了數十發十字印。

「可以幫助我突破危險的路線……名稱和做法,都是某個人教我的。現在,應該不太適合聊這個,要趕快纔行。」

急切的情緒,使樺苗插話問道。

梵回過神,以一時整理不來的話,對遺憾地發現事實的樺苗問:

這稱讚儘管非常微妙,樺苗也認爲「既然看法改變了就好」而妥協。

答出的,是她從未聽說的,奇妙名稱。

「……!」

從眼前走廊拐彎處現身的,就是山邊手梓。

跑得心急腳重,更抱著對真相的恐懼。

慢慢地,愈來愈近。

「怎麼了?」

「學姊……那是……?」

感覺,使心裏發現的答案更爲確實。

「走開!」

這對樺苗而言是件好事。讓人近距離盯著看現在這張爲不祥預感而焦急的臉,感覺不太好。樺苗就這麼抱著希望能早點擺脫的壞預感,奔過聯絡走廊。

那個「鏗」的打擊聲沒有出現。

「咦?」

她的後半身拖拉著一整團異常大量的零件,有如膨脹起來的影子,形成極爲怪異的景象。

平時第二節課的爽朗朝陽如今不知在刺眼什麼,使人更爲煩躁。在眼前事實的催化下,壞預感愈來愈濃。

「果然是,舊校舍嗎。」

目的地和昨天一樣,是舊校舍。

閃躲梵的問題之餘,樺苗心想:

那未經思考的疑問,使手梓終於將仿徨的視線轉了過來。她依然兩眼無神,彷佛不見底的泥淖般淤塞;小小的嘴,抖落著顫動的聲音。

「你要利用『半開之眼』,順庫倫布過來的路找回去。這是應用能力,可能比較難──」

然而,他的預感,還是成真了。

所有零件的表面,都彷佛隨時會爆炸般鼓脹。

樺苗以爲那是手梓所爲而想喊住她,聲音卻在中途停下。

因爲走廊深處,還有一個人。

身披斗篷、手持長杖的某個人。

兜帽蓋過雙眼,像是少女;明明看得見約略半張臉,卻認不出她的長相。樺苗不覺得奇怪,不等任何人解釋,就認爲原因是出自她兜帽正面閃動的紋章、與自己相反的力量。

也就是「半閉之眼」。

樺苗單刀直入(但印象模糊)地向少女質問:

「你就是那個『什麼之手』嗎?」

「……」

少女沒有回答。

只是,稍微點頭。

「把學姊還來。」

對於樺苗接下來的要求,她則是搖搖頭說:

「已經太遲了。」

聲音和她的模樣一樣,即使聽得見,卻分不出是怎樣的聲音。稱爲「海因之手」的少女,就這麼以那奇異的聲音,冷酷地宣告:

「死像已經覺醒了。」

接著,將手上長杖傾向一旁的零件堆。

樺苗不禁大喊:

「住──」

同時感覺、明白到。

那小小的一戳,將會刺破有如爆炸邊緣的氣球的山邊手梓;而那與梵所說的世界毀滅,有直接關連。

「欸!豁出去了!」

山邊手梓變化到最後的模樣。

墜落依然持續。

過去打倒的小嘍囉根本望塵莫及,死像是那麼地巨大、駭人。梵小羊的用句儘管誇張至極,但見到如此可怕的東西高聳在眼前,也不得不相信。

在她胸口閃現的「半閉之眼」便緩緩閉上,並在化爲一直線的瞬間渦漩起來。

「它在……動嗎?我要怎麼阻止那麼大的──!」

姿勢就像只被汽車壓扁的青蛙。

爲了拯救困在巨軀內的少女──山邊手梓。

「!」

「別管這個了啦,梵小姐。」

「你有沒有搞錯,怎麼在這時候把我叫出來啊!」

霎時間──

在樺苗肩上說明的梵小羊,語氣似乎有些嚴肅。

接著,嘗試消除十字印。

那是個以破布爲皮膚、以機械爲骨架的巨大人形物體。

〈全部,都給我毀滅吧。〉

「往下打十字印,『讓自己停下來』。」

率直地回答後,尚未從墜落等衝擊中平復的直會樺苗,癱在地上趴了一會兒。

「什麼事~……哇!」

「那是、什麼……」

他的身體,就連慣性的餘韻也不剩地,停止了。

樺苗看得目瞪口呆,仰望那駭人的物體問:

樺苗在後頭氣喘吁吁地追,並轉頭問:

彷佛剛那段墜落全是幻覺的結果,讓樺苗感覺很不真實;只能保持墜地前的橫臥姿勢,隔著十字印注視近在眼前的地面。

樺苗急忙喊出緊張的腦袋所遺落的名字。

「大概?再說,這又不是會不會鬧大的問題!」

「梵小姐!」

話還沒說完,樺苗就摔了一大截距離。

「嗯,大概知道了。」

他凝視著前方,能幫他將常識、邏輯、算計等可能會令人猶豫的想法全都拋諸腦後的咒語──也彷佛找到絕佳時機般衝出了口。

勉強還能叫喊的樺苗,連同各式各樣的碎片被轟上了高空。

「是沒錯啦。」梵小羊叉起手點點頭說:

鏗!

四處飛散的無數零件在兩人眼前重重渦漩,將手梓掩藏在其中。猛烈的金屬風暴,將聯絡走廊的牆壁、地板和天花板由內攪碎且不斷擴張,一層層地刨削接連走廊的舊校舍和一邊的淺崖。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以呀。」

幾乎不會痛地,趴到了地上。

從幾公分的高度再次墜落。

遠遠高過三層樓校舍的頭上,有個看似口部的洞,且不停吸收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各種零件。原本看來不過是細瘦骨架包上坑巴皮囊的巨軀,吸收了那些零件後……以齒輪與彈簧爲肌肉、以擒縱輪與棘爪爲神經、以螺絲與輪軸爲血管,逐漸增加體積與密度。

「我就知道──!」

長杖一接觸手梓身後湧出的零件──

零件堆也發出引擎運轉的蟲隆巨響,迸然炸裂。

學院之外,也是同樣狀況。不如說,毫無反應的狀態,更是強烈突顯了這光景的怪異。在緩坡大道上來來去去的人車,都無視於開始在路中央行走的巨大怪物……不僅如此,他們還事先經過排練似的知道要避開它,彷佛是場荒誕異常的日常景象。

隨呼喚悠哉現身的梵小羊大叫時,早已來不及了。

「啊──!」

「哎喲,因爲我不敢把這種能力隨隨便便告訴你這樣的人啊。」

「方法跟之前停止墜落相反。只要在你現在的位置,用它『不要讓你繼續站在那裏』就好了。和停止墜落的那個合起來用,就能在空中──」

樺苗皺起眉,仔細注視。

說到一半,樺苗忽然發現某件事而臉色發白。

「現在不是……計較那種事……的時候吧……」

死像就這麼確切地擠開人車,又不爲人知地步步前進。

「──啊啊,吼喲!」

在樺苗對一點也不可靠的保證抗議時,大步前行的死像已經跨越樹林,抵達位在學校外緣的校舍。由壓倒性體積與重量構成的巨軀,從校舍頂上露出頭來逐漸逼近。不知是出於該稱之不幸中的大幸的偶然,還是它體內核心的手梓意識使然,死像的路線沒有經過校舍,而是穿過了校舍間的寬廣鋪石步道。

掃倒無數樹木前進的巨型重物一步步地調整重心,愈走愈快。再這麼下去,它一轉眼就會跑出校外。

畫出粗暴得無法以「飛舞」形容的直線軌跡。

「不對不對。」

「學姊!」

「馬路邊的校舍就在那個方向上啊!那邊是有人用的耶!」

樺苗不知對誰抱怨地吼了一聲,緊接著照梵的指示向下放出十字印;刻印隨即擊穿看來有點距離、約莫數十公尺遠的地面。

(對了。)

「梵小姐,這個力量,可以讓我跑更快,或是飛起來嗎?」

梵小羊回答得快到差點讓樺苗摔了一跤。

「……這樣你知道怎麼用了嗎?」

「那就是我們的敵人──『朋友海因』所創造的『死像』。它聚合了種種歪曲的命運,是一切連鎖的起點,也是將世界導向毀滅的怪獸。」

樺苗就這麼拖著大叫的梵小羊,一飛沖天。

樺苗半自棄地大叫,在墜地前一刻向空中打出新的刻印。

「要掉下去了啦!」

「呃,拜託!」

但爲時已晚。

「印要打在身體前面,大概就跟你第一次被刻印打上天那次差不多吧?」

背後漩渦紋不斷旋轉的「海因之手」,遠遠地在死像上空引導它──前往終末之地。

「嗯?」

肩上同樣摔在地上的梵小羊不太耐煩地問:

不到數十秒就變得分量十足的巨軀稍一動身,就將林立在校舍旁的闊葉路樹扯開、從根抝斷。聽了就覺得痛的聲音,更在其威脅感上增添現實的危機感。

肩上的梵小羊沒好氣地噘嘴抱怨。

「雖然……這完全不是能讓人放心的狀況,可是死像對命運的干涉力比庫倫布強多了,大概不會鬧大。」

沒等人說完,十字印已經打穿了樺苗腳下。

半毀的舊校舍邊,那東西緩緩站了起來,胸口還帶著閃爍迴旋的漩渦紋。分不清是機械運作還是金屬受重量壓迫所發出的尖銳聲響,遍及四周。

不久又突然回神,迅速起身。

樺苗突然渾身沒勁,快跑變成了無力的牛步。

「嗯?喔,話說我好像沒教過你攻擊以外的用法嘛。」

樺苗急忙追上去時,肩上的梵小羊說:

接著,凝視前方。

但不見效果。

「──學姊?」

樺苗感到暴風造成的滯空即將結束而心急如焚,梵卻只是自顧自地說:

梵小羊說得沒錯,那巨大重量造成的地鳴、踏碎的鋪石及鐵欄杆、停在門內的車輛的哀號,奇妙地──或者說不自然地,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連旁人都能一目瞭然地看出的那場妖怪風波,仍在校園內留下不小震撼,但現在卻沒人關心窗外發生的更大的新問題,更別說是指著它問那是什麼東西。

「再說你這個人啊,做事都沒有什麼前兆或脈絡可循,真的是讓人很──」

巨軀的腳得到足以支撐步行的強度後,開始緩慢移動。會需要一點時間纔看出它在移動,是因爲過於龐大,只憑視覺難以察覺其位置變化的緣故。

「你不會早說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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