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集結之時與協助者與拒絕
《巴岡特反英雄譚》 · 八街步 · 2.3萬 字
世上有塊名爲巴岡特的大陸。
一塊位於汪洋大海中的遼闊大陸。
巴岡特大陸南部有個被譽爲「騎士王國」的大國——裘雷努王國。
裘雷努王國西部呈連綿的山嶽地帶。相較於王國中央及附近地區,由險峻複雜的山脈形成的此區雖可說是座天然要塞,卻也因交通不便導致人口稀少。
不過換句話說,藏身之處要多少有多少。
小修人正處在這道山脈的正中央。
呼吸急促的小修在沒有山路的裸露山壁上高速奔馳。看到這種一般人望塵莫及的速度,可以得知他正施展只有騎士能使用的「皇霸刻」奔跑。
不知是否因爲已經奔馳了相當長的距離,小修身上的衣服吸收了大量汗水而顯得沉重。在周圍涼爽氣候的影響下,小修背後甚至揚起陣陣溼燙的白煙。
「……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嗎。」
小修停下奔馳的腳步重整紊亂的呼吸,同時露出稍顯難受的神情以手按住胸口。
這是前些日子在逃離王都時,胸口遭短劍刺中造成的傷口。要不是放在胸前的魔導終端機替他擋住了這一劍,一條小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即使多虧適當的治療讓傷口癒合得差不多了,但若激烈活動身體仍會隱隱作痛。
「怎麼可以因爲這點小痛就停下來呢……」
小修如此低語後再度奔馳起來,這使得數把別在他腰際的劍匡啷作響。
他帶着這麼多劍不是要拿來當武器,而是要當成訓練用的加重物使用。能將騎士強韌的肉體一刀兩斷的騎士劍是由特殊的金屬精煉製成,因此重量遠比外表看來沉上許多。
若身上彆着如此多把騎士劍,就算是身強體壯的騎士也會有點負荷不來。但是現在小修卻覺得這些加重物根本不夠。
「爲了救出莫妮卡姊姊大人,不變得更強不行……」
騎士學園內的萬年爐主,總是露出吊兒啷噹笑容的吊車尾小修,現在帶着再認真不過的神情,鞭策自我繼續奔馳在山問。
修納布朗·諾布·哈貝斯特是一名嚮往成爲騎士的騎士見習生。
然而,就在他的姊姊莫妮卡遭到逮捕,身爲「魔王」之女的身份被公諸於世的瞬間,他憧憬成爲騎士的這條路可說是完全化爲泡影。
「只要距離不遠,箭要怎麼飛都隨我高興喔。」
在腦海中試着詢問——卻沒有得到回應。
眼見銳利的箭頭就要刺進小修的胸口,而束手無策的他卻只能呆然佇立在原地。
小波這次沒有撥開小修的手,只是靜靜點了點頭。雖然臉上的表情依然緊繃,但看來至少已沒有剛纔那麼不安了。
不過在與他人競爭的比賽或測驗時,小修便完全發揮不出實力。甚至若在自主訓練時不巧被他人撞見,瞬間也會變得使不出全力來。看來「滅神咒具」的副作用只有在小修一人獨處時纔不會出現。
看到小波一副「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還用說嗎?」的態度,小修感同身受。因爲其實直到剛纔自己也和小波一樣,爲了救出莫妮卡而拼命進行復健。
話雖如此,小修認爲還有希望。
「……嗯,身體果然靈活多了。」
小波手裏握着一把赤紅色的弓,看來身後大樹箭靶上所有的箭都是她射的。小修完全忘記自己方纔身處險境一事,只是對着眼前的事實感到驚歎不已。
小修最近發現,其實「凱旋門兜」似乎擁有某種程度的自我意識。它會在小修與強敵戰鬥時,以只有他聽得到的聲音提供諸多建議,而平時無論怎麼喊它都不會回應。小修至今還是想不透究竟要滿足哪些條件,才能使「凱旋門兜」說話。
「對不起啦,可是我很喜歡小波你喔。」
「會來的。」
再說,到底是何方神聖會出現在這種杳無人煙的深山——
「想救出莫妮卡姊姊大人的話……果然非得和王國的騎士們一戰不可啊。」
看到小波略顯得意的模樣,小修不禁伸手梳了梳妹妹的頭髮。這是自兩人小時候起就常有的互動。小波並未露出厭惡的神情,就這樣任由小修擺佈。
「滅神咒具」——被認爲是篡奪了諸神之力的傳說裝備。過去爲小修的父母,「魔王」與「天聖騎士」擁有的這些「滅神咒具」,如今由小修及姊妹們繼承下來。
總而言之,如今小修能做的就是養好胸口這道傷並且鍛鍊身體,好順利搭救莫妮卡。
「因爲最糟的情形,就是我得一個人去救莫妮姊啊……」
「這叫我怎麼放心嘛!小修哥哥你這隻弱雞根本算不上戰力,艾莉亞姊又不擅長戰鬥。就連本來是騎士的蘇菲也因爲被開除,關鍵的時候根本派不上用場。唯一靠得住的大概只剩席拉了吧。」
問題在於——小修轉過身去一望,映入眼簾的只有周遭無窮無盡的樹木。
「莫妮卡姊姊大人非救不可,所以我能理解你如此拼命的原因……可是我認爲沒必要那麼緊張吧?」
莫妮卡在與小修分開之際說了這句話。她堅信小修等人一定會前去相救,纔會自願做爲誘餌留下。既然如此,小修說什麼都不能違背莫妮卡的期待。
「嗯?難道你不喜歡這樣嗎?抱歉,因爲回想起以前常常像這樣幫小波你梳頭,纔會忍不住……」
小修靠着騎士的動態視力勉強看出那是一根箭矢,但他完全來不及躲開這根急襲而來的冷箭。
「你這個妹控哥哥,噁心死了……」
聽到小修一如往常,以毫無緊張感的語氣開口搭話,小波滿臉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可是——小波不安地接着說:
統率魔族的首領「魔王」正可謂是全人類不共戴天之敵。
「…………………喂!你在做什麼啦!」
大概是因爲幾乎無人踏入過這座山,導致樹木肆意生長,密集到完全掩蓋前方的視野。射出這些箭的人當時究竟站在何處?因爲無論從哪個方位,只要稍微站遠一點,箭靶都鐵定會被樹遮住。
飛梭在林間的小修忽然發現了詭異的東西。
「我說你到底在想什麼啊小修哥哥?爲什麼可以一臉若無其事地站在箭靶前面?你想死嗎?真的想死的話,拜託你到不會影響我的地方再去死好不好?」
小修已經下定決心,要在莫妮卡遭到處刑前救出她。
「總覺得大家好像不太喜歡莫妮姊和我……她們真的願意來幫忙嗎?」
爲了搶救姊姊,小修早已做好硬碰硬的心理準備。話雖如此,一切關鍵仍在於到時「滅神咒具」能否順利發揮效果。
「……小修哥哥你真的一點都沒變耶。明明比我們弱,卻老是擺着哥哥的架子——就是這樣我才討厭你啦!」
「你竟然可以做到這種事,小波你好棒喔。」
沒想到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飛箭竟自己轉彎改變了軌道。
「這三年來連個近況都不聯絡的傢伙們不可能會來啦。」
丟下這句瞧不起小修的話後,小波拿着弓往森林深處走去。覺得就這樣分開似乎不太好的小修見狀,趕緊朝妹妹身後追去。
但是這並不代表小修一直怠惰至今。他不僅乖乖出席學園內的每一堂課,課外也不忘認真學習,鍛鍊自我。
因此,裘雷努王國決議要將他們逮捕到的莫妮卡公開處刑,也不是什麼值得訝異的事。
「小波你好厲害,弓用得這麼拿手。你是站在哪射箭的呀?這裏樹太多,我根本找不到你在哪裏啊。」
小修爲了消除小波不安的情緒,將手輕輕放在她頭上。
全力奔馳的小修此時迅速吐了口氣奮力一躍,雙手同時在空中拔出別在腰部兩側的劍,翻轉了幾圈後落地。接着一邊繼續高速奔馳,一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揮舞起手中雙劍。
『沒錯,你們會來救我的行動,也在我本人的意料之中——所以你現在快逃吧,小修,後面就交給我。』
小波點點頭後朝兩人的正上方舉起弓,並將不知何時出現在她手中的箭矢架好往天上一射——下一秒,箭矢竟在空中大幅度翻轉,最後刺進小修身後那顆大樹上。想當然,確切位置是箭靶的中心。
等到他回過神來,一道閃光穿越林間縫隙朝這裏筆直飛來。
傳來一股小修相當耳熟的聲音。
然而,小修直到幾個月前才得知一個殘酷的事實——就是隻要「滅神咒具」還存在的一天,不管他再怎麼努力,情況也不會有所改善。
小波聞言,臉上露出未曾見過的嚴肅表情。
小波大吼回答,情緒比以往來得激動。
樹上一道嬌小身影輕盈落地。是有着一頭有如貓耳般亂翹頭髮的少女——小修的妹妹,波妮耶。
小修堅定地表示。
其實小修身上的力量是有蹊蹺的。
「既然不戰鬥就無法救出被培魯德大叔抓住的莫妮姊,那我當然要好好練習!」
「這我纔不管,總之不要來打擾我啦。」
「你很煩耶,小修哥哥,要是你繼續在這裏晃來晃去,我下一箭就射你喔。」
就在小修陷入沉思時,一陣刺耳聲響毫無預警傳進耳中。
——只要能夠稍微對話,增進彼此的關係,或許就能從它那邊學到更多使用這股力量的竅門啊——
然而他剛纔這一連串的動作,以一名吊車尾而言實在太過迅速且犀利。要是那些知曉小修在學園內表現的人目睹此景,肯定會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爲了救莫妮姊啊!」
「姊姊她們一定會來,因爲莫妮卡姊姊大人身陷危機了喔。我相信姊姊她們不是那種會眼睜睜看着家人有危險還袖手旁觀的人。」
小修繼承的是一頂名爲「凱旋門兜」的頭盔。只要對手被「凱旋門兜」視爲「敵人」,小修就能從中獲得足以擊倒「敵人」的力量。不過它同時有個副作用,就是在與「敵人」以外的對手比賽或競爭時一定會輸。
何況莫妮卡遭到逮捕的原因,是爲了替小修爭取逃跑的時間,自願留下來做誘餌。
「小波,你爲什麼會開始練習射箭呀?以前從沒看過你做這些練習耶。」
「算是吧。」
「放心吧小波,不用擔心成這樣喔。」
小修便是拜此副作用之賜,在騎士學園內總是穩坐車尾。
這當然多少讓小修感到錯愕,但他並未因此放棄努力。
小波仍然維持犀利的視線瞪着小修。
「對不起啦,我不是有意要惹你生氣,只是關心小波你啊。」
看到樹木發出巨響一一倒下,小修「呼~」的一聲吐了口氣。
「剛纔那根繞道避開我的箭也是小波你的力量造成嗎?」
「……咦?這是什麼啊?」
「小波,我確實如你所說的不太可靠,可是你是不是忘了?我們還有許多可靠的家人啊。」
「你不要跟來好不好,小修哥哥?」
「你說的沒錯。可是不只婷恩,我們還有柯蘿和其他姊姊啊——像是夏露姊、莉絲姊姊、露凱姊姊,她們不都是超可靠的姊姊們嗎?」
不一會,小修身後一棵棵佇立在裸露山地上,比人的身體還粗的樹木均被一刀兩斷,應聲倒下。樹幹上的切口平整無比,可看出小修出劍毫不馬虎。
「這種小事沒什麼啦。」
即便了解這點,也無法改變小修在學園內吊車尾的事實。
「………………………嗯,我知道了。」
「那個……我問一下喔『凱旋門兜』,若對手是王國的騎士們,我能夠使用多少力量?」
小波爲了掩飾焦慮咬起了手指甲。
等到過了好一會兒,小波才趕緊撥開小修的手,整張臉不知爲何羞得通紅。
的確,現在藏身地點內只有小波口中這幾人在。就連一向樂觀的小修也很清楚,光憑這麼點人想救出莫妮卡是難如登天。
小波狠狠瞪向小修。
這棵樹一部分的表皮被削去,上頭畫着一個紅色大圓,圓的中心點則深深插着許多箭矢。
有棵特別巨大的樹佇立在山的正中央。不只高度高到無法目測,就連樹幹都粗到大概被車撞也能不爲所動。
不過小修不禁擔心起眼前的小波,看她劍拔弩張的態度……簡直就像三年前父母遭到殺害之後的模樣無異。
「當然,因爲我們是一家人不是嗎?」
「哦?原來小波你也在啊。」
「……婷恩強是強,但是她是劍聖,根本不能在這個國家大顯身手啊。」
小波說完便舉起弓,目標對準的當然是小修的胸膛。沒想到小修不但沒有因此退縮,反倒不慌不忙地走近小波。
不是小修要老王賣瓜,但他可是裘雷努王國騎士學園有史以來數一數二,無人不知的「逸才」。
這個圓大概是個箭靶。即使算不清上頭的箭到底有幾十根,但從它們全都密密麻麻地插進圓心附近,可想見射箭者技巧高超純熟。
「所以小波,你可以再依賴我們一點也沒關係喔。就算我這個哥哥靠不住,背後還有那麼多厲害的姊姊給你靠啊……不要只想靠自己一個人,試着相信大家如何?」
「你~~~」
「我可不像腦袋裏裝漿糊的小修哥哥你那麼天真。」
「~~~是笨蛋嗎!小修哥哥!!?」
但是小修當然不可能接受這種結果。
這根飛箭在即將射中小修的前一刻,忽地以違反物裏原則的路線從旁繞過,「啪嚓!」一聲刺進他身後畫有箭靶的巨大樹幹上。這根箭不僅正中紅心,也絲毫沒有傷到小修。
所謂魔族,是在三十年前入侵人類世界挑起戰火的可恨對象。
雖然小修如此打算,不過總是事與願違。
實際上,小修獨自進行訓練時不只能展現出不錯的實力,身體動作也比一般人來得靈活。
太好了——小修暗自鬆了口氣。
即使小修想辦法激勵了小波,但其實他自己也相當不安。
不過小修堅信,只要家人們能夠再度聚首,就再也沒什麼好怕的了。
雖然整個家在三年前分裂四散之後,其中幾個姊妹就與大家失去音信,不過這次總算再度聯絡上所有人。
小修與十二名姊妹——在父母雙亡之後,世上只剩這十三人可以互相稱爲家人。
小修深信,只要一家人聚在一起,天下便再也沒有他們辦不到的事。
一定能成功救出莫妮卡——小修如此確信。
「姊姊她們都不會來。」
地點回到位於山中的藏身處。蘇菲面無表情地對着做完訓練回來的小修和小波說道——小修聞言不禁反駁「怎麼可能!?」。
「不、不是說已經聯絡上所有人了嗎……?」
「我當然一一照着艾莉亞姊姊告訴我的聯絡方式嘗試過了。可是不管用魔導終端機怎麼喊,也沒有半個人回應我,跟聯絡不上沒有分別。」
蘇菲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語氣,冷淡地向兩人傳達事實。
「即使我也試着傳了簡訊,但還是沒有回應——不對,只有一人,夏露姊姊她有回覆。」
「她說什麼?」
「她這麼說:『莫妮卡被捕完全是她自作自受。再說那傢伙想必能靠自己找到解決之策,因此我絲毫不打算過問這次的事件。』」
聽到蘇菲模仿姊姊的語氣如此回答,小修眼前的世界頓時化爲黑白。
「怎麼會……爲什麼大家……」
「嗯~……連姊姊我都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呢~」
口出此言的人是艾莉亞,此時她難得皺起眉頭,露出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該怎麼說呢……姊姊我沒想到莫妮卡竟然這麼不受歡迎耶~要是今天換成小修被抓,想必所有姊姊早都出現在這裏了呢~看來最大的問題在於被抓的人是莫妮卡呀~」
「我覺得莫妮卡姊姊大人人很好……吧?」
小女孩正喫着手中的巧克力,她將家中所有的糖果餅乾都帶了出來。聽到母親說她想喫多少就喫多少,小女孩簡直樂歪了。瞧她笑咪咪喫着糖果的模樣,與四周不安緊張的氣氛形成強烈對比。一旁的母親看到女兒安安靜靜,也就沒將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面對充滿未知的未來所造成的不安,讓這名母親實在沒有太多心思去時時刻刻盯着女兒。
沒錯,小修的意見和她如出一轍。
「憑席拉的力量,國境線上的警備根本攔不住她。」
騎士伸手從制服口袋中取出紙鈔,塞到小女孩的小手中要她拿好。
「搭救莫妮卡姊或許是件難事,但絕非不可能。」
小女孩抬起她滿是淚水的臉一望,看到男子那刻滿傷疤的臉頓時皺起。看來男子似乎是打算擠出一副笑容,但怎麼看都只像是野獸發飆的表情。
((((還不都是你用那張兇臉嚇人家纔會害她哭!))))
「姊姊她們不來確實有點遺憾,但我想這並不表示她們對莫妮卡姊姊見死不救。」
另外,由於集結在王都內的騎士們井然有序地維持治安,使得居民們離開時都規規矩矩,沒有發生什麼混亂場面。
創造出一個能和家人和平生活的世界——這是小修的心願,他和姊妹們都不想過只能當過街老鼠的生活。因此小修選擇朝騎士之路,姊妹們則選擇成爲各國政要,掌控實權來改變整個世界的方向邁進。
「痛啊。」
「在、在!」
「其實姊姊我啊~事前就預料到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所以一收到蘇菲的聯絡~就飛快辦好入國手續啦~」
「我們都擁有『滅神咒具』,只要將這股力量發揮得淋漓盡致,肯定能創造出機會……現在最大的問題在於搭救成功之後。」
只見小女孩遭到大人這麼一推,就要無力地往地面倒下。沒想到在倒地的前一刻,他撞上了一個又大又硬的東西。
蘇菲此時忽然將話題丟給小修。
聽到兩名姊姊如此出言相勸,小波只好不甘願地點了點頭。
「痛的不是我的肉體,而是心啊!」
騎士用與他龐大身軀成正比的巨吼聲一喝。這一喝撼天動地,讓周遭的民衆都不禁聯想到魔獸的咆嘯。
據說從培魯德宣佈要將莫妮卡處刑的那一天起,要進入裘雷努王國的條件限制就增加了,理由是防止恐怖份子潛入國內,使如今整個王國內瀰漫着一股緊張的氣息。
「對不起撞到你,騎士大人,你會不會痛?」
「小波,你是不是搞錯了?」
男子外表看來雖有點年紀,但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清楚看到他結實的肉體。即便是特別訂製的大尺寸騎士制服,在他異常粗壯的手臂與頸部相襯下仍顯得緊迫不堪。右臉頰一道明顯的傷痕配上用眼罩遮住的單眼,讓男子給旁人的感覺就像一名身經百戰的老兵。
蘇菲補充說明。
男子以低沉的聲音喃喃自語,並低頭看着小女孩剛纔撞到他的地方。原本一塵不染,完好如初的騎士制服上竟多了一片咖啡色污漬,原來是小女孩手中的巧克力整個黏上去所造成的。
不過相對的,此時反倒有一批人開始集結於王都,這些人正是裘雷努王國的騎士們。在本次事件爆發之後,這些平時原本隸屬王國各地軍團的精英騎士們均被徵召回王都來。
看到女孩的母親以顫抖的手遞出紙鈔,騎士這纔想起自己腳邊的一行漬。
加上莫妮卡自小就有商業頭腦,在小修五歲時就設立公司做起生意來了。對於當時隱居山林的小修一家人而言,獲取珍貴的外界貨幣這個重責大任都由莫妮卡一手包辦。
被人撞開的小女孩用她泛淚的雙眼抬頭一看,發現眼前不知何時冒出一道有如高牆的物體。
「真虧你能出現在這裏呢,艾莉亞姊。」
太好了,看來小波願意乖乖聽話。
在王都對外大門之一的中央車站內,想要離開的民衆排成一道又一道冗長的人龍。王國中央不只特地爲這些居民加開了往鄰近都市避難的列車,也在這些鄰近都市中設置了緊急避難所,而王都的居民們將可以接近免費的價格使用這些設施。
小波如此低語,臉上流露出一種看開了的表情。
此時他竟用粗手指在染黑的巧克力污漬上一抹。想當然,此舉不只不會消除衣服上的污漬,反倒會讓污漬滲開。
蘇菲接着說:
在彪形大漢狠狠一瞪之下,小女孩口中不禁漏出一聲已算不上聲音的慘叫,淚水也同時奪眶而出。表情兇惡的大漢所帶來的強烈壓迫感,或許已深深驚嚇到這名小女孩。
「碰」的一聲,小女孩小小的身體受到強烈衝撞。原來是站在她前方的人失去平衡而推擠到小女孩。這是一樁意外,在如此多人衆集的場所,此類意外可說在所難免。
沒錯,這正是爲何姊妹中只有席拉不在這間屋子內的原因。
「嗯,你真是個堅強的孩子——那邊那位孩子的母親啊。」
「而且還弄髒了。」
小修在與莫妮卡分開的前一刻,確實聽到她說出這句話。
諸於這個理由,莫妮卡的社會經驗從以前就比其他姊妹來得多。說好聽一點是成熟懂事,講白了則是孤僻難相處的孩子,這就是莫妮卡。很不幸的,就連姊妹們對她的評價也不高。
只是,當民衆親眼看到重裝進駐的騎士們,才深刻體會到王國真的面臨了前所未有的重大危機。
「真甜。」
沒想到,蘇菲竟搶先一步抓住了轉頭就要往外走的小波的手。
小波彷彿做出了什麼覺悟,雙眼變得炯炯有神。小修見狀暗自叫苦,因爲這樣下去小波有可能會一時衝動隻身闖入王都。這對現狀沒有任何幫助,小修說什麼都得阻止她這樣做。
「不餓,我還有糖果~」
「由於婷恩是『劍聖』,若她這個名人毫無理由在此時進入國內更會引人懷疑,所以我已經派席拉去接她了。」
「是的。」蘇菲點頭回應。
「既然老謀深算的莫妮卡姊自己都那麼說了,表示就算只靠我們幾個仍有十足的勝算。」
「恨啊!我竟然!竟然讓這名無辜的女孩在我面前流淚!是我的沒用!我的無能弄髒了我的榮譽啊!最該感到羞愧的人是我!」
只見彪形大漢就單膝跪地靠近小女孩,不過由於他實在太過高大,因此仍顯得像他從上方俯視着小女孩。
裘雷努王國王都——如今這個成爲全大陸最受矚目的大都市中,前所未見地出現大量居民集體遷徙的景象。
「好好握住孩子的手吧,人潮衆多,一個不注意難免她會迷路。」
「不只這樣,莫妮卡姊還對哥哥說過一句話。」
「抱歉啊,小妹妹,你有沒有受傷?」
即使聽到母親慌張地要她道歉,但是飽受驚嚇的小女孩仍只是杵在原地不停啜泣。母親見狀於是打算伸手強壓女兒的頭——沒想到她的手卻早一步被另一隻粗壯大手摑住。是那名高大騎士的手。
就在民衆不停交頭接耳的當下,騎士以銳利的視線橫掃四周。
雖然艾莉亞花了一點時間才順利和小修她們匯合,但看來她已經算搶先一步入境裘雷努王國,真不愧是艾莉亞。雖然總是顯得一副悠悠哉哉的態度,卻有着敏銳的洞察力。
「小波,我知道你很擔心,但是距離姊姊被處刑還有一段時日,我們應該努力做好萬全準備。」
「這……這一定只是夏露姊隨口說說的啦。」
「可、可是……」
「您說的是。那個,真的不好意思,這是一點服裝清潔費,請您收下……」
「莫妮卡姊是不是對你說,她已經算到我們一定會去救她,沒錯吧?」
「大家都放棄我們了……果然還是隻能靠我們自己想辦法解決嘛。」
「用不着道歉,只是起意外。」
「應該還要等一下呢……你餓不餓?」
騎士此時彷彿像要訴苦般提高分貝:
「嗯,她是這麼說的。」
「……話是這麼說,可是就憑我們這幾個人到底能做什麼啊?」
「這孩子的父母人在何處!!」
「萬、萬分抱歉!騎士大人!小女竟做出這種罪該萬死的事……來!還不快點跟騎士大人道歉!」
蘇菲接着說:
「媽媽,要等到什麼時候呀?」
「好啦……反正光靠我自己想破頭,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能救莫妮姊啊……」
這一瞬間,在場民衆的內心產生了如此共鳴。
「…………嗚……嗚……」
「對不起,騎士大人,我不哭了。」
「怎樣啦?」
車站前擠滿大量民衆——其中有一名小孩。這名不過才五歲左右的小女孩不瞭解自己爲何會在這裏,只知道媽媽說要帶她去鄉下的奶奶家。就算小女孩曾聽大人說是魔族要攻過來,但她根本不清楚「魔族」是什麼。以小孩的認知來說,魔族大概只像是妖怪的一種吧。由於小女孩已經知道這個世上並沒有妖怪存在,因此從她臉上看不出任何即將逃離王都的緊張感。
蘇菲說道。
「看來我收到的是一份美味的點心,謝謝你,孩子。這下我不回禮給你就說不過去了。」
「莫妮卡姊姊是媽媽——『魔王』之女的身份已經曝光。對人類而言,『魔王』是他們不共戴天的可恨敵人。光頻這一點,不只莫妮卡姊這一輩子將再也無法融入人類社會,我們其他人的身份早晚也會被攤在陽光下。我可不想往後都只能過着被他人追趕的日子。」
騎士用低沉有力的聲音回答。
高牆原來是一名彪形大漢。他不只有着一雙浮現青筋,能輕易捏碎小女孩頭部的粗壯手臂,體型更是高大到連成年人都必須抬頭才能與他對上眼。
「對不起啊孩子,你眼中的淚水本該是我們騎士來承擔的重責!我們爲了創造一個不讓像你這種無辜,應該被呵護的孩子輕易掉淚的未來,每日都在奮鬥!騎士存在的目的,正是爲了創造比今天更美好的明天啊!所以孩子,希望你別再哭泣!在我的身體尚未遭那沉重的淚水壓垮之前!」
一旁目睹了整起意外經過的民衆望着啜泣的小女孩的同時,也紛紛譟動了起來:「喂,那孩子是哪來的啊……」「糟啦,那可是上級騎士大人啊!」「她弄髒上級騎士的制服?」「大事不妙啊……」「搞不好人頭會因此落地呀……」
「……話說蘇菲,接下來你們有什麼具體的打算啊?」
然而——即使沒有說出口,但其他姊妹毫無回應這件事實帶給小修不小的打擊。難道與家人之間的牽絆真的輕如鴻毛嗎?
不過,小女孩卻感受得出來眼前的騎士並沒有在生氣。她用手揉了揉抹去淚水,直直回盯騎士的臉。
接着他甚至舔了自己的手指。
原因是中央在宣佈要將「魔王」之女莫妮卡處刑後,對王都內全體居民下達了避難指示。另外城內也流傳着「魔族將派大軍來拯救莫妮卡」這種空穴來風的傳言。對於那些經歷過魔族侵略,記憶猶新的民衆而言,無不爭先恐後收拾家當準備逃出王都。
不過,哭泣的小女孩小歸小,卻似乎瞭解到眼前這名騎士並不如外表那般嚇人。
騎士這中氣十足的一吼讓現場空氣爲之一震,而此時小女孩的母親戰戰兢兢地走到人羣的最前方。
「夏露姊姊的簡訊上不也寫了『那傢伙想必能靠自己找到解決之策』嗎?表示夏露姊姊認爲事情並沒有嚴重到需要她親自出馬才能解決。」
「要與柯蘿洛和婷恩匯合。她們兩人已表示會全力協助我們,只是在辦理入國手續花了一點時間。」
說完他便面目猙擰地俯視少女,雖然他本人認爲自己是在笑。
「培魯德老師的野心?」
「痛啊。」
「我想近日就會真相大自——培魯德的最終目的在於讓裘雷努王國統一整個大陸。用句通俗的講法就是『征服世界』。」
「……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其實我想了一個計劃,打算等柯蘿洛來之後再和她商討詳細。目的是爲了救出莫妮卡姊,同時粉碎培魯德的野心。」
小時候莫妮卡雖然很照顧小修——但其實老實講,她是一個有點恐怖,難以親近的姊姊。
「是啊~小波,不可以衝動喔~越是這種時候越該冷靜。」
小波環顧室內。自己加上小修、蘇菲、艾莉亞、還有人不在場的席拉總共五人。就算蘇菲等人再怎麼優秀,甚至持有「滅神咒具」這張王牌,要救出莫妮卡仍是相當困難。
「拿這些錢去買份新的點心喫吧,小心別再弄掉了。」
「謝……謝謝你,騎士大人!」
看到小女孩表情變得開朗,騎士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真是不錯的笑容。我在此對着晴空中的太陽發誓,爲了守護你這副笑容,往後我仍奮戰不懈!再會了孩子,要好好聽母親的話吶!」
騎士說完便邁開大步轉身離開,一旁的民衆無一不瞠目結舌地望着他的背影。
「這個人是怎麼了啊……」「雖然外表長得很嚇人,卻是個好人嘛。」「恐怖歸恐怖,但是位值得尊敬的騎士大人啊。」「是啊,恐怖歸恐怖……」「雖然長得很嚇人……」
「對啊,我想起來了!」
隊列中的一名男子如此喃喃自語。
「還想說在哪裏看過……不會錯的,那位正是擁有『鐵壁』之稱,過去曾從魔族爪下守護了這個國家的『四天劍』之一——阿爾波瓦·維爾·弗琉埃爾大人!」
而此時阿爾波瓦與附近另外兩名夥伴匯合了。
「你跑哪去啦,大叔?」
「我只是去拯救身陷悲劇的無事少女罷了。」
「哦哦……原來你是蘿莉控?」
「你這是在愚弄我嗎,蒂法大人!?」
「開開玩笑,別那麼認真嘛。大叔這急性子真是讓人受不了。」
「都是你吊兒郎當的態度造成的!」
「麻煩兩位安靜些,這可是在大街上啊。」
阿爾波瓦的兩名夥伴都是騎士。
其中一名高瘦男子名爲席特利·歐里耶·穆路,手上持着一根以布捆起的長槍。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他現在一邊走,一邊仍不時打着呵欠。
另外一名女子名爲蒂法·託雷·波瓦茲,是名腰間佩帶雙劍的騎士。她身上穿着的男性騎士制服鬆鬆垮垮,裸露在光天化日下的乳溝深深吸引了路過男性的視線。但是她一點都不在意此事,將雙手插在口袋緩緩邁步移動,給人一種傭懶的氣氛。
莫妮卡遭到培魯德逮捕前在戰鬥中負傷,卻在被送進這間牢房前接受了治療。由於使用了最新的魔導醫療技術,她全身的傷迅速痊癒,如今已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你說這是什麼傻話,蒂法大人?本國境內何來足以代替阿羅茲大人的人物!」
當事人莫妮卡目前就在王宮——王宮地下深處一塊連上級騎士都不知道的區域內,竟有一座監獄。
「要繼續逞強就隨你高興吧,反正只剩三日,即使什麼都不喫也不至於餓死。」
「的確呢。」
「你恨我嗎,莫妮卡?死心吧,不管你再怎麼抵抗都沒用,只是白費力氣罷了。」
「你應該清楚得很啊,莫妮卡——這個世界需要戰爭。而要讓人類團結一心,就需要『魔族』這個全人類共同的敵人。」
「又不是每個人都跟大叔你一樣胸懷大志呀。」
「…………」
「不,還真的有一人可以列入考慮呀。」
「希望你別會錯意,你的的確確是我的敵人,而我也沒打算同情敵人——但是,我其實一點都不恨你,因此沒必要特地折磨你。」
雖然知道鄰國的前劍聖汪德能透過氣息分辨魔族,沒想到培魯德也能辦到啊……對莫妮卡而言,出現這麼多實力強悍過頭的人着實在她意料之外。
佩魯納德·皮王宮——這棟王宮名符其實,是有「騎士王國」之稱的裘雷努王國的核心建築。
接下來的戰爭,是守護人類尊嚴的一戰。爲了向世界證明人類纔是這塊大陸真正的支配者,培魯德打算要將「魔王」之女莫妮卡處刑,而他們三人的任務就是確保這次公開處刑順利結束。
「…………」
席特利此言讓阿爾波瓦和蒂法的表情變得嚴肅。
「哦?有這種事啊。那孩子如今人在哪?」
「最新的魔導工學已解析出這種『無效化能力』的原理——莫妮卡,你手腳上的鐐具是由一種稱爲『反魔導素』的材質製成。碰觸到該材質的人,將無法自在控制體內的『魔元素』。還有一點更重要的是,它能讓無效化能力者的『無效化能力』無法發揮作用。」
看來培魯德爲了不讓莫妮卡輕易逃走,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莫妮卡原本心想先前是否對培魯德攤了己方太多底脾?但轉念一想,沒問題,培魯德這些縝密的防備仍在預料之中,目前一切都照着自己的計劃進行。
「唔呣。」
「事實上,持有俗稱『無效化能力』這種力量的騎士並非沒有,只是相當罕見。其能妨礙『魔元素』的效果和你使用的力量相近,只不過你的力量似乎遠比其他能力者來得強大。」
「我也有點想睡……更正,冥想的時間快到了呢。」
莫妮卡此時終於開口,由於進到牢房後就未曾開口說話,發出的沙啞聲讓莫妮卡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過實際上,由於爆炸是在逮捕莫妮卡時引發的,因此這個謠言雖不中亦不遠矣。
培魯德特意聳了聳肩。
「打擾了,莫妮卡。」
遭到拘束動彈不得的莫妮卡明明無力反抗,但她說出這句話時的視線卻蘊含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輝。
「話又說回來,沒想到十年不見的王都竟成了這副德性吶。」
「你有什麼想喫的食物嗎?我雖然不能有應必求,但是你可以提出來,我會盡可能達成你的要求。」
三名騎士就這樣一邊閒話家常,一邊漫步在動盪不安的王都之中。
「遠東……那種不毛之地可不是前途有望的騎士該去的地方呀。」
走進牢房內的竟然是培魯德。他不僅是裘雷努王國最上級騎士,也是如今握有王國實權之人,更是抓住莫妮卡的宿敵。年老卻不衰的肉體套着一襲騎士制服,腰間則佩戴鑲有豪華裝飾的劍。
「話不能這麼說,畢竟魔族要攻進來這種不知打哪來的流言早已傳開。」
「你真如此害怕繼承了『魔王』之血,想要取你性命的我本人和妹妹們嗎?」
「不過真沒想到,民衆還在喊我們爲『四天劍』啊,明明只剩我們三人了,聽得我渾身不對勁。」
「爲什麼替我本人進行治療?都已經決定要公開處刑了,又何必特地來此處關心我本人?」
「你似乎沒喫半點東西呀,我國的飲食不合你胃口嗎?」
這座監獄本是用來囚禁無法對外公開的犯人,例如王族內出現的犯罪者等而建造出的地方。莫妮卡如今正被關在此處。
「老實講,你怎麼看都只是一名普通的人類。但是我從你妹妹身上微微感受到詭異的……魔族的氣息啊。」
「因爲我對你的父母抱有敬意,所以你纔有今天這種待遇。」
「明明只剩三人還叫『四天劍』也不太對吧,所以我本來已經沒打算出現在公開場合,這次卻被培魯德大人強制徵召回來……」
發出低吼聲的是壯漢阿爾波瓦。
坐在牀上的莫妮卡不發一語,狠狠瞪向培魯德。面對她足以嚇哭小孩的兇狠視線,板着一張臉的培魯德絲毫不爲所動,同樣直直注視着莫妮卡。
培魯德低語完後站起身來……
看到身爲同事的蒂法煩悶地抱怨,席特利也呵欠連連,阿爾波瓦怒道:
「而且據說已經有魔族混進騎士團內了耶?搞不好真的有可能得和那些傢伙們再戰一次了……雖然我覺得無所謂啦。」
「…………」
不過如今,王宮其中一角成了禁止進入的區域。理由是該處前幾日發生了不明爆炸事件而遭到破壞。所幸遭破壞的區域不大,損失也抑制在最小範圍內,但是仍有許多民衆從遠方目睹了這次爆炸。以訛傳訛的結果,魔族已攻進王宮的謠言轉瞬間傳遍了王都之中。
而房間空間雖然寬敞,莫妮卡卻無法自由活動身體。她雙手雙腳上都被銬上了金屬製的鐐具,連正常走路都有困難。
席特利難得睜開半闔的雙眼,一派正經地低聲說道。
「不只如此,這整間房的牆壁都是以同樣的材質製成,因此就算靠你妹妹席拉的能力,也無法帶你逃離此地。」
莫妮卡忿忿緊咬牙根,瞪視眼前的培魯德。
打從莫妮卡一進到這裏的瞬間起,她就察覺到周遭有股令人不悅的氣息,瞭解到自己正遭到監視。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即使不知確切位置,也能猜到對方大概是從隔壁房進行監視。然而即使對這股視線深感不悅,莫妮卡仍未流露情緒,維持她那張冰冷的表情過着每一天。
「只要將你處刑,想必人類往後會爲了抵抗魔族再度團結一心。如此一來,你等魔族在這塊大陸上將再無立足之地。我會將你的妹妹們一個個找出來,送她們去陪你。」
「就算你這麼說,可是阿羅茲大人已經不在了啊。」
手腳遭到拘束的莫妮卡無法上前一把揪起培魯德。就算真讓她成功,眼前持有武器的培魯德並未掉以輕心,而是注視着她。假使找到空檔衝上前,莫妮卡仍是一點勝算都沒有。
「正是。」
「我透過獨自的情報網調查了你的來歷——你的父親,也就是『天聖騎士』桑克特·塔齊亞納·羅倫是……不,應該說『曾經』是我的好友。然後你的母親『魔王』雖爲敵人,我卻認爲她是名值得尊敬的對象。」
在雪白亮麗外牆包圍下的莊嚴外觀,代表了全王國居民的驕傲。
席特利似乎想起了什麼,開口對其他兩人說:
「不成體統!兩位難道沒有身爲過去名揚四海的『四天劍』一員的自覺嗎!?」
「你的雙親早該死於三十年前,要是讓他們繼續活在世上我會很難辦。」
「你真如此害怕我本人和妹妹們嗎?」
「四天劍」顧名思義指的是四名騎士,但是如今在場的「四天劍」卻只有三人。
蒂法以毫無緊張感的口氣隨口回答。
培魯德毫不掩飾地點頭承認。知道莫妮卡雙親真面目之人,除了三年前殺死他們的兇手之外別無他想。
「傷怎麼樣了?」
如他所說,此時莫妮卡無法順利使用她的「滅神咒具」。培魯德能夠一副老神在在,關鍵恐怕正是這副鐐具。
因爲第四位「四天劍」,擁有「霸山」之稱的騎士阿羅茲·路·科爾頓已在十年前病逝。
「說是這麼說,如果世上真的還有魔族殘黨存在,經歷過戰爭世代的我們就得負起責任解決。讓我們連同已故的阿羅茲大人的份好好努力吧。」
培魯德繼續飛快說了下去:
「原來如此……果然殺死我本人父母的人就是你嗎。」
蒂法這句話給人她早看開一切的感覺。
「…………」
「有風聲流傳他被分派到遠東軍中了。」
培魯德的聲調中蘊含了無可動搖的堅強意志。
「……你爲何會知道我的父母是誰?」
「確有其事……培魯德,問你一個問題,你是何時發現到我本人的真實身份?」
「兩位也太不像樣了!你有點精神好不好!」
「還挺有精神的嘛。」
三人互相點頭稱是。雖然培魯德當時認爲這三人性格上有些毛病,纔會分派他們到遠離王都的崗位,不過看來他們心中仍保有爲全人類奮戰的正義感。
「…………」
「我們何不乾脆找人把缺額補上?」
然而,培魯德明明清楚莫妮卡擁有這項能力,仍一臉若無其事地佇立在原地,完全看不出他露出半點恐懼的跡象。
「……你想幹嘛?」
「你公開處刑我本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莫妮卡的雙親乃是人類的英雄「天聖騎士」與人類的宿敵「魔王」,知道這個天大祕密的應該只有自己一家人而已。要是真有她們以外的人知道這件事……
「不過其實,我們幾個被分到的國境不也屬於沒事幹的不毛之地嗎?」
「是啊,不知道阿羅茲大人的孩子怎麼會流落到那裏……」
培魯德臉上浮現詭異的微笑。
「……區區賤命何足掛齒,我害怕的是志未酬,身先死啊。」
此外,由於房內一應俱全的傢俱中獨缺時鐘,沒有任何窗戶,加上「魔導燈」終日未曾熄過,讓整個空間內失去了時間感。當生理時鐘大約過了兩天時,一名訪客出現在莫妮卡面前。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先前甚至選擇暫時與你互結同盟啊。」
「當我知道他們兩人在戰後還活着,甚至生了孩子這件事時,可真是嚇壞我了。」
「再說啊,從以前就有句話常說:『醫生、警察和軍隊越閒越好』,所以我們騎士過得悠悠哉哉不才是正確的嗎。」
「你說的對。」
「處刑日定在三天後,要是你還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我會盡量幫你弄來。」
可容納數人的大房間內除了齊全的傢俱及生活用品外,還擺設着幾樣藝術品,可說比起外頭一些三流飯店來得豪華。這就是用來囚禁王族的牢房嗎?被關進此處的莫妮卡不禁深感佩服。
莫妮卡的能力——是從身爲「魔王」的母親手中繼承的「滅神咒具」帶給她的力量。莫妮卡所持有的「廢墟無錠」能使一切「魔元素」造成的現象失去效用。因此在莫妮卡面前,無論是再怎麼強悍的騎士都形同凡人。
考慮到自己目前的立場,莫妮卡倒也沒有什麼怨言,就這樣整日躺臥在牀動也不動。
「眼見無辜的民衆在不安和恐懼中接二連三逃出王都,我卻什麼都辦不到嗎!」
這間位於地下深處,甚至連扇窗戶都沒有的房間之所以絲毫不顯昏暗,全拜全天不熄的「魔導燈」之賜。莫妮卡待的房間相當豪華,不過想當然,得加上「以一間牢房來說」這個條件。
他們三人均被稱爲「四天劍」,是經歷過三十年前那場與魔族的激烈戰爭的菁英,同時也是裘雷努王國中地位最高的騎士。
「阿羅茲大人膝下應有一子,而傳言那孩子也成了一名優秀的騎士。」
「此言甚是。」
培魯德丟下這句話便轉身走出牢房。
寬敞的房內再度剩下莫妮卡一人。
「……我本人何嘗不是,視生死於度外。若在此命喪黃泉,也就代表我的命運到此爲止罷了。」
明明有可能被監視的人聽見,但莫妮卡仍繼續低聲自言自語:
「不過你千萬別忘了,培魯德。我本人早已對準了你的要害,就算要死也要拉你當墊背的。」
王宮內的走廊上站着一名錶情嚴肅的騎士。他是負責警備的騎士,由於前幾日王宮遭到恐怖份子莫妮卡的侵入,因此負責人培魯德下嚴令,要騎士們好好加強王宮全體的戒備。
基於以上的理由,所有警備騎士無不繃緊了神經。
就在此時,突然有一道人影出現在他眼前的走廊上。是一名身着王宮侍女服的年輕侍女。不知爲何,她手上正抱着大量雜物,多到她似乎看不清前方的路,搖搖晃晃的步伐讓人不禁替她捏把冷汗。
「怎麼回事?你一次拿這麼多東西,會不會太危險了?」
「唉呀,騎士大人,真是失禮了。由於其他同事都忙得不可開交,我只好一個人來了。」
騎士走近侍女接過她手中一部份的東西,比想像中來得沉。
「挺重的啊,這些是什麼?書嗎?」
「是的,我剛纔在整理書庫。」
「你一個人搬不來吧……算了,我幫你吧。」
「這樣好嗎?」
「當然,視需要幫助的女性而不見,可是有損騎士之名。」
「非常感謝您,騎士大人。」
侍女恭敬地低頭道謝……騎士仔細一瞧,發現這位侍女長得眉清目秀,絕對算得上是美女。收到美女的道謝感覺不賴,導致年輕的騎士以有點興奮的語氣詢問:
「所以呢,你要將這些書搬到哪去?」
「搬到離此上方三層樓的會議室內。」
騎士指的是琉莉希亞。琉莉希亞此時在雙手十指在胸前交扣,微微低下頭來站在安裘背後。本來她似乎是想藉此不引起注意,但看守騎士當然不可能什麼都不問就放一名侍女進去。
兩人就這樣在完全沒被任何騎士發現的情形下,來到位於王宮中心的區域。
「許久不見了,奧姆大人。」
兩人開始分工閱讀多達數冊的資料——不一會,裏頭的內容使她們不禁臉色大變。
「非常感謝您的心胸寬大。」
兩人最後的確沒花多少時間就找到了目標資料,也就是據今三十年前北方侵略戰爭開戰時之年機密資料的收藏處。
由於資料數量過於繁多,導致兩人短時間內能翻閱的量有限。若能將資料帶出外頭還有點辦法,但這似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在侍女水汪汪的大眼注視之下,騎士最後回答她「別放在心上」。侍女聞言連連鞠躬稱謝,同時不斷說着「騎士大人真是位大好人呢。」這種吹捧他的甜言蜜語。
安裘說完便拿出一張紙遞給騎士,他看了之後回答:
「莉莉公主,祕密圖書館就在前方。」
想辦法矇混過關後,兩人進到圖書館內部。不一會身後傳來沉重的關門聲,要離開時似乎只要隔着門喊一聲即可。
「包在我身上。」
琉莉希亞充滿自信地挺胸回答——安裘根本未曾見過展現如此自信滿滿態度的侍女。不過就算對此感到不安,事到如今已無法回頭。
「騎士都受到伯父——培魯德大人的控制所以不值得信任。相較之下,在王宮內服侍的各位侍女們均對培魯德大人近來強硬的作風心生不滿,她們答應我會站在莉莉公主您這一邊。」
「可是要連侍女一同進入似乎有點……」
說到兩人爲何得在王宮內偷偷摸摸進行移動——全是因爲琉莉希亞如今在培魯德的命令之下,本應無法走出房間半步。表面上的理由是爲了保護她不受恐怖份子攻擊,但事實上卻與軟禁沒有兩樣。
所謂祕密圖書館,是一處保管了裘雷努王國各種重要資料,例如國政、外交、乃至軍事機密資料的地方。可說是王宮內最重要建築其中之一,有權進入的只有國王或培魯德這類少數要人。
老實講,琉莉希亞對這種用於流傳後世的史實寫法並沒有太大興趣。兩人之所以不惜犯險潛入此地,爲的就是要尋找未公諸於世的機密資料,她們相信真相就藏在裏頭。
「……不行,幾乎沒有關於魔族的資料。」
琉莉希亞誇張地搖了搖頭。
兩人開始分工調查目標資料。
「啊……對不起,我似乎太得寸進尺了……您是不是覺得我很煩……?」
騎士再度確認一次手中的文件。
果不其然,看守的騎士瞬間叫住了安裘。安裘恭敬地回以一禮說道:
等到確認室內沒有其他人後,兩人才總算「呼~」的一聲鬆了口氣。
「要是你能拿培魯德大人認可的文件前來的話……」
只見安裘拔出腰際的佩劍一劃,玻璃櫃門就發出清脆響聲碎成兩半。
「您不覺得重嗎?」
「剛纔那張許可文件上,應該有寫能讓我們兩人同時進入纔是。」
「你儘管放心吧安裘,我對演技可是相當有自信的。好好看我展現完美演技裝成你的侍女吧!」
「……此處的入口有人看守,而且無法像剛纔那樣尋求侍女們的協助。」
「文件的話我有。」
「真不愧是騎士大人,好強壯的手臂呢。」
「請吧,莉莉公主。」
「看來之後得送些東西來表達感謝之意了呢。」
「抱歉,請過吧。」
「她是我帶來的助手,整理資料起來相當熟練。」
「你不是……安裘閣下嗎。」
「你能想點辦法嗎?」
「看來是成功了呢……不過安裘,你何時準備了什麼許可文件的?」
「你何必道歉呢安裘?我可是總算離開了那苦悶的房間,哪裏會感到什麼不堪呢。」
「這些小東西比羽毛還輕。」
「……確是真跡,好吧,請進。」
「莉莉公主,我們可能再也無法踏入這間祕密圖書館了,當然應該趁這個機會盡可能調查詳細啊。」
「沒、沒這回事。我認爲你不必、不必這麼在意啦……」
「喂,別亂摸啊。」
「請你等一下,這邊這位侍女是?」
「站住,來者何人。」
「培魯德大人?」
「可是我竟然委屈莉莉公主您穿成這副打扮……」
但是在琉莉希亞知道學校的同學——蘇菲等人的真面目後,才驚覺自己根本對魔族一無所知。
「……看來這些資料已依照年代和類型分門別類,找起來應該花不了太多工夫。」
「我沒聽說過有這回事呢。」
看到安裘點頭,琉莉希亞不禁以期待的視線看着自己的隨從,沒想到她竟連鑰匙都準備好了。
以掩人耳目的移動方式快速穿梭在陰影中的兩人——其中一名擁有亮麗金髮的女子乃是王國公主,琉莉希亞·魯修特·尚貝爾。而一如往常伴她左右的則是琉莉希亞的隨從安裘。
「是啊。」
「請您別這樣,莉莉公主。我們現在還是快點解決此事吧。」
琉莉希亞沒把話說下去,因爲她清楚培魯德是名紀律嚴謹的男人。若此事讓培魯德知道了,就算是自家人安裘也不會放過吧。
安裘於是帶着身後身着侍女服的琉莉希亞走近圖書館的大門,和兩人平時的站位剛好顛倒過來。
「我知道……那裏是就連我都未曾踏進過的王宮深處。」
說時遲那時快,原本躲在陰影處的兩道身影迅速橫越了走廊。該處本是由侍女身旁的騎士看守的範圍,此時由於他離開了崗位,才讓躲起來的兩人順利在不被發現的情形下進行移動。
圖書館內分成數間小房間,每間小房間內部擺滿了無數的書櫃,上頭陳列着大量書籍與資料。
「喝啊!!」
安裘看到落得如此下場的琉莉希亞深感痛心,纔會決定偷偷帶她逃出房間。
侍女突然伸手摸了騎士的手臂。一股與粗糙手臂完全相反的纖細手指帶來的觸感,使騎士覺得有點癢。
「是啊,這是當然。」
正當安裘打算直接走進去……卻再度被騎士出聲叫住。
戰爭的真相——爲何魔族要攻進大陸,又爲何本處於優勢的魔族最後落得敗北的下場,而如今魔族情勢又是如何——這些事情就連貴爲王國公主的琉莉希亞都不太清楚。從小她們受到的教育只有「魔族是邪惡的侵略者,在那場戰爭中全軍覆沒。」,每個人都如此深信不疑。
「真的萬分抱歉,莉莉公主,讓您嚐到這種不堪的經驗……」
奔跑在走廊上的琉莉希亞身上正穿着王宮侍女的服裝。雖說這是安裘爲了不引人注意而替琉莉希亞準備的衣服,但安裘卻對自己竟然讓公主打扮成侍女一事倍感惶恐。
「請您別放在心上,莉莉公主。我乃是莉莉公主您的隨從,而非培魯德大人的部下。孰輕孰重,我心中早有了答案。」
琉莉希亞慎重地對着自己的隨從低頭道謝。
被秀麗的美人這麼一誇,騎士的心情不禁好了起來。這麼一說他纔想起,自己曾聽同事說過騎士與侍女間結爲夫妻的機率相當高。因爲誰都知道騎士是這個國家的菁英,而侍女要能進到王宮做事也不容易,雙方或許稱得上門當戶對。
「非常感謝。」
兩人來到此處的理由,是爲了調查三十年前爆發的那場魔族與人類的全面戰爭背後的真相,她們相信這裏一定保管着當時的機密資料。
當琉莉希亞心想這趟會以徒勞無功收場時——發現了一本寫着「其它機密」的小冊子。這本冊子被收納在上了鎖的玻璃櫃中,與其他書櫃上的資料明顯不同。
「幾天前去到伯父大人的房內,我偷偷拿了他的印章弄出來的。」
「確實很可疑呢……可是櫃子是鎖着的。」
「真的嗎?」
騎士點頭的同時操作牆上的開關,只見大門伴隨沉重的聲響敞開,一陣涼爽的空氣從內流出門外。由於圖書館內保存的都是些書本資料,因此得二十四小時維持恆溫。
「話說回來,剛纔那名侍女是我們的同伴嗎?」
「這裏面是……『巴岡特西方諸國受魔族侵略造成的損害預測報告書』?」
兩人談話的同時,仍持續在一條不顯眼的通道上奔跑着——事前就與侍女們搭上線的安裘,從她們口中得知這條騎士巡邏頻率最低的路線。而途中就算遇上那些避無可避的騎士,也會有侍女現身幫忙兩人分散騎士的注意力。
「然而,由於成爲主戰場的北方帝國拒絕了各界援軍,諸國只能靜觀其變——結果帝國徹底潰敗,各國於是馬上組織起人類同盟軍,正式與魔族全面開戰……基本上與我知道的內容一致呢。」
「……的確。」
「的確。或許存放在其他區域也說不定……看來又得從頭找起了呢。」
「這豈不是僞造……」
「由我來嘗試交涉吧……這裏我希望莉莉公主您能裝成跟着我來的侍女,不知您是否辦得到?」
「該怎麼辦?」
「戰爭最先源於巴岡特北部,那麼應該從外交關係的資料……」
「安裘……你、你想做什麼?爲什麼要把它弄壞呢!」
「傷腦筋……該怎麼證明呢?」
「安裘,你覺得這本資料是否有些詭異?」
「安裘……真的非常,感謝你……」
侍女面帶微笑注視抱着大量書籍,一臉色眯眯的騎士——的同時,頭也不回地在背後做出一個手勢。
「你這是什麼話呀,安裘?就算換了一套衣服,也不會因此隱藏了我與生具來的高貴氣質喔。」
安裘說的話合情合理。琉莉希亞於是重新振作,一邊留意被切斷的玻璃,一邊伸手拿出裏面的資料。
「我受伯父大人之託來取一些資料,可以讓我進去嗎?」
「與魔族開戰後,我國內部似乎出現了是否該派出增援的分歧意見。」
安裘的伯父就是培魯德。聽到這位國內最上級騎士之名,看守大門的騎士顯得有些訝異。
由於騎士的臂力是一般人的數倍,這些成堆的書對他確實算不上什麼。
原來這名看守的騎士認識安裘。安裘極力保持鎮靜,說出自己的來意:
「有點遠啊,你竟然想一個人將這些搬到那裏,會不會太亂來了。」
走廊盡頭聳立的一道厚重大門正是兩人的目的地,祕密圖書館——即使一般人不知道,但在王宮內工作之人或多或少都曾聽過這個名稱,不過實際進去過裏頭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用不着在意,安裘。若是隻需換件衣服就能來到室外,要換什麼衣服都難不倒我喔。」
「這……這是真的嗎?」
「如此一來一切都說得通了。若資料上記載的均爲事實,伯父大人的目的就是……」
喀啦喀啦喀啦,磅!
入口的大門伴隨着大量劇烈腳步聲被用力推開,讓驚訝不已的兩人連忙轉頭,看見表情凝重的培魯德走了進來,後頭還跟了數名騎士。
「真是的,傷腦筋吶公主殿下,不僅偷跑出房間,甚至還闖入這種地方……」
「培魯德大人……我不覺得我做的是錯事。身爲這個國家的下一任國王,我有必要去了解這些我應該知道的事。」
「就算真如您所說吧,公主殿下,這並不表示您有權自由翻閱這座圖書館內的資料。」
培魯德說完將視線移向站在琉莉希亞身旁的安裘,她的臉色已鐵青到任何人都能清楚辨識。
「安裘,你這個蠢貨!也不想想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難道想恩將仇報嗎!」
「伯父大人,我……」
「和安裘她沒關係!一切都是我指使的!」
「即使如此,安裘她仍有阻止公主殿下您的義務。」
「她不是你的部下,而是我的隨從!對吧,安裘?」
聽到琉莉希亞這麼說,培魯德以一種瞪視敵人的眼神看向這裏。
安裘宣示效忠琉莉希亞,但同時她也相當尊敬培魯德這位伯父。在父母雙亡後,培魯德不只成了安裘的看護人,更提拔她到今天這個公主隨從的地位。安裘從沒有忘過他這份恩。
如此夾在兩人之間的安裘——開口回答道:
「是的,我的確是琉莉希亞殿下的隨從——但是伯父大人,我不覺得這麼做是背叛了您。因爲收藏在此地的資料,全都是莉莉公主應該儘早知曉的情報不是嗎!」
「這哪是能由你說嘴的事!」
培魯德手一揮,他身後的騎士便站了出來。看到這些騎士們的容貌,琉莉希亞不禁瞠目結舌。
「你們是……席特利、阿爾波瓦和蒂法大人?『四天劍』竟然全部到齊……」
「你正是長期以來侵蝕着這個國家的病菌!」
「……就算您是公主,也無權決定王國的方針。」
看到安裘爲了保護琉莉希亞而站到前方,培魯德大聲喝斥:
「十分抱歉,有任何指教之後我都洗耳恭聽——不過我認爲,現在應該趕緊想辦法救回落入魔族的公主殿下才是。」
培魯德此時對着席特利等三人下達命令,一副睡眼惺忪的席特利則點頭回答「知道了」。
「魔族!!」
一聲大喝的同時,那座被蘇菲踹飛的書櫃被切成兩半,「四天劍」其中一人,獨眼壯漢阿爾波瓦從縫隙間衝了過來。
「魔族在三十年前全數遭到消滅,這就是結果。」
「……我真是無力呢。」
「父王也不會答應你這……」
「不,你說得真是太棒了,公主殿下!」
「該死的魔族,瞧我這次徹底殺了你!」
「是啊。」
「我才、不從。」
「只會記着過往的仇恨,甚至想要因此將王國再度捲入戰火的你是舊時代的象徵!是我未來建設王國時最不需要的人!」
琉莉希亞聞言不禁顫抖,因爲從培魯德的語氣中感受到他非同小可的決心,一種彷彿在宣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強烈信念。想必憑琉莉希亞的話語,是無法讓這番信念有所動搖的吧。
「唉……這下可傷腦筋了。」
蘇菲若無其事地說道,「可是!」琉莉希亞大喊:
小修以難得一見的靈敏動作雙手抱起倒在地上的安裘。
琉莉希亞不禁背脊一涼,因爲此時培魯德的視線,彷彿視琉莉希亞爲低等生物般冰冷。強烈的不快感讓琉莉希亞開始覺得有點想吐。
「妹踢擊!!」
開口回答的人是席特利。
「你的想法大錯特錯!無民何以爲國?這個國家能夠復興,何嘗不是靠全體國民團結努力的結果?可是卻有太多,太多的騎士毫不重視國民!纔會出現你這種不顧增加國民負擔而想輕易再度挑起戰火的人!」
「請幾位住手,如此對待莉莉公主是否太過無禮!」
一陣不屬於在場任何人的聲音在圖書館內響起的同時,兩名新的來客從書櫃後方走了出來。
琉莉希亞發出慘叫,不過其實安裘只是身體輕微抽搐而無法站立。原來是席特利用了電擊讓她暫時麻痹。
「總比讓魔族逃掉好吧!」
「……你們幾位對這些資料上記載的事實全都知情嗎!?」
聽到琉莉希亞突如其來的指責,培魯德不屑地咋舌。
「……唉,看來沒辦法啊。」
「如各位所見,公主殿下似乎有些失心瘋了,傷腦筋啊。沒辦法——你們幾個,用點粗暴的手段也無妨,把公主殿下抓起來關進有鎖的房間去吧。」
琉莉希亞忿忿緊咬牙根——要是就這樣被培魯德抓住,恐怕再也無法像這次一樣溜出房間,表示現在是她能自由行動的最後機會。但無情的是,如今站在琉莉希亞這邊的人實在太少,而培魯德擁有的力量太過強大。
「…………」
說時遲那時快,劇烈電擊奔流傳遍整座圖書館內,所有人眼前都因刺眼亮光化爲一片純白——緊接着一陣爆炸伴隨轟然巨響,將室內大量書櫃徹底炸飛。
琉莉希亞爲了遠離逼近的席特利等人一步步往後退。
「淨是理想主義,根本不值一提。」
「……哦?」
「安裘!你到底站在誰那邊!你難道還想忤逆我嗎!?」
下一秒,蘇菲與琉莉希亞,以及抱着安裘的小修的腳開始下沉,簡直就像地板成了水面一般。
「修……修納布朗同學、蘇菲大人?」
「那麼敢問公主殿下,您認爲怎麼做纔是正確解答呢?難不成您即使理解這塊大陸現況,卻仍打算持續靜觀這扭曲的狀況下去嗎?」
琉莉希亞指着閱讀到剛纔的資料。
琉莉希亞不禁喃喃自語,不過她並非就此放棄。
席特利環顧一片焦黑的室內喃喃自語,蘇菲及琉莉希亞等人的身影早已從圖書館內消失。
「雖然我也是到了最近才知道這件事,不過經歷過那場大戰的騎士之間出現傳聞……魔族的數量在某一時間點突然大減,我們當時趁勢消滅了所有剩餘的魔族,不過其實大家都很在意,那些消失不見的魔族究竟去了哪?」
「……我們確實知情,公主殿下。」
琉莉希亞堅毅地說。
三名「四天劍」不知是不是無法違背培魯德的命令,繼續走近琉莉希亞。即使琉莉希亞想跑,在這個擺滿書櫃的室內根本無處可逃,馬上就會被追上了吧。
培魯德說完使了眼神,下一秒席特利便瞬間出現在安裘身後,並輕輕摸了她的後頸。
「這……」
「不要緊,我帶她走!」
「竟然!」
「可別怨我啊小姐,我只是奉命行事。」
此時大喊的人是席特利。他舉起長槍並「喀啦」一聲將「魔彈」退殼,使他手中的槍頓時開始釋放強烈電流。
「公主殿下,有些時候不必,也不該讓民衆知道所有的事。何況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將會讓魔族徹底從這塊大陸上消失,不需要再去特地更改結果了。」
「這可在我預料之外呀~」
「我知道了。」
「救我?」
「唔。」
「陛下已經接受了我的諫言。」
「可是培魯德大人,實際上——」
「那兩人是魔族的殘黨!他們想擄走公主殿下!快給我收拾他們!」
「等等,席特利!你這招用在這裏太過……」
「培魯德大人……你真的,真的打算再度引發戰爭嗎?」
三名「四天劍」均不發一語。不過他們臉上的神情並非驚訝,反倒是種看開一切的無奈表情。
培魯德當然不可能默不吭聲,當他一看清不速之客真面目的瞬間,便激動地大喊:
「……是啊,我的確瞭解了,瞭解到原來諸位纔是我真正的敵人!」
「安裘她還……」
「如果有必要,我將在所不惜。」
琉莉希亞無言以對,因爲她仍未將方纔得知的最新消息整理消化。就算遭培魯德逼問,琉莉希亞卻還沒整理出一套能反駁他的說辭。
「公主殿下,這下你應該很清楚誰纔是你真正的敵人了吧——我們打算粉碎培魯德的野心,其中不可或缺的就是你的力量,能請你跟我們一起走嗎?」
就是小修與蘇菲是她的朋友,說的話也足以信賴。
培魯德以生硬的聲音告訴琉莉希亞。
「您似乎多少了解您自身的立場了啊?」
培魯德此時無奈地聳了聳肩,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這個舉動極爲刻意。
「必須向民衆!好好展現!!我們的正義纔行!!!」
現身的竟是小修與蘇菲這兩名琉莉希亞相當熟悉的同學。不過琉莉希亞完全搞不懂,他們爲何會出現在這座王宮內的祕密圖書館中。
「席拉!這裏已經準備就緒,快動手!」
「魔族不是……」
「現在的我只是一位徒有虛名的公主,連讓你們乖乖聽我的命令都辦不到……」
「抱歉呀公主殿下,畢竟是命令。」
怒髮衝冠的培魯德忿忿瞪着席特利,然而席特利只是聳了聳肩。
「培魯德大人,我不會放任你繼續爲所欲爲!身爲一國的公主,怎可眼睜睜看你將再次將無辜的人民捲入戰火之中!」
「趁現在快逃吧。」
「拯救了這個國家的乃是我等騎士。」
「該死的魔族!我豈會讓你們逃掉!」
「琉莉希亞同學,我們來救你了!」
琉莉希亞臉上充滿了憤怒與疑惑,無法理解培魯德憑什麼可以用如此高壓的態度發號施令。
「培魯德大人!你瘋了嗎!?」
「四天劍」等人雖馬上有了反應,但蘇菲卻略勝一籌。
「……還是,逃了嗎。」
「安裘!」
阿爾波瓦以龐大身軀完全不符的動作提劍劈來,蘇菲只得緊咬牙根拔出自己的劍擋下這一擊。
蘇菲對琉莉希亞伸出手。雖然琉莉希亞還是一頭霧水——但是這位無力的花瓶公主卻很清楚一件事實。
「這就是民衆們心中的結果。」
「請您放心吧公主殿下,我會馬上派名醫去給您治療。相信只要接受治療,您就會認同我說的一切了——陛下就馬上認同了我的理念。」
「席特利你這蠢貨!出手前難道不能考慮地點嗎!?資料都被你燒光啦!」
「安裘……可惜啊。」
蘇菲以她那修長的腿使出一記上段踢,迅速猛烈的踢擊狠狠擊中附近一座書櫃。即使書櫃都有用螺栓將底座固定在地上,但似乎是蘇菲這一腳的威力實在過於猛烈,讓用來固定底座的一些零件徹底碎裂,塞滿大量書籍的厚重書櫃就這樣直直飛向培魯德等人。
火花「啪嚓」響起,安裘的身體在一陣痙孿後便癱軟倒地。
「就是大陸西部早已落如魔族手中的事實!」
「伯父大人……不,培魯德大人,就算是您下的命令,我仍認爲實在太過火了。」
「你們幾個快將公主殿下帶回房間,這次要好好守着,別再讓她跑出來了。」
「培魯德大人……你究竟對父王做了什麼!?現在即刻讓我見他!」
「你們還愣着幹什麼!公主殿下要回房了,還不快陪她離開!」
「這我當然知道。」
「培魯德大人!這裏就交給我善後,請您即刻派兵追上去吧!」
如此提議的人是阿爾波瓦,沒想到培魯德的回覆卻是「你們稍安勿躁」。
「不,你們留在王宮別動——拯救公主殿下必須非常隱密地進行。」
「竟然!您這是什麼意思?」
「你們想想現在是什麼時期?要是公主殿下遭擄一事傳開,連騎士團內部都會產生動搖。幸好如今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和你們幾個——你們知道我的意思。」
「要我們別多嘴說出去對吧?」
「正是。」
「這樣好嗎,培魯德大人?」
「沒什麼好或不好。唉,真是令人頭痛的公主殿下啊。」
培魯德喃喃自語,但明明公主遭擄,他的眼神中卻散發出一種冷酷的光芒。
「是時候該換掉了嗎……」
「您說什麼?」
「四天劍」等三人聞言藏不住臉上的訝異,然而培魯德仍一臉平靜地對這些部下門說:
「不管是民衆、騎士、公主甚至國王,都只是構成裘雷努這個巨大國家的齒輪之一罷了。既然是齒輪——壞了就得迅速換掉,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