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我決定了！我要當溫泉旅館的『女將』！」

我在露天澡池泡到一半，優菲冷不防地闖進來，不顧自己一絲不掛，如此高聲宣言。我趕緊別過頭，用手遮住眼睛，以免看到她的裸體。

「你是怎麼啦，突然心血來潮……」我嘆一口氣問道。

「這纔不是心血來潮！我已經思考很久了。你是旅館的番頭，米莎莎是仲居，指宿是板前，爲什麼只有我缺少頭銜？我不要被排擠！我也要一個頭銜！我要跟你繼續甜甜蜜蜜！」

「沒有頭銜又不會怎麼樣。而且，最後那句話跟前面有什麼關係。」

「我去問哈娜，她告訴我旅館還有一個『女將』的職位。女將比番頭還大，所以只要我當上女將，便能對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這個職位根本是爲我量身訂做！」

「番頭的工作是經營旅館，女將的工作是接待客人，哪有誰大誰小之分。」

我維持別開的視線，從澡池裏站起。最近混浴的次數增多，讓我幾乎忘記優菲是個美女的事實。再加上身材也好得沒話說，跟她一起泡澡，我的眼睛可能會喫不消，趕緊離開現場纔是上策。

「那，我先出去了。」

我用手擋住視線，準備離開露天澡池。就在這時——

「別想跑！」

優菲從視線死角撲上來，把我臉朝下壓倒在地，光着身體跨坐到我的身上。背上柔軟的觸感，就是她的臀部……

糟糕，以各種意義來說，這種姿勢都太危險。

「笨蛋！你在做什麼？快點下去！」

「哼哼哼，我纔不會讓你溜掉。趕快投降，讓我當旅館的女將！」

全裸的笨蛋姐姐逐漸貼上來，我拚命地想甩開她，無奈對方是湯國的天才劍士，她一邊閃避我的攻擊，一邊巧妙地糾纏，用寢技誘使我漸屈下風。

這……這柔軟的觸感是怎麼回事！哇！住手，不可以摸那裏！

「乖乖就範，讓我當女將吧！只要你點頭，我就放開你。」

「你不已經是親衛隊長了！帝國搞不好哪一天又攻打過來，哪裏還有時間當女將！」

「這點無須擔心。聽說帝國內部的權力鬥爭越來越嚴重，現在那羣人根本沒空發動戰爭。」

我湧起一股衝動，想四處宣傳「她只是一隻貪喫的龍，看到一大堆烤魚才興奮起來罷了」。不過，我好歹是個大人，所以決定忍耐下來，不跟她計較。

「呃……抱歉。」

「粉絲？不過，鎮上的人不是討厭你……」

看着她不安到快哭出來的模樣，我湧起開開玩笑的念頭。沒關係，稍微開一點小玩笑就好——

「請、請問——」

明白一切後，我打算說些什麼，讓淚眼汪汪的哈娜安心下來。不過，就在開口的前一刻，我忽然想到——

「知、知道啦！讓你當女將總可以了吧！快點下去……」

正義的溫泉龍跳下箱子，一一打倒扮演邪惡帝國軍的小孩。

我好不容易掙脫優菲的魔掌，連頭髮都不好好擦乾，便衝出旅館。我跟米莎莎約好，今天要帶她去城裏逛逛。

……嗯？奇怪，好像有人看着我們。

「喔～溫泉饅頭啊。我也不討厭饅頭，咻嚕～」

「喔喔，看到了看到了。是那裏對吧？」

「走散……他完全把你當成小孩啦……」

「嗯，好啊。」米莎莎伸出空着的手。

直到現在，我依舊忘不了在冒牌劍聖的騷動中，農民得知米莎莎真實身分時的表情。他們的臉上，滿是對化身爲少女的巨龍之恐懼。

男子跟她握到手，感激涕零地連道好幾次謝，才高高興興地離去。

「無妨。我們走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一國王子大白天牽着小女僕，大大方方地出現在城鎮，不被路人行注目禮也難。

「喔～～我打擾到你研究了嗎？那麼不好意思囉～」

「嗨，哈娜～」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受歡迎？」

「對，打擾到我了！你影響到我做研究！」

指宿負責溫泉旅館的餐點，偶爾會帶米莎莎去城外採買食材。米莎莎的力氣大得嚇人，幫忙搬運食材是再適合不過。

「啊？你在問什麼問題？去外面時，不是都要把手牽起來，以免走散？我跟指宿出去買東西時，一定會像這樣牽手。」

「所以儘管放一百個心，讓我當女將吧！」

……效能？我終於懂了，原來是這樣。淋到哈娜頭上的溫泉，有讓人說出跟內心想法相反的話之效能。因此，她先前要我看的時候，心裏想的其實是「不要看」。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不是我吹噓，現在我可是湯國的偶像。」

「發生了一些事情……」

這隻變成小女孩的巨龍未免也太得意忘形。

「請看！請用好色的眼神看着我！」

反正哈娜本人也同意，我便順從男性本色，七上八下地盯着她溼衣服下的肌膚猛瞧。哇……想不到她的胸部意外地大……

優菲的雙手繞過腋下，勒住我的脖子，背上柔軟的觸感讓我羞紅臉頰。我不斷掙扎，但是優菲始終不動如山。要論裸體寢技大賽，優菲的實力遠遠在我之上。

我稍微想像指宿牽米莎莎的畫面，那模樣像極了感情融洽的爺爺與孫女，我不禁泛起微笑。

哈娜仍然高舉着手，我滿臉抱歉地向她賠不是。

「是喔，原來我這麼影響到你。對不起。」

她說什麼？

「啊，對、對不起。」

……機會剛好，嚇她一跳看看！

我在大街上四處張望，要找出視線從哪裏來。結果，我發現大部分的路人都有意無意地瞄向這裏。若豎起耳朵，還會聽見他們交頭接耳：「她會不會是……」「搞不好喔……」

我再度被優菲用力壓住身體，痛苦地發出大叫。誰快來救我啊啊啊——

「哈娜！」

哈娜正在實驗器材前，右手拿着一根試管，將裏面的溫泉倒入左手的玻璃瓶。她大概是調配溫泉太專心，沒有察覺我走進來。

雖然心裏很清楚這樣做不對，但我怎樣都無法移開視線。哈娜發現我在看哪裏，慌忙用雙手遮住胸部，難爲情地漲紅臉頰，含淚看着我。

這一路上，我只能當大明星米莎莎身旁的小綠葉。好在點心工作室已經在眼前，來到這裏至少可以暫時忘記那些事，好好品嚐新研發的溫泉饅頭。

「好像是我的粉絲。」

我差點沒有跌倒，米莎莎則是笑容滿面地咬下一大口饅頭。

「不需要甜甜蜜蜜啊啊啊——」

「請、請看！」

「啊嗚！」

「原來是僕人，的確越看越像～」

米莎莎心情大好，自然地牽起我的手，把我往王宮外拉。

「那麼，今天要去哪裏？」

「對……對！不是因爲剛纔溫泉的關係！這種溫泉的效能不是說出跟想法相反的話。」

「好！現在我正式成爲女將了，接下來可以跟番頭同心協力，甜甜蜜蜜地經營旅館！」

「您是米莎莎大人沒錯吧！我是您的粉絲！」

「……這是怎麼回事？」

「你怎麼那麼煩。不相信的話，看看那裏便會知道。」

想不到他們新研發出來的湯國名產，竟然是正面印着龍形圖案的「溫泉龍饅頭」。

「還、還好吧？」

我直接打開研究所大門，隨意打一聲招呼。

「不好意思，我現在沒有空……」

她手中瓶子的溫泉灑出來，頭部到胸部都被淋溼。

……咦？

我一回到王宮，又帶着新的饅頭去溫泉研究所探班。哈娜研究溫泉需要大量腦力，甜食正是對她最好的犒賞。

我第一次聽到哈娜的語氣這麼直接，不禁心生愧疚。她平時總是溫溫和和，這次竟然明確表達不滿，可見得真的很不高興。

不過，她說出這句話後，自己的頭上也冒出問號。

「可惡的帝國軍！看我溫泉龍米莎莎怎麼修理你們！吼吼吼——」

「呵、呵、呵！照這樣看來，湯國的紋章也快要變成龍的標誌囉！呵、呵、呵！」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前往點心師傅的工作室。

「當然是米莎莎大人的隨從囉。米莎莎大人那麼偉大，身邊跟着十幾二十個僕人，也沒有什麼好意外的。」

「等一下，爲什麼要牽手？」

米莎莎指向溫泉紀念品的專賣店……嗯？展示架上有一排東西很醒目，那是什麼……喂，那不是木雕的龍嗎？

我決定稍微惡作劇，躡手躡腳地摸近哈娜的背後，接着——

「哇塞——我第一次看到本尊！可是，旁邊那個不怎麼起眼的男的是誰？」

「方、方便的話，是否可以跟您握手？」

「跟帝國軍的戰爭結束之後。我在戰場上活躍的表現廣受好評，大家可是對我崇拜得不得了。呵、呵、呵！」

「……」

「再看看那裏。」

「『偶像』？你聽得懂這個字的意思？」

她又指向一戶人家的屋檐下，孩子們正開心地玩模仿遊戲。其中一個人戴着龍的面具，站在大箱子上吶喊：

哈娜的臉頰紅到不能再紅，她雙手遮着胸口，大叫：

「只要是好喫的東西，你沒有什麼不會喜歡。」

「你連要去哪裏都不知道，就拉着我往外走？點心師傅開發出新的溫泉饅頭，今天要過去試喫看看。」

這隻變成小女孩的巨龍開始給我得意忘形。

沒、沒有錯。她都那樣說了，不看反而有失禮節。而且說實話，我也有點想—不，是很想看她。雖然之前混浴過好幾次，在一絲不掛的身體之外，隔着溼衣服若隱若現，也別有一番情趣……

「……啊？」

「不要再掙扎了，快點說我是女將！」

「不好。」

我感覺事有蹊蹺，疑惑地看着哈娜，立刻被她溼透的上半身，超越尺度的畫面奪去目光。溼透的衣服緊貼着肌膚，底下的東西不只是若隱若現，連輪廓都很明顯……

正當我暗自苦笑時，一位民衆上前搭話。

根據傳言，由皇帝主導的湯國侵略計劃以慘敗收場，造成皇帝的威信大幅滑落。主張高壓統治的皇帝，和敵對勢力「反皇帝派」的權力爭奪戰在升溫當中。優菲認爲，在他們的內亂落幕前，湯國都可以維持安泰。

——哈娜不知所措的表情，說不定滿可愛的。

正當我啞口無言時，附近的大人開始竊竊私語。

雖然在與帝國軍作戰的期間，她一度變回龍的姿態，當她把烤鮪魚喫個精光，心滿意足後，又馬上變成人類。所以，她現在仍然在溫泉旅館擔任仲居。

這間密閉的空間內，僅有一男一女。哈娜的這番話真是大膽。

「怎麼啦，你的臉色很不好喔。」

「請用好色的眼神看着我」？這、這下該如何是好，既然她本人希望我看，基於禮貌，我是不是應該用力地看？

我們一進工作室，師傅立刻送上準備好的饅頭——

對方是跟我差不多年紀的男性。怎麼辦，我並不想對他冷淡，但如果這樣下去，又可能沒完沒了……雖然對這名男子不太好意思，還是委婉地請他下次再來比較好。

店門口貼着一張大大的海報，上書：「大受歡迎的溫泉龍·米莎莎木偶，本店大量販售！」

「你看看，那個穿女僕服的孩子，會不會就是米莎莎大人？」

她把溫泉饅頭塞滿嘴，甜滋滋的內餡和明星級的待遇讓她心情大好。

……我的確沒有特別擺出王子的架子，但還是難以接受自己淪爲綠葉。

……好，決定了。看吧！

哈娜嚇一大跳，發出可愛的尖叫聲，反射性地把兩隻手舉到空中。

我假裝內心受創，哈娜含着眼淚攀住我。

「對，你影響到我！非常影響到我！」

她激動地要表達什麼，說出來的卻都是嫌我很煩之類的話。我拚命忍耐不笑出來，壞心眼地繼續裝作受到打擊。

「原來你那麼討厭我……我都沒有注意到，對不起。接下來我不會再找你說話了。」

「對！就是這樣！我討厭你！我最討厭你了！」

哈娜一直嚷嚷討厭我，卻又哭着緊抓我的手臂。其實她沒有必要這麼激動……

「我討厭你！我最討厭你！」

「呃……好啦，對不起，是我不好。麻煩你不要再說了。」

想到她那句話的真正意思，我害羞得再也不好意思聽下去。然而，哈娜因爲太過激動，根本沒聽見我的拜託。

我開始不知該如何是好，哈娜則繼續說着反話。

「我討厭你！我最討厭最討厭最討厭你了！」

拜託，我錯了！可以放過我了嗎～～

「對不起，我不應該鬧你玩。請原諒我。」最後是由我向哈娜道歉，被她哭着大罵「我喜歡你！最喜歡你了！」趕出溫泉研究所。

我慢慢踱回旅館，沿路上不斷思考要怎麼道歉，才能跟她和好。走到旅館大門時，正好遇到一位前來投宿的旅客。

「你好，番頭先生。好久不見了。」

這名金髮男子身形纖細，笑咪咪地跟我打招呼。他是聖遺物研究所的所長，巴別·巴尼亞。

「……請問你來這裏做什麼？」

我則不帶好意，冷冷地厲聲詢問。這也沒有辦法，畢竟因爲巴別的關係，湯國差點便要滅亡。這裏當然不可能歡迎他。

然而，巴別不覺得自己有任何不對，爲兩人久違的重逢展露笑容。

「見到番頭先生這麼神采奕奕，我也相當高興喔。」

不過，我是真心誠意地要接待這位客人。

「我明白了。那麼，由我番頭爲您帶路。但是……讓您住進來，有一個條件。」

「如果要投宿，還有其他旅館可以選擇。爲什麼你又想來我們的旅館？」

「那麼，可以讓我在此住宿嗎？」

「目前是有空房沒錯。但優菲看到你的話，會把你殺了喔。」

「什麼條件？」巴別提高警覺。

據說跟皇帝對立的重臣們，某天突然全都變得無法說謊，把自己犯下的惡行和盤托出。那些人倚仗權力作威作福，幹盡天下壞事，最後落得被關進監獄的下場，也只能說是罪有應得。

巴別的嘴角泛着沉穩的笑容。我已經分不出他到底是隨性、從容，或者純粹只是個笨蛋。

The End

「請您泡一次溫泉看看。您一定會愛上它的。」

因此——

他愉快地說道，表情中沒有一絲惡意與厭惡。我無法判讀這句話有幾分是真的，不過，看到那沉穩的笑容，我便無法討厭他。或許正是這樣的原因，我纔會被叫做「濫好人」吧。

他來到的國家是湯國，他投宿的旅館，是世界第一的溫泉旅館。

「被心愛的女性所殺，正是我的願望。如果可以在死前聽到她對我求婚的答覆，我會非常高興。」

「虧你說得出那種話。你到底有什麼臉——」

「因爲我開始對你們產生興趣，想多瞭解一下。」

「我們？」

他打斷我的抱怨，自顧自地提出要求。

巴別露出親切的笑容，於是我也回以對客戶的職業笑容。

「最近難得想來這間旅館投宿，請問現在有沒有空房？」

好吧，無妨。這裏可是連龍都住過的溫泉旅館，我們的信念就是「來者不拒」。

「可是，我聽說貴國反皇帝派的人正在作亂，巴別先生還在這種地方，真的沒有問題？」

儘管這個男的無可救藥，但不管再怎麼說，他0;大概1;都是帝國的皇帝。要是真的把他殺了，屆時很可能跟帝國爆發全面戰爭。無奈之下，我只好晚一點去跟優菲說明，要她忍耐一下。

「沒錯。不只是你們，連這個國家都充滿魅力。」

好吧，我就在此讓步，相信他說的話。只不過，我的疑問不只如此。當前的帝國正面臨內亂，巴別應該沒空悠哉地到處旅行纔是。

仔細想想，上次巴別臨去前，的確帶了大量「老實說出內心想法」的溫泉……

「那個啊，他們的主要成員已經因爲貪污，被關進監獄。不過，真是想不到呢，竟然有人主動招出自己做了哪些勾當。這個世界還真無奇不有。」

溫泉可以療愈人心，帶來安逸。泡在溫泉裏，可以享受無上的快樂。

客戶至上——我將古文書內這句湯人的名言，深深烙印在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