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溫柔的子彈，抑或刀刃

我作了一個夢。

他的臉一如往常地畫上哭臉的妝容。因此，連恩無法分辨清楚他的表情。

「感謝各位觀衆的蒞臨，今天的表演到此結束，也請各位以後別再光顧。」

被滿場之喝采聲包圍，他的動作滑稽，一邊說着謝幕詞。

「願無法得道之人獲得歡笑，致幸福之人些許的壞運。爲你獻上愛與恨意……別激動，不過是小丑的一番玩笑話罷了。」

既愛敵人也愛夥伴是他的準則。大家都獲得幸福，紛爭便會隨之消弭。他如此深信。

曾有囂張的孩子向他提出反論。大家都獲得幸福，這種事沒有可能辦到。任何人的幸福都只能建立在他人的不幸之上。

面對孩子嚴肅的發言，他戲謔地笑。

「你的想法是正確的。但光是那樣，一點意義都沒有。」

「那是什麼意思？」

孩子不認同。而他依然笑着。

「你的主張，就像是從哪借來的一樣，是誰都講得出來的正確性，跟垃圾沒什麼兩樣。」

「那你的話又有何正確性？」

「正確性是很無謂的東西，對任何人都沒用處。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很單純。」

「你的目標？」

他笑着說道。

「拯救世界呀！既然生爲男兒身，自然會想當一次英雄呢！」

睜開眼後，一切有如煙消雲散。夢境就此中斷。

而這個世界，今天依然未能得救。

Ψ

莉莉亞原本想當作沒聽到，不過畢竟受了連恩提供食宿之恩。雖然只能稱作是多管閒事……

聖徒宿舍不可能沒有空房。莉莉亞才一個人，再怎麼樣都有辦法。

「財產，被查封……？」

「實際狀況我就不清楚了。」

「哼，死丫頭。會叫你過來，只有一個原因。」

「唷，是你呀，連恩。找我有事嗎？」

或許是壓壞的吧？深棕色的髮絲到處亂翹。瞳孔爲琥珀色，嘴角永遠帶着挖苦風情的微笑，長得一副典型詐騙師的嘴臉。

「很痛耶，你幹什麼！」

對方用空洞的語調說着。

連恩·雷德哈特。

「不是有獎學金制度嗎？可以用這方法住進去嗎？」

「——啥啊？」

「怕什麼，去就去！」

梅兒·懷特正與朋友們一起用餐。聽聞連恩的呼喚聲，她抬起頭。

「背地裏的交易？」

還真是有意思的經歷，值得探討。

「什麼意思？」

「我先離開了。」

「你說得沒錯。但是入學考試的成績要到達某個程度才符合獎學金制度的條件。獎學金本來就該支付給即便花錢也想讓他入學的優秀人才。很遺憾地，巴拉德家小姐的成績沒有到達那個標準。」

「你竟敢違逆本大小姐？」

然而透過窗口被推出來的宿舍申請書上卻蓋着「不允許」的戳印。

她的樣貌有如陶瓷人偶一般美麗。彷彿一摸就會化掉的銀色髮絲，水靈靈的金色瞳孔，豐潤的臉頰，桃色的脣瓣，手腳纖細修長。卻似乎不太喜歡將制服穿得整整齊齊，略嫌邋遢。

「給我跪下，寄生蟲。」

「巴拉德家是我們國家的恥辱，不配進入這個學院。」

話者爲伊芙琳，連恩使勁彈了她的額頭。

連恩從人羣裏找出他的目標。

「嗯嗯。」

「還是別跟巴拉德家扯上關係比較好喔。」

「有件事想拜託你。」

「很有膽識嘛。胸部也很礙眼。」

身材不算特別高大，仍比莉莉亞要高上一些。兩人並列時，莉莉亞必須抬頭才能與他對上眼，這點使人莫名地不舒暢。昨天晚上也輕鬆地將手伸到莉莉亞構不着的櫃子，害她一瞬間將他視爲異性看待……。

Ψ

「從這一秒起，我任命你爲聖徒會的成員。」

「抱歉啊，我們不可能允許巴拉德家的千金住進宿舍。」

「前往欣賞走鋼索表演的觀衆們，都期待着表演者墜落。」

被稱爲《鮮血詩人》，令衆人皆敬畏的格萊姆斯學院聖徒會長。

「不，沒事。」

「方便告訴我原因嗎？」

「不對不對。你弄錯了，我不是對轉學生說，是對你說。」

『呃～～莉莉亞·瑪麗亞斯·巴拉德，莉莉亞·瑪麗亞斯·巴拉德，請立刻前往聖徒會辦公室。再重覆一次，莉莉亞——』

巴拉德一家因爲某種理由受到歧視。

望着正互相捏着彼此臉頰的兩位聖徒會成員，莉莉亞問道。

即便莉莉亞完全無此預期，

被其他聖徒們以小狐（卑鄙小人）相稱，不被看在眼裏的格萊姆斯學院·聖徒會書記。

我們國家的恥辱，他是這麼說的。連爵位都被取消，想必是這一族裏的某一個人，犯下一樁嚴重的罪行而導致。

他是敵對立場之聖徒會的人，不可輕忽。

「所以哩？把我找過來有什麼事？」

「再說，爲什麼巴拉德家的小姐能夠入學，這事本身就很可疑。肯定在背地做了什麼交易呢。」

連恩聳聳肩。

離開綜合事務所，將被退回的宿舍申請書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連恩接着走向聖徒餐廳，那兒已經有許多聖徒。

然而宿舍申請還是沒通過。理由只有一個。

連恩無言地回望這名事務員。仔細一看，發現事務員的左邊眼窩裝着魔術義眼。瞳孔處有印記浮出。事務員臉部微帶抽搐，想必這個義眼不是很合用。這是曾在戰場接受過臨時醫療的人常有的狀況。這些人在回國後，也通常就此被置之不理、沒有再做進一步的治療。

連恩詢問位於窗口另一側的事務員。

現場還有其他數名事務員，從各自的動作看來，大家都在留意着窗口這邊。

依照聖徒手冊的記載，欲參選聖徒會長的人必須先向戰舉管理委員會送出申請文件。由立場中立之戰舉管理委員會將這份文件轉交給現任聖徒會長。待決鬥方式、地點、時間決定後，再透過戰舉管理委員會通知挑戰者。流程大致如此。然而在莉莉亞前往戰舉管理委員會之前，就聽到一則校內廣播。

一整天的課程結束，莉莉亞本來打算去一趟戰舉管理委員會。

因爲他們付不起重買一組新義眼的錢。

照連恩的說法，布勒多貝里家的人受詛咒之效力限制，無法殺人。無法取人性命的殺手，因而是世界最強。

伊芙琳·布勒多貝里。

「吵死了！混蛋！」

「你跟巴拉德家的小姐感情很好？」

伊芙琳再次看向莉莉亞，連續眨動她的大眼。

連恩一語不發。

「硬要說的話，你比較像死丫頭吧。」

「那又怎樣？」

「好痛！你很囂張喔！讓我調教一下！蹲下！」

「你是聖徒會的人吧？」

雙方之間靜靜地激發火花。

「沒錯。爵位已經被收回，申請書上也沒有保證人簽名。很抱歉，聖徒宿舍可不是慈善事業。」

在財產都被查封的情況下？

就讀L班的莉莉亞確實很難稱之爲優秀。雖然實技測驗滿分，筆試卻是O分。

莉莉亞鼓足氣魄，來到聖徒會辦公室。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伊芙琳的「給我跪下，寄生蟲。」

「怎樣？《鮮血詩人》？」

說句實在話，不太像是堂堂學院之聖徒會長的形象。一如莉莉亞剛開始的誤會，眼下站在她身邊的連恩看起來比較適合《鮮血詩人》之名……纔怪。

連恩再次彈上伊芙琳圓潤的額頭。

「跟、跟胸部無關吧！」

國家之恥這帽子還真大呢。這麼想着，連恩總算能理解。

這或許也是刺探敵情的好機會，還不清楚對方所爲何來，但也沒理由不利用。

「這是怎麼回事呢？」

連恩向事務員點了個頭。

他是〈LEVEL0〉。身爲魔法學校的聖徒，卻沒有操使魔法的能力。

莉莉亞心想這兩個人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誰知道。」

落地的表演者試着站直身時，觀衆還會嘲笑他狼狽的樣子，就是這麼一回事。

到了午休時間，連恩沒有前往餐廳，優先去了一趟綜合事務所。估計今天一早送出的申請文件，應該已經審覈完畢纔是。

昨天雷蒙德肯定就是拿這件事當題材，挖苦莉莉亞。期中入學還被分發至L班的少女，家世背景爲家道中落的貴族，更是國家之恥。而且還妄想當上聖徒會長。

我絕對要擊敗這個人！莉莉亞在心裏發誓。

「很抱歉佔用您的時間。」

美麗的金髮剪成短鮑伯頭、擁有藍寶石瞳孔之人。外套口袋插着髮簪。

「巴拉德家的財產被查封了。」

「恕我拒絕！」

這是連恩的聲音。

莉莉亞挺起胸膛、瞬時回覆。

「嗨，梅兒。」

伊芙琳攤坐在文件堆疊如山的聖徒會長座位上，按住額頭瞪向站在她旁邊的連恩。

連恩的低語讓事物員訝異地皺起眉，不合用的魔術義眼咕溜地轉了一圈，那樣子看來挺有「笑」果，卻不知爲何更讓人感到悲慼。

「咳咳。啊～死丫頭。」

因爲表演者墜落，比成功走完的狀況更有趣。

突然耳聞這種遣詞，莉莉亞一陣惱火，立刻將手放到置於腰間掛套的魔槍劍上。

「不準打斷我的話！小心我賜你死刑喔！」

兩人收手並端正好姿勢。

「誰叫你對她說出那麼粗魯的話。」

連恩一心認爲這次的申請理當會通過。

「好吧，那隻好處刑囉。」

莉莉亞的態度令伊芙琳皺眉。

伊芙琳正要站起身，莉莉亞握住魔槍劍的劍柄。

「等一下，暫停啦，先讓我說明。」

連恩出面緩頰。

「有什麼好說明的？」

「莉莉亞，我們想麻煩你協助聖徒會的雜務。如你所見，這裏的文件都堆上天了。怎麼看都看不完，希望你可以幫忙處理。」

「我不是說了嗎？恕我拒絕。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不可？」

聽聞莉莉亞的話，伊芙琳恢復悠哉態度，重新癱回椅背上，並將雙腳擱到桌面。腳趾靈活地扭動着。

「聽說你呀，沒地方住嘛。」

莉莉亞立刻睨向連恩。

「是你說的！？」

「沒問題的，我沒有跟學院報告這件事。」

連恩沒有一絲慚愧之情。臉上掛着詐欺師的笑容，再度令莉莉亞感到光火。都已經被稱爲卑鄙小人，還老是擺出這種輕佻態度，令人不齒。期待這種傢伙遵守諾言、幫自己保密根本大錯特錯，莉莉亞愧嘆自己的天真。

「放心吧。」

伊芙琳悠然地甩甩小手。

「我也沒打算讓校方知道。難得抓到你的把柄，我會利用到膩了爲止。第一件事就是讓你當聖徒會成員。就特別允許你住進聖徒會特別宿舍。當然，你擅自跑進禁止進入區域的事，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是在威脅我嗎？」

「這對你也有好處吧？還是說你今晚已經有地方落腳？」

「這、這個……」

「順便提醒你，聖徒會宿舍也不可能讓一個非聖徒會成員的人白喫白住兩、三天。這點我可先聲明。」

伊芙琳露齒而笑。精巧的小白牙亮得發光。

連恩沒頭沒尾地說，莉莉亞回頭看着他。

完全稱不上是個紳士的樣子。

「不過我還是要說。拿他人弱點當籌碼，還那麼得意。你們真是太差勁了！」

前三天就是這樣過的。

實際上，除了制服以外，莉莉亞沒有一套像樣的衣裝。衣服是有幾件，但都不是能讓花樣少女穿出門的單品。

「又、又沒人拜託你。」

難不成連恩是想幫莉莉亞添購衣服嗎？

「那座文件山簡直是找碴嘛。」

「想讓你繼續住在聖徒會特別宿舍，就只是這樣。宿舍還有空房。離學院比一般宿舍遠一些，好歹也比洞窟來得舒服吧？」

理解到這一層面——

「我當作是稱讚收下了。」

「你很怪喔？」

「我一直都只站在我自己這邊——啊，好險，差點就走過頭了。」

「什麼嘛，虧我還幫你一把。」

先不論好壞，這幾天的生活沒什麼變化。宿舍很大，要不跟連恩打到照面亦不困難。雖然還是得在教室跟他共處一室，只要當作沒看見就行了。放學後待在聖徒會辦公室，埋頭處理文件。身爲聖徒會長的伊芙琳則什麼都不做，盡是躺在一旁看漫畫，不然就是偶而跟連恩拌個嘴。

從沒有跟年齡相仿的男生一起在外走動，一不小心就亂想了。莉莉亞急着甩開這些念頭，用力搖着頭。

莉莉亞試着擺出冷靜的表情，並偷偷窺視走在旁邊的連恩。

「你在幹嘛啦？」

就這樣，莉莉亞以聖徒會成員的身分開始工作。

「顏、顏色的話……亮一點的可能比較好……但是，那個……」

連恩插嘴。

打扮時髦的一組男女客人正熱烈討論着。

莉莉亞一臉不悅地望着他的背影。

課程結束，正準備前往聖徒會辦公室的莉莉亞被連恩喊住。

莉莉亞小跑步追上連恩。不過仍然擠不出感謝的話語，只好提出別的話題。

「哀嚎聲跟小猴子真像呢。」

「我再說一次，從這一秒起，我任命你爲聖徒會的成員。」

「若你非要拒絕，也沒什麼問題。」

「是是，你說了算。」

連恩拿起另一塊樣本。

應該說，除此之外，莉莉亞也想不到有什麼理由要帶她到這種地方。

連恩冷淡地說着，繼續舉步前行。

其實莉莉亞偏好更明亮的色系，不過從來沒讓男孩子幫自己選過布料，腦筋一片混亂。

「我以爲可以幫上忙。不住宿舍的話，就得在校外租房子，但那樣又得花錢。也不可能再放任你回那個洞窟住。」

連恩如是說。

「這裏一樓是布料店，二樓也有接單訂作服飾。」

他脫下學院制服外套，用一手拿着。襯衫袖子捲到手肘。西裝背心還在身上，不過領帶結已被拉松。

連恩的穩重態度讓莉莉亞好生不耐。

「那是什麼意思呀？」

感覺像被嘲笑似的，莉莉亞頗爲火大。「哼」地一聲別過頭，正好瞥見一羣孩子在小巷底玩着卡片遊戲。透過卡片上的泛用魔法式的效果，即使不具備魔法適性的小孩，同樣能召喚出卡片圖示的角色，就是這樣的玩具，不過卡片上的角色實際上並沒有戰鬥力就是了。一名栗子髮色的小男孩正召喚出一隻火焰蜥蜴。

既然要一起上街，好歹整理一下儀容……

是因爲莉莉亞只穿制服嗎？

莉莉亞慌張地揮動雙手。

「呃，這個，該不會是……」

——等等，我這是在想什麼。

「伊芙不可能敗給任何人，這個想法也只不過是我的主觀認定，並不是什麼世界通用的法則。如果你還是想打倒伊芙，可以就近觀察她，利用現存的所有狀況。我找不出她的弱點，但是說不定莉莉亞可以。」

可是，爲什麼呢？

工作內容很簡單，只是份量多得非比尋常。誠如連恩所說，看完一堆旁邊還是一堆，怎麼做都做不完。

莉莉亞緊握拳頭。咬緊牙根。

連恩抓緊莉莉亞的手臂，穩住她差點撲倒的身體。

頭髮也亂七八糟的，看起來頗爲邋遢。

連恩語調溫柔地補充說明。

「你都不用先經過我同意嗎？」

「……好、好啦，我明白了。什麼雜務我都接，可以了吧！」

「就想說，你真是個好人。」

「又怎樣了啦？」

「但是稍微冷靜想一下應該就會明白，拒絕對你也沒好處。」

連恩手持布料樣本，遞到莉莉亞眼前。

店門口掛着華麗的大型招牌，莉莉亞傻傻地仰望着，櫥窗裏擺設着華美的服裝。連恩推開門，逕自走進店裏，莉莉亞亦隨後跟上。室內陳列着許多質感極佳的布料。

「這種作法真讓人無法苟同。」

莉莉亞張口打算反駁，但伊芙琳不給她機會。

「咦？啊、不、這個、那個、有點……」

然而這一天則否。

莉莉亞臉頰蒙上一陣熱氣。自己現在的臉肯定跟蘋果一般紅。

「喔～～是嗎？亮一點比較好嗎？那這個呢？」

「聖徒會敵人很多。而這些敵人拼了命地想要拖垮聖徒會。儘量增加工作量，失誤的機會也會跟着提高。等我們出錯，就可以痛快地落井下石。不必作戰就能把伊芙從聖徒會長的位置拉下臺，然後大家一起爭奪席位。目前這個時期剛好可以針對學園祭提出虛構的申請，或是故意提出重複的內容，好讓我們做白工。學園祭的預算也是固定的，不小心弄錯補助比例還是給出不公平的金額，也是我們的責任。」

那麼，伊芙琳重新拉回主導權。

「你在說什麼？我只是問你這個顏色好不好而已。」

伊芙琳突地露出笑容。

莉莉亞盡力不跟他們扯上關係。

轉眼就過了三天的時間。

連恩唐突地轉變方向。

莉莉亞用力閉起眼。

看起來像是男性打算贈送服裝給中意的女性。

雖然自己也覺得像，實際上也是找碴，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次的是藍色混着一點紅色，紫水晶色調的布料。

「今天要出門採買。」

「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很遺憾地被駁回了。」

「嗚呀。」

突如其來的念頭讓莉莉亞亂了方寸。

莉莉亞老實表達想法，連恩不禁露出笑容。

「這是聖徒會長命令，你沒有權利拒絕。堅持反抗的話，我就讓你從這個學院消失。」

四輪馬車及複合動力車跑在以石材鋪設而成的寬闊道路上。商店、蔬果店、肉鋪、鞋店、玻璃工房等各式店家羅列。商人於店門口大聲招呼客人，孩子們嘻鬧着穿過人羣。影魚浮游於紅磚牆邊，算命師鋪上地毯落坐於路邊，肩上站了一隻模造鳥。女士身穿正式洋裝，身旁有名紳士隨侍。在後方喀嗒喀嗒地跟上的發條人偶想必是負責拿行李的。

「這、這種事不用你提醒，我本來就打算搬走！」

這傢伙做什麼打扮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怎麼了？這裏是……女性服飾店？」

卻也因此沒有留心腳步，突然重心不穩。石板路上有不少碎裂的石塊，莉莉亞應該是絆到這些小石子。

「做、做做做、做什麼啦！不要隨便摸我！」

莉莉亞放縱情緒、拉高音量回答。同時死命瞪向另外兩人。

「你怎麼了？臉好紅喔，不舒服嗎？」

「莉莉亞也可以利用我們。」

「那、那倒是沒、沒有……」

莉莉亞粗暴地甩開連恩的手。竟把淑女喻爲小猴子，有夠離譜。

「嗯嗯，沒錯。那都是來找碴的。」

有隻條紋貓跟在莉莉亞腳邊悠哉地散步，中途停下腳步並仰望莉莉亞。接着彷彿像在說「你在看什麼？」似的，扔下一聲喵叫便兀自走進陰影裏。連恩並未向莉莉亞說明兩人採買的目標物品。既然會帶上莉莉亞，說不定是大體積的東西。說不好奇是騙人的，但莉莉亞不想被發現自己很好奇。

那是一塊讓人想到大海的深藍色布料。

戴榮市中心非常熱鬧。

不小心把話說重，其實應該要好好道謝才合乎情理。但事到如今也無法改口說謝謝了。

「這個如何？」

剛剛纔暗地裏嫌棄連恩邋遢。說不定在連恩眼裏，莉莉亞的打扮更讓人看不下去？

連恩一副稀鬆平常的態度說着。

「早上我去替你送過宿舍申請書。」

「咦？」

「啊，不是，因爲……這種事，我覺得有點困擾。」

莉莉亞不禁變了聲調。

「呃，還、還不錯吧？」

莉莉亞脫口而出。然而一說出口便驟生悔恨之情。啊啊，我到底在說什麼呀。再怎麼說連恩都是敵人……跟敵人差不多的對象。是抓着把柄，利用自己的差勁男人。就算借住在同個屋檐下，也不可以放鬆戒備，不能再繼續欠他人情。

果然還是應該拒絕。

莉莉亞正打算開口，只見連恩滿意似的點着頭。

「太好了，找女孩子一起來果然是正確選擇。每次要選伊芙的衣服都讓我很頭痛呢。隨便買還會被罵……咦，你幹嘛擺出那麼恐怖的表情？」

「要、要你管啦！」

莉莉亞的大音量，讓所有店員加上客人全都看向這邊。

「我是做錯了什麼……」

連恩按着紅腫未消的臉頰，直直盯着莉莉亞。

「問問你自己的良心吧。」

莉莉亞如是說。連恩很順從地將手放上胸前。

「……完全問不出來。」

連恩低聲說道。

你就在路邊跌倒沾個滿身泥吧，垃圾！

莉莉亞暗自咒罵。

眼下連恩跟莉莉亞的手裏拿滿了零食與漫畫書，似乎全都是爲伊芙琳·布勒多貝里準備的。說到底，莉莉亞只是被叫來幫忙拿東西罷了。

「聖徒會長還真了不起啊，這種東西不會自己來買喔。」

莉莉亞出聲抱怨。

「那傢伙沒辦法離開學院。」

買花送給女孩子，這難道是，難道就是——

連恩向少女道謝。對方也低頭行禮，接着小跑步離去。

「是芳香種的花，裝飾在房間裏，整間都會很香唷。要不要買一朵？」

連恩開口了，語調極爲柔和。放下手中的東西，連恩蹲下身子與賣花少女平視。他的眼神非常溫柔，與莉莉亞所認識的他完全不同。

「去找小狐玩不就好了嗎？」

莉莉亞感覺得到自己的臉急速竄紅。哼，怎能被你哄騙！

眼下辦公室裏只有奧斯卡及伊芙琳兩個人在，其他委員全都避難去了。這樣最好，接近伊芙琳·布勒多貝里準沒好事。

「諷刺了嗎？」

「沒錯，這些魔導具各自被藏在學院的某處。平常誰都無法跟魔導具接觸，實際上是格萊姆斯在上面施了強力的迴廊魔法。聖徒會長就任時會將那個人的名字刻在石板上，魔力也在同一時間開始產生效力，聖徒會長就此離不開學院範圍內。簡直跟詛咒一樣。」

「你很礙眼，快滾。」

莉莉亞的話就此中斷。她並沒有可動用的資金，發現自己連一朵花都買不起，莉莉亞感到呼吸困難。

伊芙琳從她金色瞳孔投出冷峻視線。

「誰一臉想要地看着它啊！討厭鬼！」

「覺得跟莉莉亞很像呢。」

此時——

「你買那個要幹嘛？放在房裏嗎？跟你還真不搭調呢！」

連恩一瞬間露出勝利的竊笑，看向莉莉亞，真令人火大！

「……『勇壯』對吧？」

「啊，那個……」

「……滾出去！」

「被選上擔任格萊姆斯學院聖徒會長的人，必須做滿兩年任期。同時，除非中途辭職或被開除，期間都會一直被軟禁在學院裏。」

「我好閒，奧斯卡，陪我玩玩吧。」

「就是你！」

連恩付完錢，從少女手中接過一枝白色的百合花。

「對我！」

「沒錯。還有高潔、純粹。不畏縮、不諂媚、不退讓。」

正當莉莉亞感到疑惑之時——

莉莉亞朝聲音來源看去，發現是一名年幼的小女孩。上衣與裙子佈滿髒污，手提着花籃，原來是個賣花的少女。

「你、你是在諷刺我嗎？」

「現在、馬上！」

「我再說一次，快滾！」

「我嗎？」

「你也知道巴拉德家的背景吧？」

「《聖者的齒輪》、《獨裁者的右腦》、《憑匣》、《愛匣》、《病人偶》。對吧？」

少女帶點嬌羞，又有些羨慕似的詢問。

奧斯卡·貝涅頓向佔據風紀委員長座位的伊芙琳提問。

「謝謝。」

籃子裏放着白色、紅色、粉紅色的花朵，飄散出甜甜的香氣。

「那個說法更讓人火大！」

這行動完全超出莉莉亞的預期。

「幹嘛啦。」

「啥啊，真無聊的傢伙。啊啊，好無聊喔！」

「前次大戰把情報賣給敵方之類的。」

對於奧斯卡的嚴厲發言，伊芙琳沒有一絲介懷之情，甚至將腳架上辦公桌。搖動椅子發出嘰嘰嘰的聲響，她的銀色髮絲輕柔晃動着。

「……沒事。」

「呃，你剛剛，一臉想要地看着它啊。但是沒有錢對吧？所以我只好幫你買啦。好痛！」

伊芙琳鼓起雙頰。

該怎麼辦纔好，莉莉亞握緊指頭。

「要不要買朵花呢？」

白色的百合是英勇的象徵。

待賣花少女的身影消失後，莉莉亞使勁踢了連恩一腳。

「可以算你便宜唷？」

「有股強制力在作用着。學院裏收藏有格萊姆斯的五個魔導具這件事，有聽說過嗎？」

「哇，好漂亮，而且好香。」

「誰要這種東西！」

連恩將手上的百合花遞向莉莉亞。

聲調微弱，少女天真地笑着。

學院史上第二名的L班聖徒。莉莉亞·瑪麗亞斯·巴拉德。接續連恩·雷德哈特，跟着進入聖徒會。這個情報很早就傳進奧斯卡耳裏。

「布勒多貝里，你這是在做什麼？」

然而，此時——

「請問……」

「那是連恩擅自決定的，我不知情。」

「謝謝你。」

「那傢伙去採買所以不在。」

奧斯卡眼神轉爲尖銳，陰沉地說。

連恩笑出聲，他嘻皮笑臉地讓人更火大。

爲什麼格萊姆斯要向任職聖徒會長的人施行迴廊魔法呢？

「話說回來，奧斯卡，令尊令堂可安好？」

「嗯，那我……」

「可以給我一朵百合花嗎？」

莉莉亞不知該如何解釋。賣花的少女仍以禮貌的笑容仰望着莉莉亞。

你就在巷口踢到牆角，讓小腳指粉碎性骨折吧！

見到此等反應，伊芙琳稚氣的臉龐掛上邪惡的笑容。她的牙齒很小，但要是一發現對方的破綻，可是隨時會化爲猙獰的尖牙。

莉莉亞擅自打開抽屜，亂翻裏面的東西。

「常有人這麼說。」

「哼，無趣的男人。」

「請問，兩位是男女朋友嗎？」

莉莉亞再一次、更用力地踹上連恩的腳。

「爲什麼？」

連恩無視莉莉亞的挖苦，逕自提問。

「風紀委員怎麼都這麼不機伶啊，連杯茶都沒有。」

「拿去吧，給你。」

聽聞意外的呼喚聲，莉莉亞停下腳步。

「我覺得兩位非常相配。」

連恩回答。

連恩搓着莖幹，讓百合花在他手中旋轉。

Ψ

「你知道百合的花語嗎？」

說完這些，連恩看向莉莉亞。琥珀色的瞳孔於陽光下閃閃發亮，非常漂亮。

這麼說着的同時，壓低視線的莉莉亞發現，賣花的少女沒有穿鞋。

「你的節操會受到質疑喔。」

「爲、爲爲爲、爲什麼啊？」

「節操？哼，所以是誰要來質疑？」

「怎、怎樣啦？」

「我剛就是這樣說！」

事實並非如此，但很難說出口，莉莉亞極力忍耐。

而眼下已不止奧斯卡，想必整個學院裏的人已全都知曉。

「你覺得呢？」

「對誰？」

「……布勒多貝里，聽說你把那位轉學生拉進聖徒會了？你有什麼企圖？」

伊芙琳像幼童一樣朝空氣踹着雙腳。

「誤會啦。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諷刺過你。」

「沒辦法離開……那是什麼意思？」

伊芙琳放下原本跨在桌上的腳，站起身，走過奧斯卡身邊後又停住腳步。跟高瘦的奧斯卡站在一起，更突顯伊芙琳的嬌小。

奧斯卡無言以對，僅默默撫着自己的灰藍色髮絲。

「我隨時可以跟你比試喔？感覺跟你打會挺有意思的。」

「我有自知之明。單用正面攻擊是贏不了你的。」

「真是小家子氣，太沒器度囉。」

「因爲你是怪物。」

「我當作是稱讚收下了。」

「不過我一定會，把你拉下來！等着瞧吧！」

「我很期待唷。」

隨後只剩奧斯卡一個人留在風紀委員室。他用力一拳打上牆壁。

Ψ

需要的東西都買齊了，接着只要回到聖徒會辦公室就好……然而——

有個視線從不久前就一直刺着連恩的背部。回頭一看，莉莉亞保持三步距離跟在後方，直盯着連恩看。剛纔向賣花少女買下的白色百合花正插在她的外套口袋裏。

「你是怎麼了？」

「沒有啊！」

滿臉通紅鼓着臉頰的莉莉亞憤慨回應。

真是搞不懂她，但是也罷。

此時連恩無預警地停住腳步。

「呼嗚。」

莉莉亞撞上連恩的背。

「沒事吧？」

連恩回頭表示關心。莉莉亞按着鼻頭眼眶發紅。

莉莉亞的聲音如此無助，連自己聽了都嚇到。

莉莉亞也露出笑容。

歌姬的聲音編織出的旋律震盪並浸染現場空氣，真實感逐漸受到侵蝕。

連恩囁嚅。

總之先冷靜下來，莉莉亞努力安撫自己。

「那還用說，當然是要慶祝我們可愛的莉莉亞當上新娘呀。」

有可能正要去見伊芙琳·布勒多貝里也說不定。就任聖徒會長之人，由於迴廊魔法的詛咒，無法離開學院的範圍，連恩是這麼說的。此時只有伊芙琳獨留在學院裏。

「連恩！？」

踏遍全國，提供娛樂表演，獲得打賞金，這就是旅行藝人的工作。實際上是多位失去知名組織之職務的魔導師，不得已纔在這裏表演技藝。簡單歸爲旅行藝人，表演內容可是包羅萬象。

並非有外人在宿舍外面走來走去。應該說是相反的情況，有人剛離開宿舍。透過月光，莉莉亞看得很清楚。

彷彿冰淇淋一般。

那他又是想到哪裏去呢？

明亮的月光自窗外穿入。淡淡的光線令人回想起歌姬製造的幻覺。

母親露出微笑。記得母親一直很介意自己笑時，出現在眼角的魚尾紋呢？莉莉亞唐突地憶起此事。

七彩碎片四處飛散化爲球體。再輕彈一下，成了一隻只的蝴蝶。

Ψ

兩名小丑各自取出三把小刀，開始表演拋接。然而兩人都沒接住小刀，六把全都刺上其中一名小丑的腹部。被刺中的小丑沒有流血，這是預期中的表演效果。小丑無聲地詮釋着痛苦的樣子。

兩人都帶着笑。

融化的天空滲進腳邊的石板地裏。

他的步伐沒有一絲猶豫，看來不像是在散步。

連恩指向設有聖人像的圓形廣場。那兒人羣聚集，還能聽到一陣陣的歡呼聲、口哨聲、鼓掌聲等等。

不對。

「怎麼啦？莉莉亞。」

幻象終於來到結局。她的歌聲優雅地收起尾音，幻覺被現實給驅逐。

「不就是慶祝莉莉亞跟連恩的婚事嗎？」

失去已久的幸福感。讓人非常懷念，卻又是有點令人感到悲傷的景象。

連恩與莉莉亞穿過人羣，往中心前進。

一名女性從團長的影子裏浮現。

突如其來的話題讓莉莉亞杏眼圓睜。

連恩回身望向這邊。

男女在深夜時段相會的理由……

「新、新新、新娘又是怎麼回事？」

「找到了。」

「旅行藝人的表演團，靠近點看吧。」

現場各處響起掌聲。

有人在聖徒會特別宿舍外面遊蕩？

人羣各處傳出笑聲。

女子隨着從豎琴飄出的旋律張口高唱。她的歌聲清澈嘹亮。帶點悲悽，又有些不祥之感，同時卻給人溫暖的感受。歌聲順耳卻不住挑起聽者的不安情緒，更使人禁不住一直聽下去。

聽到了另一個聲音，莉莉亞轉過頭，才發現一臉輕浮笑容的連恩·雷德哈特也坐在巴拉德家的餐桌邊。而且還正大口吃着爲莉莉亞準備的紅莓派，有夠厚臉皮！

莉莉亞拭去額頭的汗珠，離譜過頭了，那種傢伙，完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更該說是討厭。唉～～莉莉亞嘆口氣，雙手環住自己的軀體。

「差不多該回去了。」

光是想像就讓莉莉亞紅透了臉。難不成……不可能……但是……

連恩身穿黑色襯衫、黑色長褲、黑色靴子。雙手插在褲袋裏，腳步輕盈地踏着步伐。

那人是連恩·雷德哈特。

連恩向莉莉亞如是說。

「不行不行。我可沒有空閒沮喪。」

「——呃！？」

水晶植物緩緩生長，順着她的歌聲輕輕爆開。

「接下來要請大家欣賞的是稀世的魔性歌姬。她是利用歌聲迷惑衆多航海者的邪惡海怪，想必能帶領大家一睹奇幻的神祕世界。」

莉莉亞也笑着。

連恩試着擺上笑臉，卻失敗了。

長長的黑髮，褐色肌膚，瞳孔如燃火般赤紅，一式夜色的衣裝，讓人聯想到奔喪服裝。

莉莉亞按住有些泛紅的鼻頭問。

「……好美。」

「太、太離譜了……這是惡夢……」

——夢境於此結束。

身邊有一把豎琴，沒有看到人撥弄，它卻兀自彈奏起音樂。

當然連恩也有可能只是去散步。真是那樣也無妨。

就在此時，眼角餘光突地注意到窗外有道影子掠過。莉莉亞定睛凝視，看起來像是人。

「咿呀啊啊啊！」

廣場正中央停了一臺馬車，前方有個女人，脖子上圍着一條雙頭大蛇，正向觀衆們行禮。身上穿的是暴露的舞娘服裝，她深深鞠躬後並緩緩沉入自己的影子裏。

莉莉亞已儘量加快腳步，不過到達宿舍門口後，早已不見連恩的蹤跡。還以爲自己馬上就跟丟，因而焦急地環顧四周。

以歌姬一角登場的她，肯定是將魔力注入自己的歌聲裏。以此刺激聽覺使觀衆產生幻覺。這是一段超越現實的不可思議體驗。

連恩給了她建議，要她利用自己所處的狀況。

下一瞬間。

順着這句臺詞，連恩將手心覆上莉莉亞的手背。

當然這對觀衆來說一點都不重要。透過表演得到愉快心情，便會付出相對的打賞，沒有錢的人則獻上掌聲，就只是這樣。

連恩究竟想去什麼地方？

天空開始隨着歌聲溶解。

「是幻視魔法。」

接着從石板地表面，冒出水晶質感的植物。

連恩送的百合花立在水杯中。

戴榮市區的夜晚與白天截然不同，感覺很不親切。磚造或石造的古老房屋一間又一間地緊靠在一起。其他也只剩路燈的光線，以及模糊的奇鋼齒輪運轉聲。路上杳無人跡。

「那是……」

「事到如今，何必不好意思呢，莉莉亞。」

莉莉亞慌張地將身體塞進建築物間的縫隙裏。

歌姬深深一鞠躬。

莉莉亞拍打臉頰數次，接着從棉被裏坐起身。伸手拉過水壺，將杯子倒滿水，接着大口吞下。喉頭響起咕嚕、咕嚕的聲音。

「那是什麼？」

因爲眼前的餐桌旁還坐着父親與母親。

這個時間他要去幹嘛？

莉莉亞試着將連恩推開，但是不知爲何，連恩不動如山，莉莉亞卻因爲反作用力而往後倒。

光是這一招就引來觀衆一陣驚呼，如雷掌聲響起。接替女人現身的是留着鬍子的矮小男性。他跳着步靠近觀衆，看來他似乎是團長。

「懇請給予再一次的掌聲鼓勵！」

「不要突然停下來啦！」

太陽已西沉，連着腳邊的影子越拉越長，接着夜晚來臨。

莉莉亞的指尖輕輕戳着花莖。

啊啊，這是夢。莉莉亞很明白。

桌上全是莉莉亞喜歡的食物。濃郁的紅莓派、色彩繽紛的糖果、只限宴會時纔給小孩喝的甜味水果酒。

聽起來像是脫口而出的感慨，來自連恩身旁的莉莉亞。

他的前方是格萊姆斯學院——之外的方位。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

連恩不是要去與《鮮血詩人》會面。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怎麼了？今天要慶祝什麼呢？」

莉莉亞站起身雙手拍上桌面。玻璃杯因而搖搖欲墜，某人輕巧地扶正杯子。

歌姬的表演結束，接着登場的是小丑。

莉莉亞連忙換上外出服，披上連帽斗篷，抓起還套着魔槍劍的掛套，飛奔離開房間。

持續不斷的拍手聲中，團長再度現身於中心處。

父親苦笑着開口，完全就是想到女兒將被女婿帶走之爲人父的寂寞表情。

這樣想來，或許正是掌握敵人把柄的機會。

「真、真是太不檢點了！」

「還真危險呢。」

「抱歉，因爲我看到那個。」

被發現了嗎？莉莉亞默數一到一〇，接着探出頭。

連恩離開宿舍腹地，爬上通往戴榮市內的坡道。莉莉亞與連恩保持固定距離，偷偷跟上。

連恩已重新上路。

剛纔真是驚險，只差一點就會曝光，幸好連恩好像沒有發現。莉莉亞安心地鬆了一口氣，接着重新開始跟蹤連恩。前方不遠處的連恩經過一棟磚造屋後往左轉。

莉莉亞跟上。

「果然是你。」

一過轉角，連恩的臉就在眼前。由於過於驚訝，莉莉亞差點就要大叫出聲。連恩機敏地搗住她的嘴。

「喂喂，大半夜的，別大聲嚷嚷啊。引來警察就麻煩啦。」

連恩依舊輕浮地笑着，慢慢鬆開押在莉莉亞臉上的手。莉莉亞同時發現連恩的手用繃帶纏了一圈又一圈。

「大半夜的，一個女孩子獨自出門。簡直跟大聲說『請襲擊我』沒什麼兩樣耶？你在這裏幹嘛？」

「……你、你纔是，這種時間偷偷摸摸的，在搞什麼花樣？」

連恩聳肩。

「那件斗篷是幹嘛用的啊，難道你在跟蹤我？」

連恩話尾剛落，五名男子現身並圍住兩人。五個人看來都不像是老實人，身上飄出混濁的氣氛。

莉莉亞爲了自己未能提早察覺而感到悔恨。只有自己一個人還沒問題，連恩也在就棘手了，根本無法將他列入戰力。莉莉亞緩緩將魔槍劍架到手上。

「連恩，退後。」

接着，一名滿臉是傷的男子往前踏出一步。

「你遇上麻煩了嗎？小狐。」

從男子口中吐出的稱謂讓莉莉亞望向連恩。

「小狐……？」

那確實是連恩在學院內被取的貶抑綽號。爲什麼這個男人會如此稱呼連恩？所以說，這羣人認識連恩囉？

連恩的笑臉蒙上困擾之情，回答刀疤男的問題。

接骨師手撫着下巴，點點頭。

莉莉亞的不安逐漸累積。完全猜不到自己要去哪裏。

就是現在！

「什麼歪理。啊，等等！」

聯合國與同盟國的戰爭始於十二年前，終戰於八年前，這場戰爭爲勝利的一方帶來無數的利益。表面上這麼說，實際上得到好處的只有極少部分的人。被強迫徵收至前線作戰的士兵們，很多人回國的同時就失業了。

通道盡頭有道鐵門，連恩用力推動門扉。

「地下……競技場……賭博賽的意思？」

「哎呀，小狐來啦，還真慢呢。」

刀疤男舉着手槍說。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裏又是在做什麼？」

「我知道了，大家先把槍放下，和平地處理吧。」

此爲埋葬棺材的墓穴之標準深度。

接骨師很乾脆地放過莉莉亞。

繼續走下去，慢慢可以聽到一股巨大聲響。不過莉莉亞聽不出那是源自什麼東西的聲音。只是任由不安的情緒繼續堆積，總覺得地面好像微微地在晃動……

「到底怎麼回事？這些人是何方神聖？你們想帶我去哪裏？」

「跟着來就知道了。」

「喂、喂，就這樣隨便進去不太好吧？」

「嗚呀！」

「連恩！這種狀況下，你還這麼悠哉！」

「非得阻止他不可。」

莉莉亞瞬間採取反應，抓住男子的手，朝着關節的反方向扭轉而上，男子發出慘叫。另外四名男子同時取出裝了消音器的自動手槍。

「喂，等一下啦。」

眼前是一片寬廣得不像是在地底的空間，時已至深夜，裏面卻是人聲鼎沸。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是莫名地感到憤怒。莉莉亞以憤懣的腳步跟上連恩等人。

接着——

「還好嗎？」

「即使如此，仍要請老大裁決。」

「你的意見不重要，她已經看到我們的臉，也目睹了我們跟你一起。」

熱氣如波浪般打過來，濁重的聲響自內部傳出，莉莉亞定睛凝視。

「咦？爲何？」

莉莉亞瞄向連恩的手。用繃帶纏了無數層的那隻手。莉莉亞不禁吞了口口水。她的腦中浮現一個念頭，隨後又覺得不可能而抹去。

「……這是。」

挑戰者不問身分，以實力對決，獲勝者即可得到獎金，無法參加比賽的人也能付錢參與賭注，會場裏擠滿了夢想一夜致富的人們。

「就算是小狐的朋友，我們也不可能白白放走她。」

最後到達的地點是……

「基本上，你算是我信任的對象。」

「沒事的。」

「這位好奇心旺盛的年輕淑女，感覺不像是叫她回去就會乖乖回去的樣子哩？」

所謂的接骨師，就是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幫人執行魔術義手或義足的非法醫療服務提供者。莉莉亞也有聽說過。

刀疤男往前靠近，向接骨師說明狀況。

他們停在一棟石造的小屋——一座靈廟前面。刀疤男取出鑰匙，開啓石門。溫熱的氣流溢出，撫上莉莉亞的臉。

「你就在這裏等着。」

起初，賭博賽的規模很小。然而一傳十、十傳百，漸漸成爲地下最大產業。稱之爲『地下』，也代表這種比賽是違法之意。政府加強取締，試圖舉發相關人士。

連恩一臉困惑似的轉向莉莉亞。

「這裏是什麼地方？」

莉莉亞僵直了身子。

「意思是說……」

「莉莉亞，待會得帶你到某個地方。很抱歉，你必須配合。」

「那更是本末倒置，這樣不就被她知道了嗎？」

莉莉亞慘叫出聲，男人們面露苦笑。

於此同時，連恩等人止住腳步。

「是你們自己要衝出來，曝露真面目的吧？」

連恩擋到莉莉亞身前。

一段沉默的時間流過，誰都沒有動靜。莉莉亞衡量着拔出魔槍劍的時機，她將自己的呼吸節奏配合上男人們。就在額上流下一抹汗之時。

連恩聳肩邊說道。

「嗯，有點事。」

刀疤男瞄向莉莉亞。男子臉上的傷疤從刀傷到燒傷，應有盡有。說不定是受到拷問而留下的痕跡。

另外歸國士兵多已負傷，亦爲導致失業的原因。經歷戰事而失去手、腳、視力或聽力的人未能得到相對應的補償，帶着戰時的臨時處置，就此被國家棄之不理。

接骨師說，眼神意有所指。

他親切地笑着。

「你們要把她帶到那裏去嗎？」

於此情況下，各地自然而然產生賭博賽的機制。

連恩無視莉莉亞的抗議，跟着幾個男人踏出步伐。其中一人又想抓着莉莉亞的手，她使勁甩開。

戰事進行期間，爲了儘量提升魔法分析技術需要極多數的勞工，戰爭結束後自然也失去其必要性。再加上工廠內的工作者業已全數更換爲不會出錯、不會抱怨、更不必付薪水的魔法系統人偶。

看到對手是此般巨漢，莉莉亞說道。

「哎呀，真可愛的孩子。」

「她完全不知情。」

與這名巨漢相比，正在擂臺角落暖身的連恩顯得極爲貧弱。

卻被連恩搶先採取行動，彷彿早已看穿莉莉亞的心思。

「你馬上就會明白。待會兒就能讓你親自見證。」

連恩回頭看着莉莉亞，笑着開口。

「非常感激。另外，很抱歉給你添麻煩。可否請你看顧她一段時間呢？」

連恩的對手是個全身蓄滿鋼鐵般肌肉、身高2公尺以上的巨漢。右手裝着機械義手，全金屬製的義手應該是軍方產物，右邊眼窩裏似乎也裝着魔術義眼。從擂臺下也能看得出左右眼的色調差異。這名巨漢肯定是退役軍人。

我什麼都還沒弄清楚，你們就擅自決定，很讓人困擾的。莉莉亞叫住連恩。

被連恩稱作接骨師的男子突然睜大眼看向莉莉亞。

接骨師用着甜膩的語調回問。

一行人不發一語地走在夜晚的戴榮市區內。寧靜路上，只有腳步聲陰森地響着。慢慢地，身邊的建築物越來越少，光線亦變得薄弱。一行人爬上一道緩坡。

「是小狐的朋友吧？那就無所謂。」

「不準對她出手。」

走完最後一階樓梯，來到一條地底通道。肥壯的老鼠奔過腳邊。

「這裏是〈行屍走肉之國〉——也就是地下競技場。」

「小狐竟然會帶女孩子來，真稀罕。」

「沒錯。」

一行人來到墓地。幾塊墓碑矗立着，讓人不禁心底發毛。莉莉亞如氣球般，一路持續膨脹的怒氣，也在這一秒全數飛散。雖然並不是因爲害怕。

「沒有，她是我的朋友。」

一道樓梯往下方延伸。

「當然沒問題。不過交給我，你放心嗎？」

連恩領頭前行。途中設有好幾座燭臺以提供微弱的光線。越往下走，空氣裏的溼氣與溫度亦逐步增強。

被連恩這麼一問，莉莉亞感到羞恥，感覺得到自己臉又紅了。

接着——

於是賭博賽的發展漸趨轉往地下的地下，陰影裏的陰影而去。

「原來如此。」

就在六英尺之下。

「只、只是稍微嚇到而已。」

有粗獷的男子聲傳來，莉莉亞看向聲音來源。來者身高目測有一八〇公分，身體看似受過不少鍛鍊，手臂與雙腳都充滿肌肉。髮色爲藍，剪着一頭短髮。怎麼看都像是男性，卻穿着開高衩的女性化服裝，臉上還化着大濃妝。另有身穿黑色服裝的男人分別站在男子兩側，像是他的跟班。

連恩不見介懷之情，穿過墓地門口。

沒有工作、沒有存款，他們也沒有能力購買新的義手或義足。這麼一來，也更難找到新的工作。如此惡性循環。

「什、什麼？這裏是……墳墓？」

室內中央有個以鐵網圍成的擂臺。兩名身材壯碩的男子正在擂臺上互毆。身高較高的男子被打中腹部，雙膝跪地；對方趁勢踢擊他的臉，男子往後仰躺。血滴四濺，周圍發出歡呼聲，連恩沒有看向擂臺，逕自往前走。

今時的路上隨處可見泛用魔法式。

連恩打斷莉莉亞的提問，背過身離去。

「接骨師。我可沒有遲到呀。」

無視連恩言下之意，另一名男子攫住莉莉亞的右臂。

「那傢伙很弱。得阻止這場比賽，否則他會沒命的。」

最後產生的結果，就是這個地下競技場。

連恩怎麼可能贏過那個大隻佬。

「啊啊，說得也是呢。設定劇情是這樣沒錯。」

「設定劇情？」

他在說什麼？完全摸不着頭緒。現在已知的，只有連恩投身危機之中的事實。這實在太魯莽了，真的會死掉的。

從接骨師輕鬆的語氣推論，他大概沒有權利中止比賽。既然如此，莉莉亞只好親自上場。

她將手伸向腰間的魔槍劍。

一旦出手妨礙比賽，想必全場的人都將與自己爲敵。

我有辦法解決這一大票人嗎？不對，如果專心逃跑的話——

「小姐。」

接骨師旁觀似的聲調傳來。

「老實一點。敢搗亂的話，可不饒你唷。」

不知不覺間，莉莉亞已被黑衣人給包圍。接骨師的手裏握着自動手槍，槍口正對着莉莉亞。

「放一百個心吧。小狐絕對不會輸的。」

「絕對……不會輸？」

彷彿無視莉莉亞的擔憂，開賽的鈴聲無情響起。

莉莉亞轉身看向擂臺。

隨後不明究理地目睹那一幕。

眼前的是莉莉亞從未知曉，連恩·雷德哈特的另一面。

鈴聲剛落，巨漢立刻採取行動，機械義手朝着連恩伸去。巨大體積並未拖垮他的敏捷度，拳頭直直朝着連恩揮去。

連恩的頭會被打破，莉莉亞這麼想。

眼睛受創的巨漢用左手壓着臉，狂亂地揮動右手臂。

連恩反應敏捷地躲過。原本位置的地板被旋轉刀刃翻開來，連恩的血自傷口不斷滴下。

連恩的行動沒有一絲猶豫。一舉一動如行雲流水，連續閃過對手的攻勢。連恩似乎打算先消耗對手的體力。

「少給我得寸進尺，你這個小鬼！」

莉莉亞屏住呼吸。

連恩朝着莉莉亞大叫。

「你這混帳！」

「閉上眼睛！」

因爲莉莉亞認識的連恩，纔沒有這麼厲害。

「混帳小鬼們！我就一起解決你們兩個！」

在不知不覺間，連恩逐漸累積給對手的傷害。接着以對手的腳爲目標，讓他轉了一大圈。巨漢重重摔在擂臺上，全場歡聲雷動。

連恩未試圖閃避來襲的機械義手。

莉莉亞粗暴地抓住連恩的左手。

「給我退下！」

巨漢的左拳朝着連恩逼進。連恩未有退卻，雙手使勁。嘰呀嘰呀嘰呀嘰呀。義手的肘關節來回磨擦，齒輪扭曲。

皮開肉綻的傷口處，有片黑霧隨着血液滲出。

戰況至此，只有歡呼聲越來越激烈，沒有人出手制止。也就是比賽只能繼續進行的意思。

「犯規啦！」

Ψ

骨頭碎裂、肌肉被切開、血管破損。

單是這樣的一來一往，就激起現場觀衆的歡呼聲，競技場彷彿在搖動。

莉莉亞的紅寶石瞳孔筆直對向連恩。

「不專心可是會致命的！」

連恩迅速離開巨漢的手臂。

於此同時——

「那是犯規吧！犯規判輸啦，現在馬上中止比賽！」

那莉莉亞眼前的這個人又是誰？

「是我贊助的人裏面最大潛力股呢。目前五連勝。不帶激烈情緒的戰法很棒吧？不對，應該說拼死假裝無感的樣子很有魅力。就像是揹負着重擔而作戰的男子漢對吧？也像爲了保護重要的事物，帶着懼意而戰的人，令人興奮得發抖呢。」

「白癡，你幹嘛看這裏啊！」

齒輪彈出、液體自管路里流出，機械因過熱而散出火花。

巨漢仍試圖揮出右拳。

莉莉亞亦怒喊回應。

彷彿中斷的迴路突然被接上。

很痛，但會不會是帶有痛覺的夢境呢。

巨漢的機械義手裏裝了螺旋狀的旋轉刀刃。它發出轟耳巨響，劃過連恩的左臂。

「剛剛那是……？」

巨漢衝向連恩。手舉至最高處，揮下拳頭。

「我說小姐呀」，接骨師接着說。

雖這麼想，連恩仍然照辦。

莉莉亞放出閃光彈後，甩開接骨師的手下並站上擂臺。推開連恩是爲了防止他承受巨漢的下一波攻勢。

「哎呀，怎麼啦？終於會怕了嗎？說話啊？」

連恩向眼前的她叮囑。

心臟加速跳動、痛楚消失、後腦一陣麻痹。

連恩看到顏面扭曲的巨漢已經站到莉莉亞身後。巨漢高聲怒吼並舉起右手。

巨漢舉步逼近，連恩閃進巨漢身下以躲避攻擊，隨後順勢前滾翻，穿過巨漢跨下；準備從後方橫掃巨漢的腳而用雙手撐住地面，卻因左手的劇烈痛楚而以失敗告終。看來傷口比想像得還要深。連恩瞄了一眼受傷部位。

「可惡啊——————————————————！」

「莉莉亞。」

「可惡！給我放手！」

接骨師說。

莉莉亞猛扯着擂臺的圍繩，繩頭髮出喀嘶喀嘶的聲響。

「嗚……」

接骨師露出笑容。

莉莉亞無法相信自己所見。認真思量起這該不會是一場夢，甚至伸手拍打自己的臉頰。

「如果你有那個意思的話，把他栓上鎖煉關起來什麼的都好。那孩子肯定會長成很棒的男人喔，讓他溜掉太可惜了。」

「連恩！」

緊接着，連恩的身體被踢飛。來不及做好落地準備，左臂又掠過一陣刺痛。

「在這裏取得一勝，同時也會失去一部分的自尊。即使如此還是隻能繼續贏下去。這裏就是這樣的世界呀。啊啊，真美妙。」

反過來利用對手多餘的力道，放鬆關節並放寬視野。

然而莉莉亞一碰，黑霧又被吸入傷口內部。

「咕啊啊啊啊啊啊，你這王八蛋！？」

莉莉亞不認識他。

僅限此時此刻，用力捏破外殼。

巨漢啓動機械義手。內燃機關發出運作聲。

連恩心裏所想的是——雞蛋。

隨後——機械義手被擊潰。

莉莉亞用魔槍劍放出閃光彈。

被高年級聖徒毆打，也只會傻笑。

單純的力量相較。

巨漢使出強力的踢擊。

然而，就在機械義手斷掉之前，

連恩極具耐性地攀在巨漢的機械義手上。以雙腳夾住，用上全身肌肉，試圖破壞義手。這隻義手是巨漢的主要攻擊武器，讓這隻義手失去功能，想必無力與連恩對峙。

「這是，怎麼一回事……？」

雙方拳頭相互碰撞。

但是連恩沒有閒情回答她的問題。

閉起的眼皮外側被眩目光線染成白色。

偏寒的夜風中和着體內累積的熱氣。

然而就晚了那麼一秒。

「你說什麼傻話！傷口怎麼樣了？」

「怎、怎麼回事……？」

然而，就在此時——

連恩撕開被血浸溼的袖子。將長條狀的布料當作鞭子甩出，纏上巨漢的右臂。高速旋轉中的刀刃就這樣將溼布捲入，運作中斷。

連恩聽見巨漢的哀號。想必他是正面直視那道白光。

「小狐他呀。」

「……那犯規了吧？」

然而連恩沒有被巨漢的拳頭擊中，而是以流暢動作閃過攻勢。

「……糟糕。」

黑色霧氣隨着血液從傷口冒出來。

黑色物體正逐步覆蓋住左手臂。連恩使勁壓住傷口。

接骨師的手下攫住莉莉亞的斗篷，想把她拉下來。接骨師本人只是饒富興味似的笑着。

莉莉亞沒有回答。

高速旋轉的機械義手。

「……真希望你的協助能更溫柔一點。」

幾乎遮蔽整個視野的銅牆鐵壁。

周圍的觀衆似乎訝異着像莉莉亞這樣的女孩，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莉莉亞高聲說道。

「少囉嗦。看我用這個把你絞成肉醬！」

這是連恩受過的教導。

左手臂彷彿被燒紅鐵板碰過一般炙熱。不過沒有被切斷已是大幸了，只是血液自切口汩汩流出。

只是一瞬間的分心。連恩的注意力移往莉莉亞的那一瞬間，巨漢已站到連恩身邊。他高高舉起機械義手。

在對戰時不可繃緊力道，蛋殼絕不可被打破。

「千萬別動唷。」

敵人就在身邊，把眼睛閉上根本是自殺行爲。

然而巨漢的動作也同等流暢。利用右拳揮空的作用力順勢回身，漂亮地轉了一圈，換用左拳攻向對手。連恩再次冷靜地避過，接着後退一步，離開巨漢伸手可及的範圍。

從市區通往學院的坡道兩邊長滿與身同高的草叢。沿途寧靜無聲，彷彿連月光照下來的聲音都能聽見似的，稍早的狂熱情景有如一場夢。

他握緊左拳正面迎擊。

石造的校舍總算出現於坡頂。理所當然地，校舍內沒有任何人影。

……真尷尬。

結束比賽離開地下競技場之後，連恩與莉莉亞完全沒有說話。一直走在連恩後方的莉莉亞保持沉默，連表情都無法窺視。

說到底，都是自己的粗心大意才導致這種結果。離開宿舍時，沒有想要留意不被莉莉亞發現，自己的心態過於僥倖。

突然一道輕柔光線閃過眼角，連恩停下腳步。

「…………螢火蟲。」

莉莉亞囁嚅般地出聲，連恩回過頭。

「不對。那是發光天使。」

野放於戴榮市內的微魔術機器之一。白天沉睡於玻璃罐裏，只在夜裏活動。測知人類身影即發出光芒，幫忙照亮路途的它們，給人活潑的感覺。

「第一次看到它活動的樣子呢，好漂亮。」

「不過怎麼說都是人造的，總覺得還是比不過天然的螢火蟲。」

莉莉亞輕輕伸出手指，豆子大小的發光天使停在指尖上，銀色戒指被照得閃閃發光。欣賞着發光天使固定頻率的閃光，莉莉亞面露微笑。

「你呀。」

連恩開啓話題。

「已經抓到我的把柄。今後我們的立場交換了呢。」

連恩試着語帶玩笑似的開口。莉莉亞回望連恩，手指上的發光天使飛回空中，莉莉亞默默從腰間掛套取出魔槍劍。魔法式浮現，刀刃隨之啓動，銳利的刀尖指向連恩。

「跟我決鬥。」

「我反對暴力。」

連恩將雙手舉至平肩高。莉莉亞無視連恩的玩笑話，更往前踏一步。連帽斗篷如黑影般搖晃。草叢裏的大量發光天使一舉竄升。

魔槍劍冰冷的刀刃準確地貼在連恩的脖子旁。

發光天使從連恩與莉莉亞中間穿過。

連恩查到，入學考試前幾天，有一批最高級的抗魔法強化素材被送進學院裏。利用聖徒會的特權，就能得到這類的情報。

「我也聽說過你的入學考成績。你的實技測驗拿滿分，筆試卻是0分。但是這種成績太不自然了。想在入學考試拿O分沒有那麼容易。除非有什麼特殊用意。也就是說，閱卷者的某種失誤，導致你拿了O分。這麼想的話，就自然多了。」

「……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

「連恩的推理中途就有破綻。既然我有人幫忙，能不能用魔法都無所謂。」

「你的雙親被關入大牢，罪名爲判國，他們把情報賣給敵國。」

「你的雙親在當局出手之前，就將年幼的你送往國外，你被居於海外的伯父收養。逃過戰事的影響，你平穩地、低調地成長。之後，你的父親喪命獄中。公佈死因爲肺炎，但是不能領回遺體，真相已無從得知。」

「我呀——」

「我沒有親眼見過莉莉亞使用自己的魔法。那把魔槍劍上的魔法式，想必是你父親配上去的，所以你有沒有魔法適性都無所謂，另外閃光彈也是一樣。最開始時，我也以爲是魔法。若把它當成單純的科學效應，要重複使用也不困難。」

「啊，被抓包啦？」

「沒錯。所以我也使了點小心機。」

莉莉亞緊閉雙脣，聽着連恩的推論。

說不定，愛琳連讓莉莉亞保持無知，一直到成爲聖徒會成員這一步都已經預想到了？應該不會預想得這麼深入吧？

連恩擋在莉莉亞身前，代替她承受雷蒙德那一拳。

「因爲最後一道問題是用抗魔法強化素材製作而成的。」

「一切都是你的妄想。」

「只要能拿到《聖者的齒輪》，我什麼都願意做。」

「這不是魔法，只是很初階的魔術表演。魔術表演裏有機關，而且大多很單純，比起眼睛見到的景像無趣許多。有人幫你開門，這樣想就簡單多了。也就是說，你有夥伴。」

莉莉亞繼續保持沉默。

「壽命會縮短，所以我大概不會多長壽。」

莉莉亞死命瞪着連恩。連恩此時才終於意會到了。之前便覺得她的眼神很熟悉，也一直憶不起近似的對象，一旦察覺才發現並不是什麼大事。她的眼神與映在鏡子裏——自己的眼神很像。

「爲什麼要裝出無能的樣子？」

「副作用是指什麼？」

「理所當然的，魔槍劍無法傷害抗魔法強化素材，魔法式會被反彈。那麼你又是如何逃脫的呢？」

連恩的左臂——現在看起來只剩一點浮腫，傷口早已癒合。

「是爲了重振巴拉德家嗎？」

「那是直覺反應，細節記不太得了。」

「我對你來說應該無關緊要吧？」

連恩擺上笑臉，莉莉亞沒有跟着笑。

「當然我也不否定這個可能。總而言之，你越過重重阻礙，達到入學的目標，爲了獲得《聖者的齒輪》。用在使亡者起死回生、恢復失去的名譽、還是復仇，大概是這三者之一吧。」

連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人是無法互相理解的，但我自認已經明白這件事對莉莉亞有多重要。因此我要重申一次，你贏不了伊芙的，要是你贏的話就麻煩了。」

「麻煩？」

「只是我的處世之道呀。不具備魔法適性的人，想要在那個學院裏生存，需要適當的戰術。」

「手術是接骨師做的吧？」

該名夥伴知曉測驗使用抗魔法強化素材，瞭解莉莉亞的魔槍劍將無法產生效果。還有就是，那個人有能力打開那道門鎖。

莉莉亞杏眼圓睜，眼底閃過一絲狼狽之情。

「嗯～～先假設這個人是愛琳好了。你進行實技測驗的時候，監考官只有一個人嘛？也是你目前的導師。」

「那是什麼機關？」

「被雷蒙德揍的時候也是。」

「我想你應該明白，人類的軀體是使出全力就會毀損的狀態，因此肉體受到限制、只能發出一半的力量。但是我能解除這個限制，我受過訓練。」

莉莉亞的宿舍申請沒能通過，連恩接觸到的那名事務員很明顯地歧視巴拉德家，連雷蒙德也來欺負她。

「戰爭總算以大布列託尼亞的勝利作結。藉由女王陛下的大赦政策，l50名罪犯被無罪釋放。依據公開文書的內容，你的母親亦包含在內。雖然巴拉德家失去爵位與財產，罪名已被抵銷，能夠從零開始。但是你的母親卻沒有回家。目前仍然不知去向。你拼了命地苦讀，返回祖國，成功進了這間學院。」

隨便敷衍過去比較方便，但是這樣似乎有些不公平。於是連恩選擇老實回答。

「解除之後不就沒命了嗎？」

莉莉亞扔出一個接一個的疑問。

「其實你不會操縱魔法。沒錯吧？」

「同時對付三個人嗎？沒辦法啦。」

因此連恩向梅兒求助，希望請懷特家的專屬偵探，幫忙調查發生在巴拉德家的事。

莉莉亞未回應。

「比較不可思議的是，你對校內的事情過於無知。我想這是愛琳考慮到，避免你們之間的關係曝光而刻意不告訴你的。」

連恩露齒而笑。

「有錢自然不必煩惱很多事。」

「說謊。那種貨色，你明明就可以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巴拉德一族是自古以來統治艾克斯特的地主家系。你的父親是政治家，同時亦爲魔法分析士，受到衆人們的崇敬，你的幼年時期想必過得非常幸福吧？然而一切在前次的世界大戰後全變了樣。」

「我在血液裏注入了奈米泛用魔法式機器。多虧有它，我的身體能夠以常人好幾倍的速度治療自己的傷口。這是戰爭期間開發出來的技術，由於有嚴重副作用，目前不允許使用。還有，我也不會使用魔法。我是〈LEVEL0〉。」

莉莉亞驚訝到失語，但又立刻換上別的表情。

「是啊。非合法醫療行爲可是他的專利領域呢。」

「你根本沒在實技測驗裏拿到一〇〇分。」

莉莉亞全身顫慄。抵着連恩脖子的劍也跟着抖動。連恩的頸側流下一道血跡。

「你的筆試及實技測驗都被動過手腳，萬全準備就是要讓你落榜。照理來說會成功的，就因爲沒人知道你本來就不會操使魔法。」

「你什麼都不懂。」

刀刃又逼近了一些。只要再施點力，連恩的頸動脈就會被割斷。

「連恩爲什麼要進入格萊姆斯學院就讀？你說過沒打算當聖徒會長，那也是騙人的嗎？」

「然後」，連恩話鋒一轉。

想要閃避攻擊，最重要的就是不能閉上眼睛。但是很難做到，因爲眼睛會反射性地閉上。這不是因爲膽小的緣故，這是來自動物本能的正確反應。也可以說是，膽小的生物因此才能存活。想要見證攻擊到最後一秒的只能落得早死的下場。

「絕對沒這麼簡單！你要什麼？你是何方神聖？在策劃什麼？」

連恩攤開右手的手心。握緊，再次攤開後，食指與中指之間多出一枚硬幣。再握緊，接着攤開時，硬幣已消失。

莉莉亞臉色一沉。看得出她吞了口口水，喉頭上下移動。

「你以爲我還會相信這種藉口嗎？」

「沒錯。」

「連恩每次都是輕鬆閃過我的劍對吧？」

「你都……知道了？」

抗魔法強化素材，是針對不容易受魔法影響，或是能弱化魔法之素材的總稱。多用於製作魔導師罪犯用的手銬與囚車。

想必巴拉德家正面臨某種困境。

莉莉亞的背景與連恩的相去不遠。

「心機？」

有人爲了不讓巴拉德家的女兒入學而使的小手段，與宿舍申請書被退回的原因相同。

「在實技測驗裏，與『火·風·水·地·空』等元素相關的魔法障礙隨機出現。藉由此測試，能得知欲入學者將知識活用於實用狀況的能力。正確應對方式爲使用互相抵銷的魔法式，不過依照你使用魔槍劍的狀況，同樣能通過這五種元素的障礙。」

「什麼意思？」

「不對！父親大人跟母親大人都是冤枉的！」

「實技測驗一〇〇分就更有意思了。爲何筆試〇分，實技測驗卻能一〇〇分呢？」

「這點你可以放心，我沒有打算當聖徒會長，因爲沒必要。」

「但是你有夥伴，沒錯吧？」

「非常有關。既然知道連恩是騙子，你的不當聖徒會長宣言也失去信用了。這麼一來，連恩對我來說仍構成威脅。」

莉莉亞緊咬住下脣。

連恩再次笑出聲，莉莉亞還是沒笑。

「你放心吧，目前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不會用魔法。」

實技測驗——應試者需在限制時間內通過魔法空間裏的五種障礙，接着開啓施有上鎖魔法之大門並逃離魔法空間。大致是這樣的內容。

「一點也不輕鬆，每次都是千鈞一髮。」

「我只不過是個書記而已呀。」

「你究竟在變什麼把戲？那連恩來這個學院的理由爲何？你在想什麼？參加地下競技場是爲了錢對吧？那些錢的作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