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異形遊趣
《僞惡之王》 · 二階堂紘嗣 · 2.7萬 字
很快地又經過數日。
費許波恩伯爵一行人暫住在迎賓館裏。
韋費特與艾薇兒將舉行婚禮的消息在戴榮市內掀起一陣波瀾,市場出現許多與喜慶有關的商品及特價拍賣,鎮上的熱絡度一舉提升許多。
由於伯爵的身份等級,連女王陛下都公開表達祝賀之意,這點更提高大家對此事的關心程度,女王陛下本人因海外視察的行程而無法出席,據說會請大臣列席。
婚禮場地業已選定爲學院廣場,婚禮司儀則外聘牧師來擔任,音樂演奏則由交響樂社負責。
而伊芙琳的行蹤持續成謎。
聖徒會長無法離開學院,所以她肯定在校內,截至目前爲止,並未發生任何爆炸或是謀殺韋費特的情事。
咚咚,連恩敲響櫟木製的大門。
「……進來吧。」
「打擾了。」
連恩轉動門把,踏入房內,霎時感覺到一陣暈眩。
佔滿單面牆的整片書櫃,作工精細的人體模型與骨骼標本、水晶制的地球儀、實驗器材等等,室內盈滿特殊的氛圍。
木製的工作臺上躺着一具被解體的機器人偶。
工作臺因長年使用,各處留着黑漬。
「這裏是……」
迎賓館裏可沒有這種房間。
「嚇到你了嗎?因爲面臨重要時期,暫時把我家裏的工房連結到這裏了,放心吧,我有取得許可,之後也會負責恢復原樣。」
韋費特坐在磨成漂亮黃茶色的書桌前,讀着很厚一疊的文件。
「不好意思,再等我一下,我忙着準備撰寫要在學會發表的論文。」
雖然事先約定好會面時間,不過誠如本人所說,韋費特似乎真的挺忙碌的,眼下正低頭振筆疾書。
「那個……我喜歡讀書。」
他的身旁依舊站着《無心論者》,也就是希爾達·布勒多貝里,臉上嚇人的剌青及宛如地獄業火燃燒的大紅連身裙也是一如往常,她身爲布勒多貝里家的代表,同時兼任韋費特的隨身保鏢,據說劭小時,全日無休地緊隨着韋費特。
「抱歉,只是沒想到你會穿這樣而已。」
「啊、嗯,這樣呀?不過、那個,可以的話聲音稍微…」
「你一直被關在迎賓館裏吧?我想你應該會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目前戴榮市內似乎吹起空前絕後的戀愛小說熱潮,收錄插畫師繪製之插圖的輕文學類型的作品也很受歡迎,更有好幾個以小說改編的戲劇或漫畫書的成功例子。
「倒也沒有不方便,聖徒餐廳就好了嗎?」
艾薇兒抬眼瞄向連恩,視線相交後又迅速低下眼。
「不用到鎮上,方便的話可以帶我去圖書館嗎?」
跟着點頭後,連恩撥起瀏海。
「今天一天就可以了,她來到戴榮之後就沒出去過,不僅如此,還是從小被關在布勒多貝里家裏長大的,稍微給她一點空間也無妨吧?」
兩人被葛蕾絲小姐趕出圓書館後,艾薇兒失落地垂下肩。
連恩跟在艾薇兒後方漫步着。
「這也有道理呢,連恩,你怎麼反駁?」
艾薇兒羞愧似地縮着肩頭。
「約、約會……是嗎?」
「不,我是沒差,反倒是你,應該還沒逛過癮吧?」
艾薇兒臉上寫着難以置信,那個表情令連恩忍俊不住,艾薇兒似乎也察覺到連恩是在笑她,低下泛紅的臉頰。
不過再仔細一看便能發現許多不同點,釦子全扣得好好的,緞帶領結也綁得端正,還穿着外套,髮型也不一樣。
「要不要去聖徒餐廳呢?」
兩人並肩前行。身材嬌小的艾薇兒,步行速度並不快,連恩配合她放慢速度。
「這安慰話,聽了也高興不起來。」
「喔~戀愛小說嗎?」
「拜託?什麼事?」
「別這麼說,我也抱歉我笑了。」
望着艾薇兒微微鼓起的臉頰,連恩失笑。
艾薇兒也在這棟迎賓館內的某處,只是想必已再次陷入軟禁狀態,連住哪間房都是祕密,會這麼做也是爲了防止伊芙琳再次現身於艾薇兒眼前,艾薇兒沒有自由可言。
「那接着要去哪兒呢?肚子會餓嗎?」
艾薇兒迷惘了一會兒。
「你平常都看什麼類型的書?」
「是的,聽說格萊姆斯學院圖書館的藏書量與國立圖書館不相上下。」
韋費特擺上親切的笑臉。
「有很多呢,不過最常讀的還是小說。」
「我也很喜歡『豪斯』!」
一向表現地很收斂的艾薇兒,一進到圖書館便有如變了個人似地,她大聲驚呼,興奮地在書架之間跑來跑去,由於她音量實在太大,連管理員?葛蕾絲小姐都忍不住出聲斥責,葛蕾絲小姐是個不分類型的書蟲,可以的話想讓整座圖書館都成爲禁止進入區纔是她的真心期望,因爲書本被人觸摸就會損傷。
「伯爵大人。」
爲了不再被管理員·葛蕾絲小姐責罵,連恩以極小音量詢問。
艾薇兒身上穿着格萊姆斯學院的制服,因而比之前更像伊芙琳了,實際上,連恩第一眼也以爲現身的是伊芙琳,隨風飄逸的銀白色頭髮、金色瞳孔、白皙肌虜,自裙下延伸而出的嫌細大腿也是如出一轍。
「我願獻上以這條小命。」
放低一點比較好,本來想這麼說,但……
「沒大礙的,伊芙成天都在幹這種丟臉事。」
「哼,希爾達,你認爲呢?」
「我也有在看『偵探豪斯』唷,這部很有趣。」
「我拜託伯爵讓我們倆約會一天。」
接着,韋費特總算放下手中的筆,望向連恩這頭,他取下左眼前的單片眼鏡,揉了幾下眉心。
「不過讀物不多,幾乎都是歷史書跟魔法學的書唷?」
「既然伊芙人在學院裏,我硬把艾薇兒帶走也沒好處。」
「學院裏的?」
「不必介意儘量說,這時間劇場也開門了,參觀博物館也不錯呢,還是要逛逛攤販也行,我都可以帶你去,有中意的嗎?」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會很、奇怪嗎?」
回想起來,伯爵家裏,艾薇兒住的房間確實有座很大的書櫃,雖然不曉得她是真的喜歡書,還是純粹因爲沒有別的娛樂。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伊芙曾在信裏說過聖徒餐廳的東西很好喫,我也想喫一次看看,不方便嗎?」
「啊,呃,那個……」
「你是要我把自己的未婚妻交給你?」
韋費特臉上又露出那副連恩在短時間內見過無數次的招牌笑臉。
怒髮衝冠的葛蕾絲小姐以不可擋之氣勢站在那兒。
艾薇兒深深行禮。
「我想帶艾薇兒到鎮上走走,只有一小段時間也無妨。」
圖書館總共有六層樓,禁書保管室在地下層,一樓設有收集新聞與雜誌的區域,二樓放置軍事記錄及歷史書,三樓兼收舊地圖與最新測量圖面的資料,四樓有數學書、哲學書、語學書,五樓以上的書架則全被魔法科學相關的書給填滿。
「十分感激。」
「警備方面嘛……應該不需要吧,有什麼狀況的話,你會保護她,對吧?」
連恩正想接着問『有看過嗎?』時。
伊芙琳的話大概會說,勉強對你致上謝意,記得感恩。
「戀愛小說當然也看,能接受的類型還有很多,冒險動作小說、恐怖小說、類科學小說、偵探小說等等。」
韋費特滿意似地點頭。
「這樣呀,嗯,謝謝你。」
聽到聲音傳來,連恩回過身,眼前站着伊芙琳……不對,是她的雙胞胎妹妹艾薇兒,她貌似有些害羞地低着頭。
希爾達張嘴試圖勸告主子,韋費特舉起手阻止。
事後也聽說全數回收完成就是了。
連恩站在迎賓館前等候艾薇兒,應是學院僱來的外部警衛,毫不掩飾地盯着這邊。
「原來如此,很有說服力。」
「艾、艾薇兒,冷靜點,過度激動的話,等下又——」
「聖徒餐廳?外面也有很多美食唷?」
「這樣啊,那就掃蕩書店吧?」
「我本來就是爲了伊芙纔去誘拐艾薇兒的,如果您不放心的話,找人監視也無所謂。」
希爾達·布勒多貝里是除了伊芙琳以外,布勒多貝里家唯一預定列席婚禮的人,以地下工作爲業的布勒多貝里一族來說,不對外露臉纔是常態,這次她會出席,最主要還是爲了護衛韋費特。
「很好。」
此時連恩感到背脊一涼,緩緩回過身。
「我反對,不保證他不會再帶艾薇兒逃跑。」
艾薇兒回答地不幹不脆。
「沒有關係。」
「那麼,你找我有何貴幹?」
「……呃,那個,所以我該作什麼呢……」
「是有件事想拜託伯爵大人。」
「豪斯跟華茲的一唱一和總是很有意思,每一次事件的真相也都很讓人驚訝呢!『惡魔城殺人事件』的結局出乎我意料,沒想到最後會大翻盤,我讀到雞皮疾瘩都跑出來了,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很驚悚,啊,對了,連恩是豪斯派還是華茲派呢?我是百分之百的華茲派,他嘴上成天抱怨,卻還是無法扔下豪斯不管、總是陪着他,真是體貼呢,常常說着,我跟你的友情到今天爲止」,最後還是會去救豪斯,『殺手二度回頭」裏,豪斯被惱羞成怒的犯人襲擊,華茲也挺身保護他啦,他站到對手面前,大喊『豪斯!快逃!』的時候,還以爲華茲會死在這裏,害我超緊張的呢,還有就是——」
「……對、對不起。」
「那個,韋費特大人說連恩在這裏等,所以……」
「很適合你唷。」
艾薇兒迅速地接話。
「這麼說來,伊芙收到伯爵的信之後,爲了逃離學院,炸掉圖書館地下室的禁書保管室哩,聽說有好幾本禁書逃走呢。」
「那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呢?」
艾薇兒低語着「啊啊,好丟臉」雙手貼上臉頰。
「讓艾薇兒蒙受此等待遇,我也很心痛的呀。」
「是呀……不過是我自作自受。」
連恩如是說,艾薇兒再度羞赧地低下頭。
連恩慌張地搗住艾薇兒的嘴,沒想到艾薇兒竟能一次說出這麼多話,看來她頗熱衷這個作品。
「想去的地方嗎?」
「那好吧,就把艾薇兒交給你一天。」
「……怎麼可以這樣!竟然破壞書本!」
「啊,嗯。」
「戴榮市中心有好幾家規模不小的書店呢?」
「久、久等了。」
「意思是說,你絕不會背叛伊芙琳?」
「是的。」
「也好,聖徒餐廳的食物確實不差。」
於是連恩與艾薇兒一起走向餐廳。
外表上,艾薇兒怎麼看怎麼像伊芙琳,聖徒們一見到連恩與艾薇兒步入餐廳,立刻讓路又讓位的,艾薇兒的名號早已傳遍整座學院,也因爲她是《鮮血詩人》的妹妹,大家還是挺害怕的樣子,傳聞當事人現身,誰都不能保證不會出事。
連恩與艾薇兒點了名爲披薩的異國料理,因爲艾薇兒說她沒喫過,前次大戰結束之後,各國文化產物大量湧入戴榮境內,披薩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我一個人好像喫不完一份。」
「那就兩個人分一份吧。」
在座位上坐定,兩人將加了培根、香鏈及起司的披薩分放在小盤子上,剛從烤窯裏取出的披薩還冒着熱氣。
「很燙,小心吧。」
「謝謝。」。
艾薇兒用刀叉將披薩切成小塊,連恩則是豪爽地手執披薩並大口咬下,香菇飽滿、口感絕佳,培根冒出的肉汁也融入披薩里,配上適合的餅皮厚度,絕妙的美味,艾薇兒滿臉驚愕地瞪着連恩的動作。
「這東西的喫法是那樣的嗎?」
「呃,應該是沒有特殊規定啦……」
艾薇兒盯着小盤子上的披薩苦思着,隨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地,兩手拿起披薩,將邊角塞入小巧的嘴裏。
結果起司絲隨着披薩,從她嘴邊拉起長條。
艾薇兒不好意思似地,張合着嘴把起司絲啃進嘴裏。
「非常好喫!」
艾薇兒用餐巾按着嘴邊說。
「那太好了。」
「伊芙平時就是在這裏跟連恩一起喫飯呢。」
正因兩個人外貌如此相像,才更覺得性格簡直此南轅北轍。
艾薇兒語氣帶些感慨,環視着餐廳內部,這裏有着閃亮黃茶色的長桌、重現神話故事的壁畫、古董燭臺、大理石地板……。
「這個手工的墜子。」
「有什麼事?」
「……對不起。」
「送到這裏就行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真的嗎?」
「她說,晚安,很沒有手足的感覺,對吧?當時我們的關係就是這麼疏遠,那也是我們首次的對話,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接着伊芙態度迷惘地對我說,生日快樂,伊芙違反規範來找我,就只爲了祝我生日快樂,她拿出好多零食,還有……」
「伊芙的信裏一直都在談論你呀,其他的例如……」
連恩思考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好答案,只好聳肩示意。
「很容易害羞,然後很溫柔。」
「很抱歉,我不喜歡甜食。」
插圖7
艾薇兒將視線投向桌面,思索了一段時間之後纔開口。
「謝謝,那麼,我有一個願望。」
艾薇兒有口難言。
奧斯卡如是回應後,三人明顯露出失望的樣子。
「完全不那麼覺得唷。」
「是她在河邊找到的石頭,伊芙把這個遞給我說,作得不是很好,但有用它收集過月光,可以當護身符。」
奧斯卡解開緞帶,自小袋裏取出一片,一放入口中,奶油的香氣盈滿口腔,三名女聖徒一臉不安地等着奧斯卡的反應。
連恩問向艾薇兒。
「你們作了哪種點心?」
艾薇兒露出微笑。
「哼,是喔。」
「任何需要都可以來找我,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聖徒辦公室,例如想看什麼書或是想喫什麼食物之類的。」
「……花生核桃餅乾。」
「話說回來,上次你說到伊芙其實是個愛哭鬼。」
「那我就喫一片吧。」
兩個人不在一起就沒有意義,但是彼此又不相交。
艾薇兒的態度過於平靜自然,令連恩一時語塞,彷彿跟自己的影子縫在一起似地,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啊,這是祕密。」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跟你談她的學校生活,總之她老是要我幫忙準備食物,自己完全不動的,所以我纔會覺得她只是把我當下人使喚。」
「開玩笑的啦。」
「奧斯卡大人,請留步!」
「什麼願望?」
確實如艾薇兒所說,要是她也有魔法能力,便有了使權力分散的可能性,因此以艾薇兒的立場來說,不具備魔法適性反而是件好事。
連恩凝視着艾薇兒,艾薇兒也望向連恩。
看來像是用石頭磨製而成。
兩名聖徒拿着托盤,打算落座連恩等人旁邊的位置,一看到連恩與艾薇兒的臉,又慌張地離去。
三人互相交換眼神,想必是入學第一年的聖徒吧。
奧斯卡不禁吐出一句「等等」喚住一行人。
啕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你。」
「那時的我非常討厭伊芙,只有她一個人受到大家的重視,而我卻孤獨一人待在房裏,所以我……」
「不,伊芙幾乎不來餐廳的。」
她將手攏到嘴邊,然後小小吐舌。
「我們成長的環境比較特殊,伊芙以布勒多貝里家繼承者的身份受到養育,我則是伊芙的備胎。」
艾薇兒話說到這裏。
——也像火車的鐵軌,雖然並肩延伸到天涯海角,仍永遠不會相交。
「還想去哪裏嗎?學院裏或外面都行。」
艾薇兒露出很懷念的表情,從領子里拉出項墜。
「真糟糕,竟然談論這麼晦暗的話題。」
「是的!」
奧斯卡說,少女們的臉頰染上玫瑰色。
「……連恩真是體貼呢,跟伊芙信裏寫的一樣。」
「嗯嗯。」
艾薇兒低下眼皮,細瘦的手指交握於桌面。
「要給我喫?」
——我跟伊芙就像是一雙鞋子。
改天要好好整她一回,連恩於心底起誓。
「帶我離開這裏。」
別說是相像了,根本辨不出與本尊的分別。
「我們被禁止見面,但仍然知曉彼此的存在,我不能離開房間,只好從窗戶眺望伊芙的樣子,伊芙偶爾也會抬頭望向我房間的位置,我們一直這樣看着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的另一個自己。」
艾薇兒留下連恩,徑自奔回迎賓館,連恩只是佇立原地,呆看着銀白色髮絲晃動着越來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
連恩在腦裏重複艾薇兒說過的話。
語畢,艾薇兒再次鞠躬作結。
艾薇兒笑得輕柔。
「不會。」
「那個人打開門,緩緩走進房裏。」
「長年以來,我被當作不存在的人物,養育我只爲了讓伊芙在當上布勒多貝里家家主時能有個方便的備胎而已。」
艾薇兒彎低身子鞠躬,銀白色的髮絲滑落。
「那晚我一直睡不着,彷彿黑夜永遠不會終結似地,漫長的一段時間,我在牀上翻來覆去,大約深夜過後,發現有人站在我房門前。」
艾薇兒毫不猶豫地吐出處置這個詞。
「這次伯爵大人的婚禮,我們打算獻上手工點心作爲賀禮,想請奧斯卡大人試喫。」
「還不錯。」
「是我起的頭,抱歉,好像讓你想起傷心事了。」
「是的,布勒多貝里家的人受詛咒纏身,無法殺人,嬰兒時期的我就是因爲這個理由才活了下來,生來不具任何力量該說是運氣好,若我的能力與伊芙相當,便成了危險份子,可能早就被處置掉了。」
「我是這麼說沒錯。」
「事情發生在我們第六次生日的時候,布勒多貝里家從來沒有喜慶活動,但也會因工作而必須出席慶祝宴會,那天可能是爲了事前演習吧,總之家裏爲伊芙辦了一場盛大的生日宴會,而我當然不被允許出席。」
她手上拿着蕾絲手帕束成的小袋,手帕四角用緞帶綁在一起。
「我還想聽聽伊芙小時候的故事呢。」
「那傢伙寫說我很體貼?」
用完餐後,連恩與艾薇兒走出餐廳,來到室外,大量影魚不規則地四處遊離。
「……是這樣呀?」
語句說到途中,艾薇兒抿着嘴,接着緩緩地訴說。
「這麼說來,伊芙的信裏好像提過『使魔』之類的詞句。」
「呃,那個,我們是料理社社員。」
兩人並肩走向迎賓館。
「……是伊芙嗎?」
習俗上認爲受過月光洗禮的寶石有益美容及健康,月亮被認爲是時間之神·託肯亞的右眼,且月光帶有魔力,物質照過月光後,本體的時間流逝速度會變慢,能減緩風化或劣化的進展。
聽聞呼喊聲,奧斯卡·貝涅頓轉過身,面向三名女聖徒。
「不用了,我玩得很盡興,今天謝謝你的招待。」
——只有一腳便失去存在的意義。
三人誇張地行禮示意,馬上想離開。
「正是如此。」
「這、這樣啊……呃,啊啊,那個,失禮了!」
「我當下沒接收禮物,我拍開伊芙的手,墜子從伊芙的手裏落下,掉在地板上,我——」
其中一人誠惶誠恐地開口。
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的另一個自己。
「原來如此,像是替身的感覺。」
「希望有讓你覺得放鬆,若只有被硬拉着跑的感覺,只能說抱歉。」
「是的,就是她,我從牀上坐起身,看着伊芙,伊芙也默默回望,你猜得到伊芙第一句話說了什麼嗎?」
這讓人一時很難相信,把我寫成『使魔』的人會稱讚我體貼?
艾薇兒停下並眯着眼,像是在回憶那一晚。
「備胎……?」
「嗯嗯。」
女聖徒們離去前頻頻道謝。
總算恢復獨處的奧斯卡,繼續漫步前行。
伯爵與伊芙琳妹妹的婚禮將在學院裏舉行,聽說是考慮到伊芙琳身爲聖徒會長而無法離開學院的限制,實在是頗愚昧的一個決定。
伊芙琳根本不贊成這樁婚事,前陣子伊芙琳連續的暴動行爲也足以表露她的意志。
那麼婚禮地點就更該選在學院以外,也就是伊芙琳管不到的地方。
竟然硬是要在學院裏辦婚事,奧斯卡更是一頭霧水。
伯爵到底在盤算着什麼……
奧斯卡仰望沐浴在夕陽下的迎賓館,紅橘色的光線也染上奧斯卡所穿的白色大衣。
「韋費特·伊凡·許波恩……」
費許波恩伯爵家現任家主。
說到韋費特,比起家世,他在魔法人偶師方面的成就更有名氣,僅僅21之齡便已取得三項魔法專利。
他長期鑽研「藉魔法式推動無機物質之自發性運動及其理論」之專題,也在學會發表過研究結果,簡單來說,就是研究如何讓無自主意識的物體如生物般行動之方法。
透過他的研究成效,已有好幾款機器人偶被製成商品。
韋費特所製造的機器人偶幾乎與真人無異,這部分在民間亦享有極高評價。
「有何貴事?」
又有人向奧斯卡搭話,他再次轉過身。
眼前站着一名臉上有剌青、穿着紅色連身裙的女性。
希爾達·布勒多貝里——據說是布勒多貝里家的代表。
「只是在學院裏巡邏而已,盡我風紀委員的責任。」
「什麼啊?你有意見嗎?」
「這樣啊。」
「絲比卡是計劃要員!」
——鎖鏈束縛的蜥蝪、沒有右耳的兔子、被解剖的烏鴉。」
莉莉亞表情一變,臉上寫着不滿。
連恩笑出聲。
「嗯,差不多啦,梅兒呢?」
莉莉亞左手裏的魔槍劍,碰地一聲被煙霧包圍,擬態魔法的效力解除,絲比卡恢復人類的樣貌,一如往長的微深膚色、淡紅色瞳孔及綁在左右兩邊的黑髮。
莉莉亞喊聲,凝視連恩雙眼一段時間,好像想從中窺探連恩的真實想法。
「絲比卡?」
「很抱歉,伯爵大人嚴命不準任何人進入。」
廣場上已擠滿受邀的賓客,理事會的成員們、身穿華美洋裝的女士們、燕尾服裝扮的紳士們、前來採訪的記者,四處更有引人不安的警衛身影;以白色大衣蓋住全身的是風紀委員,穿着接近黑色之深藍色制服的是戴榮市警察,王室警衛隊則是紅色制服配上帽子,手持槍劍或彎刀,從某個角度來說,也是挺稀罕的景象。
莉莉亞臉上寫滿了訝異。
奧斯卡向希爾達屈身示意後,重新邁開步伐,前進一段路後,停住並回頭,前方已無人跡,只有奧斯卡的影子長長延伸在地。
韋費特想必也明白這個道理,究竟他的目的爲何?爲什麼要刻意惹火伊芙琳……?
「什麼意思嘛。」
除了警備人員之外,同樣值得注意的就是負責回送餐飲的機器人偶了吧,看起來幾乎與真人無異。
「會場戒備森嚴耶?」
「發出中止結婚典禮的聲明呀!」
「特地偷偷接近的說,還是被發現了,真可惜。」
「那我們更不能坐視不管!」
梅兒·懷特的笑容像是小孩子惡作劇被發現時的樣子。
「怎麼會呢。」
希爾達·布勒多貝里面無表情地回答。
「就算這樣,她還是會現身。」
「本來想在你後膝頂上一腳的。」
「正在準備下次學會要發表的論文。」
「……你喔。」
「你是當真這麼想嗎?」
「我,阻止伊芙?」
莉莉亞極度認真的眼神令連恩失笑。
「可以肯定伊芙琳人在學院內的某處,不過尚未有更具體的情到,也請您持續戒備,畢竟伯爵的大喜之日馬上就要到了。」
這句話再度於連恩腦海裏迴盪着。
月光能使人暫時感到時間流逝速度減緩,白天的一分鐘就只是「一分鐘」,月夜裏的一分鐘則有如「五分鐘」之久。
「布勒多貝里一族沒有辦法殺人,下手不必衡量分寸,要是伊芙認真起來,不只是婚禮被毀這麼簡單就能了事。」
「啊,連恩,抱歉。」
——帶我離開這裏。
「讓絲比卡擬態成韋費特伯爵,然後要幹嘛?」
「今晚誘拐韋費特怕爵,你覺得如何?」
她唸唸有詞。
「梅兒?你在幹嘛?」
「這樣啊,那麼勞煩您轉達,請伯爵大人儘量避免單獨外出,雖然有風紀委員們巡邏,也無法做萬全的保證,畢竟對手可是您也很熟悉的伊芙琳·布勒多貝里。」
她仰望着月亮。
「只有稱得上的程度。」
「有問題嗎?」
「艾薇兒都親口說要結婚了,我是贊成還反對也毫無影響吧?」
大概是因爲剛喫了餅乾,嘴裏充滿甜味。
「連恩不反對這樁婚事嗎?」
「稍微威脅他一下,逼他放棄婚事羅。」
「嗯嗯,這是事實。」
絲比卡將腰桿往前推,用力挺胸。
莉莉亞紅寶石色的瞳孔裏閃現尖銳光芒。
爲了俯瞰廣場中央的特設舞臺,連恩正立於南校舍三樓的走廊上。
「連恩,你是在等伊芙琳現身嗎?」
「連恩要把艾薇兒帶回來的時候還不是沒個像樣的計劃。」
「方便讓我會見嗎?」
「我有個想法。」
鳥兒成羣飛過美麗藍天,該說是絕佳的婚禮吉日嗎?
承受連恩質疑的視線,絲比卡「……嗚」地表達怯懦。
「伯爵大人目前在忙什麼?」
「你的意思是說,要阻止布勒多貝里?」
「連恩!更重要的是!」
宿舍裏除了連恩、莉莉亞及絲比卡之外,不會有別人在,不過莉莉亞仍然壓抑着音量,繼續說
戀慕人類少女的時間之神遺留在世的右眼。
絲比卡的擬態魔法能解決外貌部分,但影響不了內在,不得不令人懷疑絲比卡是否真能有說服力地扮演韋費特,要她離開連恩及莉莉亞的身邊獨自作戰也需要不小的勇氣,更不用說絲比卡的魔法效果還有時間限制。
「我要協助伊芙,徹底毀滅婚禮。」
「喂,你太大聲了啦!」
「我有疑問的部分是,這傢伙有那麼優秀的演技嗎?」
「謹慎起見嘛。」
「方便的話,是否可以更有誠意地道歉呢?」
「……連恩爲什麼可以這麼冷靜?」
的手齧亞手忙腳亂地捂住連恩的嘴,甚至緊張地望向四周,連恩一指接着一指扳開莉莉亞的手。
連恩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想到自己只差那麼一點就要人頭落地,連恩冷汗狂飆。
她手中的那個物體溢出淡淡光芒。
金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瞳孔宛如藍寶石,鼻樑挺直,純瓣細薄,那根髮簪也一如往常地插在外套胸前口袋裏。
「根本漏洞百出嘛。」
「嗚喔!?」
「是的,我明白了。」
「你說你要誘拐韋費特伯爵!?」
演員已全數登上舞臺,待鈴聲響起,一場喜劇即將開演。
「那我退下了。」
「被你這樣說還挺痛的。」
「那纔不是真心話,是連恩跟我說的呀,布勒多貝里姐妹互相爲了彼此而打算犧牲自己。」
「不,怎麼會呢。」
莉莉亞雙眼一亮。
「那是當然的,貝涅頓風紀委員長。」
「——棺材裏,幽禁安息,點亮笑容。
除了奧斯卡領頭的風紀委員會,連戴榮市警察也加入婚禮警備的隊伍,另外緣自女王的關心,王室更派遣警衛隊補充人手。
「誘拐伯爵是能幹嘛?」
「原來如此,這也稱得上是個聰明的辦法。」
「——約定之夜晚,蝴蝶的葬禮上列隊。
「這我也明白。」
「先假設絲比卡能順利扮演韋費特,本尊又該怎麼處理?」
「喔……哎呀。」
連恩正打算撐起身子,莉莉亞猛地靠到他身邊,於是連恩失去了站直的時機。
突然感覺有人,連恩轉頭察看。
「對吧?」
——汝兮爲救濟執行人,賜予永久迷失之義務,無情的奴隸。」
不可能叫絲比卡永遠代替他,更不可能處置掉本尊,莉莉亞的計策有機會暫時延遲婚禮的時間,一旦本尊出場澄清那份聲明並非來自他本人,就玩完了。
莉莉亞手裏握着絲比卡擬態而成的魔槍劍,想必她正利用大廳的寬廣空間練習揮劍吧。
「因爲急也沒用啊,婚禮當天,伊芙一定會出現,爲了破壞艾薇兒與韋費特的婚事。」
「讓絲比卡擬態代替他羅。」
「吶。」
「沒人在偷聽啦。」
推開宿舍大門的同時,一陣刀光閃過連恩眼前。
「今天爸媽都到會場來了,不想跟他們打到照面所以到處躲。」
插圖8
梅兒的父親布蘭頓·懷特爲現任戴榮市議員,母親瑪莉·懷特則是歌劇團的首席女演員,兩位均列名今天婚禮賓客的清單。
「怎麼啦?吵架了嗎?」
「我不喜歡他們最近一見到面就跟我提相親的事,假日我也儘量不回家,今天又是結婚典禮,腦中肯定都是結婚這檔子事。」
「原來如此。」
「成婚之後就很難繼續享受學生生活啦,而且我纔不要跟來路不明的男人結爲連理哩。」
語畢,梅兒瞄向連恩。
「嗯?我臉上有沾東西嗎?」
「沒、沒有啦。」
梅兒不經意地紅了臉,扭扭捏捏地獨自唸唸有詞。
「總、總之,我絕對不接受跟不認識的人結婚!」
「不過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
白色大衣衣襬飄揚,奧斯卡朝着這頭走來,微長的灰藍色頭髮隨着步伐舞動,奧斯卡停在連恩與梅兒面前。
「小狐,布勒多貝里真的出現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奧斯卡的嚴厲表情與婚禮氣氛非常不搭調。
「一個人在這摸魚沒關係嗎?風紀委員長。」
「沒問題,警備萬無一失。」
誠如奧斯卡所言,特設舞臺周圍戒備森嚴。
舞臺以白色大理石爲建材,設計成階梯狀,並鋪上紅色絨地毯,舞臺周圍綴飾着理事長贈送的一萬朵藍色玫瑰。
機器人偶被絆倒在地。
舞臺上方掛着佈列託尼亞的聯合國旗、十字柺杖及獅子組成之費許波恩伯爵家的徽章旗、以劍與盾爲底的布勒多貝里家徽章旗,格萊姆斯學院的學院徽章旗則用繩子綁在一旁,隨風飄揚。
人偶的精細程度足以使人感到驚異,遠看幾乎分不出是真人抑或人偶,雖然難以對韋費特抱持好感,也不否認他身爲當代頂尖魔法人偶師的成就。
「小狐,你在做什麼?」
那對金色的瞳孔!
「哇~好美呢。」
當繩子盪到對向之最高點的同時,連恩鬆手。
莉莉亞留下絲比卡,尋找端飲食的機器人偶,場內各處應該安排了多位韋費特准備的機
「……。」
「……嗚嗚,真是沒面子。」
「小狐,你肯定知道布勒多貝里在打什麼主意吧?」
「連恩!?」
花嫁模樣的艾薇兒從馬車內現身時,會場瞬間溢出無數慨嘆聲。
奧斯卡不屑地說。
中央通道的盡頭出現一臺馬車,身着正式禮服的機器人偶打開馬車門,韋費特·伊凡·費許波恩伯爵站上會場。
不僅如此,有個特徵即使戴上眼鏡也隱藏不住。
連恩抓着繩頭,讓自己的身體如鐘擺般落下。
連恩透過敞開的窗戶俯瞰整個會場。
留得頗長的黑髮、臉上帶着塑膠黑框眼鏡,機器人偶應該是不需要眼鏡,大概純粹爲了好看吧。
「連恩……!?」
就在此時。
「抱歉羅。」
照理來說應該由伊芙琳帶着她走這段路,但是伊芙琳於此之前均未現身,。眼下則由希爾達·布勒多貝里代理,她身上還是那套歐陸風的紅色連身裙,她捧起艾薇兒婚紗的長裙襬,以同樣的速度前行。
「只要能破壞這場婚禮,伊芙什麼事都作得出來。」
魔法發動,白色鴿子飛舞到空中。
連恩迅速將手環上新娘的腰間,囁語花的花束從她手中滑落。
「她爲什麼不在這之前解決?怎麼會拖到今天?我無法理解。」
連恩就這樣奪走紅毯上的新娘,從希爾達與韋費特的眼前滑翔而過。
弧線,命中機器人偶的腳。
綴有蕾絲的純白衣裳,垂落背上的布飾讓人連想到妖精的羽翼,黃金的頭冠閃着光芒,與盤起的銀色髮絲相映成輝,手裏握着的花束爲囁語花的一種,正隨着交響樂社的演奏,溢出輕俏的歌聲。
看來黑髮是另外裝上去的假髮,眼下已鬆動,露出底下的銀白色髮絲,眼鏡自然也是變裝道具之一,身高有些誤差是因爲她穿了厚底鞋混淆視聽,也因爲這樣纔會那般輕易地被絆倒。
奧斯卡以面對敵人的眼神望着連恩。
由於臉上罩着頭紗,看不清她的表情……
連恩低聲說,接着輕巧地躍起,腳跨上窗框。
俐落的白色套裝包覆全身,伯爵踏着強而有力的步伐,在中央通道上前進。
「伯爵的想法我就更不可能知道啦。」
艾薇兒緩緩地朝向舞臺走去。
莉莉亞撥開人潮,總算在廣場後方找到一個正在分送飲料給賓客的機器人偶,於是莉莉亞朝她靠近,她的打扮與絲比卡平時無異,也是深藍色的連身裙搭上白色圍裙,是個少女型的機器人偶。
「嗚嗚,好多人喔……」
連恩從口袋裏取出自動手槍,立刻瞄準奧斯卡的胸口並扣下扳機,噗咻一聲,一根長針插在奧斯卡胸前。
艾薇兒亦是一臉驚愕地看着連恩。
「沒有的事,我哪知道。」
艾薇兒由希爾達陪同,弱不禁風似地慢步前行,一步、兩步、三步。
「啊!」
「布勒多貝里人在哪?」
「真是一如連恩所預料呢。」
「我覺得伯爵更加無法理解。」
機器人偶仰望莉莉亞。
莉莉亞瞄準逃逸的機器人偶,把帽子當回力鏢扔擲而出,帽子高速旋轉着,在空中劃出
聽到莉莉亞的話語,她——布勒多貝里抬起臉。
器人偶纔是。
「喔喔!」
「來去叨擾一下婚禮。」
「別說話,小心咬到舌頭。」
莉莉亞舉止優雅地行禮。
「怎麼會問我呢?」
「這個不是……」
連恩對一頭霧水的梅兒露出笑容。
「抱歉,借用一下!」
沒錯,不擇手段。
緊接着,另一臺綴有花朵的馬車停在同一個位置上樣由機器人偶上前開門。
巨大鐘聲響遍整座格萊姆斯學院。
莉莉亞已混入婚禮會場內,她盛裝如現場許多上流階級的人物,後方也帶着發條人偶。
「接下來。」
莉莉亞大喊,從身旁一名紳士的頭上取走帽子。
誠如梅兒所言,作新娘打扮的艾薇兒確實非常美麗,任誰都會被她吸引。
「絲比卡,你還好嗎?」
這名配給人員立刻逃離現場,莉莉亞即刻追趕,逃跑的機器人偶,以及在後方奔跑追逐的莉莉亞,賓客們均對她們兩個投以好奇的視線,不過莉莉亞已無暇顧及那些,必須儘早抓到她纔行。
莉莉亞跟絲比卡兩人與連恩分頭採取行動。
就在此時。
巨大鐘聲響遍整座格萊姆斯學院。
「恐怕不怎麼好……好、好想吐……」
針對這個疑慮,連恩同樣聳肩回應。
連恩丟棄自動手槍,握住固定國旗及家徽旗用的粗繩,一腳踹上打結處、令繩結鬆脫。
逆風的力道使面紗被翻起,艾薇兒在連恩懷裏睜圓了眼。
在旁看熱鬧的賓客們一同發出感嘆聲並拍手致意。
「他爲什麼要在學院裏辦婚禮?這不是等於揚言歡迎伊芙琳來搗亂嗎?」
連恩聳聳肩。
絲比卡跟在莉莉亞身邊,臉色發青。
「連恩,你到底想作什麼……?」
「……哼,可笑的小丑。」
「驚動大家了。」
「——」
「自然是在學院裏的某處羅,這你也知道吧?」
莉莉亞沒有漏掉這個訊息。
「布勒多貝里會現身嗎?」
「你、這、是……」
以鐘聲爲暗號,交響樂社開始演奏樂曲。
莉莉亞的目標是從會場裏找出布勒多貝里。
「喂」莉莉亞出聲叫喚。
奧斯卡看不過去,開口阻止。
喀啷、喀啷、喀啷。
「聖徒會辦公,請讓開!」
賓客們的心思全被新娘給吸引過去,沒人注意到連恩,數名警衛注意到連恩的怪異行動,但也無計可施,警衛的本質是「防患於未然」,爲了遵從這個理念,「使犯人放棄犯罪」纔是他們首要目標,更不用說他們最關注的對象並非爲連恩,而是伊芙琳·布勒多貝里,沒那麼快反應過來。
一名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女士經過莉莉亞眼前。
走在艾薇兒身邊的希爾達是第一個發現連恩的人,她一察覺連恩的行動便即立刻擺起架勢,但也爲時已晚。
機器人偶轉向這邊,並在看到莉莉亞時,全身僵直了一秒。
「抱歉羅,風紀委員長,麻煩你睡一下。」
經莉莉亞一聲喝斥,眼前很快出現一條路。
喀啷、喀啷、喀啷。
現場賓客同時安靜下來。
「你在這裏等一下,我去要杯水。」
接着走向倒臥在地的機器人偶。
婚禮開始前還揚言道「有什麼任務,都儘量交給擬態專家的絲比卡吧」,看來似乎不怎麼可靠。
梅兒開口。
「抓好羅!」
連恩與艾薇兒隨着慣力被甩到空中。
「讓開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連恩大叫,賓客們哀號著作鳥獸散,連恩擁着艾薇兒,雙腳踏上石板地,鋪設在廣場上的石片應聲碎裂。
周圍陷入一片靜寂。
「……沒、沒事吧?」
「一……點、都、不、痛。」
「究竟爲什麼要這麼作……」
艾薇兒滿是擔憂地仰望着連恩。
連恩深深看進她的金色瞳孔。
「你纔是哩,在搞什麼飛機啊?伊芙?」
艾薇兒露出困惑的神色。
「……你、你在說什麼呢?我是——」
「放棄吧,伊芙,你的計劃已經失敗了。」
警衛們推開賓客們,站到離連恩等人最近的內圈範圍。
「……我聽不懂連恩在說什麼。」
「你是伊芙琳,不是艾薇兒。」
深藍色制服的戴榮市警察、白色大衣的風紀委員們都到了,他們團團圍住連恩與艾薇 兒,王室警衛隊則守着還在臺上的韋費特。
「我是艾薇兒·布勒多貝里。」
她語氣僵硬地重申。
「等你聖徒會長退休後,一起去喫頓大餐吧。」
「不對,你是伊芙琳·布勒多貝里。」
「從一開始呀。」
伊芙琳的妹妹——艾薇兒·布勒多貝里。
警衛們一點一點地縮小包圍圈。
「舉發?」
「迎賓館的房間目前跟伯爵宅邸的私人工房連結,我到那兒去過一次,看到機器人偶躺的那張工作臺上有好幾個黑漬。」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那當然。」
伊芙琳粗魯地甩開連恩的手,兇猛瞪眼。
「不準動,雙手放到頭上,跪下。」
「請艾薇兒現場作證。」
連恩擺手阻止伊芙琳,喊住韋費特。
「我說想帶你到鎮上時,你一定很焦慮吧?當上聖徒會長的人出不了學院,所以你拼了命地要留在校內。」
「我要打倒你!徹底讓你不敢再打歪主意!」
「就算只是一場戲,我也不能冒險讓你跟韋費特成婚。」
「作證?針對什麼?」
「你的性格過於衝動。」
「真的是一開始就發現了,我看一眼就知道。」
「你的意思是這事跟伯爵有關?」
「傷腦筋,你們兩個真會製造麻煩。」
「我這幾天也不是白白混過去的,我針對韋費特進行了各種調查,結果發現幾件值得深入探討的情報。」
連恩挺直了手臂指向韋費特,此時此刻的場景是橋段上非常重要的一環,戴榮市警察在場,更有王室警衛隊,擁有多數證人,舉發纔有力道。
在聖徒會宿舍那晚,艾薇兒說「只要我乖乖聽話,就能平撫所有的狀況」當時兩人早已開始着手這個計劃,莉莉亞也曾對艾薇兒乖乖跟來這點表示疑問,答案也是這個計劃。
「事已至此,你還想掙扎?」
「值得深入探討?」
總之。
「在伯爵家工作的僕人們,有好幾個人失蹤,家人或朋友各自提出搜索要求,全都沒找着。」
那會不會正是伊芙琳的真心話呢?連恩不禁懷抱此感想。
伯爵的計劃只到此爲止,接下來是連恩的戲份了。
「沒問題,儘量喫個過癮吧。」
「我已經接受了這段婚姻,不可能答應交換身份。」
「於此對你徑行舉發。」
時至於此,她總算現身。
伊芙琳蓄力準備出柵,然而在那之前。
「還要堅持下去嗎?你跟我去圖書館時,犯了一個致命性的錯誤唷?」
「連恩,什麼事?」
「……怎麼可能。」
「……那是因爲。」
身上穿着深藍色女僕服,還套着白圍裙,想必是變裝的打扮。
「什麼意思呀?」
巿警將自動手槍對準連恩,賓客之中傳出尖叫聲,風紀委員與機器人偶們引導賓客們避難,連恩絲毫不介意,徑自說下去。
「你能舉發我什麼呢?」
「……爲什麼要阻撓我?」
「……你如此堅持的理由是?」
請兩位乖乖跟我們走,市警隊的現場指揮官如是說——同一時間。
一下去學院圖書館,一下又去聖徒餐廳。
「我要喫到撐喔?」
這句話突然跳進連恩的腦中。
開口的是韋費特,警衛們讓路給他通過,韋費特走下鋪在樓梯上的紅毯,進入連恩等人的視線範圍內,帶紅的黑髮、單片眼鏡、手裏握着附有黑曜石的柺杖。
韋費特就完全沒察覺,希爾達也沒有,雙胞胎可以完美地互換身份,但是連恩卻——
「聖徒會長退休後,嗎?」
莉莉亞向連恩提出疑問。
「你有什麼根據嗎?」
「……約好羅?」
「只剩下正式婚禮時這個機會,儀式進行期間是伯爵與艾薇兒最靠近彼此的時候,那麼你們兩個人是什麼時候互換的呢?當然不是今天,再更早之前,依我推測,應該是韋費特來到學院的那個早上吧?你說『讓我跟艾薇獨處一下」,於是我跟莉莉亞離開了聖徒辦公室,你們就是趁那個時候交換服裝,艾薇兒前一天才剛到聖徒會宿舍,不可能那時就互調了。」
「我是瘋狂書迷。」
「就算是這樣,你能怎麼辦?」
總覺得伊芙琳的耳朵微微泛紅,是錯覺嗎?
「但想要接近韋費特,就算是假扮成未婚妻,也不是那麼容易,平時希爾達總是隨侍在側,她不在的時候也會安排好幾個人保護韋費特,你一直在等着沒有護衛、能與韋費特近距離獨處的情況。」
「費許波恩伯爵大人。」
「是的。」
「那就不該會弄錯,『殺手二度回頭』的故事,犯人惱羞成怒攻擊豪斯的情節只出現在漫畫版本里,原作小說裏的犯人從一開始就僅以華茲爲目標,原作書迷不可能會搞亂。」
「要舉發的人不是他,韋費特伯爵。」
「還有啊,有計劃就讓我參一腳嘛。」
韋費特一派悠哉地笑着回問。
連恩連續出招。
「你簽定契約的對象是我,怎麼能放任其他人搶位。」
「纔沒差那麼多!」
「……錯誤?你在說什麼?」
「哼,連新娘被調包都看不出來的人,沒資格娶我妹妹。」
「你的胸部比較小。」
「我是艾薇兒·布勒多貝里。」
在那之後,連恩在聖徒會宿舍裏向莉莉亞全盤托出,關於伊芙琳與艾薇兒互換身份的事實,還有伊芙琳打算在婚禮儀式中途襲擊伯爵之猜測。
「可能性很高。」
「沒錯,退休之後。」
「好啦,你就覺悟吧,伊芙琳·布勒多貝里。」
「真是了不起的演技呀,那天早上,韋費特宣佈將舉行婚禮的消息後,你用過一次魔法,扮成伊芙琳的艾薇兒無法使用魔法,實際上詠唱魔法的是假裝艾薇兒的你,對吧?太精彩了,不愧是《鮮血詩人》。」
「我還有別的證據能證明你是伊芙。」
後者絕對不能讓它發生,雖然無法看透韋費特准備的劇本細節,可以肯定的是,引誘伊芙琳破壞婚禮勢必包含在內,這麼一來,布勒多貝里家就欠了伯爵一個人情。
艾薇兒默默地繼續看着連恩。
「約好了。」
「且慢。」
「不承認這樁婚事的伊芙琳打算解決掉韋費特,她要怎樣才能成功接近被層層保護的韋費特?答案很簡單,只要變成艾薇兒就行了,你們又是同卵雙生的姐妹,這點並不難辦到。」
「你太天真了,我怎麼可能認不出你?別小看我羅?」
「那也是謊言,只是爲了促成這個計劃纔講給我們聽的。」
莉莉亞陪在她旁邊,豐厚的紅髮隨風舞動,莉莉亞朝着連恩豎起姆指,連恩點頭回應。
「我當作是稱讚收下了。」
「看吧,這反應肯定是伊芙。」
會向韋費特提議帶艾薇兒進城,也只是想確認她們是不是真的交換了,反倒是爲了隱藏自己已經得知身份對調一事比較耗腦力。
閃亮的銀白髮絲,熠熠生輝的金色瞳孔、雪白肌膚。
韋費特的遣詞讓人覺得他似乎很困擾,不過他的表情仍平穩無波,宛如一張漂亮的面具。
警衛們面向連恩擺出作戰姿態,他們想必已從連恩等人的對話裏察覺到眼前的新娘正是他們的主要目標,眼下恐怕不僅止要確保行蹤,還會連同連恩一起拿下。
插圖9
「尤其中意『名偵探豪斯』系列。」
「韋費特·伊凡·費許波恩伯爵的黑暗面。」
「……竟有這種事……一開始就露出馬腳了?」
「我要協助伊芙,徹底毀滅婚禮。」
——帶我離開這裏。
「艾薇兒喜歡讀書對吧?」
伊芙琳撕裂礙事的婚紗裙襬,壓低重心,彷彿將隨時飛躍而出。
「咕,你這傢伙,竟然設計我……」
「連恩請客喔?」
伊芙琳下意識地向連恩揮拳——連恩擋下這一擊。
連恩回望艾薇兒——不,是伊芙琳纔對。
「……該不會是。」
「是血跡,絕對不會錯,那不是潤滑油之類的痕跡。」
而且,連恩接着說。
「伯爵的那張笑臉是假貨。」
「假貨?」
「跟小丑妝容的意思一樣,爲了不讓人讀取本人內心真正想法的面具,他肯定有什麼祕密,製造適當狀況來對照,自然就會露出馬腳。」
「……這些都只是推測,缺乏更有力的證據呀。」
「所以纔要請未婚妻站出來舉發呀,住在同屋檐下的人,說詞更有說服力。」
「可是沒找到艾薇兒的話,根本沒機會請她幫忙呀,既然她跟布勒多貝里交換身份,該不會離開學院了吧?」
「有這可能,校外反而還比較安全,不過婚禮當天她一定會出現。」
「明知有風險,我不認爲布勒多貝里會允許她到場。」
「不,她會出現,我敢跟你打賭。」
布勒多貝里姐妹毫不厭煩地一直想爲對方犧牲自己,姐姐對妹妹、妹妹對姐姐都有自己的內疚之處,這部分的心緒無關乎演技。
關鍵恐怕就發生在兩人六歲生日那天。
這份愧疚將兩姐妹緊緊綁在一起。
「艾薇兒一定會來,大概會變裝掩人耳目吧?我想請莉莉亞跟絲比卡一起找出艾薇兒,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請她作證舉發伯爵。」
「艾薇,你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隨着艾薇兒的登場,伊芙琳的表情變得更緊繃,艾薇兒向伊芙琳投以微笑,接着看向連恩,連恩點頭示意,艾薇兒也點點頭,最後才轉向韋費特。
「舉發人是我本人,艾薇兒·布勒多貝里。」
市警們大爲震驚,韋費特則不動如山,他不改平時的沉穩態度,回應道。
「那是什麼鬼東西……」
「艾薇兒,你要舉發我什麼事呢?」
連恩突然察覺一件事。
「得救了,你的劍術怎麼看都是如此讓人着迷呀。」
「謹此告誡比死者更無生氣之人。」
就在此時。
「你有我保護。」
摸不清韋費特的企圖,他強勢舉行婚禮的理由何在?單純爲了引誘伊芙琳破壞儀式、好讓布勒多貝里家欠自己一個人情?再說回來,他當真沒注意到雙胞胎對調了嗎?
「你以爲你在跟誰說話!我當然沒事!」
事情發展順利過頭,肯定有哪裏不對勁。
「裝傻也沒有用,迎賓館其中一間房還跟宅邸的工房連在一起,我從那裏回到宅邸確認過了。」
「艾薇!你沒事吧?」
市警們的頸部全都浮出一圈詭異的魔法式輪圈,他們流着眼淚,用手裏的槍胡亂射出子彈,現場有很多人被自己的夥伴擊中倒地,有警察已經滿身是血、匍匐在地,仍然繼續扣着扳機。
韋費特仍然帶着他一貫的笑容。
「你會怎麼救他們呢?」
因爲她——正在笑着。
穿着新娘禮服的伊芙琳仔細觀察艾薇兒的表情。
「……你這是在作什麼?」
她到哪裏去了?爲什麼沒有跟在韋費特身邊?
伊芙琳雙膝觸地,擁住艾薇兒。
「給我用力壓好!」
咻、咻,子彈切風的聲音生動地傳入耳中。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你敢發誓嗎?」
「你在說什麼?」
究竟發生了什麼狀況……。
「那麼宅邸庭院裏那具屍體又是誰呢?穿着安娜的衣服的少女遺體,請你解釋她的身份。」
艾薇兒無力站起,只能癱坐在原地,她全身顫慄,自己被帶離伯爵宅邸、跟伊芙琳交換身份、乃至舉發韋費特的時候,都沒有抖成這樣。
他們的脖子全被怪異魔法式的輪圈給束縛住。
「你在打什麼主意?你們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回答我!」
「你還在那裏幹什麼!」
「任職於伯爵家的安娜·利德魯目前行蹤不明。」
韋費特的臉上明明還是那張笑臉,眼神卻如暗夜般深沉。
「連恩,你背後滿是破綻啦!」
韋費特以煙的火光指向那頭。
「那不是屍體,那隻不過是——失敗作品而已。」
「《僞善不全惡夢症》,用這個就有可能阻止他們的行動,能不能讓我見識一下呢?」
希爾達·布勒多貝里不在現場。
「從我的主觀來看,那不是罪。」
「灌、灌我迷湯也拿不到好處喔!」
「……嗯。」
連恩明顯感覺到,圍在自己四周的警衛們紛紛騷動了起來。
一名王室警衛隊的男子來到兩人附近,子彈已耗盡的關係,現正揮舞着槍劍。
希爾達臉上的剌青扭曲着。
「謀殺及棄屍。」
連恩在子彈亂竄的情況下奔跑而去,他粗魯地揪住韋費特的衣服,將他一起拉到另一張桌子後方,接着馬上脫掉韋費特的外套。
「這樣啊,你們挖到啦。」
回應的音量也不小,連恩安心地大吐一口氣,但可還不能放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連恩從桌板後方探出頭,發現韋費特就在附近吞雲吐霧,身上的白色燕尾服逐漸被染紅。
圍着韋費特的市警及警衛隊隊員們如野獸般咆哮。
子彈似乎貫穿了腹部,連恩用脫下的外套使勁壓住傷口。
萬一這一切的發展仍然只是循着他的劇本,該怎麼辦?
受害的警備人員們開始胡亂扣扳機。
於此混亂場面下,艾薇兒的視野僅剩一片黑幕,這是因爲她被延伸而出石牆包圍,也因此沒有受到子彈的傷害。
伊芙琳的語調甜美又溫柔,她柔軟的手正環在自己的背上。
伊芙琳應該不會有事吧,艾薇兒也會保護伊芙琳。
「……我怎麼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費許波恩伯爵,你承認自己的罪行嗎?」
子彈如斜雨般交錯落下。
「以混沌及憂鬱填滿世界。」
「嗯嗯,我發誓。」
「誰來停住它!」「救我!」「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啊!」
現場所有人啞口無言。
戴榮市警察的現場指揮官詢問韋費特。
尖刃突剌而來,但是並未成功碰到連恩。
希爾達繼續詠唱着。
「嗚哇啊啊啊,快讓開!」
「請老實投降吧,伯爵大人。」
希爾達從嘴裏吐出使人不快的話語,右手捧着一個奇妙的機械裝置,比手掌要大上一些,形狀扁平,上面有類似玻璃窗的裝置及常見於打字機的一片按鍵,只不過不少齒輪與線圈外露,不太像是處於正常使用狀態的機具。
目睹此景,連恩內心湧起一股不祥感受。
「你胡說……」
「我還有一大堆的事想問你,你死了我會很困擾的!」
韋費特毫不抵抗,舉着雙手,慢慢將膝蓋貼到地面。
「有什麼好笑的!」
「嗯嗯,說得也是。」
「你一定很害怕吧?但已經沒事羅。」
連恩立刻踢翻一張桌子護身,只是左臉仍被子彈劃傷。
「呵呵。」
此時莉莉亞上前一步。
市警們同時將自動手槍轉而對向韋費特。
連恩睨了韋費特一眼。
「我們挖開庭院土壤,找出好幾具屍體,而費許波恩伯爵家的僕人有好幾個都失蹤了,你怎麼解釋這個狀況?」
「莉莉亞!你沒事吧?」
「嘖,被流彈打中了。」
「是嗎?」
沒有一個人的注意力在她身上,她還在現場的這個事實徹底被忽略。
「我讓她休假去了。」
「這是真心話。」
「難得的搖滾席耶,讓我欣賞一下你的表現吧。」
爲什麼韋費特如此輕易就認罪了?艾薇兒與莉莉亞的證詞,全是連恩指示的圈套,實際上根本沒找到遺體,時間不夠,連恩掌握的部分就只有工房之工作臺上黑漬是人類血跡,韋費特的笑容是爲了隱藏祕密的面具,宅邸內有人失蹤,最後用貴族領地很適合埋屍體的推定來導出這個故事,用以設局。
連恩環視四周,賓客已全數避難完成,機器人偶也被引到場外,廣場上僅留下警備方面的人手。
原來是莉莉亞用魔槍劍彈開剛纔那一擊,莉莉亞接着折斷警衛隊員的槍劍,並往他臉上猛力踹,男子後仰過身,不再移動。
「中彈倒是沒有預料到的情況。」
「盡情破壞剝奪侵略互食奪取再奪回,耽溺於毀滅,委身於無盡絕望,則前路開展,吾等定義此等——是爲人類。」
「我讓牆長出來,鉛球打不穿,你沒受傷吧?」
「人類真是太脆弱了呢。」
「……這是?」
而希爾達正獨自佇立在立誓儀式用的大理石臺上,大紅色裙襬隨風飛舞,宛如熊熊燃燒的火焰。
「別、別說廢話了,快想想辦法!」
驚悚的慘叫劃破空氣。
「要讓機器人偶儘量接近人類,比你們能想像的都還要困難,研究過程自然需要用上人類,遺憾的是,人類跟機器人偶不一樣,很快就壞了。」
韋費特鈕…視嘴角流出的血,又吸了口煙,完全不嘗試止血。
照理說,韋費特有很多方法可以否認,原本僅期待艾薇兒的舉發能引導警方出動調查伯爵宅邸……
連恩高聲呼喚。
市警們圍圈逼近韋費特,風紀委員與王室警衛隊則因事態變化之鉅而大感困惑,一時不知該如何行動。
「是你下手殺害然後埋在那裏的吧!別想脫罪!」
鼻子深處一陣刺痛,同時也感到一陣和煦的暖度傳來,艾薇兒強烈感受到伊芙琳的溫暖,然而……
「……伊芙?」
艾薇兒將伊芙琳的身體推遠,伊芙琳代替艾薇兒換上的純白婚紗開始被染成紅色。
「伊芙!」
「嗯嗯,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擦傷而已。」
伊芙琳在作好石牆之前就被子彈擊中了。
「只要艾薇沒受傷就好。」
伊芙琳擺出僵硬的笑容。
啊啊,艾薇兒於心底慨嘆着,伊芙琳的這種笑容,艾薇兒以前也曾看過。
艾薇兒沒有自由。
一直一直被關在小小的世界裏。
但那兒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和平又安穩,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專屬於艾薇兒的樂園。
伊芙琳待在樂園外。
伊芙琳·布勒多貝里,另一個自己,遠在天邊,卻又近在眼前,我的另一片翅膀。
事情發生在我們的第六個生日。
艾薇兒不可能出席布勒多貝里舉辦的慶生會,艾薇兒只在房裏默默聽着模糊的喧鬧聲。
即便在宴會結束後,那陣喧鬧依然在艾薇兒耳裏迴盪着。
也因爲如此,艾薇兒躺上牀後,遲遲無法入睡。
艾薇兒是伊芙琳的備胎,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什麼鬼話。」
只是因爲還有利用價值才能苟活。
嘴上如是怒吼着,艾薇兒心裏卻浮現幾乎完全相反的念頭。
「……艾薇?」
「……爲什麼?你以爲我不敢嗎?」
自槍口噴射出的石子彈於空中爆裂,放出魔法式。
聽聞後方傳來的另一個聲音,希爾達轉身。
燭光晃動,燒焦的味道隨着滋哩滋哩的聲響飄散而出。
「這有什麼意義!我只是想讓你後悔自己生來就是伊芙琳·布勒多貝里而已!」
那一秒,艾薇兒心裏的某個東西爆裂開來,她跳離牀舖,抓起燭臺,把伊芙琳壓到牆上,接着將燭臺壓到那張面孔前。
伊芙琳以慎重的聲調開口,接着又像被斥責的孩子般低下頭。
站在婚禮儀式進行地的大理石臺上,希爾達·布勒多貝里自言自語道。
艾薇兒的金色瞳孔凝向伊芙琳的。
伊芙琳盯着腳尖,走到艾薇兒身邊,右手舉着燭臺,左手藏在身後。
艾薇兒從裙子內側拿出迴轉槍,熟練地拔出迴轉式彈匣,將墜子放進去。
「就隨艾薇兒的意。」
「月亮代理人是嗎……原來如此。」
「但我已經不是當年的艾薇兒了。」
同時我也將失去備胎資格。
「更有意思的劇情,現在纔要上演而已!」
那一天,伊芙琳對自己下了詛咒。
特別值得的讚賞的是她用槍的技量,艾薇兒趁着奪取短暫時間的機會,準確破壞市警們
艾薇兒扣下扳機。
一直到已跨日的時刻,有人來到艾薇兒的房間。
宛如一顆子彈。
手上的槍,伊芙琳也跟在後方發動魔法,使地面隆起,將他們個別囚禁起來。
好一段時間,兩人只是無語互相凝視。
「還真是有意思。」
「如果害艾薇兒生氣,希望艾薇兒原諒我。」
「但是你對我的重要性也同等深刻。」
伊芙琳說,眼前一片灰暗,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此時艾薇兒唐突地想起姐姐的臉。
「謹告時間之神託肯亞,我等以月亮代理人之名,消費『九九九日之夜』,以『發炮者』奪取時光。」
艾薇兒沒有替伊芙琳解惑,接着拿出另一把槍。
「……艾薇……你要作什麼?」
「……還有這個也送你。」
艾薇兒將回轉槍對向上空。
快生氣吧,機會難得,讓我見識一下你的魔法吧,等你的魔法傷到我,就能刪掉一個我與你一樣的地方。
糖果跟項墜落到地面。
「走吧,伊芙!」
《革命聖處女》的『功閎」左輪手槍』,左手握的則是巴肯·克萊西斯的自動手槍《奴隸與主人》。
艾薇兒沒有回答,當時她想。
「……這究竟是!?」
伊芙琳說完,閉上雙眼。
不過艾薇兒的生活並不粗陋,世上一定有過得比自己更痛苦的孩子,跟他們比起來,自己好歹還算幸運的,有溫熱的食物,鬆軟的寢具,好多好多的書籍,乾淨的衣服。
「我一直很後悔,好想生在更普通的家庭,想要跟家人一起擠在小小的房子裏過日子,姐妹穿着同款式的衣服,偶爾吵吵架,這樣的生活多好,偏偏我是伊芙琳·布勒多貝里,而你是艾薇兒·布勒多貝里,我們沒得選擇。」
伊芙琳輕輕放下燭臺後,惶恐似地說。
「……我很後悔呀。」
伊芙琳回答。
「所以我要變得更強,總有一天帶艾薇兒離開這裏。」
「布勒多貝里家的人殺不了人,但是能給人一輩子都無法抹滅的傷口!我幫你把臉燒壞好了!這樣就能刪掉一個我與你一樣的地方!」
「我有跟大人說不要把艾薇兒關起來,他們都說不能放你出去,說規定就是這樣,我覺得很沒道理,因爲我們可是姐妹呀,姐姐應該要幫助妹妹,所以我……今天也是想好好替艾薇兒慶祝生日,但是,如果艾薇兒討厭我的話,那也是我的錯……我到底想說什麼……」
「時間魔法嗎?」
「我有事想請教你。」
「如果燒傷就能讓艾薇兒原諒我,跟我做朋友,那就燒吧,我無所謂。」
「……晚安。」
然而艾薇兒卻無情地撥開姐姐的手。
到方纔爲止,持續在廣場上胡亂衝刺的子彈,現在全靜止於半空。
「……哼,還是你覺得燒傷馬上就能治好。」
正是艾薇兒的雙胞胎姐姐,伊芙琳,她的銀白色頭髮被手裏舉着的蠟燭火光照成橘色。
「我可是恨死你了,伊芙。」
那是一個手工製成的項墜。
「啊……」
「我不像伊芙能操縱魔法,但也不甘願繼續當個束縛伊芙的詛咒,現在的我不會是伊芙的腳鏈,我變強了,這次換我保護伊芙,我已經成長到足以讓伊芙依靠了!」
「不,不是這樣的,艾薇兒。」
同一秒,僅限單次效果的魔法發動,子彈交錯飛竄的聲音停頓在空中。
伊芙琳滿懷哀愁地望着躺在地上的項墜。
伊芙琳搖搖頭。
「不是說了我不要嗎!」
她將右手伸進口袋,握住某樣東西,又遞到艾薇兒眼前。
「伊芙,對不起。」
「我最討厭你了,要是你消失就好了,沒有你,我就可以當伊芙琳了!」
一個裝着漂亮糖果的袋子。
艾薇兒踢破伊芙琳生成的石牆,一躍而出。
一名紅髮少女毫無預警地出現在希爾達跟前,紅寶石瞳孔放出的堅定視線直直瞪向希爾達,她握好魔槍劍,正對着希爾達。
伊芙琳一副隨時要痛哭失聲的樣子,卻忍住眼淚,繼續笑着。
接着將藏在蓬裙襬後方的左手伸到艾薇兒眼前。
原來即將繼承布勒多貝里家的人,是這副德行呀?
「我不要,我纔不需要你的禮物。」
眼前的光景極爲超現實。
爲什麼我得爲了這種傢伙而被幽禁於此呢?
伊芙琳從艾薇兒手裏拿走燭臺,將蠟燭的火逼向自己的臉,艾薇兒連忙將燭臺整個拍落,燭火在落地時發出碰地一聲悶響後熄滅。
伊芙琳接着說。
艾薇兒如是對自己說了無數遍。
「好哇。」
只差那麼一點,我就能是伊芙琳了……
艾薇兒呼喚近在眼前的伊芙琳。
語畢,艾薇兒握住墜子、扯斷項鍊,她掛在脖子上的正是第六個生日時,伊芙琳送給她的那顆收集過月光的石頭,只不過當年的形狀已不復見,它被削得很小巧。
艾薇兒情緒激昂,伊芙琳抬起臉,望向艾薇兒,伊芙琳一臉泫然欲泣,卻勾起嘴角微笑着說。
只有到那個時候,我才能真正成爲自己。
「我可不是成天被關着就無所事事呢。」
爲了變強,爲了有一天能放艾薇兒自由。
「那是爲什麼?施捨同情給你悲慘的妹妹嗎?親愛的姐姐,還真善良呢!」
此時希爾達看到艾薇兒從伊芙琳製造出的石牆內跳出,右手拿着希爾頓公司出產、俗稱
「在河邊撿到一顆漂亮的石頭,還用它收集過月光,可以當護身符唷。」
據說月光帶有微量魔力,若能長時間耐心收集月光,即便不具備魔法適性,也能暫時發動魔法,更有月亮的前身是爲時間之神·託肯亞右眼的傳說,月亮與時間魔法的相容性想必很高。
然而——
「茶會的時間到羅!」
「……因爲我想跟艾薇兒當朋友。」
「作得不是很好。」
艾薇兒緊緊抱住在自己眼前受重傷的伊芙琳。
「艾薇兒,對不起。」
房裏變得陰暗。
伊芙琳什麼都沒說,她蹲下身,撿起糖果及項墜,猶豫了一陣子後,將它們放在桌子上。
「……生日快樂。」
這頭則是站着一名深茶髮色、琥珀色瞳孔的少年。
「你想質問我?」
希爾達態度平靜地反問。
「嗯嗯,沒錯。」
連恩回答,照韋費特那副模樣,不管怎麼逼問他都只是浪費力氣罷了,這麼一來,目標自然就只剩製造出這場亂象的現行犯。
「你想知道什麼呢?」
「當然是讓他們恢復正常的方法!」
市警們的行動明顯不正常,目前雖暫時穩定下來,最根本的癥結並未解除。
「嗯~這我可不知道。」
「韋費特被流彈打到,傷勢很重,再這樣下去,那傢伙也有生命危險!」
「跟我說這個也沒用。」
「很抱歉,沒時間瞎磨蹭或是陪你開玩笑,我要用武力逼供羅。」
連恩擺出架勢。
連恩回想起梅兒某一次的口供,當時奧斯卡召喚出的翼龍脫離控制、四處暴動,雷蒙德·柯尼爾是最可疑嫌犯,而希爾達手裏的裝置,很有可能就是當初雷蒙德用過的那一個。
若真是如此,雷蒙德不停呻吟呼喊的「黑衣女」,說不定就是眼前的希爾達。
此時希爾達終究露出笑容,臉上的刺青隨着揚起的嘴角而扭曲。
「你的表情真不錯,不愧是那個人的兒子。」
「……你在說什麼?」
那個人……她指的是史諾嗎?收留逃離孤兒院的連恩,又是祕密反抗組織之領導者的那個史諾·雷德哈特?
當連恩試圖進一步逼近,希爾達搶先採取行動。
匹敵閃光彈的眩目光線盈滿四周,純白、有力、潔淨、溫暖。
同一時間,莉莉亞也用力蹬向大理石而跳起,利用瞬間製造出高速之跳躍的作用力,揮下絲比卡擬態而成的魔槍劍。
「多謝誇獎。」
然而眼前早已不見假哭公主的身影。
假哭公主以撐開的傘,成功遮蔽閃光的傷害。
「……那是什麼東西?」
「解釋就不必了,回答我!這真的是格萊姆斯的魔導具嗎!?」
假哭公主在鬆開連恩手臂,往他背上踹了一腳,立刻躍起的莉莉亞與彎着身向前屈倒的連恩擦身而過,然後莉莉亞又踩了連恩一腳。
緊接着。
「假哭公主,以後還請多指教。」
「……咕、咕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說什麼傻話,布勒多貝里家的人哪有辦法。」
「跟我胡鬧的時間,你們已經耗費不起。」
「啥!?」
她用尚存的左手拾起傘。
「你的戰法,我早已掌握。」
「對呢,我都忘了。」
「……你是機器人偶!?」
莉莉亞毫不退縮,繼續逼近,沒有猶豫地放出第二擊、第三擊,假哭公主臉都沒抽一下,連續將莉莉亞的魔槍劍彈開。
「哪可能有這種事……這是格萊姆斯的魔導具嗎!?」
「……失、失敗了。無法擬態了。」
艾薇兒手裏捧着那個裝置,從希爾達手裏掉下來的。
只不過……
「放鬆力氣,不動就不會痛。」
「翼之民的力量,着實觀測……非常有意思。」
「……《獨裁者的右腦》。」
「現在方便回答了嗎?」
韋費特照實回答,伊芙琳露出怪異的表情。
剎那之間。
她將傘指向舞臺下方,由於莉莉亞的力量,現場各種魔法效果全被抹煞,市警們業已停止暴動,他們扶着受傷的同事們,開始陸續撤退。
「……絲比卡?」
希爾達往後跳一大步,如血液般的大紅色連身裙大幅甩蕩着。
連恩優先確認伊芙琳與艾薇兒的狀態,太好了,兩個人都平安。
「改天見羅,僞惡之王。」
「等等!」
「這個蠢蛋!」
現場被解除的不僅止於市警們身上的魔法,原本靜止於空中的子彈恢復動作,打上牆壁及窗戶。
莉莉亞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放出突刺,假哭公主揮舞不知何時、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傘,準確抵擋莉莉亞的攻勢。
「那是什麼臉呀!」
廣場被白光填滿之後,原本靜止不動的子彈繼續劃過韋費特眼前,想必是巴拉德家的小姑娘發動的《矛盾之純潔天使》造成的效應,韋費特感覺得到栓住肉體的東西逐漸崩毀,看來這個身體來日不多了,連煙也在不知覺間熄滅。
「韋費特大人,這是什麼東西?」
希爾達放出聽來噁心的笑聲。
連恩也發現了,那個巨大怪物的身影。
然而——
希爾達似乎暗自在嘴裏詠唱魔法式,地面噴出黑色火焰。
限制時間未到,但絲比卡的擬態魔法被強制解除,她一臉呆滯地抬頭看着莉莉亞。
她立刻繞到連恩背後,反過來制住他的手臂,關節發出磨擦聲,連恩就這樣被迫跪倒。
「啊哇哇?」
假哭公主抓住莉莉亞的右手。
絲比卡使勁闔上眼皮,試圖再次化身爲莉莉亞的魔槍劍,但是……。
「好踏臺!」
莉莉亞的戒指再度產生反應。
「你們是來送我上西天的嗎?」
「能夠不讓被控制的人發現自己被控制,纔是貨真價實的獨裁者,從這個角度來看,《獨裁者的右腦》不過是個二流道具。」
「這是……」
然而——
啪嗒、啪嗒地,有東西滴到臉上,連恩好奇地仰望希爾達,一個驚悚至極的景象令連恩不得不懷疑自己的眼睛,不知爲何,希爾達的臉竟然一塊一塊地崩解下來。
韋費特邊吐着血,臉上依舊掛着微笑。
假哭公主迅速收起傘,反刺向莉莉亞,莉莉亞扭過身,千鈞一髮之際閃過尖銳的傘頭,但未能完美閃避,外套的左肩處裂開,血液自下方滲出。
「——咕!」
連恩發現假哭公主打算逃跑,立刻逼近。
「我就陪你們玩一會兒吧。」
很快地,臉部的皮膚牽着血絲,全都離開頭部、摔到地上。
因驚訝而思考暫時停止的那一瞬間,有個聲音在連恩的耳邊輕輕地說道。
「莉莉亞!」
莉莉亞低聲說。
希爾達的脖子頂端顯現一張人偶的臉,蒼白、沒有表情、連凹凸的線條都不太多。
「——什麼!?」
不久前還是希爾達的她說,紅色連身裙被黑焰包圍,轉化成漆黑服裝。
「沒有辯駁的餘地。」
光線包覆周圍一帶,逐步膨脹的光團卻唐突地收縮,彷彿倒帶似地,戒指所召喚出的翅膀消失無蹤。
希爾達撫過臉——原本一片蒼白的人偶臉上浮現淚滴形狀的妝容。
「不好意思。」
她的身旁則跟着她的雙胞胎姐姐,伊芙琳。
她揪着韋費特的衣領。
的純鶠醴從戒指浮向冘工中,戒指上刻劃着《矛盾之純潔天使》的字眼,更生出如天使般的純白雙翼。
莉莉亞怒罵連恩。
「真的越來越有意思了呢。」
莉莉亞的語調近乎哀號,連恩也不禁吞了口口水。
「……啊啊,是神所創造的美麗失敗作。布勒多貝里姐妹呀。」
說時遲、那時快,希爾達一把折斷自己的手骨,逃離連恩的箝制。
連恩低聲說。
「爲、爲爲爲、爲什麼絲比卡會……呃、咦?」
魔槍劍與黑色火焰正面衝突,魔法式洴飛,沒有實體支撐的火焰團贏不過莉莉亞的劍氣,迅速消逝。
聽聞莉莉亞的話,連恩馬上閉緊雙眼,世界瞬間脫色成純白一片,莉莉亞用了裝填在魔槍劍裏的閃光彈,空彈夾彈出,在白色大理石上滾動。
絕不能讓她逃走,連恩攫住她的手臂,將其往關節的反方向扭轉,裝置從她手中落下但是現在沒空管那東西。
「韋費特大人。」
假哭公主的崩解未有歇止的跡象。
「……你是何方神聖?」
「水準極高的體能,還不賴,也不怎麼有力。」
「——站住!」
果然沒錯,連恩心想,莉莉亞的戒指確實能發動魔法無效化的魔法,絲比卡的擬態魔法也因此受到解除。
連恩企圖幫忙掩護,卻被假哭公主搶先一步。
「也不失爲一種樂趣呢。」
希爾達以莫名甜美的語氣說道。
「你給我好好活着,到監獄裏去享受你的屈辱吧。」
「那這招如何?」
抬起頭,對上艾薇兒的臉。
「那隻戒指,理應警戒。」
本想趁着對話期間偷偷嘗試脫逃,但是希爾達的壓制毫無縫隙,就算連恩學希爾達折斷手骨,大概也逃不掉。
即便白光已全數消逝,假哭公主的右手卻發生異狀,皮虜破裂,螺絲及齒輪從中飛出,滾落在石地上,不僅如此,右手臂從肩膀處整個脫落,斷開出流下綠色的液體,滴上線路化爲火花。
莉莉亞迅速架起魔槍劍。
與那時同樣的反應——連恩的傷喚魔法失去控制的時候。
「初次見面。」
「你搞什麼呀!」
「我可是傷者耶?可以對我溫柔點嗎?」
「你從哪拿到的?你知名魔導具保管室的地點嗎?你怎麼會找得到!」
韋費特咳了幾下,更多的血從嘴角流出。
「優秀的機器人偶與人類幾乎沒有差別,就跟分辨你們兩個雙胞胎一樣困難。」
「韋費特!回答我的問題!」
「這麼一來,就產生了一種可能性,某一天,用極爲精細的機器人偶替換掉人類,恐怕也不會有人發現。」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覺得我是韋費特·伊凡·費許波恩本尊嗎?」
「……這又是什麼意思?」
「舉例來說,要是某一天,韋費特·伊凡·費許波恩被人用長得一模一樣的機器人偶替換掉的話你能分出真僞嗎?
韋費特的提問令伊芙琳與艾薇兒無言以對。
「你、該不會是……」
韋費特笑出聲。
「不過就算是那樣,也補不齊事情的真相呢。」
「你說的這些究竟是……?」
韋費特依舊沒有回答伊芙琳的疑問。
「謹此告誡比死者更無生氣之人。」
韋費特一開口,艾薇兒手上的《獨裁者的右腦》即刻起動。
「這個世界宛如永遠不會完結的人偶戲呢。」
「艾薇,快扔掉它!」
伊芙琳緊握並高舉拳頭。
「這個說法有瑕疵,他之前就死了,我只是利用他的肉體制作機器人偶而已,因此獲得極具意義的經驗,倒是你怎麼會在這裏?我以爲你在婚禮會場呢。」
「梅兒·懷特,此話當真?」
伊芙琳大叫,原本在艾薇兒手裏的《獨裁者的右腦》在被扔到地面、散出火花之後,仍持續運作。
不僅如此,破裂的皮虜下露出複雜交錯的大量的線圈、正在運作的幫浦機、放出蒸氣的管路、發出嘎嘰嘎嘰咬合聲的齒輪、驅動皮帶等等。
「聖徒會長,你怎麼啦?也太遜了吧?」
伊芙琳看到連恩聳肩回應自己的評語。
男子貼背坐在皮革椅子上,輕吐一口氣後,從椅子上起身。
同一時間,韋費特的身體仍持續脹大,臉部早已失去原本的樣貌,左右雙眼大小不一,嘴巴一路裂到耳根、髮絲燒熔滴落,眼前只剩一團醜陋又黏稠的怪物。
伊芙琳挺身站到艾薇兒前方,來不及詠唱魔法了,伊芙琳讓雙手在頭頂交叉,準備承受即將落下的重擊,這一擊勢必會使手臂骨折,不,不只手臂,全身的骨頭承受壓力而發出慘叫,激烈痛楚竄過全身,肌肉外翻、血管破裂,血液湧出、意識也跟着越來越模糊——不過在這些狀況發生之前。
連恩的話語傳入耳裏,伊芙琳抬起頭。
磅!
伊芙琳再度用鼻子「哼」了一聲。
此時附近發出一道槍響。
語畢,蹬上地面。
這是連恩的呼喚聲,只是伊芙琳已無心回應。
化成巨型機械及肉塊聚合體的韋費特發出咆吼,揚起拳頭,拳頭朝着艾薇兒——
藍色的光芒隨着魔法詠唱,開始聚集在伊芙琳的拳頭上。
然而,原已無動靜的韋費特卻在下一秒將手伸向伊芙琳。
連恩大喊。
「就你看來,連恩·雷德哈特表現如何?你認爲他有當《王》的膽識嗎?」
四肢傳來刺麻的感受,呼吸極爲困難。
「那是當然,薩·伊爾·格萊姆斯。」
語畢,艾薇兒燦爛地笑。
「這樣啊。」
隨着嘎嘰嘎嘰的聲響,韋費特的身體逐漸膨脹,肉體與機械融合在一起,像熔岩似地交融着放出熱氣。
「連續騷動害得我被擠出來了,等下就會回去。」
韋費特的巨型手臂被彈飛,依然未能傷到伊芙琳,回過頭看到艾薇兒對着《革命聖處女》的槍口吹氣。
男子的嘴角浮現笑意。
巨大化韋費特的拳頭沒有碰到伊芙琳,韋費特的拳頭在伊芙琳眼前被繩子纏住,正是那條吊着佈列託尼亞國旗及學院徽章旗的繩子,也是連恩在婚禮儀式途中擄走艾薇兒的那條繩子,連恩及莉莉亞抓住兩端,緊纏着韋費特的手臂,藉此迫使拳頭停留於半空。
「——汝兮爲自願滅絕者,破壞殃及自身,貪得無厭之人。」
「書記跟會計,給我拉好了。」
無數的手從韋費特體內伸出,大人的手、孩童的手、男人的手、女人的手,甚至連動物的手都有,不僅止於手,連臉、腳、軀幹都接連被推出體外,所有部位互相纏繞、吞食,宛如無數殘骸正從韋費特的體內被召喚出來……。
「韋費特大人,你……」
「伯爵死了呀?」
「我認爲他是《王》的適任人選,無庸至疑。」
伴隨着機械義手或義足業界的蓬勃發展,並用人體器官的機器人偶在技術上並非不可能實現,但基於倫理觀點,現世仍是禁止製造的。
婚紗裙襬風飄揚。
「——以刀刃花、以蜜療傷、賜予我等混沌之理論。」
大量的魔法式包覆住韋費特的身軀。
——咚硜。
隨後,在伊芙琳與艾薇兒的見證之下,韋費特的身體開始詭異地扭曲起來,嘰哩嘰哩嘰哩的聲響傳出,右肩的肌肉鼓起、爆裂,伊芙琳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韋費特身上腫起的肉塊噴出大量血液。
脈搏大力跳動,男子的意識自黑暗深淵返還。
「哼,不怎麼樣嘛。」
「連恩……」
「浪費我們製造的機會!」
「我不介意你對我表示感激唷,伊芙。」
伊芙琳甩着裙襬着地。
「——魚兮溺水、鳥兮墜落、太陽兮自西邊升起、東方落下。」
莉莉亞也拉高音量說。
男子將冷水壺的水倒入玻璃杯,湊到嘴邊。
聽聞說話聲,男子轉向聲音來源。
伊芙琳立即採取行動。
「……真是的,操縱人偶還不簡單耶。」
「——死者兮復甦、生者兮不死、地獄之門兮開啓。」
「想都別想!」
「伊芙!」
「伊芙!你還在發什麼呆!」
爆擊魔法乘上渾身力道,藉由伊芙琳的拳頭打中韋費特的臉,巨大身軀被暴風捲到半空中,接着以像是要挖掘地面的衝擊力墜落地面,石板地被掀起,裂縫跟着啪啦啪啦的聲響擴散,被製造成韋費特模樣的機器人偶陷入沉默。
然而巨大化韋費特的力道在兩人之上,死命抓緊繩子的連恩與莉莉亞被拖着在地面上滑行。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