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L
《僞惡之王》 · 二階堂紘嗣 · 1.7萬 字
又來了!
必須檢閱完畢的文件量,於四天的考試假期間又再度增加。或許跟學院祭近在眼前也有關係,但不管怎麼說文件還真多。多得太誇張了。
明明是個鳥語婉轉的晴朗早晨,連恩·雷德哈特的內心卻像梅雨天一般悶濁而沉重。
啊啊,真是麻煩。要不要乾脆逃走算了……
連恩來回搔着微翹的棕色髮絲,邊這麼想着時——
「打擾了!」
聖徒會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連恩從看着手邊文件的姿勢抬起了頭來。
那是誰呢?
視線前方站着一名自己不認識的少女。
不過說起來,自己也並未記足學院所有聖徒的樣貌與姓名。
來者年齡應爲十五或十六歲。與自己同年或是小個一、兩歲。
豐厚美麗的紅髮引人注目,瞳孔亦爲清澈的紅寶石色。眉毛凜然地上揚,脣瓣線條圓潤而緊實,背也挺得很直。
身穿的外套上胸前口袋繡有學院徽章,上衣領子綁着緞帶蝴蝶結,下身爲百褶裙。衣物看來非常新,線條挺直,尚未因長期穿着而貼合身形。
「呃,有什麼事嗎?」
連恩開口詢問。少女紅寶石般的雙瞳盯着連恩。
「你就是《鮮血詩人》吧。」
「《鮮血詩人》?」
連恩低聲複誦這個名號。
「是指我嗎?」
「沒頭沒尾地在搞什麼呀?很危險耶。」
「但是你剛剛坐在聖徒會長的位子……」
「突刺哪有分什麼刀鋒刀背的!」
「很抱歉,你認錯人了。」
唐突現身的第三者踹飛連恩,讓他免於被刀刃射穿。連恩猛烈撞上天花板「嗚嘎」慘叫,落至地面又「噢啊」一聲,接着彈起「咕哇」再彈起「嘎吼」又彈起「嗚呃」……
連恩臉色刷白。
莉莉亞的突刺之威力絲毫不減,長髮乘勢飄逸,以聖徒會長座位辦公桌爲踏臺一蹬,飛躍半空。就此順勢前進的話應該會撞破窗戶而墜樓,不過她抓準時機踢擊窗框以反轉身體,
「啥?」
「咦?是這樣嗎……?」
這女孩初次見面就出言不遜呢。
時間的流動變得緩慢——
「不愧爲《鮮血詩人》,動作還挺俐落的。」
以及流出的血液。
接着——扔出去。
「但我不會讓你逃掉的!」
連恩的話才說到一半,很遺憾地就被少女的宣言給打斷。
連恩按着受到數次撞擊的頭頂,一邊站起身。骨頭……應該是沒骨折。順了順呼吸後,瞪向將自己踹飛的第三人。
幾乎要碰到地面的白銀髮絲受陽光照射而閃耀光芒。帶透明感的白皙肌膚,容易使人聯想到小動物的飽滿臉頰,四肢細而長。仿若專家投入畢生心血雕塑而成的人偶。每次目睹她的形貌,連恩都不禁如此感嘆。
一連串的動作全無拖泥帶水之感,軀體彷彿由彈簧組成似的。
「嗯,沒錯。」
「嗚哇!」
連恩揮揮手。
魔法式開展,原收疊起來的銳利刀刃發出嘲弄聲。
「呃,這個嘛,你叫莉莉亞·瑪麗亞斯·巴拉德……對吧?你搞錯了兩件事。」
「好痛痛痛……差點就丟掉小命了。」
然而連恩的呼喊又再一次被無視。莉莉亞扣下扳機。眩目的光線瞬間填滿室內空間。莉莉亞擊出的是強力閃光彈。
少女伸手指着連恩,食指上戴着設計搶眼的銀戒指。
原來如此,連恩點頭。連恩落座的地方確實是聖徒會長席沒錯。
莉莉亞仍架着魔槍劍,如是詢問。
聖徒會辦公室裏早已一片狼籍。文件飛散各處,玻璃碎片四散一地,桌子斷成兩半,彷彿剛受到暴風雨侵襲似的。
閃着銀色光芒而現身的是——帶有美麗綴飾的魔槍劍。
同一時間,整堆文件飛舞四散。連恩所坐的椅子橫倒在地併發出響亮敲擊聲。
滿溢而出之暗黑的暗黑的暗黑的暗黑的暗黑的暗黑的暗黑的暗黑的暗黑的暗黑的——
然而少女並未因此有所動搖,她用力地舉起桌子。
「嗚喔!?」
少女嬌薄的脣瓣柔軟扭動。
「喂,伊芙。不管怎麼說,你也踢得太猛了吧?要救人好歹溫柔一點吧?」
「這是怎麼回事呀?這個人到底是……?」
「可惡……」
細小的玻璃碎片嘩啦嘩啦地落到少女嬌小的軀體上。
莉莉亞訝異地說。
立於連恩視線前方的是一名衣衫不整地穿着學院制服——身材嬌小的少女。
被點名的少女沒有回應。
輕巧地。
那支魔槍劍沒作過鈍鋒處理吧?確實能刺傷人吧?
莉莉亞因突如其來的阻撓者介入而疑惑出聲。同時迅速拉開與第三者的間距,重新舉起魔槍劍。至此之前,莉莉亞肯定以爲現場只有她與連恩兩人。
待連恩反應過來已爲時已晚。
連恩呆滯地看着貫穿自己軀體的刀刃。
「……伊芙?」
桌上也放着寫有『聖徒會長』的三角立牌。
連恩出聲制止,然而她完全沒聽進去。
「什、什麼啦?」
「而且也長得一副《鮮血詩人》臉。」
「糟糕了。」
莉莉亞杏眼圓睜。也難怪她會感到意外。少女的體型實在太嬌小,確實不怎麼像是立於學院所有聖徒頂端之人。
無視連恩顯露之疑惑——莉莉亞露出笑容。
「我用的是刀背,死不了人的。」
連恩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魔槍劍的攻勢。
當莉莉亞闖入聖徒會辦公室時,伊芙琳正在聖徒會辦公室的沙發上,露出肚子,大睡特睡。
「好歹也先聽一下我的說詞啦。我是——」
莉莉亞將魔槍劍指着連恩。
「我只是類似職務代理的人。聖徒會長她——」
「妨礙本人睡眠的傢伙……嗚喵嗚喵……不論是誰,一律殺無赦。」
「喂,伊芙。」
連恩謹慎地開口。
「什麼。」
隨手地。
然而她切切實實正是擁有《鮮血詩人》盛名的格萊姆斯學院聖徒會長·伊芙琳·布勒多貝里本人。
「而你坐在聖徒會長的座位上。」
連恩連忙閃避。事已至此,無法繼續靜觀其變。連恩以像是爬行的動作趕緊到沙發後方避難。僅偷偷讓頭冒出來,望着在房間中央相互對峙的兩名少女。
「慘了,根本還沒睡醒。」
「呃,你先聽我說——」
莉莉亞如子彈般敏捷跳躍着,隨後以魔槍劍使出強力突刺。
「這、這個人嗎?」
再度擺起架勢。
銳利的尖端殘酷地貫穿連恩的身體。
少女單手舉起聖徒會長的桌子。
鮮豔的色塊極爲搶眼。
「——是誰?」
「就是很像會被通緝的陰險嘴臉。」
「我的名字是莉莉亞·瑪麗亞斯·巴拉德——我要與你決鬥!」
魔槍劍的尖銳刀尖並未碰觸到連恩的身體。
下一秒,她使勁踏出右腳。扭腰翻高裙襬,迅速從系在腰間的掛套取出某物。
莉莉亞立刻採取反應。使勁踏步的同時,揮出魔槍劍,將桌子一刀兩斷。被斬斷的其中一邊飛向連恩身旁。
「你們這些螻蟻雜碎,吵死啦!」
「呃,我會坐在聖徒會長席,是爲了代替伊芙用印在必要文件上的關係。還不是因爲那傢伙身爲會長卻完全不工作。」
下一秒——
——不對。
被舉高的桌子,桌角碰上燈具,燈管破裂。
「容我順便釐清另一件你搞錯的事。你若是想以聖徒會長一職爲賭注來提出挑戰的話,必須先向『戰舉管理委員會』提出申請纔行。像你這樣,在未得到許可的狀態下決鬥,不論勝負都是無效的。規定都有寫在聖徒手冊上,稍後可以自行確認一下。」
視野全被暴力式的白色給塗滿。
彷彿撕裂眩目白布般突進而來的——一股紅光。
看來她並不是很瞭解這個學院的基本準則。
然而眼下的連恩可沒空閒爲此感到佩服。
空彈殼滾落地面,發出喀啷喀啷的聲響。
莉莉亞慌張地取出聖徒手冊,幾乎要將臉埋進去似的認真查閱。她手上那本聖徒手冊看起來也像是新品。
不清楚少女究竟有沒有聽到連恩的聲音,她悠然往前踏了一步。帶睏意而眨動的半開眼皮下露出金色瞳孔。
「——!?」
仍未清醒的伊芙琳再度晃着身子並往前踏出一步。嘴裏呢喃着「一日一殺」之類的聳動臺詞,實在有夠嚇人。
連恩指向少女。那頭則是雙腳不受控制似的,全身左右搖晃着。
「這裏是聖徒會辦公室對吧?」
整個世界受到排山倒海般的純白色所壓制。
視線無法聚焦。盡力稍微張開眼的連恩仍確實目睹。
「喂,給我等一下!」
「首先,我並不是這個學院的聖徒會長。我,連恩·雷德哈特雖爲聖徒會的一員,擔任的職位不過是書記而已。會長是那位還沒睡醒的傢伙。」
從她持有全新的制服及手冊,還有對這裏知識極爲缺乏的狀況看來,這名叫作莉莉亞的少女很有可能是期中入學的聖徒。
考試假剛結束的今天正是她第一天到校也說不定。也難怪會對她沒有印象。於此狀況下思量這個可能有些不夠嚴謹,不過她確實是罕見的美少女。若有見過應該不會忘記纔是。即使穿着外套仍強烈主張着存在感的胸部,也挺……
「然後再給你個建議。」
連恩直起食指。
莉莉亞從手冊裏抬起視線,像是在瞪人似的直盯着連恩。
「半夢半醒的伊芙可是個超級危險生物。我不會多說什麼,你還是儘早逃走比較好。」
伊芙琳悠悠地舉起右手。甚至,開始詠唱魔法,彷彿在背誦某種很不吉祥的詩歌。
「——魚兮溺水,鳥兮墜落,太陽兮自西邊升起,東方落下。」
伊芙琳的右手蘊釀出藍色光芒。
「——死者兮復甦,生者兮不死,地獄之門兮開啓。」
伊芙琳右手掌裏的藍光如漩渦般移行,逐漸生成一個球體。
「——以刀刃花,以蜜療傷,賜予我等混沌之理論。」
藍色的球體一度膨脹,接着收縮。
「——汝兮爲自願滅絕者。破壞殃及自身,貪得無厭之人。」
此時伊芙琳捏碎她手中的球體。
藍色的光芒瞬時填滿室內空間——並爆炸。
Ψ
所謂的英雄,是基於困苦境遇而由人們創造出來的活祭品。薩·伊爾·格萊姆斯抱持着這樣的論點。
服務於皇室的國家認證魔導師,格萊姆斯,於距今一八〇年前,爲了培育更多優秀人才,以備未來戰時所需,創立一所魔法學校。
那正是今時被最多人譽爲魔法界最高學府的格萊姆斯學院。
話說回來,梅兒的父親是否悉知他的女兒一口氣把頭髮給剪了?原本的長髮那麼美,真是暴殄天物。
「我沒那個意思……」
梅兒用叉子刺向沙拉並說着。
彷彿立於前線,長時舉着槍的士兵。
「來作自我介紹。」
也就是說,就算入學考試的實技測驗拿了O分,只要在筆試拿到滿分,同樣能獲得入學許可。
「是沒關係啦,不過要是傳出奇怪的謠言我可不負責喔?」
《獨裁者的右腦》
丟下這些話,愛琳就此離開教室。
沒有空閒放鬆身心,不停地戰鬥、戰鬥、戰鬥、再戰鬥、接着還是戰鬥、持續戰鬥。
連恩懷着有些萎靡的心情,回想着早晨事件的後續。
戰舉管理委員會是監督聖徒會長戰的中立機關,梅兒正隸屬於該單位。學院不該爲無法地帶。若放任私人決鬥或制裁行爲發生將導致治安混亂,需要有人讓大家遵守規則。
愛琳一臉嚴肅地回答。
L代表喪家犬(LOSER)之意。
連恩環視整個餐廳。確實無法否認有種視線集中於此的感受。雖然背後的意義應該有好幾層。
順帶一提,現存之薩·伊爾·格萊姆斯的魔導具共有五件。
「我叫莉莉亞·瑪麗亞斯·巴拉德。請多多指教。」
隨後連恩也接着自我介紹,不過莉莉亞沒有任何表示,而且每次視線快要對上時,她就會明顯別過臉。
面對連恩的輕浮話語,梅兒也一派大方地輕佻回應。她將托盤放到桌上,在連恩正對面的位置就座。雖然說話語調近似少年,動作卻只能用優雅形容。
實際上,格萊姆斯學院之畢業生的優異表現亦是衆所皆知。在前一次世界大戰時是如此,今後想必也將持續下去。
「喔喔,是梅兒呀。」
然而被從聖徒會長席拉下來的人,沒有權利再次提出決鬥。會長絕對不可有敗北紀錄。
聽聞說話聲,連恩中斷正要大口咬下三明治的動作並抬起臉。
但是完全沒有這樣的記憶。豐厚的紅髮及那雙眼睛,看過應該就會記得。
說是面無表情……五官更給人帶些怒氣的印象。紅色頭髮、紅寶石般的瞳孔、凜然的眉型、姿勢端正。全新的制服上覆着一層灰,大概緣自早上的一番折騰。
託伊芙琳的福,聖徒會辦公室半毀——不,損壞度應該高達八成吧。應變單位的聖徒一邊抱怨着「怎麼又來了」一邊用修復魔法幫忙整理,目前辦公室已恢復原狀。恢復原狀同時代表文件也恢復爲堆積成山的狀態之意。
同一時期,格萊姆斯設置聖徒會,作爲聖徒之間的事務調停機關。
學院替聖徒會成員準備了破格的特別待遇。包括免除學費以及能免費使用聖徒餐廳之外,連在特別宿舍的生活亦受到保障。
還是說,兩人曾經在哪裏打過照面嗎?
顯露堅定意志的紅寶石色瞳孔,挺直的背脊,偶而會將長髮撥至耳後。很認真地將愛琳正在解釋的魔法方程式抄進筆記裏。
《病人偶》
托盤上放着鮮肉派及沙拉的梅兒·懷特立於連恩眼前。清澈的瞳孔讓人聯想到藍寶石,挺直的鼻樑,美麗的金色髮絲剪成短鮑伯頭。插在外套口袋裏的裝飾品記得是叫作髮簪的樣子,據說是來自扶桑國的舶來品。
連恩吐出一道長長的嘆息。
依照能力分類的班級從A班到E班,共有5個班級。照理來說,新的班級應該被排成F班,聖徒們卻都慣稱其爲L班。
於此之前一直是——
但是格萊姆斯學院同時也對不具備魔法素養的人敞開大門。
到底是爲什麼哩,連恩眯着琥珀色的瞳孔思量着。
總覺得跟誰很像,連恩想着。然而完全想不起來是跟誰很像。有名的歌手?不對。等待主人的忠犬……是有點像,但還是不對。
特別學年(L班)的教室即位於北校舍的四樓。
就結果來說,連恩還是順利入學了。然而校方認爲讓未具備魔法適性的連恩接受一般課程的風險過高。於是專爲連恩設置一個特別學年。
徹頭徹尾的普通老百姓,這就是連恩的身分。
莉莉亞只簡單說了一句,敬完禮後就座。
堪稱魔法界最高學府的格萊姆斯學院實質上並未施行學年制度。滿一〇歲即擁有應試資格,其他作法則完全貫徹實力主義。在學期間最長八年,獲得所有必修學分後即可畢業。而未能於規定期間內修滿規定學分者則即刻退學處理,要求頗爲嚴格。
然而——
「不愧是戰舉管理委員,消息真靈通呢。」
少女於原位站起。
「——是喔。那壞消息是什麼?」
「停課消息是誤報。」
入學時的實技測驗又被稱爲能力認定考試,聖徒們依照此項考試的結果歸類爲能力等級〈1~5〉。聖徒入學後隸屬哪個班級,便由這個等級來決定。
另外若是聖徒會長於其就任至任期屆滿之兩年期間,圓滿執行其職務的話,更將被授予能替持有者實現一個任意願望的魔導具《聖者的齒輪》。
「方便跟你坐同桌嗎?」
魔法適性·零。
透過官方戰舉並且成功中斷現任聖徒會長之人,不論其在學期間長短,立刻視爲擁有擔任聖徒會長的資格,在獲得學院聖徒的承認後即可就任。任期屆滿時同樣將被授予《聖者的齒輪》——關於聖徒會的規定大致是如此。
「首先報告好消息。今天停課。開心吧?」
「『難得』哩……」
《憑匣》
「早上的事我聽說囉。」
連恩琥珀色雙瞳的眼眯起。
「跟轉學生在拋什麼媚眼?你這個色眯眯小鬼。」
「那是當然的呀。早上那場爆炸可是引起頗大的騷動呢。」
「散播到這種程度了呀。」
多虧這樣的制度,聖徒們的魔法實力超羣,同時受到學院內外人士的肯定。
即便格萊姆斯是個魔法專門學校。
入學考試分成筆試及實技兩個項目,只要合計分數能達到基準值的一〇〇分,不論是誰均可入學。筆記與實技兩方的滿分均爲一〇〇分。各拿到一半的分數即視爲合格。
「喂,你這傢伙。」
用說的很簡單,實際上要達成是極爲困難的。
連恩·雷德哈特的能力等級正是〈0〉。
剛剛的發言有點問題吧?
自創校當時,格萊姆斯便將自治權交給聖徒們。教師們提供知識及指導聖徒,並不會強迫聖徒接受所謂「應有之言行」的訓示,因而聖徒們必須自行訂定準則並實踐之。
課程期間,連恩數度偷瞄莉莉亞的側臉。
藉由此條件入學者,能力認定則爲〈LEVEL0〉。
「不止我一個人知道。眼下整個學院的人應該都聽說了吧?」
此處爲格萊姆斯學院的聖徒餐廳。正值午休時間,餐廳內因人潮而鬧哄哄的。連恩脫下外套,以襯衫及西裝背心之姿,正打算享用午餐。
「還『嗯啊?』哩。我難得努力上課,你竟然有膽給我亂看呢。」
「跟你的話,倒不覺得排斥呢。」
連恩催促着。
就結論來說,這條規定不過是學院提出來做面子用的。學院方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會有〈LEVEL0〉聖徒入學這回事。
特別學年的專任教師——愛琳·達利亞如是說。豔麗的黑髮束成丸子狀,穿着極爲合身的軍用套裝。然而腳上搭配的卻是鞋跟非常高的靴子。愛琳走動時總會發出叩叩的聲響。
連恩看向被點名的少女。足以容納二五〇人的教室裏,目前只有僅僅三人。身爲老師的愛琳、身爲聖徒的連恩、再加上另一位。
畢竟會長必須隨時面對挑戰者們。
《聖者的齒輪》
「嗯,老套的玩笑話先放一邊。喂,轉學生。」
《愛匣》
連恩是學院裏唯一一名L班的聖徒。
愛琳發言指名。
「我的幹勁都沒了,全是你的錯。」
話說回來,無法使用魔法的人蔘加魔法學院之入學考的情況本身就很稀少。雖然開了這一道門,然而試圖穿越的人沒幾個。
畢業於本學院的愛琳,從應屆之齡的連恩看來仍是極具魅力的女性,但是性格稍微有點偏差。完全感覺不到她的幹勁,說實在的很不像個老師。是個常在第二節課時便揚言「停課」或「自習」的不良教師。
連恩確定入學時,董事會及教職員們都很慌張。因爲完全沒有前例。校方花了很長的時間開會,甚至有人提議取消連恩的入學許可。
「之後的時間就自習吧。剩下十頁,自己整理成筆記。會考喔。不準偷懶唷,你們這些愚民。」
梅兒愉悅似的眯着藍眼。
「我有一個好消息及一個壞消息。」
「喂喂……」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她可是戴榮市議會之議員——布蘭頓·懷特的女兒,也就是千金小姐。跟連恩可是天差地遠。
佔地遼闊的格萊姆斯學院裏有四座校舍。其中北校舍爲最早建設,而且是石造的建築物。
寬廣的教室內,只剩下連恩及莉莉亞兩人。
不過這說起來簡單,要作到可不容易。如同俗話所說「知易行難」呀。
「再加上一探聽之後,發現事件內容是創校以來的第二位L班聖徒,纔剛轉進來就試圖挑戰伊芙琳而造成的結果。這還不夠聳動嗎?」
「咦?」
連恩隨着叫喚聲抬起頭來。看到愛琳正雙手抱胸站在連恩面前。由於雙手的姿勢,愛琳的胸部被擠得很豐滿。
在這一八〇年間,大布列託尼亞參與了六場大型戰事且全數得勝,能有如此戰績幾乎可說是格萊姆斯學院的功勞。
「莉莉亞·瑪麗亞斯·巴拉德小姐。是個挺可愛的孩子呢,你有跟她說過話了嗎?」
設計成階梯型的教室最多可容納二五〇人,原本是用作演講或發表會場地的大型教室——
這五個魔導具似乎於學院境內受到嚴密的保護,從沒人親眼見過。那是因爲保管室被施予高等級的迴廊魔法,沒有人能成功進入。傳言僅限身爲聖徒會長之人才擁有進入許可證,是否曾有人驗證過這個說法,也無從確認起……
「嗯啊?」
連恩以莉莉亞聽得到的音量念着,但是莉莉亞仍未有任何表示,氣氛顯得很尷尬。
「那個啊,有關今早的事——」
連恩這次看着莉莉亞開口。莉莉亞立刻用力地站起身,彷彿在表達拒絕之意。光線照射的角度讓她右手食指上的戒指閃閃發光。
「我要去圖書館唸書。」
「需要我帶你去嗎?」
莉莉亞以疑惑的眼神回瞪。
「咦,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沒有什麼不軌企圖喔?」
「我不跟敵人交好。」
「我哪是敵人。」
「你是聖徒會成員對吧?」
「算是。只不過是個書記而已。」
「那就是敵人啦。」
「這樣呀。」
「下次再跟我說話就當作是你的突擊囉!」
莉莉亞收拾好東西,丟下連恩逕自離開教室。寬廣的教室裏,終究只剩下連恩一人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哩。」
這一次連恩高聲地說。
「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有兩個L班的聖徒入學,還真值得探討呢。」
對連恩來說,梅兒的言論頗難體會。
「未具備魔法適性的人哪裏值得探討了?」
「醬汁沾到臉了。」
她挺起胸,自傲似的如是宣言。
「哼,味道還不錯嘛。」
「別用叉子指人啦,放下來。」
悔兒語畢,露出了笑容。
一個不小的聲音傳入連恩的耳裏。
「要幫我保密喔!」
「……什麼意思?」
「L班的落魄聖徒哪可能當上聖徒會長呀?聽說你早上剛敗在布勒多貝里手下不是嗎?」
「你是實技測驗〇分;筆試一〇〇分呢,我覺得這也挺極端的呀。」
「嗯,規定確實是如此。正因爲是禁止進入區域,聖徒們纔會去注意到可疑的人影呀。再加上學園祭將近,留在校內進行準備工作的聖徒也不在少數。甚至還有報告指出,有人聽到令人不舒服的聲響。現在有人在謠傳,該不會是大戰時期戰死的士兵亡魂呢。」
「你、你這個人……小心真的被別人誤會喔。」
「抱歉,我先離開囉。戰管的會議時間到了。」
「爲什麼我們非得跟你道歉不可啊?」
梅兒輕柔地笑着,並接着說,「啊啊,說到這個。」改變話題。
「那只是我運氣好。」
伊芙琳的能力認定爲〈LEVEL5〉,入學兩年是A班的聖徒。但是幾乎沒有出席課堂。想必是整天待在聖徒會辦公室,邊打滾邊看漫畫吧。
爲了抄近路,連恩選擇了直直穿過中庭的路線。
梅兒只是直盯着連恩。
「MISS·巴拉德,據說實技測驗是滿分呢。」
「你的意思是說,你入學考試的分數是靠作弊來的?」
梅兒愉悅似的勾起嘴角。
連恩說完,梅兒皺起眉歪着嘴。那張臉實在非常有「笑」果,能夠毫不介意地用漂亮五官擺出這種表情的梅兒,很難不給人好感。
三人以兼具侮蔑及好奇的眼神盯着莉莉亞。
用完午餐,連恩從座位上站起。接着到商店請老闆用紙袋包了賣剩的麪包。大量鮮奶油的甜味麪包及起司麪包各一個,兩個都是要給伊芙琳的。連恩拿着麪包走回聖徒會辦公室。
「……什麼的狀況?」
從沒聽說過有人在實技測驗拿到滿分,說不定還是學院開校以來第一人哩。
「據說她的筆試是零分。」
看來三個人大概說了什麼貶抑莉莉亞家人的話吧。
「我們只是陳述事實罷了。」
「我只跟你說喔。」
「哼,你這個男人,還真沒救呢。」
梅兒拿起托盤卻未立刻離去,而是在原地俯視着連恩。
繃起肩頭,像要守護什麼,不肯退讓似的盯着另外三人。即使被比自己壯碩許多的男聖徒團團圍住,莉莉亞的聲音也沒有一絲猶豫。真是太勇敢了。
「因爲你們侮辱了我的父母!」
正當連恩想着這些事情的當頭——
今日天氣晴朗。有不少聖徒在中庭享用午餐。
「那不是事實。給我收回去。」
「不過單就我所知,已有十件以上的目擊情報唷。我覺得已經是無法放置不管的數字了。」
確定是莉莉亞沒錯。
「收回剛纔的發言,現在馬上,在這裏向我道歉!」
替伊芙琳外送餐點也是連恩的工作之一。
連恩的腳邊有小型的影魚快速地游來游去。
連恩對這幾個人有印象。姓名……一時想不起來。
梅兒呢喃着說。
「那我也該走啦。」
「會長那個樣子,再加上我這個樣子。很沒公信力吧?」
梅兒說着迅速站起身。她的秀髮充滿空氣感輕柔地擺盪。
多虧這項措施,戴榮已重生爲一個乾淨的城鎮。今天的空氣仍然很清澈。陽光溫暖,微風陣陣。舒適地讓人不禁產生萬事皆將如意的感受。
「……這還真極端呀。」
「我視力很好。坐在斜前方那個人的考卷我看得一清二楚。」
這樣的三個人,正圍着一名少女。
實技測驗拿滿分;筆試拿〇分,這種事合理嗎?連恩有點介意。不過梅兒的下一句話使連恩的這個疑慮稍微減輕。
「嗯~~被你這樣指摘,我也很難反駁呢。但是現在已經傳得很開了呢。倒是沒有人向聖徒會報告反而令人意外呢。」
「爲了當上聖徒會長。」
「說實話,其實我只解得出最前面幾題。大概只有一〇分左右吧?」
梅兒輕巧地伸出了手,用指尖擦過連恩的嘴角,收回手指後直接舔掉。目睹此景的連恩全身僵直。她是傻氣還是別有用心?
「現在回想起來,坐我斜前方的人該不會就是梅兒吧?入學時還是長髮嘛?我印象中是名留着長長金髮的可愛女孩子。」
「聖徒會長?」
「聖徒會已經掌握狀況了嗎?」
「不是說過了嗎?我不介意。」
「你知道本校入學筆試的平均成績嗎?只有二十五分而已呢。從語學、歷史、數理、魔法式、暗號解讀等科目的廣大範圍裏,隨機選出一〇〇個題目來構成試卷。題目不分難易度,每題都一分。要拿滿分幾乎是不可能的。」
「給我收回去!」
戴榮曾經有過整個都市都被廢氣籠罩的日子。尤其在前次世界大戰期間,軍事工業用的設施不分晝夜地運作。那段時間,連在白天都快要看不見太陽。
「L班的人口氣還這麼大呀?不過是個〈LEVEL0〉。幹嘛來考我們學校呀?根本是校恥。」
「跟你正好相反呢。」
總之是〈LEVEL3〉入學3年是C班的聖徒。去年引起對新生施暴,恐嚇之事件,受到停學一個月的處分,卻不知道透過什麼手法,才停學3天便重新復學。受傷的聖徒們也沒提起訴訟,還就此退學。現在已不在校內。這票人就是這般的問題集團。
莉莉亞迅速回答,語氣裏感覺不到一絲的遲疑。
「實技測驗滿分?真的假的?這樣的人怎麼會被編到L班?」
三人互看一陣,又一齊笑出聲。
「這個聲音是……」
連恩謹慎地張望四周,發現有好幾個人正在交頭接耳。慘了。要是傳進懷特先生的耳裏,恐怕小命不保……
梅兒的等級是〈LEVEL4〉。入學兩年隸屬B班。她是名優秀的聖徒。越明白梅兒有多優秀,就會對於她爲什麼要跟吊車尾的連恩混在一起這件事,越難以理解。即使如此,她仍然是連恩爲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代表搞不清楚場合與時機的怪人之意。
連恩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完,張口咬下三明治。
「何必這麼謙虛……哎呀,糟糕。都這麼晚了。」
首先映入連恩眼簾的是三名男聖徒。
「看吧。」
Ψ
梅兒用叉子指着連恩,如是說着。
連恩聳聳肩。
連恩仰望梅兒。
「那你是怎麼拿到滿分的?可別說是用猜的喔?」
三位聖徒的其中一人露出卑劣的笑容。
「順帶一提,我的分數是七十一分。離滿分還差二十九分。」
「爲了成爲聖徒會長,把《聖者的齒輪》拿到手。」
連恩連忙奔向聲音的來源處。
「怎麼了?」
美麗的紅髮,紅寶石般的瞳孔。
「有什麼好笑的?」
「後山?那裏不是禁止進入的區域嗎?」
「不,我還沒有見過。」
「我出生自榮耀的巴拉德家,纔不是劣等生。」
「怎麼啦,被這樣盯着看,我很難進食耶。」
「士兵的亡魂呀。肯定是誤認吧。令人不舒服的聲響也只是風吹過某處,偶然形成很像人聲的吧?」
連恩注意到莉莉亞緊緊握起拳頭。
8年前,戰事在大布列託尼亞率領之聯合國的勝利下告終,軍事工業用設施的規模也隨之縮小。影魚也於此同時被放流到街上。實體爲微魔術機器,厚度只有2釐米的魚,幾近永久性地漂流在空氣裏,持續吸收並分解微塵。
「據說這幾天,陸續有人在後山一帶看到可疑人影。」
在一拍的休止符之後,三人同時噴笑出聲。這一笑,讓圍在旁邊觀望的聖徒們也跟着竊笑起來。
再往下就是瘋人族(〈LEVEL0〉)。
這樣的人,街上根本到處都是嘛。
格萊姆斯學院後方有片寬闊的森林,地權爲校方所有。據說以往曾用作實技測驗的場地,由於具攻擊性的有毒植物旺盛繁殖,目前已被指定爲禁止區域。
「有沒有可能是集體性恐慌症之類的呀?梅兒有看過那個人影嗎?」
連恩壓低音量。
正如同F班被稱爲L班一樣的演變,各等級的聖徒則如下述稱呼。致命族(〈LEVEL5〉)、扼殺族(〈LEVEL4〉)、粉碎族(〈LEVEL3〉)、綠洲族(〈LEVEL2〉)、享樂族(〈LEVELl〉)。
三人的嘲笑聲更大了。
莉莉亞以銳利的視線瞪向三人。
「我馬上可以證明我不是什麼劣等生。」
「你要怎麼證明啊?」
莉莉亞依序看着三名男聖徒,接着提議。
「決鬥。要是我贏了,你們就要收回先前的發言,並向我謝罪。」
「啥!?有夠愚蠢的。」
其中一人不屑地說。
「跟〈LEVEL0〉的人,有什麼好打的?」
「所以你是要逃囉?」
「——啊?」
「是怕會輸給我對吧?」
莉莉亞的挑釁發言讓現場空氣立刻凍結。
「你說什麼?喂,有膽再說一次。」
「是怕會輸給我對吧?你們不過是一堆膽小鬼罷了。不如滾回家喫奶如何?」
這就說得太過火了,連恩心生焦急。怎麼會目睹這麼麻煩的場面哩,要當作沒看見嗎?
正好周遭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連恩身上。現在偷偷離開的話,應該不會被發現。
要是伊芙琳在場,肯定會開心地出手管閒事,不過連恩可沒有伊芙琳那麼好戰。實際上,盡全力避免牽扯到麻煩事纔是他想要的。不願做些沒有好處的事,更不想引人注目。
「你別太過份喔,一個小女生還這樣。」
其中一人攫住莉莉亞的領口。
連恩突然憶起很無關緊要的事。
「感覺好像被說『我討厭你』似的,有點心痛。」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啥!?」
「是的。」
莉莉亞低聲回應並望着奧斯卡等人離開的方向。不久後又轉向連恩。
「快把你的手放開。否則——」
這次換連恩的領口被抓住。連恩就這樣被硬拉起身。
「怎、怎麼回事?喂,你還好嗎?肚子痛嗎?」
連恩囁嚅着飛身而出。直接溜進莉莉亞與男聖徒中間,用臉接下沉重的一拳。眼前有星星交互閃爍着。伊芙琳的飼料,也就是午餐的麪包留在紙袋裏,整個掉到地上。
風紀委員會是爲了監督聖徒遵守規定及校內治安所創設,並且是獨立於聖徒會之外的特務組織。
「嗚呀,等、等一下!你在摸哪裏!」
明明是在向他道謝,奧斯卡反而冷淡地回望連恩。
慌張地伸手一摸,連恩的手立刻被血染紅。
於此同時,女聖徒們發出興奮的呼喊。
喂,有人這樣叫的嗎?都獻身幫忙了,好歹說句感謝的話吧……
莉莉亞疊起魔槍劍,收進掛套裏。
「怎麼,你迷上他囉?」
「真難看呀,雷蒙德。」
莉莉亞毫不退縮。
「哎呀,那也不行……應該……說……嗚。」
大家因突然有人介入而感到驚訝。其中最感意外的應該是莉莉亞。
莉莉亞想要介入,但她的話並未被搭理。
「不必介意,就拿去用吧。畢竟也算是爲了幫我才受傷的。不過就算沒有你幫忙,我也有辦法自行解決,只能說是無謂的負傷,實際上根本就是出來礙事的。」
中庭裏此起彼落地響起女聖徒們的感嘆聲。
奧斯卡·貝涅頓,風紀委員長颯爽登場。
「講話大聲我就會怕了嗎?真幼稚。還有別拿你的臉靠近我。口氣超臭又亂噴口水。還有看到你那張不怎麼樣的臉,會害我的視力都要變差了。」
「你這傢伙!」
出血也早已停止。
中庭的氣氛已恢復平和。莉莉亞到中央的噴水池將手帕弄溼,再將它遞給現正坐在長椅上的連恩。
制服的胸口部分被越拉越緊。領帶被扯歪,襯衫的扣子飛出。
揪着領口的勁道越來越強,連恩開始感到呼吸困難。
「可別誤會,小狐。風紀委員會跟聖徒會水火不容。我只是不能坐視破壞學院風紀的事情發生。」
「咦?」
「這給你用。」
「那是風紀委員長——奧斯卡·貝涅頓。〈LEVEL4〉入學三年隸屬B班。穿着白色大衣的全是風紀委員,那羣人除了硬派還是硬派。」
「你的腦漿是臭掉了嗎?不過那人確實是長得比你好看多了。」
「啊,會洗不掉的,算了。也沒多嚴重。」
雷蒙德壓着右手腕,一臉痛苦地低聲囁嚅。
「你的鼻血,流出來了。」
「喂,連恩。」
「剛剛那個人是誰?」
「你的嘴巴還挺壞的耶,小心交不到朋友喔?」
「……連恩·雷德哈特啦。」
雷蒙德尖聲慘叫並扔開連恩。連恩撞上莉莉亞,隨後一屁股摔在地上。
說完這些,奧斯卡甩着大衣衣襬,背向連恩等人。領着其他的風紀委員們離開現場。
奧斯卡對那方投以嚴厲的視線。三人組臉上露出屈辱的表情,但未多做反論,只是手忙腳亂地離開現場。從他們沒大喊「給我記住!」之類臺詞來看,應該還算可教之徒吧。
「感謝幫忙,風紀委員長。」
握緊雙拳如此宣言的莉莉亞,看起來有如貫徹自身信念,一生孤獨的古代英雄;同時也像不肯承認自己迷路的孩子。
想必是氣得腦充血了吧,男聖徒單手高舉。
「等一下,跟這傢伙沒關係啦,快放手!」
「總覺得你的話頗爲失禮。」
「我就讓你丟臉丟到底!」
「就此撤退的話,我就放過你。如何啊?」
從莉莉亞手上接過手帕,輕輕拭去鼻下乾涸的血跡。
「呃,不是啦。解決聖徒之間的糾紛也是聖徒會的工作嘛。」
下一秒,雷蒙德抓着連恩領口的手腕發出,『啪嘰』的不祥聲響。
「啥啊?我聽不清楚耶。」
「不必了。我本來打算燒掉。」
「是奧斯卡大人呀。」 「啊啊,永遠是如此美形呢。」 「咿呀,他看向這邊了。」 「少來了,他怎麼可能把你放在眼裏。」
「嗚……不能……呼吸了……」
「冒牌會長!」
「喔~~」
連恩馬上喫了一記白眼,爲什麼她老是全身帶剌哩。
「我也這麼想。」
連恩看到莉莉亞甩開外套,將手伸向腰間的掛套。
「連恩。還真是不俐落的名字,跟你真相襯呢。」
「洗好再還給你。」
「我可不在乎你會變成怎樣喔?」
咻地被遞到眼前的是一條沾溼的白色手帕。上頭繡有百合花。
「話說回來,冒牌會長。」
莉莉亞用手臂勒住連恩的脖子。
「你只不過是布勒多貝里的跟屁蟲罷了。少來礙事。」
「……那就當作扯平了吧。」
莉莉亞從腰間掛套取出魔槍劍,就在此時——
連恩脫離莉莉亞的箝制,重新站直身子。拍拍褲子上的灰塵,接着面向奧斯卡。
「你名字叫啥?太沒存在感,一下子就忘掉了。」
「嗚……」
「希望你別在學院裏做出違反秩序的行爲。不論理由爲何。念在初犯僅以警告了事,沒有第二次。給我記清楚。」
「啊啊,可惡,有夠麻煩的啦。」
「搞什麼啊?是小狐啊?你在這邊攪什麼局?」
奧斯卡用鼻子悶笑一聲,接着望向莉莉亞。
「妨礙我可是會很慘的唷,懂嗎,小狐?」
Ψ
「你是轉學生對吧?」
「確實討厭沒錯。」
「那個冒牌會長是什麼意思呀?不要亂喊啦。原本就是你自己搞錯,又不是我自己要冒充的。」
「是這樣啊。」
「幹嘛啦,莉莉亞。」
此時莉莉亞突然『嗚』地出聲,壓着肚子癱坐在地。
穿着大衣的樣子頗爲俐落,給人身材纖細的感覺。但從他的動作可以察覺出全身充滿均衡的肌肉。
「想威脅我嗎?那對我完全沒影響。」
「我在死守中!不要妨礙我!」
啊啊,沒錯。這傢伙的全名是雷蒙德·柯尼爾,是柯尼爾伯爵的兒子。
「奧、奧斯卡……」
連恩離開長椅,試圖觀察莉莉亞的表情,卻被莉莉亞一手壓回去。
「我不要什麼朋友。我是獨自努力過來的,今後也將獨自走下去。纔不需要呢。」
奧斯卡身穿風紀委員專屬的白色大衣。五官端正,灰藍色的頭髮留得頗長。身高很夠,眼神如老鷹般銳利。
「別說得這麼白呀!」
這是在道歉……的意思吧?只因爲她弄錯對象,自己可是差點就沒命了,說實在還蠻希望能聽到更率直一點的謝罪呀。
「你別太過份喔,一個大男人還這樣。」
奧斯卡身後跟着一羣同樣身穿白色大衣的風紀委員。
「你竟敢這麼做,可別想就此了事喔?我老爸……」
「手、手下留情呀,拜託了,學長。」
「還有就是,基本上,也還沒爲早上的事向你賠罪。」
「死守?死守什麼?」
下一秒,『咕嗚嚕~~』地,肚子發出的響聲更顯悲情。
「……啥啊,你沒喫中飯嗎?」
莉莉亞回瞪連恩。
「別說得那麼明顯啦!」
不然該怎麼說?
「對了,那你要不要喫這個?」
連恩將原本要帶給伊芙琳的東西湊到莉莉亞眼前。被雷蒙德毆打時掉到地上過,但麪包裝在紙袋裏,應該還能喫。理論上應該要儘快送到聖徒會辦公室去的,伊芙琳要是真禁不住餓,也會自己想辦法解決吧……大概。
「我、我纔不接受敵人的施捨!」
「呃,我也借用你的手帕嘛。就別見外了。」
「你有下毒對吧?趁人肚子餓之危,卑鄙的傢伙!」
連恩從紙袋裏拿出鮮奶油麪包,撕下一口的份量併吞下。
「看吧,沒有毒。」
將剩下的麪包往前遞。或許是感到屈辱,莉莉亞滿臉通紅地瞪着連恩,瞄向麪包,又再瞪向連恩。最後還是敵不過誘惑的樣子,惶恐地伸手接下面包。
「謝……謝謝……什麼的我纔不會說哩!以爲這樣就能拉攏我可是大錯特錯。我不是那麼隨便的女人。」
真是個怪人。
莉莉亞撥好百褶裙,落座於連恩身旁。雖說在旁邊,也隔了不小的距離。連恩稍微靠近一些,她也跟着再拉遠一些。咦,難道我真的被嫌棄了……?
「你怎麼會跟那些人吵起來?」
連恩問向正小家子氣地撕着麪包喫的莉莉亞。從剛剛的幾句對話已能察知一二,但仍不知具體細節。
「……沒什麼。」
拷問俘虜時,也不會誤將對方弄死。
「因爲我是個卑鄙小人的關係。」
這就是布勒多貝里一族擁有的能力。
「那個《鮮血詩人》……」
莉莉亞皺起臉。
其實只是聽梅兒說的,不過連恩故意裝神祕,覺得沒必要跟她坦白那麼多。
「什麼意思?」
歷任最強的聖徒會長,伊芙琳·布勒多貝里。由於實力過於堅強,聖徒會里有好一陣子沒能出現一個足以輔助她的聖徒。所有人都畏懼並疏遠伊芙琳。
「意思是說,你也依賴這個綽號?」
連恩選擇如此回答。也不算是說謊。只是不完全是這麼回事而已。
「伊芙那傢伙,竟然被埋在崩塌的文件堆裏。」
光是回想都令連恩不禁打冷顫。有如屍體堆積成山。
「那個,我不是要泄你的氣。但奉勸你還是別挑戰伊芙比較好。」
「我還是想當。」
「沒有人不怕她。沒有人敢接近她。也因此,到半年前爲止,聖徒會一直只有她一個人。」
「……我聽說聖徒會只有一個人。」
「你又有多瞭解我?」
畢竟整間學院就只有兩個人在L班。
不分直接或間接,絕對沒辦法取人性命的布勒多貝里一家。殺手業形同廢棄,但是其他的內幕行動反而能做得更好。
「連恩真的很弱耶。」
「以殺手一族之名享譽整個大布列託尼亞的布勒多貝里一家就此失去志業,墜落谷底——大家原本是這麼想的。不過實際上並沒有演變至那樣的結果。」
「既然打算參加會長戰,好歹也該先確認對手長相吧?」
「違反命令,救了敵人一命。女王陛下非常生氣,於是命令侍奉皇室的魔導師,下了一道詛咒。」
「時間到啦。」
但是用上它也沒成功呀?
她默默地聽着連恩的說明。
「不是誇獎的意思。」
「也是呢。」
正當此時,宣告午休結束的鐘聲恰巧響起,在中庭聊天嘻笑的聖徒們都跟着站起身,連恩仰望着矗立於中庭的石造鐘塔。
像要將銀色戒指給包覆起來似的,莉莉亞雙手緊握。
莉莉亞接着喫起起司麪包。看來肚子真是挺餓的。
「受到詛咒的布勒多貝里一家確實被皇室流放。但是詛咒也只是不能殺人而已。」
「爲什麼?」
莉莉亞深深點頭。
連恩開口詢問。莉莉亞投以堅定的眼神。
莉莉亞的眼神流露出戒備之意。
「我纔不是〈LEVEL0〉。」
一眨眼瞄到的戒指上,有着與手帕上相同的百合花圖樣。
「怎麼會這樣?」
「我知道。」
除此之外的聖徒會長全都中途離職。
「至少我知道你是L班的聖徒囉。」
「這點確實很不可思議呢。聽說你實技測驗拿滿分;筆試卻是零分呢。好歹要拿到平均左右的分數,也不會這麼難看。」
「那種狀況,我早有覺悟。」
「然後呢,布勒多貝里家的壓箱寶正是那位伊芙琳。理所當然地,順利就任學院的聖徒會長。你別看她那個樣子,腦筋挺好的呢。剛當上聖徒會長時,挑戰者絡繹不絕。該說是擔任聖徒會長之人的宿命吧。打贏布勒多貝里家的人,可就一夜成名了呢。伊芙愉悅地將挑戰者逐一擊退。醫護室有段時間都被半死不活的聖徒給塞滿了呢。」
摺疊式的魔槍劍。一般狀態下含柄估計約六十公分。刀刃展開後長足一公尺。以早上目睹的情況來看,是透過魔法式增強刀刃的硬度及輕量化的功效。算是不錯的武器。
「不是爲了搶當下任聖徒會長嗎?」
說明至此,連恩轉而與莉莉亞面對面。被陽光穿透的紅色髮絲令人眩目。與連恩不同,連制服外套都穿得很整齊。直挺的背杆彷彿象徵着她的心志。不會退縮,亦不受壓制。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像你這種遊手好閒的人,爲什麼待在聖徒會?」
「失態?怎樣的失態?」
長達一八〇年的歷史裏,僅僅四名。
「遊手好閒這詞聽起來還真可愛。」
暫且使用這套說詞。
「爲什麼大家喊你『小狐』呢?」
「聽說過布勒多貝里一族的故事嗎?」
不論多麼殘酷、多麼粗暴的行爲,對方都能活下來。
莉莉亞歪起頭。蓬鬆的秀髮輕軟地晃動着。
連恩的口氣像是沒什麼大不了似的。
莉莉亞查到的應是到此爲止的情報。
連恩伸長雙腳。一陣涼爽的風吹過。
想起早上的事件,連恩補充說。
「這是企業機密。」
雷蒙德一心把身在L班的莉莉亞視爲〈LEVEL0〉,實際上她可是擁有相當於〈LEVEL5〉的實力。能力上來說,進入A班是正常的。就算把筆試成績算進去,照理也該能被編入C班。
連恩離開長椅。愛琳雖然是個很隨便的老師,總不會連下午的課都改成自習吧……至少連恩希望如此。
莉莉亞的眼神極爲直率。連恩還是覺得很熟悉。也仍然憶不起所爲何來。
「那你知道嗎?歷代聖徒會長裏,順利完成任期的只有四個人而已。」
「喔喔,就類似綽號的感覺吧。」
「哎呀,哪裏哪裏。」
「因爲我有個非實現不可的願望。」
「我想說的是,怎麼算你都敵不過伊芙。風險過高,還是放棄爲上。想要當聖徒會長,還是等伊芙任期屆滿之後再說吧。到時會舉辦正式的會長戰,你再報名就好。」
「當然挑戰者是不可能喪命的。對伊芙來說,他們等同於不會壞掉的玩具。伊芙實在太強了。沒有人能敵得過伊芙,甚至不需用上真本事。沒錯,伊芙從未用全力對戰過。總是面無表情地把對手送進醫護室。再加上她總是詠唱着讓人覺得很不舒服的魔法,所以纔有了《鮮血詩人》這個稱號。」
——繼承布勒多貝里血脈之人,一生一世都無法取人性命。
「什麼?」
「因爲詛咒的關係,布勒多貝里家無法再殺人。再怎麼拿出真本事也殺不了人。反過來說,也不必爲了怕誤殺對手而放水。」
「哪可能。不過還是很感恩地收下聖徒會特權。」
「那是沒錯。那就假設你打倒伊芙,成爲新一任的聖徒會長好了。你必須在之後的兩年內,確實保住你的職位。你想要的《聖者的齒輪》只給作滿任期的聖徒會長。這段期間,你得跟無數的挑戰者對打。這個學院裏的聖徒不全是品行端正之人,像剛纔那種傢伙也不在少數。不可能做到,一定會撐不下去的。」
「當時她是這麼說的。根本就是強制性的,不給我拒絕的權利。伊芙說我寫的字漂亮,所以就負責書記工作。」
「你是沒辦法擊敗伊芙的,就算用那把魔槍劍也一樣。」
「我會加入聖徒會是伊芙邀請的。」
「很遺憾,那是舊情報。」
「沒試過怎麼知道結果。」
「只知道原本是殺手一族。以前曾經是皇室的直屬部隊之類的。」
「還真頑固哩。你就這麼想要《聖者的齒輪》?」
「今天早上不就失敗了?」
歷任最強的聖徒會長——伊芙琳·布勒多貝里。
「我要怎麼做是我的自由。」
「你知道爲什麼伊芙要當聖徒會長嗎?伊芙只是想跟強者對戰而已。不論什麼樣的挑戰者她全數接收,而且伊芙從沒喫過敗仗。一次都沒有。」
完成會長職責,聽起來非常簡單。然而實際情況是,獲得此職的聖徒,大多數都陷入不正常的生活裏。身心受創,無法區分敵我,變得無法相信別人,自願退學的也不在少數。得像伊芙琳這樣實力堅強,神經又粗的人,纔有辦法勝任愉快。從這角度來看,沒有比伊芙琳更適合格萊姆斯學院的聖徒會長一職。
「大家看到我就會想到伊芙。像是狐假虎威的感覺吧?我自己沒有那個意思,就結果上來說確實如此。也多虧於此,身爲〈LEVEL0〉的我才能順利當上聖徒會職員。」
連恩回想着當時腳底傳來那種柔軟的奇妙觸感。
『很好,我就此任命你爲聖徒會員。你就狂喜到在地上爬吧!』
「布勒多貝里的名號也有其方便之處。」
在戰場上,能夠燒燬整座村莊而不產生任何一名死者。
連恩說到這裏,莉莉亞露出奇怪的表情。那副呆呆的樣子也很可愛。
莉莉亞的語調略帶憤慨之情。欲保持高潔的心態頗爲澄澈。或許那正是莉莉亞自己的生存方式。然而潔癖至此,會活得很辛苦吧?
莉莉亞怎麼會是L班呢?這點也很使人好奇。
「某一天,我被委託向聖徒會提交文件。當時心情好沉重,我咬緊牙關敲門,卻沒有回應,我以爲沒有人在。『太幸運了~~把文件放下後趕快離開吧。』我如此打算着。結果一打開門,眼前的景象有夠可怕。完全沒有打掃過的房間。堆積成山的文件如雪崩般滑落。不是誇飾法,真的完全沒地方可踩。我還是心想着『管它的』準備把文件繼續往桌上疊。此時,我踩到一個東西。」
歷任最弱的聖徒會書記——連恩·雷德哈特。
莉莉亞抬頭看着連恩。
莉莉亞語帶保留。仍然小家子氣地咀嚼着麪包。吞下一口後,像是要改變話題似的開口「更重要的是——」
與『嗚啾』的奇怪叫聲同時傳來。
「似乎沒怎麼在喫飯。那傢伙什麼事都很極端。肯喫的時候狂喫一大堆,但也會嫌麻煩而絕食。我無法丟下不管而出手照顧她。然後就不知爲何被看上眼了。」
「沒錯。有時能爲了守護女王陛下獻上自己的生命;有時也接受祕密指令暗殺敵方校將或是叛國賊。這樣的祕密部隊正是由布勒多貝里的族人所組成。大概是一〇〇年前吧,某一名布勒多貝里家的人嚴重失態。」
「喂,可以問個問題嗎?」
「真是沒志氣。一點也不堂堂正正。」
莉莉亞的眼神極爲正直。
實在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正視那樣的眼神。連恩無計叮施地聳聳肩。
「我也這麼想,我們挺有默契的嘛。」
連恩笑出聲,莉莉亞則完全笑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