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半熟王子與溫泉巨龍

我的姐姐，湯·音·優菲是一個變態。

她的中性外表極具魅力，是個雄糾糾、氣昂昂的美女，也是威名轟動其他國家的天才劍士，還是血統純正的一國公主，更是親切隨和、廣受湯國人民歡迎的偶像。

可惜，她是一個大變態。

一般人並不知道，她有嚴重的戀弟情結。只要逮到機會，便會飛撲上來，強行向我索吻；在我洗澡洗到一半，全裸闖進來早已見怪不怪。她甚至不覺得自己有錯，大剌剌地這麼說：

「我們小時候不是很常一起洗澡？家人共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國內流傳着這麼一個頗有真實性的謠言——

——優菲公主是不是對異性沒有興趣？

根據優菲本人的說法，她長期待在清一色是男性的劍士世界，纔對自己是女生這點沒什麼認同感。或許也是這樣的緣故，當她公開宣言「我最喜歡可愛的女孩子」時，無疑爲這則謠言添加更濃厚的真實色彩。

尤其是她在帝國領地結束爲期一年的武術修行0;名爲武術修行，實爲禁慾生活1;後，便很厭惡前來求愛的男性，還公然追求可愛的女生。雖然不知道優菲在那一年遇到什麼事，不過她權力與實力兼備，根本沒人有辦法制止她的脫序行爲。

……嗯？你問我爲什麼要提這些事？原因在於——

「優、優菲小姐，不、不可以……」

「呵呵呵，哈娜，你的皮膚好白好漂亮，跟絲綢一樣光滑，而且又緊緻有彈性，好像會吸上我的手呢。」

「不、不要……請不要摸那裏……」

我正要去露天澡池泡澡時，發現優菲正對哈娜伸出魔爪。

說得正確些，應該是「蒸氣的另一邊傳來兩個女生讓人想入非非的聲音」。儘管好奇那裏究竟上演什麼樣的驚人場面，內心也起了偷窺之念，但是另外一種聲音勸我千萬別看。結果，我杵在更衣處進退不得。

自從意外在澡池撞見哈娜後，我每次進去洗澡前，一定先確認裏面是否有人。多虧這道保險，今天我還沒脫衣服，便察覺哈娜正在泡澡……只是萬萬沒想到，優菲竟然也在裏面。

既然澡池裏已經有兩名女性，我便要展現紳士風範，離開現場纔是。

還是說，我應該大膽踏進澡池，保護哈娜不受優菲的魔爪襲擊？

再不然，我也加入……不行不行，還是別把這種想法說出口。

理智和慾望的天平來回擺盪，我懷着苦悶，豎耳傾聽她們的對話。

就這樣，龍王拉氡開始發表它想成爲人類的理由——

『聽說這附近新蓋了溫泉旅館。我要泡溫泉。快點回答！溫泉在哪裏！』

「……」

還有，爲什麼最強的生物會想變成這麼脆弱的人類？我對此好奇不已。

龍王起了把指宿烤成焦炭的念頭，我趕緊揮舞雙手阻止。

按照最原始的計劃，我打算直接把王宮改建成溫泉旅館。然而，腦袋跟石頭一樣硬的指宿老將軍強烈反對，不得已之下，只好把預定地移到離宮。真是的，竟然不肯讓我改建王宮，老是執着於落伍的思維，一點與時俱進的想法都沒有，指宿這個人也真難應付。

我決定不把自己想到什麼說出口。因爲此刻突然發生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其他事情頓時顯得完全不重要。

而且，優菲喊我的名字時，一點驚訝的樣子都沒有，可見她早已知道我在更衣處偷聽。可惡，她絕對是知道我在這裏，才故意對哈娜那樣做！

它開口第一句便如此表白，我驚訝地下巴快掉到地上。哎呀，你想想看，如果一隻龍迷戀上人類，你會相信嗎？

就在這個瞬間，一陣風呼嘯過來，溫泉的熱氣以排山倒海之勢湧入更衣處。

我慌張地要收回這個問題。這時，哈娜看準時機，早我一步探出身體附和。

「您是否可以告訴我，爲什麼想變成人類？」

「我、我有一個問題。」

難道它是知道這裏有「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奇蹟溫泉」，纔想大老遠飛過來，把自己變成人類？

我跌跌撞撞地趕到哈娜身邊，把她護在背後，以免受到巨龍的傷害。一絲不掛的哈娜緊揪着我的衣服，害怕得顛抖不已。

龍王拉氡的翅膀張開時，長度遠遠超過十公尺。鮮紅色的巨大身軀產生之恐怖，絕非筆墨能夠形容。我像一根木頭動也不動，甚至忘記自己應該快逃。

轟隆——轟隆——

大家都懼怕的巨龍，爲什麼會出現在人們居住的地方？我咽一口口水，等待它的下一句話。

「有馬殿下——」

「喔，第一次啊……這也難怪，帝國沒有公共澡堂嘛。所以，你沒有跟別人一起泡過澡？」

「龍王拉氡……」

看她淚眼汪汪地顫抖不停，只會增加我的擔憂。不過，她是因爲擔心我的安全，所以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我用力站穩雙腳，以免被風吹走，並且看向澡池內的情況。這個時候的露天澡池應該充滿日光，然而，今天的天空卻不知爲何，呈現一片昏暗。

「所、所以，現在要怎麼奏？」

「爲什麼您要特地來這個溫泉？城裏的人這麼多，我想，對龍來說，呃……可能過於嘈雜。」

『某天，我在山裏散步時，偶然發現河裏有人在沐浴。那個人的身上沒有半片衣料，映在水面上的白皙肌膚，以及溼漉漉的黑色長髮真是美極了。我不禁被那個人奪走心神。』

『……誠然。』

「這是什麼怪風！」

想不到它就是盤據在登別山的龍王……

聽到優菲的大喊，我纔回神看過去。優菲手持長劍瞪着天空，哈娜跌坐在她的身後，嚇得站不起來。

「就算您，這麼說……」

「你怎麼這麼敏感。那這裏呢？」

「緊張是嗎？你好可愛喔～」

……那麼，龍王爲何要飛下山，來這個供人類泡的溫泉？

這種詭譎氣氛難以用言語表達，既像空氣在震動，又像熱氣扎着身體。我撫摸起雞皮疙瘩的手臂，納悶地環顧四周。下一秒，全裸的優菲從澡池衝出來。

「我、我不能丟下你，自己逃走。我也一起企。」

眼前的兩個籃子，分別裝着摺疊整齊的衣服。

「呵呵呵，不用介意，我最喜歡幫可愛的女生擦背。來～」

「哈娜，你不用勉強自己跟過來。」

歡迎光臨～

優菲仰頭望天，擠出這幾個字。那是在登別山上，讓優菲差點失去性命的兇暴惡龍之名。

由於太過害怕，她不小心咬到舌頭。

那個生物有一對鮮紅色的翅膀，灼熱的鱗片滿布巨大的身軀，強韌的四肢長出銳利的爪子，閃着不祥的光芒，左右擺動的尾巴有如劈開天空，在拉長的頸部最上方，是一對金色的眼睛。我可以從獠牙間的縫隙，瞥見足以熔化大地的紅蓮氣焰。

「變成人類？」

它用撼動大氣的重低音，道出自己的來意。

「呀啊！那、那裏……」

——說曹操，曹操就到。遠處傳來指宿將軍粗啞的吶喊。

「破壞」的代名詞，龍王拉氡用連骨髓都跟着震動的音量問道：

「是……所以，這是第一次有人幫我擦背……」

它看着我，尾巴仍然泡在澡池裏。

龍王極具壓倒性的威勢教人不安，我還是鼓起勇氣開口。

「有馬！快點帶哈娜逃走！」

這個問題其實不太得體，龍王不悅地「嘎嚕嚕」低吼。不妙，我是不是惹它生氣了？對方可是兇暴的巨龍，要是再這樣下去，整個王宮將化爲一片火海！

「呵呵呵，你的身體真柔軟，讓我好想摸個不停。」

『……你想知道？』

——首先是現場的氣氛出現異狀。

「泡溫泉？所以老夫才反對建溫泉旅館！老夫很久以前便擔心，遲早會發生這樣的事！」

其中一個籃子除了衣服，還有收進劍鞘的長劍，這個肯定是優菲的籃子。這麼說來，另一個籃子，就是哈娜的……

在一陣絕望感中，鮮紅色的巨龍緩緩降落。它的巨大翅膀揚起強風，快要把我吹走。我使出喫奶的力氣站穩腳跟，一絲不掛的哈娜也緊靠我的身體，我感覺得到背上有兩顆柔軟的東西。

鏗鏘、鏗鏘、鏗鏘——指宿全身包覆鐵甲，用最快的速度往這裏直奔而來。他扛着戰斧，抱持必死的覺悟，闖進我跟龍王之間。

「指宿即使犧牲性命，也會好好守護殿下！」

『可是，我也有非來這裏不可的理由。』

這一帶火山裏的溫泉已經夠多了，所以不論是誰，都不可能料到巨龍會到這裏泡溫泉。如果單純想泡溫泉，根本不用這麼麻煩，飛到有人居住的地方。

巨龍——

轟隆——巨龍在露天澡池着陸，來不及煞車的尾巴拍打到水面，濺起驚人的水花。

是雲層的關係嗎……我抬起頭，卻看到一個龐然大物，張開翅膀遮住太陽光。

這陣重低音有如從地底傳來，當我明白這是巨龍發出的聲音，再明白巨龍會說人話時，我又是一陣錯愕。

「老夫會負責爭取時間，殿下請趁現在快逃！」

他空有一身勇氣，卻沒有任何策略，便要賭上性命守護主君，準備跟龍王對抗。

「我也想知道！拜託告訴我們好嗎？」

「……請往這裏走。」

我在最前面帶路，優菲緊跟在右手邊護衛，手指放在劍柄上，絲毫不敢鬆懈。至於左手邊，則是面色蒼白的哈娜，她顛抖的手緊緊抓着我的手臂。

溫泉旅館的預定地在離宮，那裏的空間夠寬廣，就算巨龍發怒亂鬧，也不至於波及鄰近地區纔是。

『……我想變成人類。』

「總之，先帶它去離宮。」

於是，非常榮幸地，「破壞」的代名詞，龍王拉氡成爲我們溫泉旅館的第一位客人。

龍王見哈娜毫不畏懼，再度發出「嘎嚕嚕」的重低音。

……回房間去吧。

「因、因爲，這是人家的第一次……」

「指宿，你快退下！這隻龍只是要泡溫泉，不是來攻擊人的！」

「不行不行不行！」

龍王收起翅膀，跟在我後面，一路上發出沉重的腳步聲。

全世界最廣爲人知的異形出現在眼前，我被震懾得動彈不得。塞滿視線範圍的身軀充滿魄力，再加上壓倒性的存在感，我頓時失去思考能力。與其說恐怖，此刻的我腦中一片空白。面對最強悍的生物逐漸逼近，我只能愣愣地呆立在原地。

『嗯，成！我就說說想變成人類的理由，你們豎起耳朵聽好了！』

其實，我更希望她趁我引開龍王的這段時間逃跑。但她不理會我的擔心，強打精神搖搖頭。

「好啦，你先聽我說。」

「好啦，肩膀放輕鬆。我會很溫柔的，用不着害怕。」

我躡手躡腳地走向出口時，無意間瞄了腳邊一眼，發現兩個躲在更衣處角落的籃子。這種籃子是用剖開的細竹子編成，爲湯人時代流傳至今的正統工藝品。進入洗澡池前先脫衣服，裝在這個竹籃裏，是湯國的習俗。

這隻巨龍的興致意外地高。

我反射性地抄起長劍，扔給身上沒有任何武器的優菲。長劍一落到手中，她旋即拔出劍，丟下劍鞘奔回澡池。

我還以爲它對那個問題不太高興，但其實是迫不及待想說出口？唔……我實在搞不懂巨龍的表情。

「有馬！劍！」

『溫泉在哪裏？』

指宿趁機批評溫泉旅館的計劃，我冷冷地看着他一會兒。接着，想到一個問題。

『因爲我愛上了人類。』

龍王金色的眼睛緊盯着我。光是被它從頭頂上的高處往下看，我便感到莫大的壓力，連呼吸都開始痛苦。

竟然只是擦背而已！不知爲何，我有一種遭到背叛的感覺。自己在這裏偷聽老半天，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簡直像個蠢蛋。

少騙人。

哈娜好奇地雙眼閃閃發亮，連巨龍有多恐怖都忘到腦後。她平時的個性很內向，但只要進入有興趣的話題，又像換了個人似地，變得非常積極。用「我行我素、不懂得看場合」形容她，應該頗爲貼切。

「拜、拜託放過我，優菲小姐。那樣好癢……」

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從她的反應看來，澡堂內肯定發生非常不得了的狀況。

『且問汝等。』

『……可以燒了他嗎？』

『是什麼？』

「指宿，我瞭解你忠心耿耿，不過在事情變得更麻煩前，你先趕快離開——」

我聽着做夢也想不到的內容，同時在內心想像畫面——

——在翠綠環繞的深山裏，有一條不受任何污染的溪流，一位全裸的美女在及腰的溪中戲水。陽光照射水面，產生的粼粼波光中，倒映出那位美女的白皙肌膚、烏黑秀髮，以及燦爛笑容。

接着，一隻鮮紅色的巨龍從樹蔭中靜靜窺看。

『我屏住氣息看到一半，對方感受到我的視線，忽然把頭轉過來。我們就此對上視線。』

那位美女察覺到視線，轉過頭去，發現一隻紅色巨龍正在窺看自己。她當下想必心生極大的恐懼。

『我們默默地對望，對方一動也不動，只是牢牢地盯着我看，彷彿連呼吸都忘記。對方一定是爲我的美貌看得出神。如你們所見，我可是很美的。』

我不知道如何分辨巨龍的美醜，只不過，原因恐怕不是在此。要是突然在山裏遇到巨龍，任誰都會嚇得動都不敢動。

『跟她對上視線的瞬間，我感覺胸口開始發燙。當下我立刻明白，這一定就是戀愛！』

龍王想起當時的情景，「轟」地嘆一口氣，宛如對那位美女念念不忘。

「咿！」灼熱的火焰隨着哀愁從口中吐出，嚇得指宿驚叫一聲，往後跳一大步。

『在那之後，不論是睡着或醒着，我滿腦袋都只有那個人。每每泡在火山熔岩裏想着她，我的心跳總會變得好劇烈，整個身體也跟着發燙。』

我想，它的身體發燙應該跟戀愛無關。

『這是一段不被允許的戀情，我爲此勞心傷神。其他同伴再也看不下去，告訴我一段古老的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叫做『湯人』的族羣，利用溫泉的力量產生各式各樣的奇蹟，其中也包括把龍變成人類。』

奇蹟的溫泉能夠實現任何願望，龍王聽到這樣的傳說，纔會寄予一絲希望。

『我不斷等待，等待讓失傳已久的祕術——溫泉奇蹟復活的人類出現。現在，時候終於到了！』

龍王一直單戀着一個人類，渴望跟心愛的對象共結連理。爲了實現這個願望，它纔會下山，來到這裏。

『以上是我來這裏的理由。』

巨龍說完，俯視在場所有人。聽了一段想也想不到的純愛故事，我當下不知該作何回應。一旁的哈娜吸着鼻子，低聲說道：

「跨越種族障礙的愛情……這就是所謂的純愛吧。」

哈娜正值青春年華，但因爲長期浸淫於研究，而與戀愛無緣。她似乎很憧憬一段純純的愛，含着淚水不停點頭。這很明顯是對巨龍悲傷的戀曲產生移情。

「做什麼啦！放開我！」

「用不着害羞，我隨時隨地都可以喔。」

「仔細想想，你從以前開始，便很擅長抽到下下籤。」

……必須在釀成悲劇前，趕快阻止她纔行！

咈咈！

第二天早上，我前往離宮，看看龍王的情況。它正蜷在草地上打盹，哈娜則用杓子將熱水澆在它的尾巴上。

「我纔不想要這種運氣。」

「有必要爲了一隻巨龍做到這個程度嗎？」

『……怎麼？吵得要命。』

「調配出溫泉後，它就會變成沒有什麼力量的人類。只要考慮一下得失，免費奉送這些服務，根本不算什麼。」

回頭一看，竟然出現一個衣服髒污，不知從哪裏闖進來的男孩。他看到龍王在打盹，好奇地在它身上摸來摸去。

「謝謝你的建議。」

「我這邊非常順利，優菲應該正在檢查來到這裏的女性胸部。」

她的擔心很有道理。讓優菲檢查年輕女生的裸體，跟放一匹飢餓的狼進入羊圈沒什麼兩樣。我可以想見優菲在酒池肉林中，高興到失去理智的情景。

——我該如何確認對方胸口的斑？既然要檢查胸口，勢必得讓對方脫掉衣服……但是，我也不可能要求城裏的女性排成一列，一一檢查她們的胸口。

「有馬，你也對女性的身體產生興趣了嗎？我就助你一臂之力0;注：此處原文爲「一肌を脫ぐ」，字面上有脫衣服之意1;。」

「……總之，你想把不特定多數女生的衣服扒光光是吧？」

「你不滿意我的裸體嗎！」

「早、早安。」

「等一下！先聽我說！」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女性自然而然地脫掉衣服？我苦思好一會兒，最後決定徵詢同爲女性的優菲。

「真的想不到的話，不如先去露天澡池泡一下？放鬆身心後，說不定會想到什麼好點子喔。」

「是嗎？」

有道理，許多好點子都是出於洗澡時的靈光乍現，所以去澡池……

「『只要是黑色頭髮的女性，即可免費使用王宮的露天澡池。立即搶先體驗，還可享用美食佳餚』——我們對全國發出這個通知，所以今天才一大早，便有許多黑髮的女生聚集過來。」

被吵醒的龍王抬起長長的脖子，聲音顯然不太高興。看來它剛睡醒時，也有低血壓的症狀。

沒有人會穿着衣服進入澡池，所以只要招待合乎條件的女生使用露天澡池，她們自然會主動脫下身上的衣服。

「你真是個濫好人。」

「！」

優菲對我的萬全準備感到佩服。然而，現在出現一個問題——

頑固的指宿大唱反調。他一定是吞了熊心豹子膽，纔敢在龍王本人0;本龍？1;面前說「趕出去」這種話。

她激動地雙眼發光，完全跟龍王站在同一陣線。聽到其他人的單戀故事，便想加油打氣，正是標準的少女情懷。對此我實在不知該說什麼。

『區區的人類也想阻撓我？』

看來哈娜的調配工作不太順利，距離完成，恐怕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將龍王拉氡送至溫泉旅館0;預定地1;後，我們便分頭工作，爲達成它的願望努力。

優菲的口水都快滴下來。她不但有重度戀弟情結，也非常喜歡女孩子。

「調不出來會是什麼下場……你們很清楚吧？」它的壓迫感讓我渾身發抖，我也在心中發誓，絕對要調配出把龍變成人類的溫泉。

……不對，現在還有什麼好想的，辦法很明顯只有一個。

「絕對不行！」

我冷靜地把優菲敞開的衣服拉回去。優菲見我沒有什麼反應，開始感到無趣，老大不高興地嘟起嘴巴。

「優菲，我想看女生的裸體，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我嚴詞禁止優菲化身成暗夜怪客，繼續思考如何讓女性脫掉衣服，又不會讓她們起疑。

優菲看着我說道。她的那句話像是在抱怨，但表情似乎又很愉快。我實在摸不透自己的姐姐到底在想什麼。

哈娜跟優菲一起洗澡時，全身幾乎都被摸遍，也難怪她會擔心那些女生的貞操。

然而，哈娜的表情卻陰沉下來，似乎對我的想法不太安心。奇怪，難道有什麼問題？

一旁的優菲也泛起複雜的表情，用眼神問我打算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對方可是一隻巨龍，如果能夠不激怒它，讓它安分地離開這裏，當然是最好的結局……

「……早安，哈娜。」

「你在生什麼氣？我不是那個意思。因爲龍王喜歡的女生左胸口有斑，才問你有沒有什麼檢查的方法。」

要是龍王真的在這裏大鬧，不只是王宮，搞不好連整個王都都將陷入火海。得趕快想一個辦法讓它消氣……

「你在高興什麼啦……」

「那麼，你那裏進行得如何？」

「胸口有三角形的斑？那的確是一大特徵。」

「哇——是真的龍耶！好厲害——」

「哈娜，你先冷靜下來好好思考。一個女生受到巨龍單戀，不是會很困擾——」

我對哈娜道謝，準備衝去阻止優菲的發狂行徑。不過，就在這時，我聽到某個地方傳來高聲歡呼，立刻停下腳步。

我垂頭喪氣地跟優菲走在一起。

咈咈！唰——唰——唰——

就這樣，「破壞」的代名詞，龍王拉氡決定在王宮住下，直到溫泉調配完成。

優菲停下腳步，張大眼睛凝視着我。那種反應是什麼意思？難道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哈娜聽到我的聲音，連忙挺直身體。她還是一樣怕生，打個招呼便緊張成那樣。

「嗯……我試着調出把龍變成人類的溫泉，正在實驗效能。」

「這個點子的確很好……」

「真辛苦。」

「那麼，你打算怎麼找出那個女的？」

啪沙——

「當然，所以我才得把你盯好。」

我冷靜地把優菲敞開的衣服拉回去。

「你在做什麼？」

「是、是的，我正在實驗溫泉。」

「噫！」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我嚇得發出怪叫。

啪沙——

「好吧，沒辦法。既然是弟弟的請求，我只好化身暗夜怪客，趁着月黑風高，將路上的女生拖到路邊，強行扒光她身上的衣服。」

腦海中閃過一個好辦法，我敲一下手掌。

「希望優菲小姐看到那麼多裸體的女性，不要興奮地失去理智。」

「對喔。」

「用不着脫衣服。」

我嚇得上前制止。沒想到這個小鬼不知天高地厚，對我「哈」地嘲笑一聲。

『可以。在你們做出來前，我就耐心等待。』

果不其然，龍王的語氣轉爲惱怒，先前因爲戀愛故事而緩和的氣氛，再度緊繃起來。指宿跟優菲察覺到殺氣，立刻進入應戰態勢，我連忙擋到他們之間。

那隻螞蟻變成巨大的白馬，背上還有翅膀……這難道是天馬？

她用杓子舀起一瓢冒着煙的溫泉，桶邊的水濺到外面，正好淋到附近的螞蟻。

「你的用字怪怪的，不過基本上沒有錯。」

「關於這點，我當然有考慮到，先從龍王那裏問出線索了。根據它的印象，那個女的左胸有一塊三角形的斑，所以說對方是個黑色長髮，胸口上有斑的女性。」

「大哥哥你那麼怕龍，真像個小孩子。我已經是大人了，一點都不會害怕。」

「但是還有其他方法嗎？在對方不願意的情況下，硬是脫掉衣服也非我的本意。只是有馬都這麼拜託，我也是不得已的。唉～不得已啊～咻嚕——」

「咦，你已經調出來了？」

「殿下！對方可是兇暴無比的巨龍喔！隨便相信它說的話是相當不明智的行爲！老夫認爲應該要用強硬的態度把它趕出去！」

龍王乾脆地罷手。它的態度轉變之快，反而教人恐懼。這如同在威脅：

這個小鬼還故意摸它的鱗片給我看。笨蛋！快點住手！萬一吵醒龍王要怎麼辦！想到巨龍好好地睡到一半被吵醒，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便覺得毛骨悚然……

統率軍隊的指宿將軍向目睹巨龍飛進王宮，陷入驚慌的民衆說明整起事件，並且盡全力維護王都的治安。

我從背後架起男孩小小的身軀，把他從龍王的身旁拉開。

溫泉學者哈娜火速鑽進研究所，開始調配溫泉。

「哼，雖然你嘴巴上那麼說，其實只是想脫女人的衣服吧。想看女生裸體的話，何不老實承認？我一點也不討厭好色的有馬，倒不如說被你脫掉衣服，正是我最大的願望！」

「……但一直不怎麼成功。」

小鬼不停掙扎，雙腳在空中踢來踢去，不小心踹到龍王的身體。

「免費體驗溫泉還能達到宣傳旅館的效果，不覺得這是一石二鳥的好計劃？」

「我知道了。我們會調配出你想要的溫泉。所以在完成之前，請你答應我們，不會傷害任何人。」

螞犧變成天馬後，拍動翅膀飛向天空。

「你在做什麼？快點離開！會被龍殺掉的！」

「我會爲拉氡大人的戀情打氣！我一定會調配出讓龍變成人類的溫泉！」

我則負責尋找龍王說的那位美女，佈置舞臺，讓龍王變成人類後，可以向一見鍾情的人告白。

「用不着脫衣服。」

「還沒有，目前在不斷嘗試的階段。」

爲了找出胸口上的斑，一定得讓女性脫光衣服。那麼，該如何讓女性自然而然地脫掉衣服？答案其實相當簡單。

哈娜指着裝滿熱水的桶子，但我仍然不太瞭解。她發現自己說明得不夠清楚，又七手八腳地補充。

「沒什麼，請繼續睡，不用在意。」

「哇——好厲害！龍會開口說話！太帥了——」

可惜小鬼完全糟蹋我的努力，興奮地高聲歡呼。大笨蛋！你叫得那麼大聲，惹龍王生氣的話要怎麼辦！

『我很帥？呵，對吧對吧，一點也沒錯。』

……看來事情並非如此。

『小男孩，你還滿有眼光的。叫什麼名字？』

「你是笨蛋嗎？問別人名字之前，要先報出自己的名字纔對！」

「喂，你……」

「呵，呵，呵！誠然！大家叫我龍王拉氡。」

「我叫做當麻！請多指教，拉氡！」

竟然直呼對方名字……天真的小鬼尚不知恐懼爲何物，我在一旁看了，都頻頻爲他捏冷汗。

『當麻，你來這裏是做什麼的？』

「媽媽說要去露天澡池，我就跟過來了。現在正在王宮到處探險，打發時間。」

原來是進來探險的，難怪我不記得看過這個小孩。

我維持架着當麻的姿勢，思考要不要把他交給守衛時，始終在旁邊觀察的哈娜小心翼翼地靠過來。

「那個……那邊……」

我往哈娜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名穿着樸素平民服的黑髮女性在草地上，神色慌張地四處張望，像是在找走失的小孩……

「那個人會不會是你的媽媽？」

「咦？」

當麻定睛一看，馬上露出高興的表情。但是下一秒，他又想起我們都在看着，馬上用鼻子發出「哼」的聲音，如同在說「我纔沒有開心呢！」

「我以爲這次死定了……」

「有馬！」

我嘆一口氣，從跟山一樣高的文件堆裏抬起頭。

要是再這樣下去，一定會撞上地面，優菲揪住天馬的鬃毛，放慢速度。

在當麻的命令下，龍王張開翅膀猛然加速，一口氣把我們遠遠甩在後面。

「不要說話，小心咬到舌頭。」

「那麼，那些有夫之婦怎麼了？」

雖然我們已向全國發出通知，這不代表所有女性都會來王宮。有些人可能住得太遠，有些人可能基於某些因素，不能接近王宮……總之，拉氡喜歡的那位美女，沒有因爲免費泡澡的機會而上鉤。

『看來大家都平安無事，好在沒有發生意外。』

「接下來要怎麼辦？擴大搜索範圍到全國美女，讓大家都來免費泡澡？在露天澡池裏對全國的美女……嘿嘿嘿嘿嘿！」

「優菲！」

「還不行！」

「這裏是極限，沒有辦法飛得更高了！」

我大叫出聲，優菲立刻操縱天馬往下追。『糟了！』龍王發現大事不妙，也開始下降。當麻害怕得連叫都叫不出來，高速往地面下墜。出現在我們視線範圍的景物，也以極高的速度逐漸逼近。

「殿下！有馬殿下！大事不妙了！」

「那隻龍——龍王拉氡在攻擊城鎮！」

在她的命令下，我、優菲、指宿三人趴到地上尋找螞蟻。在哪裏……哪裏有螞蟻……找到了！

「拉氡！快點停止，回到地面！」

「有馬，快看那裏。」

『不論是什麼生物，小孩子都一樣可愛。』

正當我們爲這個問題頭痛時，白鬍子老將軍突然闖進來，房門差點要被他踹破。

優菲也跨坐上來，用豐滿的胸部往我的背後擠壓，同時伸出雙手，抱住天馬的頸部。

「什麼！」

「乖孩子……飛吧！」

『呵，呵，呵！想抓到我，再等個幾百年吧！』

過了一會兒，龍王才啪嗒啪嗒地拍着翅膀下降。

龍王像是要展現自己有多厲害，仍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這時，我注意到當麻死命抓着龍王的背，以免被巨龍才達得到的高度跟速度甩落。

「不，這個方法還是喊卡吧。」

「現在不是保持冷靜的時候！發生了緊急狀況！」

「是啊……」

「再見囉，拉氡！下次再來找你玩！」

「媽媽因爲喜歡你，纔會那麼擔心你。還是趕快回去，早點讓媽媽放心吧。」

『呵，呵，呵！你什麼時候來都行！』

『包在我身上。』

原來不是？

我摸一把哈娜的頭，旋即跨上馬背。這樣一來，便可以追上龍王……等等，這匹馬沒有鞍也沒有繮繩，是要我怎麼控制啊！

她說這句話時，整張臉堆滿笑容，因此沒有什麼說服力。

「有夫之婦真是不錯。」來我房間玩的優菲這麼說道。

哈娜把試管內調配好的溫泉灑到螞蟻身上，不消多久，螞蟻越長越大，最後變成一匹擁有翅膀的白色天馬。

「螞蟻？」

「指宿，你老是大驚小怪的，偶爾也該學着冷靜——」

「交給我。」

我必須再三重申，湯國是一個非常貧窮的國家。

「當麻！」

龍王大喝一聲，急速煞車迴轉，並且張開巨大的翅膀對我們威嚇。那一瞬間，當麻再也抓不住，從龍王的背上滑落。

「……真拿你沒辦法，我回去就是了。」

她初次騎乘天馬，便能操縱自如，飛得比巨龍還高。從上方俯瞰在空中飛翔的巨龍，一陣感動竄過我的背脊。

我試着叫它，但它根本沒聽到聲音，從我的頭頂低空掠過，帶來猛烈的強風和一閃而過的陰影。

龍王看着當麻的背影，愉快地低喃。看到它的心情那麼好，我不禁大感驚訝，懷疑這是否真的是人人畏懼的兇暴巨龍。

話是這麼說，可是我們不會飛，連接近空中的龍王都辦不到。到底有什麼辦法……

龍王拍動翅膀，載着小孩直接在空中急轉彎，開始垂直上升。我們也立刻跟進，然而，隨着高度攀升，天馬的速度越來越慢。優菲叫道：

「可是這樣的話，接下來要怎麼找到那個人……」

這下總算追上當麻，可是地面也近在眼前。我在空中拚命把手伸出去，抓住當麻的手——

「哼，我纔沒有迷路，幹嘛要這樣到處找人。真丟臉。」

她聽到我的聲音才猛然驚覺，暫時恢復速度。

「嗯……我是很喜歡年輕又可愛的女孩子，不過從這次的經驗中，我發現大人成熟的身體也很不錯……不對，我不是來跟你說這些的。」

「我知道！抓緊了！」

爲了守護廣大女性的貞操，我千叮萬囑優菲，絕對不能跟大家一起洗澡。然而，她怎麼樣都學不乖，連續享受了好幾天與衆多女性洗澡的時光。

指宿氣急敗壞，臉都漲成鮮紅色。

經優菲催促，我看向巨龍的背……咦，背上有小孩子？龍王載着那個小孩到處飛行？

『區區人類也想命令我，膽子真大。活得不耐煩了嗎？』

『休想命令我！』

「拉氡！我們快被追上了！」

「我們已經沒有多餘的錢請她們喫飯了。」

我跟優菲趕到王宮外，看見羣衆四處逃竄，整個城鎮失去控制。

優菲頓時露出世界末日到來的表情。於是，我把一堆資料塞給她看。這些都是連日下來接送女性的馬車，和免費招待她們用餐的店家請款單。

我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龍王便驟降高度，緊貼着建築物低空飛行。它每拍動一次翅膀，便吹起一陣強風，將遠處攤販吹走。

「拉氡，快點停止！把那個孩子放回地面！」

怎麼可以讓小孩子遭遇那種危險？優菲操縱天馬追逐龍王，我對它下達命令。

登時，優菲操縱天馬減慢速度。但現在的距離已經不夠，地面——不，城鎮廣場清晰可見。避不開了，一定會撞上石面！

這時，哈娜握着一支試管，氣喘吁吁地跑來。

「好，請遠離那附近！」

「好厲害，都忘了你也會騎馬！」

他頭下腳上地墜入空中。

優菲的腳跟一踢馬腹，天馬便如同明白她的意思，嘶叫一聲，雙腳蹬離地面，飛向天空。

「快點找螞蟻！」

優菲使盡全力拉扯鬃毛，天馬在空中失去平衡，使落下的位置偏離石面，我們倒栽蔥地衝進枝葉茂密的行道樹。

「你又跟大家一起洗澡了？」

當麻聽到龍王的回答，露出天真的笑容，揮着手離去。

「優菲，快追上去！」

『瞭解！』

「哈娜！這裏！」

優菲見到眼前的一大疊請款單，發出「嗚」的呻吟。即使是變態女劍士，在嚴峻的現實之前，也不得不壓抑自己的慾望。

在墜落過程中，我緊緊抱着當麻，避免他受傷。所有人連同天馬壓斷無數的樹枝，穿過樹葉的緩衝後，摔在外面的土壤地。

「做得好！」

龍王露出它的獠牙，有如在說「要不要把你們轟下去？」我試着要說服它，但是當麻先一步叫道：

當麻嘴巴上這麼說，不過被我放回地面後，倒是踩着輕快的腳步飛奔出去。

「別誤會，我也是爲了找出拉氡看上眼的女性，不得已才這麼做的。」

「咕啊！」

「這幾天來使用澡池的女性大幅減少，看來差不多到達極限了。」

我維持抱着當麻的姿勢，彈跳起來又翻滾幾圈，接着才終於停住。「呼……」我這才鬆一口氣。

虧她進入我房間的第一句話，便是「有夫之婦真是不錯」，現在又換成認真的表情，彷彿先前的話題從來沒發生過。

「可惡，得想個辦法阻止它！」

當麻察覺我們從背後接近，轉過頭緊張地大叫：

歷經生死關頭歸來後，我看向四周，天馬倒在地上動也不動，優菲則早已爬起身。我正要站起時，冷不防地被當麻抱住，跌坐回地面。儘管當麻沒有哭出來，還是緊抱我的身體不停顫抖，看來他是真的被嚇壞了。

「龍王，等一下！不要再上去了！」

她滿臉愉悅，肌膚充滿光澤，嘴角洋溢幸福無比的笑容。從王宮招待黑髮女性使用露天澡池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優菲壓低身體包覆住我，靈活地操縱天馬加速飛行。很好，距離開始拉近了。若單純比速度，我們的天馬可不比龍王遜色！

「絕對不行！」

哈娜見當麻還在逞強，上前溫柔地開導。

「那麼多人當中，還是找不到拉氡喜歡的人嗎」

再抬起頭，一隻紅色巨龍張開翅膀在上空盤旋。那的確是龍王拉氡，錯不了的。可是，它爲何要那樣做？

「拉氡，快飛！那種馬甩掉就好！」

天馬到此終於失速，擁有強韌肉體的巨龍則不見半點痛苦，在我們的眼前繼續升高。

龍王總算聽到我的聲音，跟背上的孩子一起看過來……嗯？那個孩子的臉怎麼很眼熟？如果沒有記錯，他不就是那個叫做當麻的小鬼？

平安無事？沒發生意外？看到當麻嚇成這個樣子，看到民衆害怕地四處逃竄，你還說得出這種話？情況演變至此，連我這樣的人都忍無可忍。我抱着當麻起身，怒目瞪視空中的龍王。

「龍王拉氡！你這是什麼意思！萬一有什麼閃失，可是會鬧出人命的！」

『問我這是什麼意思？區區人類說什麼大話——』

「夠了！快點給我回到地上！」

『知、知道了啦。』

它敵不過我的氣魄，抱怨着『到底是怎麼了』落到地面。

龍王着地後，我、優菲、當麻三人正面站在它巨大的身軀前。

「你到底在想什麼？爲何要做這種事？」

『你又在生什麼氣？我只是在空中散步打發時間而已，你們不需要用那種眼神——』

「少開玩笑！」

我怒叱回去，並且踏近一步。

「我們正傾全部的力量，努力實現你的願望，但你卻背叛我們。你不是跟我們約好不會傷害任何人？剛纔又是在做什麼！難道你那麼討厭人類，那麼想被人類憎恨，不惜讓整個城鎮跟人民暴露在危險下？」

『……』

龍王只是低頭看着我，沒有回答什麼。我憤怒到血氣上衝，大步走向前，打算揍它一拳。

這時，當麻過來拉住我。

「不要這樣！拉氡沒有不對！它只是接受我的請求而已！」

當麻再也無法坐視龍王承受所有責難，激動地替它說話。他的眼神很認真，不像是在說謊。不過，他所說的「請求」是什麼？

「我從以前就很喜歡龍，乘着龍在天空飛翔一直是我的夢想。我把這個夢想告訴拉氡，它便說願意載我在天空飛……」

後來我才得知，對龍抱持憧憬的當麻每天潛入王宮，跟龍王成爲好朋友。對龍王而言，它或許只是用輕鬆的心情，接受人類朋友的請求。

但即使是這樣，仍然必須有個限度。

「喵？」

全身都是泡沫的父王如此稱讚。不過那也可能不是稱讚，純粹是對我的行爲感到喫驚。

「請等一下！」

「喵♪喵喵～喵……喵……喵……」

「這，這是貓耳跟尾巴喵。」她扭捏地回答。

相傳深愛溫泉的「湯人」很喜歡喫溫泉饅頭，這可以說是傳說中的甜點。我從哈娜的口中得知溫泉饅頭的存在，開始思考當成溫泉旅館名產的可能，而命令師傅挑戰重現這種點心。

哈娜終於追上我們，撥開人羣往這裏直奔而來。

她用盡全力阻止我莽撞地跟龍王對抗。正因爲明白了這一點，我更無法對她的拜託置之不理。

我的目光被上下跳動的貓耳牢牢吸住，壓根兒沒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從來沒有想過，貓耳竟然是這麼可愛的東西。我難以抗拒貓耳的魔力，直直盯着猛瞧，哈娜在我熱切的注視下，慌張得不知要把視線往哪裏擺。

我被她緊抓着手臂，抬頭看向龍王。

抵抗不住貓咪本能的哈娜乖乖起身。不知是否爲我的錯覺，她的貓耳也落寞地有些下垂。

哈娜玩到一半，臉色逐漸轉爲蒼白，被她撥撥弄弄的饅頭也不再滾動。

「我有在古文書查到復原的方法，但現在沒有時間喵。」

她趴在地上，帶着閃閃發光的眼神，開心地玩起饅頭，屁股也跟着搖來晃去。看她高興成那個樣子，連貓都要自嘆不如。

我耗費一整天完成善後工作，拖着累壞的身體走向露天澡池。消除一天疲憊的最好方法，當然是在溫泉裏好好泡上一陣子。

「父王……您今天也在田裏工作？」

「咱聽說你看到小孩差點兒死掉，纔會對龍生氣是唄。想不到有馬那麼喜歡小孩啊。」

「不對，現在我參與國家的財政，便是爲父王工作的身分。即使是自己的兒子，也不該受到特別待遇。」

我帶着溫泉饅頭，去名爲溫泉研究所的山間小屋探班。

要是龍王真的噴出火焰，我們肯定在一眨眼間變成焦炭。優菲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更是挺身而出保護我。重新站在差點殺死自己的敵人面前，需要的勇氣絕對超乎想像。

這個時間剛好沒有其他人在使用，我可以悠哉悠哉地獨自享受澡池。啊～舒服，真舒服！爲什麼人們一泡進溫泉，便忍不住發出這種感嘆？這個奇妙的問題確實值得深入研究——正當我胡思亂想着沒營養的東西時，更衣處傳來某人的腳步聲。

到底是什麼樣的事情，可以讓他那麼幸福——我正感到納悶時，父王露出潔白的牙齒，笑着對我說：

『……可以，我沒有意見。』

「這是屬於你底國家，你想怎麼做，就放開手去做唄。」

「對了，你是來做什麼的喵？」

「……可以摸摸看嗎？」

「對喔，我差點忘記。」

「再多等兩天。要是兩天後還是沒辦法，便請你打消念頭，回山裏去。」

我緊張地等待，結果出現的是……一名皮膚曬得黝黑，身材結實的中年男子。

也因爲如此，我更得好好守護國民的安全。

龍王轉向我，開口露出獠牙，它的口中搖曳着赤紅色火焰。

「王宮不能收留會加害於民的巨龍，請你離開這個國家。」

『爲什麼我非要聽你人類的命令？』

原來古代民族「湯人」讓人類變成貓人的溫泉配方，也流傳到了後世。而且不是單純的貓，是讓女生長出貓耳跟尾巴，句子最後一定會加上「喵」的貓人，由此可看出湯人的執着。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在執着什麼。

「請再等我三天……不，兩天就好。我一定會調配出溫泉，所以請不要再跟龍爭執了！」

「啊～舒服，舒服喔！」

實現夢想，乘着龍在天空飛翔的少年，哭着向龍王懇求。

「當麻，這裏很危險，你快點離開。」

啪唰——父王在頭上潑水，洗去肥皂泡沫，動作相當豪邁，也可以說是隨便。這一點的確很像父王的個性。

我試着回想跟龍王理論的場景。老實說，我也不曉得自己怎麼會那麼生氣。我明明怕龍怕得要命，那時卻當着它的面大聲喝斥。直到現在，我都還懷疑是不是自己在做夢。

嗯？是誰不管我已經在裏面，還跑進來洗澡？老是想着跟弟弟一起泡澡的變態姐姐？還是沒有眼鏡就什麼都看不見的脫線溫泉學者？

父王把毛巾放在頭上，露出相當享受的笑容。那幸福的樣子，好像全世界的快樂通通由他一個人獨享。

達成協議後，雙方各自收手。

哈娜眼睛一亮，往那顆饅頭撲過去。

我拿出一個饅頭要給哈娜，卻不小心掉到地上。圓狀饅頭在地上滾動……

我的怒氣未消，當着龍王的面，要求它回去山上。始終安靜聽我說話的龍王，彎下長長的脖子，觀察城鎮變成什麼模樣，以及衆人害怕的表情。

「師傅好不容易做出來了，帶去跟哈娜一起喫吧。」

「真古板啊。」

現場氣氛一觸即發，當麻淚眼汪汪地在一旁不知所措。

「聽說你跑去跟龍吵架，很不簡單啊。」

「不過，貓耳跟尾巴只會干擾研究吧。不能變回原本的樣子嗎？」

好在這次騷動沒有任何人受傷，堪稱不幸中的大幸。不僅如此，大家也沒有對巨龍抱持抗拒態度。即使羣衆包圍王宮，要求立刻把龍王趕出去，我都不會太意外，這裏的人們早已習慣平和日子，不論遇到什麼事情，都一樣老神在在。

「我馬上調喵……」

「理由我明白了。可是，我是這個國家的王子，有義務保護國民的安全。」

「……我看，還是先調出變回原狀的溫泉比較好。」

她察覺一觸即發的氣氛，慌慌張張地抓住我的手拜託：

「我原本要調配把龍變成人類的溫泉，但卻出了差錯，變成『變成貓人的溫泉』喵。然後我不小心手滑，把溫泉灑出來，就變成這樣子喵。」

我不懂如何區分龍的表情，不過龍王「嘎嚕嚕」的低吼聲，也許代表它正在憤怒與夢想間掙扎。

「喔～這不是有馬麼？咱們好久沒有一起泡溫泉囉。」

龍王的騷動告一段落後，哈娜便成天關在小屋內，努力調配它要的溫泉。儘管時間緊迫，但也不能讓身體太過勞累，因此，我利用晚上來到山間小屋，希望能用溫泉饅頭爲她轉換一下心情。

在研究器材前操作試管的哈娜聽到我進來，笑着回應我的招呼。

「點心師傅完成了溫泉饅頭的試作品，所以想帶來跟你一起喫。」

「是的喵。貓人是擁有貓咪能力的人喵，古文書上是這麼寫的喵。」

想不到跟龍王作對的代價這麼大。

「怎麼怎麼，偶爾也來幫忙看看麼？在田裏揮汗工作，是很暢快底喔。」

龍王只會再留在旅館兩天。若是過了兩天，溫泉沒有調配完成的話，它便要乖乖回去登別山。

「對啦，有馬。只有兩個人時甭叫咱『父王』，用『爸爸』就好。說話那麼見外，咱可是很寂寞喔。」

哈娜是一個相當認真的人，她一定沒日沒夜地埋首於研究，連飯都不好好喫。我一隻手拿着裝饅頭的盒子，用另一隻手開門。

「晚上好，哈娜。進行得怎麼樣？」

「記載貓人溫泉的古文書應該就在書架上喵，只要找出來，便能調配恢復原狀的溫泉喵。」

「但也真是意外，咱一直以爲你很膽小……不，應該說是謹慎，想不到你也會去跟龍硬幹。」

「覺得『自己一定要保護大家』是唄？爸爸很高興喔！」

泡完澡後，前一陣子請點心師傅做的「溫泉饅頭」試作品也送達我的房間。

「喵♪」

他跟我靠在一起，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幸福。

「那時是因爲氣到失去理智。」

哈娜左一聲喵，右一聲喵，傷腦筋地說着。我站到她身旁，開始在書架上搜索。

他懷着罪惡感，對龍王說道：

它露着獠牙接近我，同時發出「嘎嚕嚕」的低吼。儘管我心裏害怕，還是站穩腳跟，優菲也拔出長劍，站到我前面跟龍王對峙。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遲遲調配不出溫泉，開始自暴自棄，最後腦袋錯亂，纔出現這種行爲……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們有把她逼到這個地步嗎……

「呃……哈娜？你頭頂上跟臀部長出來的東西是什麼？」

「與其說因爲是小孩，應該是因爲我不能原諒龍王傷害人類。看到城鎮裏的人嚇得四處逃竄，我便覺得血氣上衝……」

龍王暫住於王宮一事傳遍國內，因此，它在城鎮造成的一切損害，都得由我0;也就是王室1;賠償。這對已經夠貧窮的王室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我突然往旁邊瞄，看見她剛長出來的毛茸茸貓耳。

「嘿～咻！」他清洗完身體，進入澡池。

……喵？

『我瞭解你要表達什麼，只不過……』

「拉氡，拜託你住手。你不是想成爲人類，跟喜歡的人過着幸福的生活？這樣的話，就不可以跟人起爭執。不要因爲我，使自己的夢想破滅……」

她發現有可能的書，那對耳朵立刻跳起，開始閱讀書中文字時，耳朵也興奮地搖來搖去，最後發現沒有需要的內容，又失望地垂下……

「一定可以！」

「……真可愛啊。」

「……兩天真的有辦法完成？」

陛下開始在身上潑水，用肥皂跟毛巾擦洗身體。他每次下田工作，總是把自己弄得一身泥土和汗水，先把身上的髒污衝乾淨再進入浴池，是他個人的習慣。

「貓人？跟貓咪不一樣嗎？」

她聽見我的低喃，羞紅臉頰看過來。

我暫時擱置貓人的問題，打開裝有溫泉饅頭的盒子給她看。

「可、可是，都是我的關係，才變成這樣……」

原來只是她脫線罷了，我稍微鬆一口氣。

「我也來幫忙。」

環顧這附近，龍王拍動翅膀颳起的強風，讓樹木跟看板散的散，倒的倒，攤販陳列的商品撒落一地。嚇得到處逃竄的人們，三三兩兩聚集在各處，不安地靜觀事情發展。面對突如其來的巨龍，所有人的眼中滿是恐懼。

見哈娜的態度之真切，我的腦袋也快速冷卻下來。

父王整天都在田裏忙碌，完全不知我在這裏有多辛苦。龍王都來攻擊城鎮了，國王卻依然一點危機感都沒有，這樣真的沒有問題嗎？

仔細一看，她的頭上長出三角形的貓耳，長褲裏還伸出一條細長的物體。那該不會是尾巴吧？

一切以研究爲優先，連自己怎麼樣都不顧，這是研究員的典範沒錯……可是，這樣沒有問題嗎？貓人真的不會造成什麼不便？

「啊，晚安喵♪」

「喵！摸……摸？」

「抱歉，可是我已經忍不住了。」

「那個，忍不住……可是，我……」

哈娜緊張到臉頰漲得通紅，我不等待回應便伸出手，她也用力閉起雙眼，讓我的手指輕輕在柔軟的貓耳上撫摸。

「喵……」

她吐出嬌媚的聲音，似乎在忍受耳朵的搔癢。我聽到的那一瞬間，背後立刻竄過一陣哆嗦。

我還要摸！好想大把大把地摸下去！

既然哈娜沒有抵抗，我開始盡情撫摸她的貓耳。

我用指尖輕輕捏她的耳朵，用指腹摩擦耳背，再用雙手撫按她的頭髮，享受蓬鬆又柔軟的貓耳。

不知道被別人摸貓耳，是什麼樣的感覺。哈娜的耳朵被我一個勁地又捏又摸，她垂着通紅的臉，緊緊閉着眼睛，不時發出貓一般的撒嬌聲。

「不、不行喵……已經……到極限了喵！」

她難過地喘着氣，下一秒突然伸出雙手把我推出去。

「唔喔！」這一擊有如受到山豬衝撞，我彈飛出去，撞上房間另一端的牆壁，頭下腳上地倒在地面。接着，書架彷彿覺得不夠似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往我身上倒過來。

「危險喵！」

哈娜察覺到危機，像貓一樣敏捷地高速奔過來，用小小的身體撐住高過自己頭的書架。這個書架塞滿書，要是真的倒下來，重量足以把人活活壓死，但哈娜卻不費吹灰之力，用纖細的手臂輕輕抬起，吆喝一聲拋出去——

「嘿——喵！」

書架再度發出咯吱聲，撞破玻璃飛出屋外才落地。我親眼目睹哈娜的一身怪力，不禁對超乎想像的情景瞠目結舌。

「有馬，你有沒有受傷喵？」

她坐到我身旁，兩隻耳朵不安地垂下。

「對不起喵，現在的我擁有貓的能力喵，爆發力也遠遠超過人類，纔不小心使出比平常大好幾倍的力氣喵……」

烤肉般的滋滋聲，在地面打滾的轟隆聲也停了下來，不知道龍王怎麼樣了？在場所有人擔心之下，瀰漫的霧氣逐漸散開。

「有馬？」

「因爲拉氡大人在戀愛中，當然會想幫它的忙，讓它的戀情發展順利。」

當麻着急地要跑過去，指宿抱起他遠離附近。龍王正受劇痛折磨，根本看不清四周，要是被狂亂擺動的尾巴掃到一下，都有可能造成致命傷。

『呵，呵，呵！那我可得賣力表演，不讓你們這些觀衆失望！』

「有什麼關係，我也是關係人啊。」

哈娜似乎感受得到，戀愛中的巨龍是什麼樣的心情。不知該說她太天真，或者說這正是少女情懷的奧妙。

「……跟別人不一樣，有哪裏不好？」

——最後在霧氣中現身的，是一個坐在地面，外表大約十歲的全裸女生。

「咦？」

哈娜繼續一杓一杓地把溫泉淋在龍王身上。每淋一次，巨大的身軀便竄起詭異的煙霧，龍王也痛苦地哀號，不停在地面打滾。

「哈娜！龍王不會有事吧？」

『呵，呵，呵！誠然！你一定會成爲好番頭，雖然我不知道番頭是什麼。呵，呵，呵！』

「拉氡！」

「咦，怎麼說？」

某個人爲我在暗中安撫民衆，讓我免於直接承受責難……

「嗯……感覺是個很深奧的問題。」

我也因此體認，單獨一個人是什麼也辦不成的。

「現在黑色頭髮的女生不是可以自由進去澡池？我挑一個人跟在後面，假裝是她的小孩走進來，守衛都沒有懷疑喔。」

大約一個小時後，我跟順利恢復原狀的哈娜坐在屋檐下，吹着夜風大啖溫泉饅頭。

「因爲啊，跟大老遠跑去王宮比起來，就近找國王抱怨不是更快？」

兩天後的早晨——

「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就叫做『個性』。有個性的人是很有魅力的。」

今天是重要日子，大家在龍王暫居的溫泉旅館預定地集合。

現在的我，已經能用輕鬆的態度跟龍王對話。回想起前幾天初次見面時，自己還那麼害怕，便覺得不可思議。總覺得此刻的心情有些複雜，能夠跟巨龍……不，是溫泉旅館開張後的第一位客人好好相處，當然很令人高興，隨着離別時刻將至，我開始覺得感傷。

「咦，爲什麼出現一個小孩，而且還全裸？」

「……可以開始了吧。」

她聽到這句話，抬起頭看向我。我不太好意思直視着她，索性把手上饅頭塞滿嘴巴，矇混過去。

這個可能性頗高。

「聽你這樣一說，我的確可以理解。難怪那天的騷動過後，憤怒的羣衆沒有聚集到王宮四周。」

我暗自發誓，務必要在真正傳出傷亡前，先把貓人溫泉封印起來。

「不是的喵！其實，我並不討厭讓你摸喵……所以，如果你還想摸……歡迎多摸我幾下喵！」

「好甜喔～」

『有馬，這幾天承蒙你的照顧。』

她這樣問，教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而且對方不是人，是一隻龍。

「而且這裏有好多溫泉，我也非常喜歡。」

直到現在，我都記得龍王在露天澡池初次現身時，哈娜嚇得身體不斷顫抖，站都站不起來。她那麼害怕巨龍，爲什麼還要幫忙它說話？

「對了，我有些事情想問你看看。」

「……湯國雖然貧窮，不過每個人都洋溢幸福的笑容，是個很棒的國家。我很喜歡這裏的安穩生活。」

「這個嘛，我想了一下這個國家的未來。」

「……你的意思是，陛下把鎮民的抱怨跟不滿一肩扛下，瞞着我承受大家的怒氣？」

這句話很有哈娜的風格，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對了——」她張大眼睛凝視我，我只好故意提高音量轉移話題。

龍王發出痛苦的咆哮，「轟隆」一聲倒在地上打滾，揚起大片沙塵。溫泉淋到的部位冒起紅色煙霧，發出烤肉般的滋滋聲。

水珠在鮮紅色的鱗片上跳躍，在陽光下反射出光芒。下一刻——

「不用了。」

「不是這個問題。這裏好歹屬於王宮範圍，不是一般人可以任意進出的地方。而且，你是怎麼進來的？」

父親總是爽朗地在一旁看着我，優菲也會挺身而出，做我的護盾；另外還有嘮叨不休的指宿，以及讓我明白溫泉魅力的哈娜……因爲我沒有任何力量，自己什麼事都辦不成，纔有這麼多人支持着我，守護着我。

一邊欣賞高掛天空的白玉盤，一邊享用饅頭，頗有一番情趣。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讓我們忘掉不久之前的騷動，放鬆身心開懷暢談。

儘管沒有什麼能力，早晚還是得接下治理國家的重任，所以我才這麼拚命……

「這、這沒什麼好稱讚的啦。番頭接待客人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什麼需要感謝。」

哈娜愉快地眯細雙眼，咯咯地笑起來。

現在只能選擇相信。

她的身體能力大幅強化，尚無法運用自如，使我差點命喪這裏。

「我不知道，但是——」

「看到別人爲了愛情而努力，你不會想幫忙一把嗎？」

『無妨，到時候我依照約定，回到山上就是。』

對於這個微不足道的提問，她不太好意思地回答：

發生那麼大的事件，竟然沒有半個人來抱怨，並非因爲大家都是好脾氣的和平主義者，而是另有其人築起防火牆，承受大家的憤怒。

「王宮的警備太鬆懈了吧！」

「你到底爲什麼那麼寵當麻？」

哈娜捧着滿滿的溫泉水桶走近龍王，她用杓子證起一瓢水，看向我。兩人點頭確認後，她像是要在天空畫出彩虹似地，用力將溫泉潑到巨龍的身上。

龍王用金色的眼睛往下看着我。說也奇怪，儘管我不懂得區分龍的表情，龍王此刻的神色似乎很沉穩，讓我心生疑惑。

「你猜猜看，我跟龍王僵持不下的時候，陛下正在做什麼？他竟然還在田裏跟農民一起忙，真是敗給他了。爲什麼那樣一個悠哉的人，還會受到國民愛戴，我實在搞不懂。」

「如果是國王陛下，面對憤怒的羣衆時，確實也有辦法保持笑容。」

「有魅力……」

父親是個既從容又大而化之的人，卻深受國民的愛戴與景仰。他治理國家的法寶，正是我所欠缺的「人望」。

我瞪一眼指宿將軍，他立刻一臉慚愧，像是在說「太丟臉了」。

『這樣也好，難得的表演，觀衆越多不是越熱鬧？』

「快停下來！它很痛苦！不要欺負拉氡！」

我墜入自己的思緒中，聽到哈娜的叫喚，纔回過神來。

「哈娜，你對這個國家有什麼想法？」

「等一下，爲什麼當麻也在這裏？」

『唔喔喔喔喔！』

參加者包括主角龍王、溫泉旅館負責人，又稱番頭的我、攜劍在旁保護我的優菲、放不下心，同樣攜劍在旁待命的指宿、捧着整桶溫泉0;調和完成1;的哈娜，以及待在龍王一旁的當麻。

「你怎麼了嗎？」

隨着時間拉長，它的哀號煞是折磨。我再也無法忍受，一把搶過哈娜手中的水桶。既然這麼痛苦，我來幫你早點解脫！

哈娜這次沒有慌慌張張，自然地讓我問問題。這大概也是溫泉饅頭的效果，或是因爲我們經歷過不少事情，使彼此的距離靠得更近。

「是啊～」

「但我們可不保證一定能變成人類。萬一沒有成功，讓大家失望的話，到時候可別抱怨啊。」

「知道了啦，反正多一個觀衆也沒什麼差，就讓你看個高興吧。」

除了研究溫泉，便不問其他世事的哈娜苦笑一下，我也跟着笑起來。這時，我想到一件事情，想問問這位來自其他國家的人。

「那也是陛下的個性跟魅力吧。」

「唔喔喔喔喔！」

是啊，我也一樣。

『爲什麼啊……只要看着這個孩子，便覺得願意爲他做任何事。就算是再強的龍，看到可愛的生物，一樣難以抗拒。』

從一摸上去便停不下手的毛茸茸貓耳朵，到遠遠超越人類的爆發力，以及不懂得如何控制的臂力，就各種方面來說，貓人實在太危險了。

「我要求龍王立刻離開這裏時，你爲什麼要站在龍王那一邊，要我多等兩天？」

我長吼一聲，把桶子內的溫泉一口氣潑到龍王身上。四周瞬間被白色與紅色的煙霧籠罩，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果然是我比較奇怪，產生的感覺都跟別人不一樣嗎……」

……接着，龍王痛苦的叫聲戛然而止。

我遲遲沒有開口，哈娜見自己的想法得不到贊同，落寞地將頭垂下。

哈娜爲自己沒有能力感到不如人時，在我心中的某個角落，說不定也產生相同的感受。一直以來，我同樣抱持那樣的心態。看到身邊的父王和姐姐那麼有才華，我便體認到，自己不可能變得跟他們一樣。

『我並不愚昧，很清楚城鎮居民懼怕我。所以在發生那場騷動後，你還願意多留我兩天，這一點我很感謝。』

霧氣中隱隱約約出現一個影子。我踩着溼淋淋的地板，小心謹慎地上前查看，那個朦朧的身影跟着逐漸清晰。

『嗯，拜託了。』

「嗯，是什麼問題？」

龍王這麼講理，反而讓我反應不過來。它明明那麼想變成人類，現在卻又能乾脆地放棄，中間到底經歷了什麼樣的心境變化？

被指宿控制自由的當麻生氣地大吼。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也不想再聽到龍王痛苦的叫聲啊！

「不、不用放在心上，是我不對在先，隨便對你的貓耳摸來摸去。」

自己總是跟其他人不同這點，一直讓哈娜耿耿於懷。這麼說來，她還是聖遺物研究所的成員時，便跟周遭的人格格不入。她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而認爲自己沒有能力，長期受自卑心理折磨。

「……是啊，因爲大家都很喜歡我的父親。」

原來龍王喜歡小孩子，還對可愛的東西沒抵抗力……聽它這樣說，我差點沒跌倒，原先的怒氣也消失無蹤。

「真想不到，龍王的個性也是隨隨便便……」

這可是一場世紀級的豪賭，龍王卻說得只是個小表演。它究竟真的那麼認爲，抑或是在逞強，我們不是它本人——更正，不是它本龍，自然無法推知答案。

意料之外的變化讓我感到不解。眼前的小女孩盯着自己的小手猛瞧，又摸摸尚未發育的平坦胸部，以及柔嫩有彈性的臉頰。接着，她臉上的驚訝轉爲滿意的笑容。

「太好囉！成功啦！」

這個小女孩高興地歡呼，口氣卻像上了年紀的人。該不會……

「……龍王？」

「沒有錯！你看不出來嗎？哎呀，嗯……好吧，看不出來也情有可原。我就是龍王拉氡，你看！是不是完全變成人類了？」

全裸的少女站起身，挺起胸膛，模樣有如小孩子踮起腳尖，假裝自己是大人。那副模樣不禁讓我莞爾。至少現在的龍王沒有任何龍身時的威嚴。

「原來你是女的？」

「怎麼現在才問，我一開始不是說得很清楚是女的？」

「……有嗎？」

「難道我沒有說？」

少女拉氡盤起雙手回想。她的一舉一動都很討喜，我實在很難想像她跟之前的龍王是同一人物0;同一只龍？1;。

她的個頭不高，甚至不及我的胸口，臉蛋端正小巧，眉毛跟眼睛成上吊狀，可愛中帶些自大，像極了那些小鬼頭。如同去殼水煮蛋的珠玉肌膚柔嫩有彈性，包覆在沒什麼凹凸的兒童體型外，濃密的鮮紅色長髮一路垂到腳踩，彷彿真的在燃燒，格外引人注意。

「有馬！你在哪！」

霧氣的另一邊傳來優菲的聲音，過不了多久，優菲、哈娜、抱着當麻的指宿啪沙啪沙地踩着地面積水，出現在我的眼前。

他們看見我跟這位全裸小女孩，瞬間停住腳步。

最先開口的是當麻。

「好可愛……」

所有人看向當麻，他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瞬間羞紅臉頰。

「呵，呵，呵！有勞諸位前來迎接！」

「咦？」

當麻提起巨龍的故事，不知是出於偶然，或是體悟來到這裏便非說不可。他的口條之流暢，有如事先練習過。我們三人——尤其是龍王，特別專心地聆聽。

「在爺爺說的故事中，我最喜歡他在山裏遇到龍的一段。」

「等一下，拉氧是女生的話，表示——」

「對，沒有錯。」

「總之，對方是在登別山上泡澡，留着黑色長髮，胸口有三角斑的老先生，這次不會再有問題了吧？」

話音剛落，龍王馬上光着身體衝向當麻。當麻尷尬地不知該看哪裏，直接把臉別開，但又被龍王硬是轉回去。

「有一天，爺爺在山裏泡澡時，正好遇到一隻紅色的巨龍。在那種情況下，爺爺搞不好會被那隻龍喫掉，但他不但不害怕，甚至很感動，心想：『怎麼會有那麼美麗的生物』，視線被巨龍牢牢吸引住。」

所有人聽到答案，皆目不轉睛地盯着這位龍王。小女孩一點也不害臊，還得意地挺起一片平坦的胸部。

「還有沒有什麼忘記說的？」

「需、需要的話，我可以再調配變回巨龍的溫泉。」

聽到這裏，我也跟着「啊」了一聲。

少女拉氡再次盤起雙手回想。

拉氧開朗地回答。

當麻繼續低着頭，不讓我們看見哭泣的表情，走向爺爺的墓碑，將自己的頭抵上去。

龍王信心滿滿地回答。

這是一段人人畏懼的龍王拉氡，與一個人類相隔六十年後重逢的故事。

「爺爺直到臨死前，都很希望再見到那隻龍一面，並且坐到它的背上，在天空飛翔……我從小便一直聽他講這些故事，所以在不知不覺間，也變得很喜歡龍，夢想總有一天，要坐到龍的背上，在空中飛。」

「總而言之，我們要找的人，其實是在登別山上泡澡，留着黑色長髮，胸口有三角斑的年輕『男性』對吧？」

不知是地形還是土地本身的關係，這片廣大的山丘從來沒有草木生長，長期以來，都是被衆人遺棄的荒地，直到前幾年，大家纔開始當公墓使用。

「那現在根本不是年輕人，早已變成老先生啦！」

「不，不需要。」

「對喔！如果龍王是女生，表示她喜歡的對象……是男生，沒錯吧？」

這裏屬於公墓，所以雖然說是墓碑，也只是在山丘上立一塊大石碑。至於那個人究竟長眠在哪一塊地底下，則無從得知……但我、哈娜、變成人類的龍王仍站在墓碑前，想像已不在這個世界的人。

「我大概知道那個人是誰。」

「當麻，快點告訴我！那個人到底在哪裏！」

我再三向龍王確認。這時，被指宿抱着的當麻怯生生地舉手。

「沒有！」

當麻不好意思地眼神亂飄。雖然他是個小鬼，在這方面倒是很純情。

「拉氡，謝謝你實現我的願望。」他的話中帶有些許哽咽。

龍王愛上的人，正長眠在這片不毛山丘。

「……爺爺，您的願望實現了喔。」

「真要說的話，我是在六十年前跟那個人相遇的。」

「爺爺年輕時，曾經在全世界到處旅行。他常常告訴我自己遇到的故事。」

「想不到，人類其實並不壞。」

「！」

她從最強的巨龍變成脆弱的人類，又不再擁有目的，往後的日子要如何生活？哈娜見我擔心拉氡，也怯生生地提議：

「就、就是我的爺爺。」

啊啊，不行了，我已經開始頭暈腦脹。好想趕快回去休息。

真相終於大白，難怪不管我們怎麼找，都找不到那個人。而且，免費招待黑髮女生泡溫泉的計劃，也等於完全白搭。我懊惱地垂下肩膀。

「啊……」

「那個……」

在城鎮外圍，有一片坡度平緩的山丘。

「就是龍王。」

我們離開山丘，送當麻回去後，我對終於實現願望的少女問道：

「她該不會是……」

她對我們露出笑容。那笑容之天真，像極了小孩子，跟人類沒有什麼兩樣。

「……有嗎？」

「怎麼現在才問，我沒有說過自己想見的是男性人類？」

「不要把龍的壽命跟人類相提並論！」

「我打算繼續維持人類一陣子。」

當麻站在墓碑前，訴說對祖父的回憶。

儘管拉氡變得稚氣又可愛，臉上的表情卻非常專注，不知她的心裏是否在想什麼。

就在大家不知該作何反應時，優菲想到什麼事情。

……六十年來，她始終對那個人念念不忘。現在實際來到墓前，不知有何想法？

「你再來有什麼打算？」

哈娜看見小女孩神采奕奕地舉起一隻手，訝異地說不出話。她察覺到真相，指着小女孩要我說明。

「難道我沒有說？」

「是嗎？在我的同伴裏，六十歲纔不過是個小夥子。」

龍王穿上可愛的童裝，將紅色長髮綁成雙馬尾，專心聽當麻訴說回憶。不管我怎麼看，都覺得拉氡就是一個小女孩，她的雙眼卻蘊藏深遠的思緒與感懷，跟年幼的外表很不相稱。

當麻說到這裏，對拉氡低頭，深深行禮。

「爺爺說的故事很像真的，但又好像是假的。我很喜歡聽他的那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