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定時炸彈

（欸！豁出去了！）

多柏學院國中部二年二班住校生直會樺苗，踏出第一步的同時在心裏如此大喊。

那是能幫他將常識、邏輯、算計等可能會令人猶豫的想法全都拋諸腦後的咒語。這一次，咒語也確實發揮功效，讓那細瘦的小個子少年沒有躊躇的空間，將所有神經都集中於眼前的行動。

只是爲了替一起等紅燈的人，拾回掉出口袋、滾到車道上的東西。

便全速衝上了宿舍門前汽車往來的大馬路。

就是如此愚蠢的行動。

「樺樺！」

背後，一條摩芙「照慣例」發出細小的尖叫；不過，樺苗並不認爲自己莽撞（但有做蠢事的自覺，所以才需要念咒語）。

在他眼中，能看見一條讓他順利穿過汽車之間、拾起那滾落的東西、通往對面步道的「既之道」。其實，那並不是真的映照在視覺上，而是一種明確的感覺，強烈到教導他這種能力的人舉的比喻以「道路」讓他覺得最接近。

因此，他就這麼依照眼中所見──

穿過嚇得猛轉方向盤的汽車間；

一舉拾起那不規則滾動的東西；

幾乎要跌倒地衝上對面的步道；

將危險得難以稱爲「活路」的路線全程度過。

並在那終點，像個斷線的人偶垮坐下來。

（呼……太好了。）

在樺苗抓著撿回的東西調整呼吸時──

「你搞什麼鬼啊，笨蛋！」

隨著怒罵聲，一顆拳頭「鏗！」的一聲砸在他腦門上。

「好痛！」

「你不是讓人家說男生宿舍比女生宿舍乾淨的大功臣嗎，怎麼說這種話？」

道謝的話，猶如先被心中那股力量觸動，自然地流露出來。

是因爲沒人知道，他下一秒會幹出什麼事。

卻是這麼一句話。

「哎呦，那部分我有控制分寸啦。」

「不對，一定會壓爛。」

「你自己也很清楚說什麼都沒用吧？」

「分寸……？」

一手拄著臉的樺苗，頭跟著向橫一歪。

明明只要乖乖坐好，看起來就是個稚氣未脫的可愛少年，但他連坐好都辦不到。來到多柏學院纔沒幾年，現在周遭的人都管他叫「不定時炸彈」。

那是，淡淡的期待。

人潮最後，有個像是被遺留下來的少女佇立在原地。手梓儘量以不讓人會覺得是責罵的口氣，對她說：

聽她這麼說而怯懦地身子一縮的，是小學部五年級生一條摩芙。

另一方面，摩芙與做事不經大腦的樺苗認識了那麼久，也無法──或者說，正因爲認識久了，再怎麼求也是效果有限。對於明知如此仍苦苦相勸的摩芙，手梓打從心底同情她。

「不撿的話，這個會被車子壓爛耶……還你。」

「……」

一這麼想，手梓也想略盡綿薄之力，便以比較有建設性的方式推他們一把。

「說得也對──纔怪！」

恐怕，就算再發生同樣的事，他還是會那麼做──

「誰教你一大早就這麼亂來。」

而且──該說「而且」嗎，他做的大多是單純的善事，又幾乎不曾失敗；讓人誇也不是罵也不是，頂多只能訓訓他「爲什麼那麼亂來」，例如現在。

「對不起啦，忍不住嘛。」

「再之前是幫老婆婆撿籃子，很危險耶。」

（可是，我是根本沒辦法忍住不做啊。）

「很痛耶！」

「今天沒有要去哪裏嗎？」

「一條，你可以想辦法勸勸這傢伙嗎？人家的抱怨都要指名道姓了呢。」

「是喔？」

她是高中部二年一班的學姊山邊手梓，從今年春季開始擔任女子宿舍的舍長。她不僅才色兼備，行爲舉止又不會讓人覺得是個纖弱的「模範生」；再加上幾個英勇傳聞，使得她在女性間的人氣甚至高於男性，是學院裏的風雲人物。

不知是不是打算打圓場──多半不是吧──只見惹了事的樺苗頭轉向其他地方，不以爲意地又說：

「……」

「說不定根本不會壓爛啊，哪需要爲了撿這種東西衝到馬──」

（其實，直會也給人一種他一定辦得到的感覺呢……呃，不行不行。）

（哎呀，那樣果然不太好嗎？）

「舍長，每次都辛苦你囉～」

那是一股在終於收下那東西的手梓胸中，鼓脹的力量。

樺苗抬頭，只見一名五官端正，身材超羣的高個子馬尾女孩，背著朝陽氣勢凌人地挺立在那裏。

差點就接受了這種事的手梓搖搖頭，把結果論的想法甩掉。

「我又不是喜歡掃才做的。」

手梓只是瞪著那個在行人穿越道前掉出口袋、被樺苗撿起的東西，沒有收下，且繼續質問依然坐在地上的少年。

發現它滾到路上的瞬間，自己的情緒還是起了意想不到的劇烈波瀾；而直會樺苗彷佛是聽到了她的心聲，立刻衝出去將它撿回來──他竟然也注意到了。

不是因爲會胡亂施暴。

慵懶地這麼回答後，樺苗終於開始收拾書包。

直到睡著之前，樺苗不斷用同一個答案回答自己。

「你膝蓋磨到了耶。」

摩芙將側背書包還給樺苗，緊接著又說出擔心的話。

「學姊。這個，你真的──」

如此完全以常識爲出發點的主張得到的回答──

「樺樺。」

「痛什麼痛啊！」

「可是──」

「好……」

少年一點也沒有歉意的答覆，讓摩芙更難過地不停說下去。

學院位在淺磨鉢似的盆地中，與直通底部的坡道相鄰；高、中、小、幼各部校門，從上到下在坡邊比鄰而立。直會樺苗、一條摩芙和山邊手梓所住的學生宿舍「黃葉館」，位在坡道最底下，正對著丁字路口的交叉點。因此，無論哪一部的住校生都是如字面般「上下」學。

樺苗將緊握到現在的手打開，伸到手梓面前。

「真的啊。」

樺苗所念的國中部，位在坡道中段。

身邊的人因爲危險而勸他別亂來，應該是對的吧。

每個遇上那些事的人，都不知道該怎麼勸他纔有效，手梓也對大家拿他沒輒的這個狀況感到十分挫折。然而樺苗卻用完全不當一回事的語氣，對爲他如此頭痛的手梓如此回嘴：

這女孩不折不扣，就是剛纔樺苗從馬路上撿回來的東西的主人；但她臉上卻沒有任何感謝或喜悅，相反地還一臉的怒氣。順道一提，她燈號一變就衝過行人穿越道來罵人，現在喘得肩膀起伏不已。

（他就是這麼一個會做些沒人會做的事，又好像真的做得到的人嗎……）

樺苗鄰座的朋友檜原裏久，以很早就變聲的低沉聲音問道。

「真的嗎？」

（如果是他，說不定──）

「什麼『大概就是這樣～』咧，少來那一套，『遵、守、交、通、號、志』就對了！別說小學部了，這種事幼年部就學過了吧！」

多柏學院的前身，是明治初期開設的官制傳習所（注：由天皇欽定官員管轄的技職學校），如今是縣內首屈一指的名校。學制爲一貫升級制，設有相當於高中、國中、小學與幼稚園的高中部、國中部、小學部與幼年部，合稱「學院」。

樺苗的語氣不像抗辯那麼強，答得像陳述事實一樣平靜；接著，將手梓遲遲不收下的那東西再一次緊緊握起，不讓它掉落、遺失。

突然衝到馬路上，已經是稀鬆平常。小的呢，會用女生的鉛筆盒打飛企圖入侵教室的強字輩昆蟲，或是滑壘撈起主婦不小心弄掉的裝了雞蛋的購物袋；大的呢，曾經衝到威脅跳樓自殺者身邊，將他的衣襬綁在屋頂柵欄上，甚至把垃圾桶扔進失控砂石車的駕駛座打歪方向盤使其轉向等，一天到晚做出種種嚇死人的事，誰也擋不住。

「這個嘛，差不多該把叉叉清一清了，否則我放假就要打掃宿舍一整天了。」

都投以帶有切身感受的苦笑，紛紛經過。都相處這麼久了，他們對這種畫面早已習以爲常。

這一次，只有怒罵落在那顆想法慢半拍的腦袋上。

「放心，摩芙。這沒什麼。」

樺苗搬來宿舍這幾年，裏久是少數幾個能毫不忌諱地與他融洽相處的朋友。聽了他的話，橫倒著臉的樺苗輕聲嘆氣。

「用水擦一擦就看不出來啦。」

也不是個性有缺陷。

「對呀。就是說，我的衝法不會引起危險的車禍，大概就是這樣。」

樺苗若無其事地拍拍衣褲。

但方向與她完全相反……也就是頭號危險分子。

裏久不僅和樺苗同班，在宿舍也是室友。他和矮小的樺苗相反，比同年平均身高高出不少；不過感覺不算修長，透露著有如老杉般的巍然氣息，容貌也像個粗雕的木像，在在都與樺苗成明顯對比。

這位黑髮剪得齊肩、相貌嬌弱內向的少女，是樺苗的青梅竹馬，總是跟在他身邊。她把樺苗衝出去時丟下的側背書包抱在前方，半張臉躲在那後面，樣子可憐到讓手梓產生無謂的罪惡感。

在開朗與消沈的聲音分別答覆後，三人總算返回前往學校的路；手梓領先，樺苗隨後，摩芙抓著他的柚子──樺苗大大跨出第一步，來到手梓身旁遞出留在掌中的那東西。

在多柏學院這一帶，直會樺苗是個名號比山邊手梓更響亮的人物。

校舍是經過些許改裝的老舊三層木造建築，從上到下單純地編成三、二、一年級；夾在中間的二年級，容易聽見上下兩樓製造的聲響，環境實在談不上好。說起來，國中生大多希望全世界以自己的聲音爲中心，心思沒有細到會處處顧慮他人，一旦放學更是變本加厲。

「樺樺，你不是之前纔在這裏救過貓嗎。」

（離他最近的一條，纔是最大的受害者吧。）

摩芙小小聲地喊他，並用手指揪住他的制服肩部，似乎想拉他起來；儘管拉得很賣力，力氣卻完全不夠，像是攀著他不放似的。

手梓盯著那東西，猶豫全寫在臉上。

流過腦海的各種思緒揪結成串，某種感覺在胸口膨脹起來。

少年的模樣，讓手梓反而覺得自己纔是辯不下去的那一方，同時注意到自己也對那東西平安無事感到放心而說不出話……被逼得啞口無言。

「好了啦，快走，要遲到了。」

樺苗每次惹出問題，就會被罰打掃宿舍──而且是一邊哼歌，一邊賣力地掃──一想起他那個樣子，這次換裏久稍稍側首。

在如此熱烈的騷嚷中──

聽課途中，精神微微恍惚的樺苗回想著早上的事。

「蓋了天橋就會清掉行人穿越道，會變成在沒行人穿越道的路上衝耶。」

「好～」

就拿現在來說，二年二班的學生們都爲了享受「放學」這個最棒的娛樂，興奮地討論接下來的計畫、將課本塞進書包，或是直接迫不及待地衝出教室。

手梓跟著他的視線看去。他所衝過的馬路上，沒有發生事故，也沒有一個駕駛爲了這件事開窗罵人，照開他們的車，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留著沒用，要丟又丟不下手；所以至今都將它放在口袋裏，不知不覺養成了沒事會用手指翻翻它的習慣──就是那樣的東西。

悠哉走過行人穿越道的其他宿舍生見到他們這樣──

這名同時也被手梓怒眼瞪著的少年──直會樺苗，之所以一點也沒有受打擊的樣子，是因爲他不認爲自己做了壞事；就結果而言，還值得慶幸。然而，對於一再親眼目睹如此突發事態的人來說，實在是笑不出來。不過──

樺苗將手縮回來，輕巧地自力站起說：

趁這個空檔，摩芙彷佛得救了似的小步跑了過來。

「直會，你知不知道這是你第幾次亂衝這個路口啦！難道一定要在宿舍前面蓋一條你專用的天橋才甘心嗎！」

樺苗就像相聲搭檔，又捱了手梓一拳。

「……謝謝。」

這時──

「直會。」

一名纔剛離開教室的同學神色略微緊張地回來，腳步還亂得踢翻了前面的椅子，被樺苗若無其事地攤掌扶住。

「怎麼啦？」

「外、外面……」

同學的答覆令人摸不著頭緒。

「外面？」

樺苗往窗外看去。

「不對不對，是走廊那邊。」

不知怎地，他還紅著臉。

這期間，又有兩個同學折回教室。

「好羨慕你們兩個喔。」

「你們都住宿舍，天天都在一起吧？」

樺苗和裏久面面相覷，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接著先來的同學彷佛是不想被後來的兩人先搶一步般，呼吸急促地說：

「是學姊啦，山邊學姊──」

「我進去囉。」

話還沒說完，山邊手梓就進了教室。

「什麼嘛，他明明在這裏。」

「「「對不起！」」」

三名同學齊聲回答。

「不要急啦，一條。」

左右兩端都被下午米白陽光照亮的走廊，整條盡是古老的簡素裝潢，看不見任何值得注意的東西；頂多就是些字體繁雜得不是英文也看不懂的門牌狀木牌，釘得到處都是。對不感興趣的人而言，那只是營造「老舊校舍」氣氛的道具。

由深切的嫉妒所構成的男性驚愕──

「雖然有山邊同學在管，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可是感覺還是有點恐怖哇！」

現在。

像這樣監督者反而被樺苗幫了一把的場面時常發生，讓身邊的人都認爲無論事實如何，總之逢就是專門事前找事給他做、事後替他擦屁股的人。

原本，只是想在放學後找直會樺苗談談而已。

相當於現用校舍與舊校舍邊界的聯絡走廊，有四道人影漫步其上。即使是在明朗的春天而與黃昏有段小小距離的悠閒課後時間，置身於此也蒙上了一抹不安；陳舊的木造通道景觀，更以莫名的寂寥與陰森色調透露著這種感覺。

摩芙吼得都快哭了。

「天啊！好大膽喔！」

樺苗和裏久跟著稍稍點頭致意。

（算了，如果在國中部校門口等他，事情一定會弄得更麻煩。）

多柏學院其中一大特徵，就是有一大羣校舍。它們錯落於佔了盆地北坡絕大部分的廣大（學生們還會加上『得莫名其妙的』）校地上，在被坡道切成兩半的蓊鬱森林間，那一座座古老的木造屋頂有如浮在樹海上的島嶼。

上了厚實南京鎖的拉門擋在他們面前，那便是這棟連穿堂也沒有的三層樓木造建築的出入口；在地面蜿蜒的聯絡走廊，就刺在它的腹側。外牆斑駁的校舍整體裝潢質樸簡練，古風盎然，沒有多餘的裝飾。

「小心！」

「隨時注意四周，不要做危險的事喔。」

逢從擔任舍監後習慣用鉤環掛在腰間的鑰匙串中，照刻在鎖上的號碼取出鑰匙開了鎖。

「不、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手梓別有他意似的回答，指尖樞弄著捲起的文件。

樺苗彷佛置身事外的回答，讓手梓一時口拙。接著，她爲了在衆人的注視下守住自己的顏面，並儘量節省時間，將省略過的目的──或者是藉口，說了出來。

「咦～原來他們是這種關係啊！」

樺苗小心注意著不甩開抓著他袖子的摩芙回答。

「她去總務處拿檢查要用的文件，叫我們先把門打開等她一下。」

摩芙也在樺苗背後鞠躬敬禮。

「那個，所以是什麼意思？」

「不、不是啦。不對，其實樺苗說的沒錯，但不是那個意思。如果只有我們兩個，就是，比較不會害羞……」

手梓藉由這樣的想法，將自己的選擇拖往可以接受的方向。

「話說回來，學姊人呢？」

「請問有什麼事嗎？」

這些建築統稱爲「舊校舍」，不是遭到封鎖就是棄置，下至學生上至資深教職員都沒有一個能夠完全掌握。除了近年經過簡易改裝的現用校舍周邊區域外，舊校舍龍蛇般的身軀都潛藏在新綠底下，成爲杳無人跡的近代遺蹟。

那些人爲什麼每次都要這麼吵呢，這種事根本就……

「不用謝啦。」

「是喔，其實她只是廢墟迷吧？」

見到那少年似乎已將早上的事全忘了的模樣，手梓感到遲來的大驚訝與小猶豫；不過她很快就重整情緒，儘量簡潔地說出自己爲何而來。

「放學後，你跟我去檢查舊校舍。」

「咦？樺苗你還找了其他人啊？」

樺苗沒有理會周遭反應，轉向手梓問道：

樺苗不當一回事的回答使導師不禁嘆息時，一行人已來到聯絡走廊的終點。

「對，就是那樣！」

「啊，謝謝。」

「嗯。」

「山邊學姊怎麼會看上這種人啊。」

「就跟你說不方便在那種時候講了嘛。那我們回去囉？」

「這……是沒錯啦……」

接在聯絡走廊另一邊的大片舊校舍，全是鮮少有人接近的木造建築。這樣絕佳的條件被學生們編織成了各式各樣的故事，靈異、玄奇、懸疑，甚至歷史科幻等應有盡有；有的逼真得任誰都會聽得屏氣凝神，有的老套到讓人不禁發笑，五花八門。當然，整體氣氛是傾向於恐怖故事。

「如果只是檢查漏水和窗戶有沒有破，一條應該沒問題吧。」

「收到～」

「人那麼多，怎麼會挑直會同學來檢查啊？」

樺苗對撒嬌的少女笑著這麼說就放開手，從逢的肩往遠處看去，說：

高中部學生出現在國中部教室裏的錯置感，使常見面的她看起來比平時更爲成熟。見到只能在全校集會上遠遠看著的風雲人物、令人憧憬的學姊踏著發光的腳步來到這裏，連女學生也忍不住尖叫起來。

逢看了看背後三名熟悉的住校生說。

逢沒理會悠悠哉哉的樺苗和勸阻的裏久，一口氣拉開拉門，將頭探進沒起塵煙的走廊（入口很單純地直接設在走廊牆上）左右看了看。

逢則是一面注意著地板，一面稱讚那位模範生舍長。

樺苗問得直截了當，讓手梓尷尬地蹙起眉，臉也紅了。

在逢的室內鞋被失修翹起的木板地鉤住而絆倒之際，樺苗迅速抓住了她的手。

「那你在教室說不就好了？」

摩芙見到手梓就像變了個人，更用力地揪起樺苗的袖子。

「我想人多好辦事嘛。」

「在這種地方說得這麼白，學姊好強喔！」

「嗯，這個嘛……」

短暫目送其背影離開後，樺苗輕輕扯動摩芙所拉的袖子。

「唔唔～」

然而即使答案揭曉，樺苗還是傻傻地問：

背後，姍姍來遲的手梓在門口問道。

她是國中部的社會科老師，也是直會樺苗的班導師；少數住校教職員之一，身兼宿舍舍監。與樺苗有這麼多交集並非巧合，由於她住在宿舍，所以被校方私底下託付了監督危險人物的任務……現在只要提到她，每個人都是這麼認爲；向她詢問是否真是如此，她也只會乾笑著矇混過去。不過就算那是事實，她到底有沒有克盡職守也頗令人質疑。

「只有我們兩個比較好嗎？」

「樺樺。」

「呀──！」

「就跟你說不是那個意思嘛！」

結果，爲什麼會惹來那麼多人關注和起鬨呢？

「我需要你。」

摩芙輕輕點了頭，更用力地緊抓樺苗的袖子。

「學姊可能只是拿檢查校舍當藉口，要跟直會談一些不太好意思在我們面前說的事啊。」

讓摩芙這樣膽小的女生跟來這種地方，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所以樺苗事先用手機聯絡過一如往常在國小部校門等人的摩芙，要她先自己回去，結果卻變成了現在這樣。

「直會，你怎麼……我宰了你──」

走在最前頭這麼說的，是年約二十五歲的美女，橘樹逢。

「……可是我還是要去。」

「需需需需要他、也也也、也就就就是說──」

裏久看不下去，替不知所措的學姊說話。

從前，校方爲了應付快速增加的學生與學科，亂無章法地不斷擴建校舍；其間到處是不規則彎曲的聯絡走廊或如今作用不明的警衛室，簡直是一座大迷宮。其中還有些被指定爲文化財也不奇怪的洋房，它們早先受到了適切的管理，當作對校內外展現學院權威的舞臺道具；然而隨著學生減少，洋房從深處一間間地封鎖了大半。用比較直白的方式來說，就是幾乎遭到棄置。

「好，沒問題。鎖門的時候，我也要來檢查有沒有鎖好，要回去的時候記得用手機跟我說一聲喔。不過呢，既然有山邊同學在，應該不需要我多說吧。」

「咦咦～！」

「唔～」

相較於摩芙怕得要死的樣子，理所當然地跟來的裏久以一貫的沉著口吻幫腔，接著再補上問題：

「嗯……9之125之……2。」

「摩芙，你要不要先回去？國小部也聽過『走廊另一邊的傳說』吧？」

逢也沒對樺苗的散漫回答生氣，叮嚀小學生似的這麼說完就沿聯絡走廊回去了。

三人就此大步跨進老舊建築特有的，能使人放鬆心神的木香之中。

在樺苗拉手幫逢起身、將停止與她直接接觸時，跟來的摩芙不知爲何輕輕地揪住樺苗的袖子，往自己的方向拉。

「可以的話，真希望什麼都沒有。」

手梓不禁用力指著手上捲起的文件。

手梓很快就發現她是怎麼想的，搖手解釋：

「學姊好。」

以及由不負責的好奇心構成的女性尖叫，同時爆發出來。

「少烏鴉嘴，搞不好沒有都被你講成有了。」

而且還小貓似的低吼威嚇起來。

「哼～要幫山邊同學啊？」

「那我們進去吧。」

「這個嘛，總之，就是──」

「山邊同學她很厲害喔，從去年就自願幫我們檢查舊校舍，還有畫簡單的平面圖呢。這次要去的地方之前沒去過，整體面積應該還滿大的；如果請師傅來做要花很多錢，而且老師其實比你們想像的忙很多，所以她真的是幫了很大的忙呢。」

「嗯……」

「好啦好啦。」

這話帶來了幾秒的寂靜。

手梓連忙舉起手製止旁人的鼓譟，話題男主角樺苗跟著沒什麼反應地問：

當大家爲這毫不怵目驚心的景象感到些許失望，或者說安心時──

「嗯──」

手梓原想答應裏久的提議──

（如果他們兩個先回去，會不會讓橘樹老師有那種誤會呀？）

卻又立刻顧慮到自己的面子。對自己這種個性的厭惡、現在才慢吞吞地想掩飾的反彈，讓她搖搖頭說：

「──不用了。不管檢不檢查，人多都比較方便。既然你們都來了，我就請你們一起幫忙囉。」

不過裏久猜得沒錯，正題是件難以啓齒的事。

「然後，關於我要請他做的事……你們認真聽，不要笑喔。」

手梓的臉之所以比剛纔更紅，是因爲害羞沒錯；但並不是摩芙所警戒的那樣，對樺苗有特別的情愫。

「就是，我想請你們幫我找一個東西。」

「找東西？」

她甚至羞得不敢看樺苗。

因爲，那的的確確、完完全全，不像她會做的事。

「對啊，就是傳說中在舊校舍某個地方的……『傳言妖精之門』。」

手梓說出口的話是那麼地深具童話氣息，讓其餘三人聽得目瞪口呆，連她自己也羞得耳朵都紅了。

拄臉而坐的少女，從昏睡中清醒過來。

將睡傻的臉，緩緩轉向正前方的虛空。

「咦，難道說……」

這裏感覺不到時間，不知那是早是慢。

但仍對該來的人總算到來，感到喜悅。

「傳言妖精之門」──是學院中流傳的神祕故事之一。

「啊……」

三樓樓梯間深了很多，明顯超乎錯覺或誤差的範圍；且不只是比二樓深，另一頭還有條拐了彎的通道。其他景物都是一個樣，使這差異更爲顯著。

「冬天快結束的時候，我有一個朋友轉學了；而且有一些苦衷，不能說出她搬去哪裏……我真的想再見她一面，和她說說話。」

說不定，這種想法纔是無根無據的錯覺呢。

「……沒事。」

最後找藉口似的作了個曖昧的補述，彷佛自己纔是最不相信的人。

「好吧，我們和一條也常煩勞學姊『關心』嘛。」

自己所要找的「門」是個正常人都不會信的傳說、區區的無稽之談，甚至不必補上「一般而言」，所以纔會想找樺苗這個常有不正常舉動的人幫忙。既然都做好被恥笑的準備說出實情，請他們姑且幫忙檢查了，希望可以找到一點點能將她導向目標的線索──手梓只是這麼想的。

「我跟樺苗到那邊去看看，三樓教室就拜託你和一條檢查囉。」

「你一直在幫忙檢查舊校舍，該不會就是……」

「校舍後面是一片陡坡，三樓就是直接擴建到了坡面上。我想，這條路應該是通到另一棟校舍。」

「對了，學姊。」

手梓轉過身來，盯著樺苗的臉打量了一會兒。

當裏久提醒像是來觀光的樺苗時──

儘管如此，手梓還是改變了心意，「具體地」描述門的外觀。

但事情在他們於二樓完成相同作業後來到三樓時，忽然出現轉變。

「別看這裏是木頭蓋的，其實很堅固喔。」

接著下意識地站在旁人角度審視「受周遭仰賴的自己」，然後才徵求他們的同意。

樺苗則是由衷地大表遺憾，摩芙跟著努力送來拙稚的安慰。

其他兩人也都點頭同意。

「嗯，就是那樣。」

樺苗應聲之後，一行四人終於開始了先檢查後搜索的工作。

「收到～」

裏久對於自己在發現變化的剎那興奮得出乎意料，自嘲性地籲口氣。

「就是想和分開的朋友再說說話嘛？可以呀。」

「這個嘛，如果另一邊門沒鎖，能找的地方就更多了……」

「嗯？」

「這是很老舊的木造建築，漏水或嚴重的腐朽一看就知道了；玻璃窗如果只是有裂縫沒有破洞，就不用報告；除了出入口以外，全部的鎖都是打開的纔對，如果發現鎖起來的就在報告紙上註記起來。註記的時候，記得寫門牌上的班號喔。」

裏久同樣拿了一份，並收下巴似的微微點頭。

「怎麼了？」

「那扇『門』有什麼特徵嗎？我對這種事不太清楚。」

「──聽說是這樣。」

「沒發現什麼好玩的耶。想不到，連黑板都拆掉了。」

他們兩人都對這故事太過虛幻，表現出不知該怎麼應對的反應。

「嗯。」

「很可惜，這種構造在學院還挺常見的。」

樺苗這麼說，接過檢查作業需要的文件。

「出問題是算在學姊頭上，不可以隨便喔。」

「唔唔～」

只是──

「三樓變寬了耶。」

由於版本衆多，大家沒有多問前因後果，只是將它當成普通的傳說──因爲有這麼一羣老校舍而誕生的無數無稽之談之一。但儘管這沒有鬼故事嚇人，也沒有天大祕密或謎題的吸引力，頂多只有類似戀愛咒語的程度；手梓還是認真地希望，大家能陪她一起找這扇門。

並帶著平淡的對話，向深處前進。從聯絡走廊的窗上，能看見另一棟建在更高一層崖上的兩層樓校舍，應驗了手梓的話。走沒十公尺，兩人就來到走廊盡頭，眼前出現另一扇門。這次是西式的單開門。

「什麼嘛，我還以爲發現了一點點線索咧。」

同時，慢慢讓自己靜下心來。

裏久點點頭，再對作業要項進一步詢問。在他眼中，這件事似乎完全僅止於檢查舊校舍而已（這也是當然的反應就是了）。

四人就這麼爲了手梓的真正目的，一面合力在樓梯間從地到牆、從前到後地仔細搜索，一面上到二樓……然而，這裏同樣是什麼也沒有。沒有人期待一開始就能有所斬獲──甚至「門」本身以外的蛛絲馬跡──而且纔剛開始，大家耐心都十分充足，對這結果並沒有任何不滿。

手梓繼續注視著直會樺苗這名最爲奇特的少年。

「請問，我們要怎麼檢查校舍？」

「啊……我聽過這個故事。」

他看起來不像是因爲無法拒絕而只好答應（跟他來的其他兩人即是如此），也感覺不到不經大腦就隨口答應的輕佻；反而像是有種「別人看不出根據的確信」，纔會平靜地一口答應。

一直檢查到走廊另一端後，手梓久候了似的催促另外三人。

這棟木造校舍構造十分簡單，教室全部連成一排，門外是一整條筆直的走廊，樓梯在最左端（從前好像都是在校舍外另建廁所）。即使從天花板垂掛下來的黑色燈罩裏沒有燈泡，沒裝窗簾的窗戶透來的午後陽光，也提供了足以作目視檢查的照明。

「嗯，謝謝。」

「它會出現在樓梯邊的牆上，是一扇歪斜的、純白的木門──」

「要配合斜坡的高度吧。」

在她肩上輕拍一下後，樺苗有如不捨於疑似發現怪現象的氣氛，走向樓梯間深處。

「呼……」

手梓稍微含糊其詞，並遮羞似的搖搖手。

「我記得那是說……舊校舍某個地方，有一扇會到處徘徊的門。只要向門後的妖精許願，就能對再也見不到的朋友說出以前沒機會說的話……的樣子。」

「……？」

手梓考慮到自己本來就是希望樺苗能代爲找出線索，做出了合情合理的判斷。

「這裏還要下樓啊？」

手梓指著向遠處延伸的樓梯間彼端，對不明就裏的三人解釋道：

（話說回來。）

「樺樺，你一定會找到的，加油！」

樺苗對她心中的動搖不以爲意，依然平靜地回答：

樺苗從她明知希望渺茫卻仍認真看待這故事的語氣中發現一件事，便問：

「知道了。」

樺苗無視於朋友意有所指的發言，再一次問：

手梓依然紅著一張臉，發出最後一張文件之餘彆扭地回答：

「我沒找過這麼多人，讓我想一下……」

「他們又沒有什麼，不會怎樣啦。走吧。」

「我們先分頭檢查一樓部分，要上樓的時候再一起把樓梯附近仔細找一遍，就這樣吧。」

手梓發完文件就轉過身去，只從髮間露出她發紅的耳背。

對這三位奇人，手梓不由自主地感到更強過不知所措的愧疚。

「知道了。要檢查的東西，是沒做過的人也看得出來的嗎？」

「還有，如果妖精心情好，還能和那個朋友見面……」

然後留下這句話就這麼走了，將能夠容許如此順當判斷的裏久和無法接受的摩芙擱在原地。

「……」

「那我們開始調查樓梯吧。」

接下文件的摩芙則是表情認真地說：

事實確如手梓所言，樓梯間直接延伸成一條長長的走廊；擴建的感覺相當濃厚，新增的地板和牆的歲月痕跡都和原來的校舍不同。

手梓也像是切換模式般恢復平時的學姊姿態，一一下達明確的指示。

「這裏也什麼都沒有喔。」

「嗯，這個嘛……」

「奇怪？」

摩芙一時弄不懂眼前所見代表什麼，疑惑地稍稍歪頭。

「我知道了。」

認真地仔細檢查的摩芙和駕輕就熟的手梓，都拿著空白的文件出了教室。

兩人一個悠然催促、一個不甘懊惱地開始檢查時，樺苗和手梓也背著他們在走廊角落轉彎。

「學姊，那邊過去也要檢查嗎？」

手梓猜得沒錯。校舍是背靠淺崖搭建，延伸出走廊的樓梯間後段是後來加蓋，堪稱是學院當年盲目擴建校舍的典型產物。手梓經過這幾個月的檢查與探索，在校舍各個角落都見過不少類似的地方。

「不要跟別人說這件事喔。我也知道這種事就像作白日夢一樣，而且因爲朋友轉學了就意志消沉，傳出去大概也不太好聽……」

就一棟棄置了數十年的木造建築而言，校舍內的損傷真的非常輕微。一般校園生活所看不見的空蕩教室，使他們感到意外的開放與暢快。

留在樓梯邊的裏久向一旁問：

（但是，想不到他們會配合到這種地步。）

樺苗發出問聲，懷有同樣感覺的裏久回到二樓看了看，比較兩者的差異。

不知是感受到了手梓的心意，還是無論如何都會這麼回答，樺苗率先輕易地答應了。態度乾脆得連手梓都大感意外，又像在說「隨時歡迎」一樣地可靠。

大家一人一間教室地檢查，進行得相當順利。

對這實際的問題，手梓也給出實際的答覆，並自問這是否也是愛面子的個性使然。

裏久接著若無其事地確認現實的檢查事項。

「就是那樣。」

「你們願意幫我嗎？」

該不會是真的找到了傳說的蹤跡吧？三人立刻懷起這樣的期待看向委託人，可是手梓不爲所動，苦笑著聳聳肩。

樺苗試著扭動暗沉的黃銅門把看看。

「啊，沒鎖耶。」

「這邊我也沒來過……今天應該是找不完吧。太陽快下山了，檢查完原來那邊的三樓就回去吧。」

窺視著門後這麼說的手梓注意到樺苗的疑惑表情，笑著解釋：

「哎喲，這裏沒有燈嘛。」

「這樣啊。」

樺苗這纔想起有這回事，抬頭看著上方沒裝燈泡的燈罩。

手梓的笑不是嘲笑樺苗「天黑了開燈就好」的想法，而是想起自己也曾經和他一樣。

「我也有一次沒注意到沒有燈泡，最後只能靠手機的光摸黑回去的慘痛經驗喔。當時要是電用完就死定了，害我怕得不得了。」

至於原本出入舊校舍規定很鬆，是因爲這件事纔開始需要教師到場開鎖、上鎖的部分，就先不提了。笑容裏，還摻了點「自己真的沒什麼立場批評別人」的苦澀。

樺苗則是將門關上，不以爲意地笑著回答：

「如果天氣很糟，就真的是遇難了呢。」

學院校舍是建在鋪滿一整片斜坡的茂密森林中，發生這種事可是不是鬧著玩的……但手梓沒有想像這種事，而是因爲他一貫的悠哉樣，不經意地，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

「怎麼了？」

「……沒事。總之，這邊下次再來。」

是希望他能有其他反應嗎？手梓轉過身，將自己的意外行爲，以及胸中湧出些許遺憾而產生的焦慮藏起來。

兩人就這麼順著聯絡走廊回到原來的校舍。

「你或檜原遇到這種事，大概不會怎樣，只有一條比較危險吧。」

「到時候我一定會把她救回來的啦。」

應該說，遭到了阻礙。

樺苗終於對那唐突的東西，感到理解。

「……」

裏久跑到她身邊想抱起她，卻臨時打消了念頭。

（不太對勁。）

（她應該只有一點低血壓，沒有特殊疾病纔對啊。）

再說，要和轉學了的朋友聯繫，方法應該多得很，根本沒必要依靠這種無稽之談。她說朋友有苦衷不能透露，真的會查不到嗎……

一這麼想──

「學──」

並向自己伸向外界的「手」，傳遞這份感覺。

手梓的話鮮明地重返腦海。

即使是裏久這樣認識了直會樺苗幾年的朋友，也猜不透這少年的心思。他看起來吊兒郎當，有時卻特別敏銳；認爲他應該懂的事，反而常不在他的腦子裏。而且無論是前者後者，都要等到他有所行動後纔會揭曉。

「嗯……？」

之前從未見過的東西，忽然出現了。

那幼嫩白皙的可愛臉龐上的生氣，彷佛隨時會消逝一樣。

再說，校舍並不會有這種稍稍傾斜的長方形大窗。

與手梓並肩循聯絡走廊返回的，途中。

（他們還沒回來啊。）

的確是純白的木門。

（那個學姊會因爲那種簡直是校園不可思議的故事，就在舊校舍找上好幾個月嗎？）

另一方面，裏久檢查完第二間三樓教室，到走廊上。

（啊啊──居然是今天、在這個地方啊。）

驅趕突來的呼喚，以及她得知的事實所帶來的餘震。

的確是樓梯邊的牆。

（學姊的話實在很奇怪。）

一如往常地，踏上既之道。

（「不定時炸彈」說得真是一點也沒錯。）

少女藉由緊緊握住她的手，竭盡全力地，試圖驅趕。

於是手梓忍不住酸了一下──但即使這麼做，樺苗臉上還是沒有一點反應──她跟著想到樺苗和摩芙總是理所當然地同進同出的光景。現在身邊沒有其他人，讓她自然地說出心裏剛浮現的疑問。

都想了那麼久，摩芙怎麼還沒出來？檢查教室損壞狀況根本用不了多少時間，就算真的很認真也早該結束了。

裏久以淺淺的苦笑結束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繼續檢查。

沒有反應。她的臉色，糟得很不尋常。

那東西，忽然闖進樺苗眼裏。

「這個，很多很多啦。她是我妹妹嘛。」

她雖將「門」的特徵說得像傳聞，言行卻沒有「在尋找存在成疑的東西」的茫然，彷佛認爲消息完全正確……甚至能說，她那樣子就像實際見過那扇「門」似的。什麼跟什麼，真是荒唐的推測。

轉回前方之前，忽然愣了一下，回頭再看。

「記得先通報學院再去救喔。」

他只是隨意看看，就發現那近在身邊。

樺苗被空前的體驗嚇了一跳，直盯手邊的那東西。

「一條，聽得見嗎？」

就這麼，出現在樺苗身旁。

深坐在座椅上的那東西，感到一股脈動。

樺苗的身體立即以釘子爲支點，意外地向旁一晃。

的確是歪斜的。

「這不是因爲，生病。」

摩芙對依然不知所措的裏久這麼說，在胸前握起小小的手。

原本以爲是一扇大窗，但樺苗不記得路上有這種東西。

並在敞開的門後，發現了摩芙的身影。

摩芙的脣總算微微張合，話裏混著斷斷續續的喘息。

樺苗說得雲淡風輕卻仍頗有那麼一回事的樣子，令人有點不是滋味。

趴在地上，動也不動。

（──奇怪？）

對於終究來到這一刻的事態，感到幾近死心的傷悲。

先是機械式的認知。

不同於一發不可收拾的樺苗，裏久儘可能地使自己鎮定下來，慢慢將趴倒的少女翻成躺姿，沒有搖晃她，只是出聲喊了喊。

（唔、哇！）

（我找到了！）

樺苗一一確認。

（除了直會之外，沒人能這麼簡單就找到怪東西吧。）

「對了，你跟一條好像總是在一起嘛，有什麼原因嗎？」

仔細一看，上頭還有個門把。

指著他的發現，要喊住手梓。

正好就是從「傳言妖精之門」凸出來的。

（門？）

「一條！」

（我找到了。）

裏久是第一次見到摩芙這麼虛弱。爲「該怎麼辦」思考片刻後，他終於想到最普通又最合適的方法──通知比誰都更照顧摩芙的直會樺苗──並從口袋取出手機。

那東西稍微抬起頭，示意奴僕來到座前。

但他失敗了。

（直會那傢伙到底是看穿了多少，才陪她做這種事的呢。）

連「就像」也沒加。

且以細小但尖銳的聲音打斷了裏久。

（釘子？）

她甚至擠出微笑，要裏久別擔心。的確，她雖出了點汗，但臉色已經比剛發現時紅潤多了。

那是十分細微，卻能確實感到的，初動。

不祥的預感就在胸中大幅膨脹，催促他衝進隔壁教室。

「我只是，嚇了一大跳而已。」

並對那努力跟著他的柔弱少女，感到些許同情。

制服袖子，被某種東西鉤住了。

但在踏出第一步時發現的異狀，使他停了下來。

與被陽光曬白的外牆相反，在陰影下發黑乾燥的內壁中央。

（如果對象是他，恐怕連有沒有感覺到都很難說吧。）

情緒再晚一拍跟上。

以一名少女全部的力氣，緊緊地握。

（──）

「可是──」

（不是窗戶。）

（這是門吧。）

到這個時候──

來時走下的短階梯一旁。

那是一根普普通通，稍微凸出一點點的釘子。

樺苗渾身激動起來。

（──「它會出現在樓梯邊的牆上，是一扇歪斜的，純白的木門」──）

這麼想的他，往走廊彼端樓梯間的方向微微一瞥。

木板牆上。

（這個，就是──「傳言妖精之門」！）

（不對，應該是出事了。）

是一片白得出奇的木板。

以一般常識而論，裏久並不認爲那扇「門」實際存在，所以那問題不是對「門」的疑惑；而是源自於平日對山邊手梓的信任的，懷疑。

對於終於走到這地步的結果，感到猶如欣喜的無奈。

「不是那樣。」

「我、我沒事啦，裏久。」

比起追問「很多很多」包含什麼，那部分更引起手梓的注意。

從這一刻起，裏久的思緒流向了最初的問題。

理解之後，便要將視線轉回前方。

爲拉住手梓而使出的力量，就這麼被導向另一個方向。

身體以猛力衝撞的速度撲上去的方向不是往手梓，而是那扇門。

（──）

接著又是一個突然，樺苗看見了那圖案。

純白門板上半部的貓眼位置，有個閃亮的紋章。

以扁平的鈍角等腰倒三角形爲主體，中間有幾個同心半圓。

（────）

對於那個紋章，樺苗有這樣的感覺。

（──半睜的，眼睛──？）

在這同時，他狠狠撞上了門。

但沒有衝擊，也沒有疼痛……有如此意識時──

眼前所有東西忽然消失不見，整個人開始高速下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不禁滾滾湧出樺苗嚇得張大的嘴，而從未體驗過的猛然墜落與加速度的感覺，以及拍擊全身的強烈空氣阻力，甚至連慘叫都要阻絕。儘管如此，樺苗還是將「慘叫」這個自己唯一能做的行爲，持續到了氣息耗盡爲止。

在這數十秒，或者只有幾秒的墜落中──

「啊。」

終點帶著刺眼光芒，毫無曲折地到來了。

「澎～」的滑稽感觸，將持續到僅僅半秒前的墜落完全打消。

並使得樺苗低角度稍稍彈了起來，呈大字形摔在地上。散去的力量，化爲以其身體爲中心的漣漪，在這地方的表面上無邊無際、無止境地擴散出去。

樺苗依然開著持續慘叫而張大的嘴，注視填滿他視野的顏色。事實上，他並沒有一個可以注視的點；不久之前那片日暮前的天空變成一整片清澄的蔚藍，延伸到無窮遠處。若沒有聽見自己喘得厲害，一定會覺得這裏是一片死寂。

花了一段時間調整呼吸後，樺苗總算在腦中整理出思考的空間。

不是在夜空中閃燥的星星。構成腳下大地的星球表面向四面八方無限延伸，在觸目所及之處畫出微微彎曲的地平線。構成這一切的不是土，而是一個巨大的完整團塊；以純淨玉露般的淺白與清澄湖泊般的淡綠，將底下的未知深藏在神祕之中。

有個形體勉強能夠理解的東西。

是個身穿輕薄的連身裙，年紀比樺苗稍大的長髮少女；楚楚可愛的臉龐上，以不可分割的力量帶著戲謔的微笑。

「！」

報出自己的名字並附上暱稱：

樺苗驟然回魂，快速坐起上身，並保持這姿勢僵在原地。好不容易抓回來的思考能力，又不由自主地幾乎離他而去。

那是一個人。一手托腮，坐在半空中。

「你好，我叫做『星平線之梵』──」

那笑容彷佛到處揮灑著喜悅的碎片，帶著明亮聲音吐出話語。

如此難以置信的光景中。

得到了語氣俏皮的模糊答覆。

「叫我小梵就好囉。」

這吐氣般泄出口的模糊問題──

在這天空、星球。

接著，少女簡單扼要地──

樺苗眼前，是一整片的星球。

「現在是，怎麼回事？」

「你掉到這個星球上來囉。」

「你終～於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