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帝國最強的男人

「所以，我們決定僱用她，擔任溫泉旅館的『仲居』。」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這裏的仲居，請多指教。」

「嘿嘿～」身穿女僕服和迷你裙，將火紅色長髮紮成雙馬尾的少女，站在旅館大禮堂，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

優菲跟指宿聽到這名新人加入，明顯露出錯愕的表情。

「我、我、我纔不會承認！」

下一秒，指宿換上猙獰的面目強烈反對，激動地腦血管幾乎要斷裂。

「竟然僱用一隻巨龍，簡直豈有此理！老夫死也不會認同！」

「現在我已經從龍變成人類。」

「你原本是一隻龍便沒什麼好說的！甭想商量！」

他拚命跺腳，怒氣衝衝地大聲嗆回去。指宿爲了拉氡原本是一隻巨龍，便氣到這個程度，器量未免也太狹小。

「指宿，這件事已經決定下來，再怎麼反對也沒有用。」

「殿下，您是認真的嗎？她可是一隻巨龍，絕對會把這裏鬧得天翻地覆的喔！既然如此，只好由老夫去向國王陛下報告。陛下不可能容許這種荒唐行徑，在旅館僱用一隻龍！」

「我早就跟父王報告過囉。他還高興地說：『你這小子挺行底嘛，有辦法僱到一隻龍～』」

「陛下啊啊啊啊啊——」

指宿聽了，崩潰地抱頭跪到地上。嗯，看來他是妥協了。

「優菲也沒有問題吧？」

「你覺得好的話，我是沒有意見……」

優菲目不轉睛地盯着穿着女僕服的拉氡。

「……只不過，把一個小女孩打扮成這樣，是你的興趣嗎？」

「纔不是！這是仲居的制服！」

「優菲大人到旅館之前，都跟我們一起行動，但是到了這裏，便突然想起什麼，迅速回去王宮……」

少女的聲音充滿嬌媚，優菲不禁評然心動，露出變態本性。「很好！非常好！」她雙眼滿布血絲，大聲地對我說贊。

「唔！」

現在的指宿不僅穿着看了便覺得難受的軍服，外面還多圍上一件圍裙。我發呆到一半，聽見他不安地詢問，趕緊拿起湯國特有的餐具「筷子」，夾起一把野菜。

「對了，優菲呢？好像中午過後便沒看到她。」

「初次見面，請問您就是『番頭』嗎？」

「嗯，這個老夫也不知道……」

「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哈娜，你會一直留在這個國家吧？」

「嗯……的確……」

「不過，這樣一來，露天溫泉、番頭、仲居通通都有了。接下來只要等旅館完成，便能開始營業。」

「只要確定你的報告內容爲真，即可立刻辦理手續，讓你回到聖遺物研究所。」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

「不會不會，很好喫喔。」

「『米莎莎』?」

「米莎莎，如果要喫烤魚，這裏還有很多料理！」

「不，你說得太誇張了。這不過是一條烤魚。」

尚未脫掉女僕服的米莎莎坐在桌前，對端上來的晚餐發出抱怨，以及「炒什麼草啊」這種不知是不是諧音笑話的東西，但還是乖乖把紫萁放入嘴巴啃。

「不過，這套衣服跟你未免也太搭配……」

「這是什麼……紫萁？長在山上的野草啊。竟然得喫這種雜草，人類真是飢不擇食。」

我跟哈娜一走進溫泉旅館，穿着女僕服的米莎莎立刻上前迎接。我正納悶有什麼事，便看到另一名同樣站在門口的年輕男性。

「哈娜小姐，我拜讀了你的溫泉研究報告。」

巴別所長輕輕按住我的肩膀往後推。他的動作不大，我卻不知道爲什麼，感受到一股無法反抗的威嚴。

「總算要開始了。」

「您該不會，就是哈娜？」

我連忙轉頭，只見她捂着嘴巴，驚訝地睜大雙眼。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哈娜認識這個人？

「這個啊，是鹽烤香魚。」

她從頭部開始大啖烤魚，整張臉堆滿喜悅，指宿也笑咪咪地在一旁觀看……總覺得這兩個人，其實滿合得來的。

「是不是在來的路上發現什麼？」

陽光和煦的燦爛午後，我跟哈娜從山間小屋出發，沿着山路前往王宮。哈娜聽到這個名字，稍微歪一下頭，模樣相當可愛。走在一旁的我大力點頭，表示沒錯。

她想也不想，便帶着花一般的笑容回答。

順帶一提，參加者有我、米莎莎、指宿三位。哈娜忙着招待巴別，所以沒有出席。此時此刻，他們兩人想必正窩在溫泉研究所內。兩個人啊……

這時，我又側眼瞄過去，對她問道：

「是啊，嘴巴還可以噴火……」

「不好意思，還沒有自我介紹。我是巴別·巴尼亞，一個月前受命擔任帝國軍聖遺物研究所之所長一職。」

「好多烤魚♪好多烤魚♪」米莎莎喫得滿嘴油膩，指宿用紙巾幫她擦乾淨。這時——

哈娜是我的恩人。正因爲遇見了她，我才能夠——

「巴別大人成爲所長？」哈娜的臉上滿是驚訝。

「會，這是當然的。」

我看着哈娜的側臉，一不小心太入神。哈娜疑惑地轉過來，我連忙搔搔鼻子，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

「是、是的！請問，巴別大人爲什麼會來這裏……」

巴別極其自然地與哈娜握手，哈娜似乎也不排斥他，興奮得不自覺拉高音調。

在所長的讚美下，手依然被握着的哈娜展露欣喜笑容。

「把你除名是我們的不對。我們需要像你這樣的人才，所以請儘速收拾行李，跟我回去帝國吧。」

什麼？發生什麼事情？

我不帶好氣地開口，這名青年沉穩地低下頭，恭敬地對年紀較小的我行禮。

「唔，番頭！你來得正好！」

在湯人的時代裏，也存在仲居專用的制服，可惜從古文書的記載看來，那套服裝實在太奇特，複雜到完全無從看出如何穿着，想重現出來幾乎是不可能。不得已之下，我們才用女僕服代替。

啊，對喔。溫泉是古代文明的遺產，現代人一下子聽到「番頭」、「仲居」之類的溫泉用語，當然摸不着頭緒。因此，現在應該先跟他們解釋清楚。

「太、太、太美味了！這是什麼東西？」

哈娜再一步緊張地詢問。從兩人的對話聽來，似乎是哈娜單方面認識這一個人。她的臉頰染成紅色，帶着憧憬的眼神凝視對方……

他大約二十歲左右，身材纖瘦，留着一頭金色捲髮，雖然五官沒有顯著特色，但還算是美男子。眯眯眼跟上揚的嘴角，也營造出溫和的氣息。

這名金髮青年的說話聲優雅沉穩，跟外表非常契合。我正要開口回答時，哈娜驚慌地叫出聲。

唉，好吧。只要哈娜留在這裏，溫泉旅館便能永保安泰。我放心下來，跟哈娜肩並着肩，走下山路。

「失敬。」

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不怎麼靠得住的柔弱男子。

「簡單說來，仲居即爲傭人，主要負責接待、送菜之類的工作，類似現在的女僕。」

「是、是的！」

「是的，我非常樂意！」

米莎莎還不習慣使用筷子，直接抓起烤魚的頭跟尾巴，湊到我們的面前。這條魚的身體已經消失，原來她是因爲太美味，才忍不住叫出聲來。

儘管我不清楚細節，但是這麼年輕便攀上帝國軍引以爲傲的研究機構頂端，想必非常了不起。

「呵，真是膚淺。」

直到後來，我才明白，這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不要看米莎莎外表只是個小孩子，若論年齡，在我們之中可是最年長。而且啊，她的身材小歸小，一樣很有力氣，嘴巴又可以噴火，這種人纔要上哪裏找？」

他的衣裝沒有花紋，乍看之下相當樸素，但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做工非常細緻，而且乾淨清爽，搞不好比我這個貴族身上穿的還高級。不僅如此，從他挺直背脊，直視我的眼睛這點看來，我感覺得出他是很注重禮儀的人。

「是啊，終於。」

「嗯，準備得差不多了。」

「有馬殿下，您遲遲沒有動筷子，是不是不合口味？」

優菲從頭到腳仔細打量變成少女的前巨龍，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這個惹人憐愛的少女也輕輕拉起裙襬，漾起甜美的微笑，優雅地對優菲行禮。

「哇喔喔喔喔喔喔喔！」

「再也沒有其他地方，比這裏更適合研究溫泉了！」

哈娜從一開始，便參與我構思的溫泉旅館計劃，所以此刻的感動也格外深刻。她鏡片後方的雙眼，甚至微微閃着淚光。

這個時候的我，打從心底相信，未來我們也能一直這樣走下去。

仔細想想，這一路上，我盡是受到哈娜的幫助。不論是古文書、湯人，乃至於溫泉，一切都是她教給我的.，也因爲她懂得如何調配溫泉，我們才能用「可以實現任何願望」作爲號召，吸引觀光客。

「鹽烤香魚！能夠讓一條魚變得這麼美味，看來人類的智慧不容小覷！」

「光是仲居這個東西，我就已經聽不懂。」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指宿這才鬆一口氣。

我們往下眺望建在山麓的旅館。先前由於龍王造成的騷動，使進度有些耽擱，但整體仍然算是順利進行中。旅館建築已經蓋得差不多，再來只剩下內部裝潢，以及通往露天溫泉的走廊。

米莎莎畢竟是由巨龍變來，以人類的標準而言，身體強健得不可思議，雙手又很有力氣。所以我僱用她在旅館工作，不單純是因爲看她走投無路，而覺得可憐。

少女見到優菲的反應，嘴角浮現邪惡的笑容。這兩個人完全沒救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突然覺得心裏冒出一把火。

「總不可能在大家面前直接叫她龍王拉氡吧。所以，我幫她取了這個人類姿態用的假名。」

要是哈娜沒有來到湯國，我不可能想到興建溫泉旅館。

既然他圍着一件圍裙，當然代表整桌的菜餚都是他所料理。指宿雖然生長在正統的軍人世家，想不到下廚這門活兒也難不倒他。

形象溫和的巴別所長無視我苦澀的表情，繼續告訴哈娜：

「或許你們龍都直接生喫，這在人類社會里，是非常普通的料理法。」

「原來如此，所以纔要穿上女僕服。」

「大姐姐，請多多指教♪」

「請問，怎麼了嗎？」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的胸口湧上一股複雜的感情？

啊，還給我吐出來，真不乾淨。

「啊，沒什麼沒什麼。」

我將拉氡成爲旅館的仲居一事告訴哈娜。再怎麼說，拉氡在這裏已經成爲知名人物0;知名龍物？1;，當着衆人的面直呼其名，無疑是自找麻煩的舉動。

優菲最喜歡的，莫過於我這個弟弟和可愛的女孩。這樣的人竟然捨得不見我們便回王宮，肯定有什麼不得了的事。

今天的晚餐時間，我們聚集在旅館大禮堂，試喫各式各樣的菜餚，以期逐一重現古文書記載之「湯人傳統料理」，兼尋找有潛力成爲旅館招牌的菜色。

這時，米莎莎毫無預警地放聲大叫，嚇得我跟指宿差點往後栽。

「蠢貨！你難道不明白這種顛覆抓到魚直接喫的既定觀念，異想天開的創造力有多偉大？即使再給我們龍幾千幾百年，也不可能想到要把魚烤過再喫！」

啪嗒、啪嗒——

「惡～～」

指宿聽到自己的手藝被大大讚美，高興地當起賢妻，把一大堆魚料理往米莎莎的面前送。「哇喔——」米莎莎看到這麼多美食，也興奮地高聲歡呼，口水都快滴了下來。

「這份報告內容非常有意思，請務必讓我親眼看看你提到的溫泉。」

「巴、巴別大人！」

「什麼……只、只是普通的料理法！想不到人類對食物的探索，是如此地無窮無盡——」

「可是，她變得那麼小，工作上真的沒問題嗎？」

聽到這裏，原本開開心心的哈娜，臉上也籠罩一層陰影。她往我這裏看一眼，但隨即被所長拉過去，擋住視線。

某個地方發出詭異的聲響。

我納悶地轉頭環視禮堂，尋找聲音的來向。結果，我在女僕服的裙子底下，看見一條龍的尾巴。那條尾巴興奮地四處擺動，不時「啪嗒、啪嗒」地拍打地面，像極了小狗高興時的模樣。

「米莎莎，那條尾巴」

「嗯？這個氣息，該不會是——」

她猛然站起，轉身衝出大禮堂。喂，你要去哪裏！要是被誰看到那條尾巴，導致真實身分曝光，可是會引發大騷動的！

我跟指宿連忙追上去，來到旅館的正面大門。

一名陌生青年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歡迎光臨啊！」

米莎莎0;有尾巴1;高舉雙拳，精神飽滿地招呼客人。原來她是察覺到門口有人，爲了達成仲居的使命，纔不惜丟下筷子衝出來接待。儘管招呼的方式有些問題，心意確實值得鼓勵。只不過，請記得先把尾巴藏好。

這位客人是個身材高挑而結實的美男子，從腰際佩掛長劍這點推斷，應該是外地來的人。湯國向來以溫泉與平靜的生活爲傲，這裏幾乎找不到隨身佩劍的國民。

「城裏的人告訴我，這裏是湯國最好的旅館。」

美男子開口說明來意，他的話音鏗鏘有力，如同從丹田發出。想不到最平凡的口耳相傳廣告方式真的奏效，爲我們迎來投宿的客人。

但是非常遺憾，旅館尚未開張。

「非常不好意思，本旅館尚未正式營業。如果還有機會，歡迎您下次再來——」

我把露出尾巴的米莎莎藏在背後，放下一國王子之尊，以低姿態向訪客賠不是。儘管我明確表達目前不開放投宿，對方卻沒有離去的意思。

「真的沒辦法讓我留宿嗎？」

我見這位美男子不死心，開始懷疑他爲何非要投宿這間旅館。這時，他低喃「沒辦法了嗎」，伸出食指示意我過去。

「你有沒有聽過劍聖韋林格勒？」

他在我的耳邊低聲詢問，於是我也低聲回答：

「嗯，當然聽過。」

「沒有。帝國人沒有天天泡熱水的習慣。我們國家的洗澡，是直接用水沖洗身體的『過水』。」

聽到他的真正目的，我不由得寒毛直豎。

「我想要了解巨龍的生態，尤其是它們的弱點。如果你們有什麼相關消息，請務必告訴我。」

「不好意思，屆時要請貴國關閉旅館；其他還有什麼地方也用到溫泉的話，也麻煩一併關閉。我們不希望那麼寶貴的溫泉，有任何一滴被浪費掉。」

「你有沒有泡過溫泉？」

打開大門後，我才發現哈娜不在裏面。

跟巴別面對面說話，讓人快要喘不過氣。我迅速離開那間小屋。

巴別大概是生性直率，毫不掩飾對不同文化的不解。他帶着特有的沉穩，直接跟我說實話。

「喔？無法忤逆巨龍的溫泉……聽起來真有意思。」

我再瞥一眼露出虎牙，「嘿、嘿、嘿」笑着的米莎莎，往溫泉研究所直奔而去。

指宿看向烹飪室門口，穿着女僕服的米莎莎不太高興地噘起嘴巴。

「非常抱歉，我們不能把溫泉賣給貴國。這些溫泉屬於王宮的一部分，亦即國家所有，不可能賣給其他國家。」

這下可傷腦筋。山中的源泉數量高達兩百種以上，要是不知道哈娜去哪一個源泉，根本無從找起。與其像無頭蒼蠅到處亂找，在這裏等她回來，纔是比較聰明的做法。

所以說，爲人民帶來豐裕生活的條件，是讓溫泉從這個國家消失。

「事實上，我聽說這一帶有危害人民安全的惡龍出沒，所以打算前往登別山，討伐住在那裏的龍王拉氡。」

「用不着害羞，這裏不會有人看到。來吧，盡情地向我撒嬌吧！」

沙沙沙沙沙！

他開出的租借金額，直逼湯國政府一整年的預算。

「我在旅途中聽到傳聞，這棟旅館好像住着一隻巨龍。」

「帝國會支付租借費用，讓貴國長期保有固定財源，而我國也能得到同等價值的成果。這對雙方來說，都是好事一樁。」

我猜哈娜新開發出「讓蘑菇巨大化的溫泉」，接着在巴別的面前展示效能，纔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對於突如其來的要求，我一下不知該如何回應。巴別不改沉穩，開始用堅定的語氣說服我。

「可不可以請你把這裏的溫泉賣給我們？」

米莎莎露出虎牙，「嘿、嘿、嘿」地笑起來。如果她是用龍的姿態說這句話，或許很有魄力沒錯，可惜現在的她只是穿着女僕服的少女，別人聽了，頂多覺得「真可愛」。

不知道爲什麼，看見姿態柔軟的巴別，我便不禁卻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對方的態度明明很友善，我卻怎樣就是對他沒轍。

「咦？嗯，是的。」

會是哈娜嗎？不可能，她纔不會像這樣偷偷摸摸。既然如此，這麼晚了，還會有誰在山裏閒晃？

我好不容易掙脫優菲的懷抱，對她質問：

——這個時候的我，只能勉強回答「讓我稍微考慮一下」。

正義的劍聖爲了討伐龍王拉氡，向我要求提供相關消息。

「反、反正，我先去找哈娜討論看看。」

「沒問題，請問是什麼？」

「溫泉……對喔，如果可以調出讓他害怕巨龍、或無法忤逆巨龍的溫泉，或許就能讓他無法討伐巨龍。」

「板前就是廚師。總而言之，你要用豪華的料理留住韋林格勒，絕對不可以讓他繼續去討伐巨龍。」

「當然不介意。其實，我也有一些事情，想跟您好好談談。」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咧～～」地對我吐舌頭，藉以表達不滿。不得不說那個模樣真的很可愛。

巴別請我找位子坐下後，將試管和燒瓶放到桌上，接着正面轉向我，大大方方地翹起一隻腳。

米莎莎聽了，嘴角揚起邪惡的微笑。糟糕，我是不是提了什麼很危險的主意？

「不妨去找哈娜商量看看？她說不定能調出什麼有用的溫泉。」

「這裏只有巴別先生一個人嗎？哈娜去哪裏了？」

他的字字句句說得強烈，沒有一絲動搖。看來溫泉的奇蹟真的讓他大受感動。

巴別的意思，是要求我把此地的溫泉，全數送至帝國作爲樣本，由以哈娜爲首的優秀學者，利用聖遺物研究所的最先進設備研究。這纔是最妥善的做法。

巴別似乎早已料到我會拒絕，下一秒馬上提出替代方案。

就在我決定打道回府時，山路旁的草叢不自然地晃了幾下，發出沙沙聲響。

「不介意我在這裏等她吧？」

「這個八成也是溫泉的效能。」

我還沒會意過來，這名男子又用食指抵住嘴脣，對我眨一下眼睛，暗示「這件事要保密」。

另外再提一點，湯國的天才劍士優菲，在帝國皇帝舉辦的御前賽事對上韋林格勒，在大家的面前被徹底擊敗。就我所知，除了巨龍之外，他是唯一讓優菲嚐到敗績的人。

「……是誰？」

「她去山裏的源泉，補充實驗用的溫泉水。」

我穿過這片不太真實，有如幻想世界的蘑菇叢林，輕敲研究所的大門。

狹隘的空間裏，擠滿實驗用的器材、稍事睡眠用的牀鋪、一大疊又一大疊的古文書。其中站着一位金髮男子，他正要把試管內的溫泉注入燒瓶。

我一到位於山腳的溫泉研究所，便發現這裏被整片的巨大蘑菇包圍。

身爲一國的王子，卻在風度上先輸對方一截。巴別面帶笑容，直接切入主題。

不知巴別看到蘑菇一轉眼變得比自己還高，會有什麼樣的想法。他會不會跟我一樣，僅看一眼便相信是溫泉的奇蹟，或是像指宿那樣，懷疑背後是否動了什麼手腳？

「我就是劍聖韋林格勒。」

「哈娜小姐已經向我展示過，用溫泉將屋外的蘑菇巨大化。我親眼見到原本只有拇指那麼小的蘑菇，在轉眼間長到那麼高大。除了溫泉帶來的奇蹟，我想不出其他解釋。」

「容我坦白地說，這裏的設備儀器完全不足以進行研究。真正的研究，需要更多的設備跟人才，所以，請將這裏的溫泉讓給我。我國定能以更高的效率研究溫泉，將溫泉的力量實際運用到這個世界上。」

我低聲詢問，但草叢裏一片靜寂，沒有任何反應。

……這個男子真是不可思議。要是稍有閃失，這種坐姿便可能被解讀爲倨傲、沒有禮貌；但是由他翹腳，不但翹得很有樣子，甚至散發出優雅的氣息。

他剛纔說，自己是「在旅途中繞到這裏」。所以，他的旅行目的，該不會是……

這片蘑菇肯定比我高出至少兩倍，它們雄糾糾、氣昂昂地挺立，撐開紅底白圓圈的鮮豔大傘，跟森林中的大樹混雜在一起，絲毫不會顯得遜色。我稍微數了一下，這些妖怪蘑菇大大小小加起來，總共有十二朵。

我讓劍聖韋林格勒入住的隔天，跟軍服外圍着圍裙的指宿來到烹飪室，商討接下來的對策。

「哈娜，不好意思，方便借用一些時間嗎——」

「但就算我們硬是把他趕走，一樣解決不了問題。現在必須想辦法，讓他打消討伐巨龍的念頭。」

「讓韋林格勒先生住進來，真的沒有問題嗎？要是米莎莎的真實身分曝光，事情將一發不可收拾喔！」

「如果照你的要求讓出溫泉，這裏的溫泉旅館要怎麼辦？」

「這、這個……」

我湧起一股想趕快見到哈娜的衝動，所以還是決定進入山裏。然而，光憑着直覺到處亂闖，也不太可能遇到她。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落下，輪到皎潔的明月高掛天空。

除了劍聖這個人，我還有一堆跟山一樣高的問題等着問哈娜，例如米莎莎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的尾巴，以及她是不是真的要跟巴別回聖遺物研究所。

「別忘了你現在是人類的姿態，不要太亂來。」

「才一陣子沒過來，這裏就變成什麼樣子……」

「哼。」

啊！該不會是野獸在等待時機，撲過來把我當晚餐喫掉？萬一真是如此……不妙，這裏非常危險。最好小心地跟野獸拉開距離，避免刺激到它。結果，草叢中的野獸也察覺到我小步小步地後退——

韋林格勒是全帝國最強的劍士，他擁有其他人無法企及的高超劍術，卻從來不參加戰爭。他的敵人只有中飽私囊的權貴、企圖推翻國家的地下組織，以及威脅人民的殘暴幻獸、魔獸等等。他是僅爲人民挺身而出，代表正義的天才劍士，是個活生生的傳奇。

「請再讓我問一個問題。」

「哼，區區的人類也想跟我挑戰，膽子倒是挺大的。就讓我好好教訓他一下吧。」

「既然是殿下的命令，老夫當然會遵從。但是……」

「可以先讓我問一個問題嗎？您方纔說『旅行途中』，請問是準備去哪裏？」

「我還聽說，連原本活不成的重度燒傷患者，也因爲溫泉的力量挽回性命。這裏的溫泉可以把食物變得巨大，還可以治療瀕死的傷患，毫無疑問是奇蹟之泉……只要解開溫泉力量之謎，對受到飢餓和疾病所苦的人而言，將是一大福音。親眼見證溫泉的奇蹟後，我開始有了這般期望。然而——」

我再瞥一眼米莎莎，她的尾巴早已消失。

她對這名要去討伐巨龍的男人極度沒有好感，

我正眼直視這位可能成爲湯國救世主的青年。

與其讓貧窮的湯國坐擁這些溫泉，交給聖遺物研究所那樣的大型機構，才能爲整個世界帶來貢獻——巴別所言非常正確，我沒有任何反駿的餘地。然而——

「有馬！我好想見你喔！嗯嗯嗯～～」

「咦？」

我反射性地瞥一眼米莎莎，所幸這位天才劍士貌似沒注意到我移動視線。他繼續壓低聲音，坦白說出自己真正的來意。

「那麼，殿下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山裏？這樣啊……」

只要把溫泉租給帝國，讓哈娜重回聖遺物研究所，湯國人民便能得到幸福的生活。

對於指宿的提問，我也回答不上話。坦白說，我還沒有頭緒，要如何讓最強劍士打消討伐巨龍的念頭。

「指宿，從今天開始，你便是這裏的『板前』。」

「而且，泡在前面不知有誰泡過的水裏，不覺得不太舒服嗎？不過，喜歡泡在裏面的人是怎麼想，我也不清楚就是。」

「……請先讓我確定一個問題。」

照這個樣子看來，找到哈娜的機會恐怕相當渺茫。

野獸突然衝過來了！我三兩下便會被撲倒——

「嗯……我有點事情要跟哈娜談，才進入山裏找她，然後在途中發現你，便忍不住撲上來了。」

如果這份契約成立，湯國即可擺脫破產的危機，實現國民豐衣足食願望的機會也將大大提升。

「我纔沒有害羞！快點放開你的手！」

他看向室內的實驗器材。

「喔，旅館的番頭先生，你找哈娜小姐有什麼事嗎？」

飢餓的野獸——更正，是我的姐姐優菲猛力抱上來，用彈性十足的臉頰磨蹭我的臉。笨蛋，快點放開！不要露出陶醉的表情！

「請問，『板前』是什麼？」

「那麼，由帝國承租這些溫泉如何？」

有事情要找哈娜的話，不是可以直接在研究所等她……不過，再怎麼說，優菲也是一個女生，不論巴別再怎麼沉穩溫和，跟一名陌生男子共處在狹小的山間小屋，難免會覺得尷尬。

「你也是來找她的吧。」

「是啊，雖然沒有找到。」

「你找她是有什麼事？」

「……我也有些事情要跟她討論。」

「討論？」

優菲聽到這裏，雙眼像發現獵物的老鷹，閃過銳利的光芒。

「有什麼困擾的話，說給姐姐聽吧！唉～呀，用不着擔心，只要是爲了可愛的弟弟，即使赴湯蹈火，我也在所不辭！來吧，無須客氣，快點投入姐姐的懷抱！」

「我就是知道你會這麼說，纔沒有找你。」

我不理會張開雙手，露出陽光笑容的優菲，逕自從她的身旁通過。天色已經這麼暗，還是放棄繼續尋找哈娜，趕快下山比較好。

「好冷淡喔，姐姐會寂寞的～」

優菲用撒嬌的語氣說着，跟在我身後一起下山。我當然沒有忘記保持安全距離，以免又被她撲上來。

「對了，你到底在煩惱什麼？」

這時，優菲認真地問道。每當她換上認真的表情，便產生非常可靠的感覺。平常盡是幹一些壞事的人，只要偶爾做一點好事，即會立刻變成超級大好人……這應該只是我的錯覺。對，沒錯。

「現在問題接二連三地冒出來，我想問問看哈娜的想法。」

「哪些問題？說給我聽聽。」

姐姐的戀弟情結那麼嚴重，又喜歡操心，不得已之下，我只好說給她聽。

問題一：必須讓劍聖韋林格勒打消討伐巨龍的念頭。

問題二：米莎莎的尾巴一下子出現，一下子消失。

問題三：得到聖遺物研究所認可的哈娜，可能真的會回去帝國。

「我們龍的肉體很強韌，情緒激動時，會促使細胞活化，短暫提升抵抗力，造成溫泉的效能減弱。」

「沒錯。在你的心中，最重要的事物是什麼？如果明白這一點，答案自然會呼之欲出。」

「最重要的事物？」

「我很瞭解你爲人善良，但是很抱歉，我沒辦法跟你一樣，那麼信任人類。萬一公佈真實身分，成爲大家獵殺的目標，我可是會受不了。」

米莎莎歪頭表示不解。看來她尚未注意到自己身體的變化。我把先前看到裙子底下長出尾巴一事告訴米莎莎，她立刻「喔……」地開始沉吟。

「指宿一直在找你喔。」

這下麻煩了，之後得隨時提醒自己，千萬不能讓她情緒激動。首要步驟就是把烤魚從菜單內永遠剔除。

「情緒一激動，會減弱溫泉的效能？」

我回溫泉旅館後，纔想到這個問題。

「沒有，她怎麼了？」

優菲是湯國首屈一指的劍士，不論是能力或受歡迎的程度，都遠遠在我之上。然而，她卻單純因爲是一名女性，不得不把國王寶座讓給我這個無能的弟弟。身爲一個在各方面都很傑出的姐姐，心情想必非常複雜。

我們不約而同地發出感嘆，一起把毛巾覆到頭上。

這時，米莎莎突然想到什麼，大喊一聲：「對了！」

米莎莎的意思，是人類在強烈的恐懼之下，將失去判斷能力，屆時會出現什麼樣的舉動，誰也無法預料。何況巨龍的存在本身，已經相當足夠激發人類的恐懼。

我遲遲得不到答案，優菲看了，倏地泛起微笑。

「這是你的國家，照你喜歡的方式做就好。」

「但是，讓出溫泉後，國民真的會快樂嗎？」

「父王來過這裏？」

「我真是大笨蛋，竟然想找你談這些問題。」

「喔，對了。你不在的時候，道後來過這裏。」

總之，我告訴指宿沒看到米莎莎，他便怒氣衝衝地繼續去館內各處找人。我瞥了他最後一眼，隨即往澡池的方向走去。在露天澡池泡澡，洗去一身的疲憊，是再舒服不過的享受。

我把她全身擦得都是泡沫後，興致一來，又順便幫她洗頭。

我別無他法，只好拿來一條毛巾，在肥皂上搓出泡沬，開始擦洗米莎莎小巧的背後。她大概是覺得癢，一直笑得很開心，過不了多久，背上便都是泡沫。

「有一段時期，的確這麼想過。但是，經過一年的武術修行，見識到外面的世界後，我便理解……我是一個女生，沒有辦法成爲國王。」

「你呆站在那裏做什麼？趕快進來啊。」

「啊～～舒服，真舒服！」嗯，果然是上了年紀的人。

「嗯……我打算，讓出溫泉。」

「還沒，我一直找不到她。」

「那樣不行！」

「這有什麼好猶豫的？你最重要的東西早已非常明顯。畢竟，你是湯國未來的國王——」

「指宿？你怎麼那麼着急？」

城裏的人到現在仍然害怕龍王拉氡，認爲它是襲擊城鎮的兇暴巨龍。因此，他們渴望儘早除掉那隻惡龍，放下心中大石頭的想法，我並不是不能理解。

對了，優菲爲什麼要找哈娜？

優菲此刻的微笑，像是羨慕，又有些落寞。

「啊？」

「什麼？她直到剛纔都待在旅館，好像是在等你，最後因爲你遲遲沒有回來，她才放棄繼續等待，回去自己的研究所。」

因此，爲了帶給湯國更好的未來，現在我應該做的是——

我還反應不過來，一絲不掛的米莎莎便從澡池站起，啪嗒啪嗒地跑到我面前，轉身坐到地上。

她說有事情要跟哈娜談，會是什麼事情……算了，先不想這個，反正優菲找她，不太可能是要緊的事。我自己做出結論，穿過旅館大門，便看見氣到臉紅脖子粗的指宿。

優菲依然是以往的優菲，我也稍微放下心來。

她盤起雙腿，要我也下來一起泡，完全不會覺得不好意思。米莎莎雖然是女的，不過在小孩子的外表，和大大方方的儀態下，我幾乎意識不到她跟我是異性。

「呵、呵、呵，洗頭真是舒服！」

啪唰——我往米莎莎的頭上潑水，沖掉泡沫。洗好後，換她幫我擦背。我們把身體洗得乾乾淨淨，再泡進澡池好生享受。

米莎莎坐在我的雙腿間，背對着我，兩個人享受肌膚相親的暢快。從旁人的眼中看來，我們一定很像感情融洽的兄妹或父女。不過，實際上，米莎莎的年齡比我大上不知多少倍。

「其實……」

「難得的機會，你來幫我擦背吧。」

這幅景象有如看到孩子惡作劇，大發雷霆的父親。他們明明水火不容，我卻覺得感情似乎越吵越好。這究竟是爲什麼？

「而且，要是所有的公共澡堂跟着被關閉，我也不能繼續合法欣賞可愛女生的裸體。那是教我如何受得了！」

「韋林格勒來到湯國？」優菲聽完，難得露出嚴肅的神情，如此低語。

只要泡進溫泉，心情即可緩和下來。我的話匣子一開，一口氣把巴別想要湯國溫泉的事情通通說出來。米莎莎一邊聽，一邊「嗯、嗯」地點頭，模樣相當可愛。

「……那麼，我進來了。」

「咦，米莎莎？你在這裏做什麼？」

「沒關係沒關係。那個人啊，年紀沒有我大，卻一直吵啊吵的，害我耳根子不得清靜。」

「老夫正在準備韋林格勒先生的餐點，卻被米莎莎喫光裏面的烤魚，只留下一堆野菜……身爲一名板前，老夫絕對不容許送上這樣的料理！簡直太失禮了！」

她爲什麼笑得那麼高興？

我在更衣處脫掉髒衣服，踏進蒸氣嫋嫋的大澡池，才發現裏面已經有人。

「先撇開前三個問題，日後不能再泡溫泉的話，的確非常不妙。要是露天澡池被迫關閉，我便再也不能趁你洗澡時闖進去，發生一些臉紅心跳的事件。這豈不是等於剝奪我九成活着的意義？」

這麼一想，過去也常常像這樣幫妹妹洗頭呢——我一邊搓揉米莎莎的頭，一邊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今天似乎是米莎莎有生以來第一次洗頭，她一直興奮地叫着「哇喔——」「啊！」「眼睛好痛！」

「這是我的榮幸。」

「原來如此。雖然可以得到鉅額金錢，代價卻是從此再也不能泡溫泉。那麼，你決定怎麼答覆了沒？」

「趕快幫我擦背啊。還是說，你看到我曼妙的身材，魂都不知飛到哪去？呵、呵、呵！」

「我最重要的事物？」

「老夫要逮住她，要求她負責把缺少的魚類跟肉類補回來——」

「你的決定將大大影響國家的未來。儘管這份工作伴隨的責任很沉重，但也因爲如此，纔有做的價值……這是身爲女生的我，做不到的事情。」

「看不出來嗎？我正在泡溫泉。溫泉真是好東西。光是能夠到這裏享受，便不枉我辛苦變成人類。」

我才問出口，立刻感到後悔。現在問這種問題，難道有什麼用？

「優菲，你有沒有想過當上國王？」

「那麼，直接公開你的真實身分如何？只要大家知道你不是敵人，便不會再要求討伐巨龍。」

優菲見我已經不想再聽下去，鄭重地回應：

「唉……爲什麼問題一個接着一個，永遠處理不完……」

「有、有馬殿下！請問您有沒有看見米莎莎！」

我開始好奇，她在外面的世界經歷了什麼樣的事情。

指宿已經以自己的新職務爲榮。不論什麼樣的命令，總是全力以赴的態度，的確值得大力讚揚。

「我現在的願望，是成爲你的支柱，身心跟你合而爲一，兩個人一起走下去。」

試想看看，只要把溫泉租出去，即可得到源源不絕的大筆金錢。與其把籌碼壓在這棟能不能賺錢都不曉得的旅館上，這樣做纔是聰明的辦法。

問題四：聖遺物研究所的所長要求我們把溫泉讓給他們。

「可是，一直隱瞞下去也不是辦法。你現在也會偶爾長出尾巴對吧。」

不過，優菲還是回答我的問題，臉上沒有任何不滿。

按照湯國的傳統，王位一向由男性繼承，所以我才從來沒有思考過……不知道優菲對王位由弟弟繼承這點，是怎麼想的？

我最重要的事物是什麼？溫泉、金錢、夥伴，或者是……

「很高興客人您滿意。請問是否還有哪裏癢？」

「……對喔，沒有錯。」

既然她表明自己對王位沒有眷戀，我更得成爲一個好國王纔行。即使當不了賢明的君王，至少也不能讓優菲後悔把王位託付給我——聽了優菲的真心話，我暗自這麼發誓。

「尾巴？」

「「啊～～舒服舒服～～」」

「……嗯。」

「你難道沒有其他活着的意義？」

「忠於自己有什麼不對？我的信念即爲不惜犧牲其他一切，也要守護最重要的事物。」

「好，有馬！快點跟我的身心合而爲一吧！主要當然是肉體上的意思，我快等不及了！」

對方是米莎莎的話，我便不需要客氣。就這樣，我跟一隻體型是小孩子、腦袋是老年人的巨龍共處在同一澡池……不經意間，我想起正在其他國家留學的妹妹。過去我常跟妹妹一起泡澡，現在免不了把幼兒體型的米莎莎，跟她的身影重疊起來。

「他說啊，謠言好像在城裏傳開了。據說農民打算湊一筆錢，僱一個厲害的劍士來討伐巨龍。看樣子，我在這裏很不得人緣呢～～」

「前面說得那麼好聽，都糟蹋掉了啦！」

現在的我應該最優先考慮什麼，答案當然只有那麼一個。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到，也不可以想到其他更重要的事物。

「舉例來說，我因爲烤魚太好喫而激動起來，纔不小心稍微變回龍的身體。」

接着，她愉快地「咯咯咯」笑好幾聲。等一下等一下，你那樣開自己玩笑也太過頭，我實在笑不出來。

「怎麼，你的臉色不太好喔。其他還有什麼掛心的？」

「大家的生活富裕了，當然會快樂。」

原來我們擦身而過……我失望地垂下頭。

米莎莎想起這件事，悠哉悠哉地提起，聲音頗爲快活。

「還有，你跟哈娜提過了沒？」

「嗯……稍微往上……對，那裏那裏……啊～～舒服舒服！你的技術真不錯，值得嘉許。」

米莎莎把毛巾覆在頭上，臉頰泡得通紅，樂在其中地說着

米莎莎的那一聲「嗯」似乎另有深意。她拿起頭上的毛巾擦汗，對我說：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當然是國家。我是湯國的下一任國王，自然要負起保衛國家、讓人民幸福的責任。」

溫泉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只要泡在裏面，即可使人心情平靜。心情平靜下來後，不論對誰都能保持友善態度。這想必也是溫泉的魔力。

「……方便問一個問題嗎？」

米莎莎盤着雙腿，轉過來看向我這裏。不愧是巨龍，在溫泉裏泡上這麼長的時間，臉頰還是完全沒有紅暈。

「假設你真的要讓出溫泉，哈娜又要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這個國家不再有溫泉的話，她也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裏。」

除了回去帝國繼續研究溫泉，我不認爲她找得到其他出路。

「那樣一來，你可能再也見不到她。真的沒有關係嗎？」

「這不是我有沒有關係的問題。哈娜本來就是帝國人，現在她的研究得到認可，即將凱旋歸國，身爲她的朋友，應該帶着祝福，送她回去纔對。」

「不要偷偷轉移話題。我問的是，之後再也見不到哈娜，你不會後悔嗎？」

「何必說得那麼嚴重……又不是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面。想見哈娜的話，隨時都可以去找她。」

「隨時都見得到她？」

米莎莎平常總是充滿精神，唯獨這句話的語氣，多了一層陰沉。

——我忽然想起，她站在墓碑前，低垂着頭的那一幕。

「……或許吧。」

她再度拿起頭上的毛巾擦汗，對我重複一次「照你喜歡的方式做就好」，接下來不再開口。

我泡完澡，來到被巨大蘑菇包圍的山間小屋，看見哈娜坐在地上，一個勁地將溫泉倒入皮革袋。

「你在做什麼？」

「啊，晚上好。我正在裝溫泉。」

我看向四周，發現地上還有玻璃瓶、葫蘆等等，一大堆裝滿溫泉的容器。

「巴別大人想帶一些溫泉的樣本回去，裝在容器裏的話，應該比較方便他攜帶。」

「給他帶回帝國的樣本啊，我懂了。」

我心急如焚，一旁的哈娜也陷入混亂，發出「嗚……」的呻吟。我好不容易重新站起身體後，哈娜紅着臉頰，怯生生地詢問：

「少女的一面？」

「啊，是的。剛纔我跟她見過面了。原來優菲小姐也很辛苦呢。不過啊，看到她也有少女的一面，感覺有點高興。」

她出於擔心，把我的手搭上自己的肩膀，支撐我站起來。我凝視她的側臉，說道——

不行不行，再這樣下去，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

這種問法真狡猾。我只有回答一途。

「我對你——」

「有、有馬對我，是怎麼想的？」

「我完全不曉得她遇過那種事情，難怪現在她說什麼都不肯靠近溫泉旅館。」

對喔，我來這裏的目的，也不是聽姐姐的祕密。於是我深呼吸一口氣，下定決心後，正式進入主題。

「太、太近了，請離開一點。」

哈娜也崇拜巴別嗎？這麼說來，她第一次見到巴別時的反應，的確像是看到崇拜的人出現在眼前，緊張不已的小粉絲。原來，她對巴別抱持的，是崇拜之情……

我的嘴巴突然不聽使喚，擅自說出自己不願意說的話。

「你身上的味道真香。」

「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唔～～」哈娜怨恨地瞅着優菲，臉頰的紅暈仍未退去。但優菲無暇顧及，指着屋外說道：

哈娜聽了，臉紅得像一顆熟透的番茄。我好想把頭狠狠地往牆上撞幾下……這個溫泉的效能未免太危險。

「只、只有兩個人……正好……」

「嗯？沒什麼，只是有點嫉妒，擔心你會不會被那個人搶走……啊，差點忘記，這個溫泉會讓我說出實話……」

「……你會離開這裏嗎？」

哈娜嚇了一跳，帶着泛紅的臉頰直視着我。她的臉，好近。

此刻的我彷彿着了魔，激動地抓住哈娜的肩膀，把內心的想法一口氣傾訴出來。

「……」

「……有道理。」

以研究員的角度來說，繼續留在湯國，是絕對沒有未來的。想研究出什麼成果的話，便應該回去帝國。這是最妥善的做法，任何明眼人皆一看即知。因此，我沒辦法對她說出其他的答案。

「沒什麼，不要理我。倒是你有什麼事？」

「咱們出錢僱那個男底，當然有權利找他見面！」

我反射性地思考這個問題的意涵，不由自主地開口——

哈娜急忙轉身面向牆壁，雙手交握像是要祈禱。

「說、說到這裏可以了吧。要不要換個話題？」

……這下不妙，最好趕快離開此處。我可不敢想像，自己接下來還會脫口而出什麼話——想是這麼想，我卻因爲太過驚嚇，身體仍處於癱軟狀態，連站都站不直。

關於那名求婚者的身分，不用想也知道是誰。連聲名遠播的劍士優菲都尊敬，讓她無法斷然說不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劍聖韋林格勒。

「不行！我不可以說出口！」

連我自己聽到，都喫了一驚，不敢相信自己在說什麼。可是，我的嘴巴並未就此停下。

這羣貌似農民的青年操着農家口音，嚷嚷要見客。在旁跟着高呼「沒錯！沒錯！」的羣衆，大概也挹注不少資金，僱用劍豪打倒巨龍。

「優菲小姐在帝國修行武術時，遇到一名向她求婚的男子。」

「其實，我也不想把溫泉讓出去。我很喜歡溫泉，我想跟大家共同經營這間溫泉旅館！」

話說回來，遇到男性向自己求婚，連答覆都不給便先逃之夭夭……優菲的確很不像這種有少女心的人。按照她的個性，應該要當場明確回答「好啊！」或「我拒絕！」纔對。

「等、等一下！你的意思，該不會是……那名求婚者也來到這裏，優菲又不想見到他，所以來拜託你幫忙？」

在無法得知表情的情況下，哈娜略微點一下頭。

「……這個袋子裏裝的，是什麼溫泉？」

「你啊，爲什麼要調配這種溫泉？」

「咦？這句話的意思是……」

優菲神色慌張地闖入小屋。來得正好！

「其實，我不希望你離開，去到任何地方。」

我空着的手閒得發慌，索性拿起地上的一個皮革袋把玩。

我老早便想找一個不會被人打擾的地方，好好跟哈娜談談。現在這樣的情況，正是可遇不可求。我直視着哈娜，哈娜的臉頰漲得通紅，鏡片也因爲溫泉的熱氣而起霧。

「那麼，巴別先生呢？」

「來得正好！」

我用力握住手中的皮革袋，結果因爲太大力，把裏面的溫泉擠出袋口，流到我的手上。

「你覺得我要怎麼做？」

「……我認爲，你應該回去聖遺物研究所。」

「巴別先生想要跟湯國租溫泉。」

「這裏的溫泉可以實現衆人的願望。不管是誰，只要泡進溫泉，都能變得幸福。因此，我需要你的力量，希望你留在身邊……哈娜，我真的需要你！」

我稍微抬起眼睛觀察哈娜，但無法從起霧的鏡片窺知她的表情。

「他先回旅館喫晚餐。」

我認真地詢問：

我放開她的肩膀，全身鬆軟，整個人癱坐下去。「你還好吧？」哈娜趕忙上前關心，我無力地問道：

「啊？」

「有馬……」

「咦，優菲小姐沒有跟你提到他的事嗎？」

「如果，這裏的溫泉真的成爲帝國所有……」

「聽你這樣說，我反而更好奇。說嘛，優菲到底告訴你什麼？偷偷說給我聽就好。」

她把我的問題丟回來。

她對男性缺乏免疫力，此刻慌張得不知如何是好。觀察她的反應頗爲有趣，於是我又湊得更近……啊，她的頭髮好香。

「只要你乖乖告訴我，我便答應離開。」

「請問，你還好吧？站得起來嗎？」

她會錯我的意思，緊張得內心怦怦亂跳。我看出她想成什麼意思，也焦躁起來，硬是逼大腦變出一個話題，改變兩人之間的氣氛。

就在這個當下，有人「砰」的一聲，用力踢開小屋的門。

被迫說出別人的祕密，使哈娜飽受良心苛責。她強硬起來，打算轉移話題。

經過整整三秒的猶豫，我才懷着不捨的心情，遠離她的身體。

我老實告訴哈娜，自己打算把湯國的土地租給帝國，換取大筆租金。哈娜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話題，當然感到驚訝，但她仍然閉緊嘴巴，靜靜聽我說到最後。

「那麼，優菲跟你說了什麼？」

「大事不妙了！」

我坐到她的身旁。

啪！

「我、我知道了！我說，我說！拜託你快點離開！」

哈娜那麼神祕兮兮，我當然更不可能就此作罷。既然哈娜堅持不漏口風，我便不客氣地湊過去。哈娜眼鏡上的霧氣尚未散去，又看到我猛然靠近，嚇得把臉別開。

「『他』？」

「是，是老實說出內心想法的溫泉。」

「優菲小姐……這件事該不會要對有馬保密吧？對不起，對不起……」

我對她們的談話內容充滿好奇，哈娜發出「嗚嗚～～」的嗚咽聲，不情不願地開口。

哈娜冷不防地鬆手，使我再度倒下，頭部撞擊地面。

「這是巴別大人調的。他真的很厲害，才短短一天，便成功調配出溫泉。巴別大人從以前開始，便是相當出名的天才少年，全帝國有志鑽研學問的人，都很崇拜他……」

我們跟哈娜回到溫泉旅館，看見二十幾名男子擠在門口大聲咆哮。忙着阻擋羣衆的指宿看到我，立刻大叫：

「所以我跟他也擦身而過嗎……不過這樣正好，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對了，優菲也說有事情想跟你談，一直在找你。」

「嗯……你說求婚？」

「……不。」

「嗯……這是巴別大人調出來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優菲小姐沒有明確拒絕，但也沒有回覆對方，而選擇直接逃避。在那之後，也沒再見過對方。所以，她希望我提供協助，避免在這段期間遇到那個人。」

「『他』是指什麼人？」

「咦？」

她也不知道如何變回原狀。

「有馬在嗎！」

「快點過來！城裏的人聚集在旅館前暴動！」

大家看起來明明很貧窮，想不到還有那麼多錢。

「哈娜，要怎麼做才能讓溫泉失去效能？」

「他們不斷吵着要見韋林格勒先生……」

原來如此！難怪我覺得不對勁！

研究溫泉是她長年以來的夢想。如果能在最頂尖的研究機構達成這個夢想，對哈娜而言，無疑是最幸福的事。

「有馬殿下！請儘快阻止這些人！」

「沒什麼！我什麼都沒說！請把剛纔的話忘了！」

「所以你不是喜歡他對吧。這樣我就放心了。」

「大家看起來明明很貧窮，想不到還有那麼多錢。」

「說啥貧窮！不準瞧不起咱們！」

「咦！爲什麼他們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的嘴巴把心裏想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經過哈娜提醒，我趕緊捂住嘴巴。農民們感覺被瞧不起，怒火中燒，直衝着我而來。

「咱們本來就沒有幾個錢，現在好不容易湊成一筆數目，僱來劍士大人。結果，你們爲什麼不讓他去打倒巨龍，留在這裏喫喝玩樂來着！」

「喫喝玩樂？」

這麼說來，我確實要求指宿用豪華的料理留下劍聖，不讓他出發去討伐巨龍。農民不知是從哪裏聽來這個消息。

對貧窮的農民來說，耗盡所有積蓄僱來一個劍士，卻看他天天待在這裏享受高級美食，內心肯定很不是滋味。簡單說來，他們是因爲嫉妒才生氣啊……

「簡單說來，他們是因爲嫉妒才生氣啊……」

「你說啥！不準瞧不起咱們！」

糟糕，我說得越多，湯國第一王子的威信越是下落。爲了維護王室的尊嚴，還是緊緊閉上嘴巴爲妙。

「說點話是會怎樣！一聲不吭還算男人來着！」

看來即使我緊閉嘴巴，威信照樣繼續下落。

不行，就算我現在開口，事情也不可能轉圜。不如先請其他人跟他們溝通看看。

我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哈娜，無奈她個性怕生，沒辦法好好跟人說話，她一跟我對上視線，立刻激動地來回搖頭。不得已之下，我只好轉而尋求一旁的優菲。

「我雖然擅長劍術，但是不擅長跟人吵架，所以才找能言善道的你來處理。」

優菲也理所當然地把整個問題丟回我身上。

這下不妙，現在的我一開口，只會對抗議的羣衆火上加油。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不用開口，便讓事件圓滿解決……

上天似乎聽見我的願望，派了一個新角色登場。

這個世界上，並非所有的人都是好人——如此理所當然的道理，我到今天才深切體會。身爲旅館經營者，我必須對旅客抱持更高的警覺。

農民聽了，開始你一言我一語。

「待資料蒐集得夠齊全，有十足的把握打倒巨龍，我便立刻出發。雖然對各位過意不去，不過這段期間，還請多多擔待。」

完蛋了！

「詐欺嗎……原來經營旅館，也會遇到這種狀況。」

美男子這纔回神，趕忙撿起自己的劍，重新擺好架勢。

「哎呀，早上好。」

我懷着強烈的羞愧和倦意，在一間客房前停下腳步。忙了一整晚沒有睡覺，緊接着又是今天第一個行程，拜訪巴別住的房間。

回過神時，我又把心裏想的事情說出口。啊～～不管啦，豁出去了！

「那麼，恭敬不如從命。」

「兩、兩倍？這……」

「米莎莎，尾巴！你的尾巴跑出來了！」

在優菲帶着魄力的盛怒下，美男子反射性地把劍撿起。

經過一夜的騷動，第二天天亮——

「我有一個問題。」

「……我收下了。」

「我想帶一些溫泉的樣本回去。若要說服腦筋比較頑固的人，最好的方法便是實際展示給他們看。」

那些男人個個臉色蒼白，害怕得不停顫抖，勉強擠出聲音：

「本人跟諸位約定，一定會打倒龍王拉氡！本人留在這裏的目的，是蒐集龍王的相關消息。爲了打倒可恨的巨龍，這些準備工作皆不可或缺。」

話說回來，米莎莎會那麼激動，代表她對嘮嘮叨叨的指宿有好感。想到這裏，我的嘴角忍不住略微上揚。不過，一看到農民的臉上滿是懼怕，我又立刻把表情繃緊。

火光乍現，自稱劍聖手中的長劍掉落地面。

「糟糕！」

農民驚慌地大叫逃竄，指宿也混雜在其中。那名男子已經神智錯亂，毫不留情地要襲擊指宿。指宿迅速把手伸到腰際……這才發現身上沒有任何武器。

「嗯……一點五倍底話……」

「你的劍又掉了，撿起來。」

優菲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擊落美男子手上的長劍。

「這樣啊。那麼，你攜帶的東西又是什麼？」

「請問這是在做什麼？」

我敲門後，直接拉開拉門。巴別也做好出發準備，將袋子夾在腋下，正要走出房間。

她滿臉納悶地指着韋林格勒。

農民聽到我這麼說，視線更加集中在美男子的身上。美男子見無法繼續裝蒜，奔出大門，拔出長劍指向我。

不妙！要是再這樣下去，米莎莎的身分會曝光！現在非得矇混過去纔行——沒想到我嘴巴一開，立刻回答了他們的疑問——

「反正你本來就不是韋林格勒。」

面前這位「自稱」劍聖韋林格勒的美男子，怎麼看都不是全身毛茸茸的巨漢。他突然一改毅然的態度，放低姿態對農民說：

優菲再揮一劍，隨着一股猛烈的風，男子手上的劍應聲斷成兩截。

巴別的雙眼眯得更細了。即使被淋得一身溼，他依然維持平靜的語調，不改友善的態度。他究竟真的是一個那麼好的人，抑或是……

「這該不會是詐欺吧？」

以閃電之速拔出之長劍，在優菲的手上旋轉幾圈，最後劍尖落在美男子的鼻子前。

「你這個冒牌貨已經被拆穿了，快點老實招來。」

「諸位，儘管放心。劍聖韋林格勒不會欺騙任何人。本人賭上劍聖之名，發誓一定達成與諸位的約定！」

她一面挑釁，一面從容地把劍收回鞘中。美男子被她挑釁，卻完全生氣不起來，反而血色盡失，徹底喪失鬥志。沒辦法，這兩個人的實力落差太懸殊。

「指宿！危險！」

從女僕裙下伸出的龍尾巴，「啪」的一聲落到地面。看來她即是用又大又結實的尾巴，賞那名男子重重一擊。

她左右擺動小小的臀部，要把尾巴藏起來。我不得不承認，這個動作真的非常可愛。可是，一條巨大的火紅色尾巴在泥土地上掘來掘去，想必是非常駭人的場景。

既缺乏談判手腕，又不擅長說謊的我，再次提高警覺。

咻！

鏗！

「好好好——」韋林格勒先安撫羣衆，再用洪亮的聲音宣誓：

一名腰際佩掛長劍的美男子，在穿着女僕服的米莎莎引導下，來到大門口。米莎莎大概是聽到外面的騷動，趕緊把韋林格勒請出來。以番頭的立場而言，當然得儘量避免讓客人站上火線，但騷動演變至此，也沒有其他辦法。

「不好意思這麼早前來打擾。其實，我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請問，你正準備出門嗎？」

儘管如此，優菲並不打算放過他。

「你的劍掉了，撿起來。」

「我看你是女生才一時疏忽，這次可不會再——」

優菲大膽地說着，走到我面前。她的一隻手同樣握着不知哪裏拿來的長劍。

他嚇得慌忙逃進人羣，拿着斷掉的劍到處亂揮，要那些人讓出路來。

圍觀的羣衆無不倒抽一口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劍的優菲，緩緩把劍收進鞘內。那名美男子愣在原地，半句話也說不出口。由於優菲揮劍的速度太快，他甚至不曉得自己已經被攻擊。

「劍士大人！請你快出發去打倒惡龍！只要龍王一天活着，咱們便一天沒法好好喫飯睡覺！」

他迫不得已，只能赤手空拳對付揮着斷劍的男子。

「這種程度也想打倒巨龍，不要笑死人。」

「沒錯。我要先回一趟帝國，之後會再來拜訪。關於溫泉的契約，我們可以屆時討論。」

「咿～～」

討伐巨龍當然是越快越好，但如果準備不周全，而被巨龍打敗，到頭來也是一場空。他們聚在一起討論要怎麼辦，韋林格勒神情嚴肅，在一旁等待結果。

「勸你最好放棄。一個女生怎麼可能打倒我韋林——」

「……」

優菲用下顎指向地上的劍。

「可、可是，兩倍實在有點……」

「計劃提前的話，我承擔的危險也會提升，這是很合理的報酬。恕我失禮，這個價格沒有再讓步的空間。」

「沒錯！米莎莎就是龍王拉氡！」

不愧是擁有劍聖名號的男人，說話跟態度都有一種莫名的說服力。在「爲了討伐惡龍」的名義下，農民也不得不乖乖接受。

巴別面帶笑容對我點頭，似乎對我臨時造訪不感驚訝。他爽朗的應對談吐充滿和善與沉穩，讓我放鬆戒心。

「我當然是劍聖韋林格勒本人。既然你說我是冒牌貨，就來打倒我！」

「好，成交，那麼就一點五倍！請諸位立刻付清。收到報酬後，我便立刻出發。」

美男子見到這位威風凜凜的女劍士，仍然沒有一絲動搖，從容地舉起劍。

韋林格勒上一秒才說沒有讓步的空間，下一秒馬上砍價。我看着他們一來一往，不由得開始擔心。

我看向夾在巴別腋下的袋子，他笑笑地打開讓我看。袋子裏面塞滿裝有溫泉的玻璃瓶、葫蘆、皮革袋等容器。

「諸位，我就在這裏。我沒有逃避，也沒有躲起來。」

我揉着惺忪的雙眼，搖搖晃晃地走在旅館走廊上。

「不然，你們可以出到多少？」

「我瞭解了。既然諸位那麼說，我就爲你們立刻出發。只不過，我要收取兩倍的報酬，沒有意見吧？」

劍聖果然是劍聖，遇到騷動仍舊泰然自若，確實給人靠得住的感覺。正當我爲他的風範感到佩服時，優菲拍拍我的肩膀。

我叫出聲音時，其實已經來不及。那名男子的劍即將觸到指宿之際，他的身體不知怎麼地，突然高高飛上天空。

「那個人是誰？」

……這該不會是詐欺吧？

前一天的夜裏，我又是逮捕冒牌劍聖，又是想辦法堵住目擊者的嘴巴，忙完整起騷動的善後，太陽都已經升起。我忍着呵欠，看向窗外，旭日從山中散發聖潔的光芒，啊——真是耀眼。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米莎莎的尾巴上。我趕緊小聲告訴她：

「不介意的話，請收下一罐。如果想知道誰的真心話，這個將對你有幫助。」

農民在大門口激動地陳情，劍士認真地聆聽，米莎莎的太陽穴冒出青筋，眉毛不停顫抖。嗯，她生氣了，她絕對生氣了。

「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上路來着？」

一回神，我已經把話說出口。

「撿起來。」

「她不是人類吧？」

原本準備回家拿錢的農民聽了，瞬間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那名劍士。不過，「自稱」劍聖韋林格勒的美男子不改從容，哼一聲鼻子。

「啊？你在說什麼？他當然就是劍聖韋林格勒。」

「打擾了。」

「難不成，是真正底，巨、巨龍……」

——這個世界上，並非所有的人都是好人。

他帶溫泉樣本回去的目的，是實驗給聖遺物研究所的高層看，說服他們答應進行研究。

「我想聽聽你的真心話。」

「是、是尾巴來着……」

我接過玻璃瓶，當場打開蓋子，將溫泉淋到巴別的頭上。他立刻變成如同字面所說，性感地滴出水的美男子。

在一陣哀號聲中，他頭下腳上地墜落地面。可憐的詐欺師經這麼一撞，當場像是斷了線的人偶，失去意識。我看向指宿那裏，要了解發生什麼事，結果發現米莎莎擋在他的前面。

鏗！

他笑咪咪地遞上一個玻璃瓶，裏面八成就是昨天哈娜所說「老實說出內心想法」的溫泉。

「我纔要問你在說什麼。韋林格勒長得很高大，而且全身都是毛。我實際跟他交手過，絕對不會錯。」

「唔，我好像太激動，做了不該做的事。」

前一晚的溫泉效能尚未消退，現在的我仍舊無法說謊。因此，我不找任何藉口，坦白說出自己的目的。巴別露出既不像驚訝，又不像苦笑的半吊子表情，問道：

「你打算問我什麼？」

「你想要這裏溫泉的真正理由。」

先前他告訴我，想利用溫泉的力量，拯救受疾病和飢餓所苦的人民。如果是抱持這種想法的人，我當然很樂意把溫泉交給他。

然而，在這個世界上，並非所有的人都是好人。

我要知道他的真正想法，確認他果真是個大好人，或者有其他意圖。

「請告訴我，你想要拿溫泉做什麼？」

「讓優菲成爲我的妻子。」

巴別眼睛眨也不眨地回答。下一秒，他也愣了一會兒，頭上冒出問號。

「原來如此，這個溫泉真不簡單。即使是沒有要說出口的話，只要心裏有那種念頭，嘴巴便會自己動起來。」他從容地露出一笑。

我聽到他的真正目的，腦筋一下轉不過來，陷入混亂。

「你想娶優菲爲妻，這是什麼意思？」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帝國舉辦的御前賽事上。她跟劍聖韋林格勒打得不相上下，令我一見鍾情。她戰鬥的英姿，就像女武神一般神聖……」

「我不想再聽你的初戀經過。請你直接解釋，爲什麼租下這裏的溫泉跟娶優菲爲妻有關連。」

巴別再度泛起笑意。那抹微笑不知是因爲自己的心上人談到一半，被打斷而不滿，或是因爲不用再提害羞的私密話題，而鬆一口氣。

「我最大的目的，是讓一直不把我放在眼裏的優菲，見識我的力量。我要讓她明白，不論是再高強的劍術，終究敵不過金錢和權力。」

他的語氣頗爲愉悅。

「我支付大筆金錢，跟貴國租下溫泉後，將對貴國的經濟和資源，產生絕對的影響力。那樣一來，我便能以溫泉和鉅額租金爲要脅，在這裏爲所欲爲。到時候，高傲又強勢的公主爲了討好我，自然會主動屈服在曾經不屑一顧的男人面前。」

被譽爲帝國首屈一指的天才，原來是個天字第一號大白癡。竟然只爲了出一口氣，便想把整個國家收爲自己所有。

「這簡直太亂來，你的做法太瘋狂了。」

「有意思。謠言屬實的話，一旦跟那個男的爲敵——」

怎麼辦，結果優菲還是屈服於誘惑了。她都已經這麼說，我哪裏好意思再說只是開玩笑……

我跟哈娜面面相覷，優菲也默不作聲，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儘管姐姐平時總是吊兒郎當，她也有重情義、意志堅強的一面，答應別人的事情，到死都會遵守。要讓這樣的人說出祕密，應該用什麼樣的方法……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這是當然的。沒有解毒劑的毒藥非常可怕，我不可能直接帶在身上。」

巴別走過我的身旁，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

巴別離去後，我、哈娜、優菲、米莎莎到大禮堂喫早餐。出現在餐桌上的，是指宿參考古文書做的湯人傳統料理。

「這棟旅館真不錯，我很喜歡。近日我還會再造訪。」

我姑且先把要不要實現承諾擱在一旁，聽優菲給的提示。

「可以的話，我當然很想大聲說討厭他，要他滾得遠遠的。可是，惹到巴別的話，可能造成兩國關係生變。我不可以因爲個人因素，爲自己的國家帶來麻煩，所以只能忍耐。」

「我不會把溫泉讓給你。」

「這點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巴別大人從以前開始，便享有特別待遇。」

可是，那種從容相當可疑。

跟浪費時間與金錢，一步步染指湯國比起來，另外還有一個方法，可以更有效率地接收溫泉和優菲。

「這一點，我也不是很清楚。巴別大人的背景非常神祕，說不定根本沒多少人瞭解真正的他。」

「不過，巴別大人在帝國裏，相當受女性歡迎。他的長相英俊，頭腦聰明，有錢又溫柔，聽到那樣的人對自己甜言蜜語，我想不是什麼壞事。」

我盯着眯細眼睛的巴別，一字一字清楚說出自己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嗯……真的是這樣嗎？」

……他明明有中和劑，被我淋到溫泉時，卻不拿出來用，而選擇老實說出自己的企圖。只要他用中和劑讓溫泉失效，真正的目的和企圖便不會曝光——

被一個打從心底厭惡的人求愛，難怪她變得那麼不信任男人，結果轉而喜歡上可愛的女孩。好像可以理解……不對，這只是她的興趣。

我頓時產生一股不祥的預感。

只說得出真話的我們，有如在無形深淵的兩端相望。

「……那個男的，的確向我求過婚。」

「啊，我想起來了……御前賽事是由皇帝舉辦。」

談判破裂。

「優菲，你知道他的真正身分嗎？」

「我有一個問題。既然你那麼討厭他，爲什麼不直接拒絕？」

「既然那麼討厭他，何不把他宰了？」

「不，一點也不誇張。他的影響力就是那麼大。」

這點可以想像。不管我怎麼看，都不覺得他的劍術有多高明。可是，這又代表什麼？哈娜聽到這裏，驚愕地全身僵直，手一鬆開，讓筷子掉到桌上。

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優菲身上，她終於嘆一口氣，表示投降。

「巴別並非以劍士的身分，出席那場賽事。」

那樣的話，又代表什麼意思——此刻的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直到最後一刻，他仍維持一貫的從容，悠然走向旅館大門。

「嗯，對啊。大家在皇帝的面前比賽，所以才叫『御前』。」

這天，帝國皇帝派遣的使者，前來謁見湯國國王。

「我瞭解你的想法了。我會改天再來拜訪。」

我終於明白，爲什麼當時巴別會那麼幹脆地罷休。

儘管我們的對話沒有什麼緊張感，但兩人只是把心裏想的內容說出口，根本無法好好談判。

「……溫泉不是毒藥。」

……這麼說來，帝國的皇帝也看到優菲跟韋林格勒的比賽？

喫早餐時，我把這件事告訴優菲。優菲放下筷子，大大籲一口氣。我很少看到她這麼明顯地露出放鬆表情。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問這種問題。不要忘記，我可是帝國軍聖遺物研究所的所長。聽清楚，是『帝國軍』喔。本研究所的目的，即爲將古代人的科技應用在軍事方面。」

巴別的盤算通通曝光，他臉上的笑容卻沒消退半分。那份從容究竟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他有辦法悠哉到那個地步？

哈娜同樣面色蒼白。

優菲越回想越火大，把筷子握得劈啪作響。米莎莎在一旁聽着，嘴裏叼着烤魚，輕描淡寫地說：

「跟你求婚的人，就是巴別？」

「……他究竟是什麼人？」

……難道他認爲，沒有繼續欺騙我的必要？

優菲憤怒到握着筷子的手開始發抖。原來她早已起過無數次那種念頭……

我喝著名叫「湯」的透明液體，同時觀察優菲的表情，詢問：

「話說回來，這裏的溫泉實在很棒，遠超出我的預期。有了這裏的溫泉，不論受到再嚴重的傷，都不需要擔心。帝國軍將成爲真正的無敵軍團，征服整片大陸也不再是夢想。」

「兩國關係生變？我是知道巴別在帝國很有名，但那會不會太誇張？」

「這是什麼？」

「——聽說目前的帝國皇帝，在即位前經常隱姓埋名，到世界各地旅行，而有『放浪皇子』的名號。所以，大家都在謠傳，現今皇宮內的皇帝只是替身，真正的皇帝，仍然隱姓埋名，在外面四處遊歷……」

「他的外表的確不錯，內在卻惡劣到極點！他真的以爲自己有錢有權，想要什麼都可以得到手。我最看不慣他的這一點！」

「溫泉的用途是療愈身體、讓心靈平靜。任何人泡在溫泉裏，心情都會變得和緩。溫泉應該要讓人們幸福，而不是作爲戰爭用。溫泉是和平的象徵！」

優菲扔掉彎曲的筷子，重重嘆一口氣。

他帶來的，是一份宣戰佈告。

優菲緊皺眉頭思索，接着忽然想到什麼，銳利地瞪向哈娜。哈娜迅速別開視線，端起碗喝湯，用熱氣讓鏡片籠罩上一片白霧。

「讓心裏想的事老實說出口的效能消失的溫泉。」

「現在這個狀況，一定有很多不便吧。若不介意，可以使用這個。」

「唔唔唔……不行，不可以。我不會屈服於誘惑。唯獨這一點，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口……不過，我倒是可以給你們一點提示。」

他一臉笑笑地說着，絲毫不覺得哪裏不對。

「米莎莎，等一下。那種做法有點超過——」

像他那種人，要騙過我這種濫好人，簡直輕而易舉。爲什麼他不這麼做？

「不過，我以劍士的名譽發誓過，絕對不會說出來。所以就算是你要求，唯獨這一點我不可以透漏。」

「原來巴別回去啦。」

「那麼，不妨稱它爲『中和劑』。」

「你不喫的話，就給我喫吧！」米莎莎迅速把筷子伸向她面前的烤魚。麻煩你看一下場合好不好？

「謝謝你坦率的感想。」

「提示就在……我跟巴別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亦即帝國的御前賽事。」

「名字真長。」

他意味深長地低語，把手探進口袋，取出一支裝有透明液體的試管塞給我。

「不，溫泉沒有善惡之分。它會引導人們走向幸福或毀滅，取決於使用的人。」

我詢問哈娜，她開始回想。

「兩個老實的人，恐怕是無法好好談判。」

「我也贊成。不過，想不到你連中和劑都調出來了……」

巴別本人也提過這件事。他看見優菲跟劍聖韋林格勒對戰的英姿，對她一見鍾情。

我完全想不通，既然家裏有錢又有權力，爲什麼要隱藏身分？那位天才到底是何方神聖？

「——便代表跟全大陸最強的帝國爲敵。」

「你打算把溫泉用在戰爭上？」

這時，我才深刻體認到，自己是個濫好人，竟然想把貴重的溫泉租給這種傢伙。

現場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唯有米莎莎銜着魚尾巴，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用不着你來說！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恨不得一刀把他劈了！」

「什麼！」

「我們的看法出入不小呢。」

事到如今，巴別依舊保持笑容。他帶着袋子踏出腳步。

「哈娜，你怎麼了？」

優菲聽到這個提議，抱頭陷入掙扎。咦，奇怪，我只是開開玩笑……

「在帝國內，流傳着一個頗爲真實的謠言——」

她把魚尾巴吞進肚裏，泛起挑釁的笑容。

整整三百年都沒打過仗的湯國，怎麼可能擊退全大陸最強的帝國軍？

「優菲，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洗澡時就幫你擦背。」

也就是說，巴別曾經夜襲過優菲？未免太不要命。

「但他不是很有錢，又握有權勢？再說，一個來路不明的人，怎麼可能當上帝國軍研究所的所長……」

「我沒有結婚的打算，這不是很明顯，一看就知道嗎？那個男的卻不死心，一直糾纏着我，看我不吭聲便得寸進尺，最後甚至一天二十四小時騷擾個沒完……」

一個月後——

「不論你來幾次，我都不會同意。」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