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A Soldiers Fate 士兵的使命

1

比人型機大上數倍的巨大怪異生物，以剖開或是攫取海水般的動作，有如飛行似地四處遊動。

捷霸讓頭上亮起質量球體的光環，試圖從背後高速接近敵人。它啓動武裝，瞄準了顯示在螢幕上的生物。

「住手！那是鯨烏賊，不要對它出手——」

貝蘿絲機的無線訊息叫喊着。

不等她說完，捷霸的機體中央便發出激烈光芒，放射出重力震盪波。

環狀的能量光束一直線前進。但在即將命中的那一刻，敏銳地產生反應的怪異生物——鯨烏賊卻觸手一揮，躲開了這一擊。

光束的半徑漸漸縮窄，集中於一點的瞬間，翻轉的能量變成了巨大的爆炸。驚人的衝擊波擴散開來。雖然捷霸與鯨烏賊都挺住了，但貝蘿絲的人型機卻沒有這個能耐。

「嗚啊！」

整個機體受到劇烈搖晃，駕駛座不斷地顛倒翻轉。

萊德在頭盔底下懊悔着沒能直接擊中敵人。

「嘖！」

「海水乾涉造成瞄準精確度降低。修正完成。」

「下次一定要打中！」

「快回來，萊德！」

好不容易恢復態勢的貝蘿絲死命地吶喊。

「不能刺激它，會讓它變得更兇暴，——嗚！」

一陣衝擊從背後壓上來。

人型機的狹窄視野只不過看丟了一瞬間，鯨烏賊已經繞到她的背後。觸手纏住了機體用力擠壓，發出凍結般的吱吱聲。

「糟了！」

她立刻扳動操縱桿，緊急拋棄兼具壓載功能的雙手雙腳。叉將浮筒中的水排出，使得包括駕駛座在內的軀幹部位獲得浮力而上升。

「萊德……你究竟在想甚麼……！」

佛朗吉發言。

與那些海盜截然不同，鯨烏賊是受到所有討海人恐懼忌諱的禁忌。萊德與捷霸卻是能不當一回事地擊斃這種生物的存在。

捷霸渾身澆滿敵人鮮血的模樣，確實不負殲滅兵器之名。

萊德咬緊的牙關之間不停發出低吼。

一種說不上像慘叫，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轟然響起，紅黑色的血霧與內臟爆發性地噴出。

「好了。您自己覺得怎麼樣呢？」

「希望別發生甚麼事就好了……」

「對於地球型黑迪亞斯可以進行生物學分析，但無法獲得侵略戰略上的情報。」

「聽說他殺了鯨烏賊是吧。你發出的無線電轉眼間就傳開了，事情鬧大啦。」

他咬緊牙關，讓捷霸加速。向鯨烏賊的懷中突擊。

萊德一邊問，目光停留在裝甲的縫隙上。

雖然兩者的觸手與軟體組織十分酷似，但鯨烏賊沒有獨具特色的螺旋狀外骨骼。就算說是適應了地球環境，半年的期間似乎也太短了。

想到這裏，腦中產生一種可能性。

貝蘿絲咬緊嘴脣低頭看着人型機時，承攬連結作業的喬出聲喚她。

最後，機動兵器的驚人膂力終於扯裂了敵人的表皮。

光彩更爲加強，化爲野心的烈焰。

莉婕特的不安卻成真了。

從打撈海域獨自返回船團的萊德與捷霸，直接降落在他們的據點機庫。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地球的黑迪亞斯對人類而言也是忌諱與威脅的對象——

莉婕特摘下眼鏡，揉了揉眉頭。

回想起痛苦的瞬間，貝蘿絲苦澀的眼神低垂下去。

「最近身體狀況還不錯。託醫生的福。」

他同時看見以兇猛動作蓄勢待發的敵人，以及失去控制在水中漂盪的人型機。再這樣遭受衝擊波的波及，貝蘿絲機有可能會撐不下去。

6

從開放的上層艙門可以看見露天停機的捷霸，一大堆人遠遠地旁觀，有的是懷着害怕與好奇的心情來看熱鬧，也有人對它投以畏懼或憎惡的眼光。

黑迪亞斯——貝蘿絲說那是鯨烏賊。這應該是那個異生物的爪子吧。挖出來一看，跟黑迪亞斯的爪子沒甚麼兩樣。

但還沒有殺死敵人。

「我就是喜歡這裏。」

「住手——！」

在最後的戰鬥宙域中被蟲洞吞沒時，也許黑迪亞斯也一起掉了進來。然後跟自己一起墜落地球，在人工冬眠的半年間以驚人的生命力大量繁殖——

黑迪亞斯的侵略，已經擴及地球——

「我想也是。外星人剛纔從天上飛回來羅。」

瞄準一點的光束針向前伸去，命中了鯨烏賊的一部分。泥漿與鮮血像煙塵般捲起，肉片四處飛散。反作用力讓貝蘿絲機一面打轉一面飛了出去。

不對，這個說法有矛盾。

衝突的剎那間，鯨烏賊大大張開了它的觸手。長在中央捕食口周圍、與黑迪亞斯如出一轍的尖銳牙齒掠過裝甲。

拋棄了手腳，無計可施的貝蘿絲髮出空虛的吶喊。萊德不予理會，繼續加重勒緊的力道。

觸手扯斷並壓爛貝蘿絲機的手腳的模樣，讓萊德鮮明地回想起與黑迪亞斯重複過無數次的戰鬥。連同Closer-Pass一起遭到攫獲，被簡併爆炸的閃光吞沒時友軍發出的臨死慘叫在耳裏迴響。

遇到的黑迪亞斯是違反常態的個體，還是已建立起某種規模的羣體？貝蘿絲稱它爲鯨烏賊，船團居民是如何看待黑迪亞斯這種存在？

一聽到消息，皮尼歐馬上丟下工作衝出去，粗魯地推開人羣，往機庫內俯瞰。

然而，人類唯一可能塵存的行星上竟然也有黑迪亞斯的蹤影，是絕對無可容忍的事實。

喬以巧妙地同時含有同情與責備的冷淡語氣說：

「我明白。我是想知道地球的黑迪亞斯是否有獨特的性質。」

還不能鬆開。直到讓敵人斷氣。

這顆星球與戰線究竟相隔多遠，至今仍未查明。

捷霸抓住這個破綻，再度放出光束。

手腳被扯斷的人型機的胴體躺在甲板上。深深劃在外殼上的鯨烏賊的爪痕慘不忍睹。

直到這一刻，他的眼裏都還看得見爲了生活而辛勤流汗的人們吧。潮起潮落，人們的日常營生也沒有中斷的時候。

萊德用鑷子採集附着在捷霸肩頭上的肉片，慎重地放進微量離心管內。

「建言。在水中使用光束兵器缺乏效率。也請考慮到對僚機的損傷。」

貝蘿絲愕然地睜大雙眼，啞口無言。

搞不清楚。知道的太少了。

讓打撈同伴連同人型機一起回收後，貝蘿絲這才終於回到加爾岡緹亞。

除了殺害鯨烏賊這件事之外，如何解決船團居民之中產生的不安，也是亟需考慮的問題。

專心聽着聽診器的歐達姆，注意着不表現出感情，從病人的胸口取下了聽頭。

「別鬧了。我沒心情開玩笑。」

萊德以毫釐之差躲過捕獲動作，抓住敵人的胴體，雙臂交叉。他不顧觸手纏繞着機體，勒緊了發電機功率提升到最大限度的手臂，深深陷進敵人的體表。

查遍了所有文獻與資料，也只得到少許素描與關於生態的假說罷了。就是找不到任何殺死鯨烏賊的事例。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裝得若無其事。在規則性的心悸中不時混雜着踉嗆般的心跳，現在仍殘留在耳裏。

聽到捷霸的呼喚，萊德的意識回到現實。

「……喔。」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隨着黏稠的大量血液漸漸溶入海潮當中，鯨烏賊的肉塊也慢慢下沉。

難道是自己把那種生物從宇宙帶來地球的嗎。

「別老是忙着處理公務，偶爾也該給自己放個假。您不妨搬到綠意盎然的母船……」

她無話可回。

只要有他們在，我長年以來的誓願就能實現。曾幾何時試着封印起來的憾恨，終於有發泄的一天。

光是分析遺傳因子當然不可能獲得那麼多情報。

「我已經不能走路，但這雙腳還記得這個船團的廣闊。這雙眼睛與耳朵還記得船上有些甚麼樣的人。我想永遠守護住在這裏的人們的笑容與聲音。那是我活過這輩子的證明。」

「拿去。」

就在他佈滿血絲的雙眼，因滿腔的猙獰殺意而霍然睜大的瞬間。捷霸的雙臂一口氣壓爛了鯨烏賊的身體，從正中央將其活生生扭斷。

斐爾洛克祥和地打斷他，接着說道：

「居民們早已開始產生動搖。」

佇立於船底的捷霸，渾身血淋淋地沾滿了鯨烏賊的血與內臟，在衆人面前暴露着異樣的外貌。

「先不論那些迷信……畢竟始作俑者是他啊。大家會感到不安也是情有可原。」

「鯨烏賊是自古以來人們視爲神聖存在的生物。如今竟然毫無意義地濫殺它……這對靠海維生的人來說是犯了最大的禁忌。」

她的臉部不帶感情——就像無風的日子。

「瞭解。」

對象是實際存在的生物，有可能成爲實質威脅。而且殺死這種生物的，還是在船團當中處境尷尬的萊德，更加深了大家的不安。

「遺傳因子的增幅與分析推測需要四小時。」

「有人接近。」

「儘快。」

而且之前他就聽貝蘿絲提過鯨烏賊這個名稱。聽她的語氣，這種存在應該屬於一種常識。既然如此，那種生物應該早在更久以前就存在了，而不是隻有半年。

他反射性地轉動視線，看到艾咪佇立在機庫的貓道上。

觸手繼續擠壓纏住的手腳，輕易地將它折斷。

關於海洋，有幾項真假難辨的禁忌。莉婕特並不把那些事放在心上，但關於鯨烏賊的禁忌卻又是另一回事。

兩人認識已不是一、兩年了。合起胸口衣服的斐爾洛克的語氣中夾雜了一絲泰然，歐達姆悄悄別開視線，望向窗外的景色。

「瞭解。不過，與固有反應分析出現不同結果的可能性很低。」

「喫我這一招！」

「少尉。」

「要花多少時間。」

「我會從船團蒐集情報。我需要知道整體的數量與行動範圍——」

「既然如此！」

面對在海洋之神號的指揮桌上攤開的資料，莉婕特苦於不知該如何對應。佛朗吉、克朗等大船主都到場了，沃姆也從護衛船團被叫來。

只要走錯一步，那個就成了我的棺材了——

克朗面色凝重地交叉起雙臂。

瞪着被血弄髒的爪子，萊德陷入沉思。

「第二彈填充！」

萊德睜大着失神的兩眼，在頭盔中聽着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絕不能發生的事情發生了。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在眼前化爲現實。竟然在這個熟悉的海域遇見鯨烏賊，而且還——殺了它。

駕駛艙內的支撐架將離心管吸了進去。

「唷。真悽慘啊。」

皮尼歐驚愕地瞪大的雙眼中，帶有激動的光彩。

「甚至還有流言說會遭到詛咒咧，傷腦筋。」

「……真是說不過您。」

歐達姆聳聳肩。這個人總是能如此屹立不搖……

「在您正需要保重的時候，船團卻似乎惹到了鯨烏賊，真是……」

歐達姆臉色一沉。斐爾洛克的視線靜靜低垂。

「不管到了幾歲，總是會遇到新的經驗。」

「哦，您的意思是您不害怕？」

「說不害怕是騙人的。不過不管遇到甚麼樣的現實，都只有我們這些活着的人才有權利去面對。」

「權利嗎……」

因爲活着——纔有這份特權。

無論是好是壞，親身經歷的事物總是無可取代的貴重經驗。

「當然，如果我無力看到最後，那也只好託付給後輩了。」

彷佛見識到了老兵的覺悟，歐達姆笑了。「您說得是。」

「你們也聽說過吧！說鯨烏賊的地盤裏，藏着誰也沒探索過的寶藏！」

五個男人不置可否地面面相覷。

在聚集於甲板上的同伴們面前，皮尼歐正在極力主張。

「由我們去把那些寶藏撈起來！金山銀山！據爲己有！是不是？還沒有人潛入鯨烏賊的巢穴過耶！」

同伴們以狐疑的眼光看着他誇張的動作。

「重點來了。真的有人確認過它們的巢穴裏有寶藏嗎？」

皮尼歐一時說不出話來。面色凝重地垂下雙眼。

「……有。親眼確認過的人，告訴我之後……就死了。」

「拓畢格夷德　　門華美文？克德幫提斯蓋魯拓一克？天雷斯拓分克伊斯　　恩肯伊格　　肯年迪內葉結沙！」

貝蘿絲把皮尼歐帶到沒有人影的甲板上，開門見山地說。

而對於加爾岡緹亞——活在地球上的人們來說，鯨烏賊確實是強大的威脅。但鯨烏賊並不會捕食人類，也不會跟人類搶奪生存必須的某些物質。

「等你籠絡到那個宇宙少年跟鐵皮佬再說吧。」

「其他還有很多隻了。那麼我，爲了完成使命，今後也會繼續這樣做。」

穿幫了……皮尼歐知道裝傻也沒用，便光明正大地露出吊兒郎當的笑容。

佛朗吉出現在通往艦橋的階梯上。

低沉的勸告讓莉婕特無話可說。誰都感覺得出來最近斐爾洛克的身體狀況不佳。

「船團長說想聽聽整件事的詳細內容。」

「你非得這麼做嗎……？

知道能夠殺死鯨烏賊，皮尼歐是不可能保持冷靜的。貝蘿絲感覺到一種危險的氣息，注視着他的背影。

至於萊德也不肯讓步。

維修師們一下子全沒了勁。

渾身鯨烏賊的血與內臟，佇立在機庫內的捷霸，散發出一種令人背脊發涼的魄力。大家都以爲就算能一瞬間殲滅海盜船團，終究還是對付不了鯨烏賊。然而，那個黑色巨人卻辦到了。它真的能殺死怪物。

莉婕特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萊德竟然不假思索地想觸犯加爾岡緹亞……不，是靠這片海洋維生的所有人的禁忌。這絕對無法容許。

萊德情緒激動地講回了同盟語，捷霸透過通訊器進行口譯。

「搞什麼啊！根本八字都還沒一撇嘛！」

但她只聽見佛朗吉驚愕的聲音，皮尼歐低聲耳語的內容則完全聽不到。

貝蘿絲厲聲斥責，皮尼歐也不甘示弱地吼道：

「你打算讓船團長聽見剛纔的爭吵？」

「怎、怎麼會……」

「喂，等一下……等一下啦！」

萊德是爲了與黑迪亞斯這種存在戰鬥而生，短暫的人生都奉獻給了軍旅。他駕駛機動兵器實際投身戰鬥，失去了衆多同伴。不克敵人恐怖的生命力與攻擊力，同盟至今仍未能迴避滅亡的危機。黑迪亞斯對他來說，是必須拚個你死我活的天敵。

「現在是你們的文明尚未成熟，所以黑迪亞斯沒把你們放在眼裏罷了。」

有啊，皮尼歐火大起來。

萊德一時止步，但還是沒有回頭，就離開了屋子。

皮尼歐虛張聲勢。

然而相對於他的熱情，同伴們卻都裹足不前。

被叫到海洋之神號問話的貝蘿絲，對於莉婕特的責備無話可說。一起被叫來的萊德，則表情僵硬地默不吭聲。

「萊德……」

「發生衝突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當威脅到來，你們打算如何應對？」

「你爲什麼來到地球還想繼續打仗？不要把你們的戰爭帶到這裏來！」

「……好吧。由我向船團長報告。你們可以走了。」

皮尼歐就是倖存者之一。總有一天要再度前往探索，是他的畢生宿願。

「正好。他們都在。」

「你、你這傢伙，該不會是已經把他拉攏過來了吧！」

「這還用問嗎，接下來再慢慢地……」

「不可能。那是必須趕盡殺絕的敵人。你們爲什麼不懂！」

避開鯨烏賊的行動範圍，是在這些貴重的經驗智慧累積下確立的應對法。只要互不侵犯就沒事了，萊德卻想胡亂殺害鯨烏賊，莉婕特覺得他這只是在擴大危機。

「有甚麼不可以。他們不是能對付鯨烏賊嗎？如果那裏面有寶藏，不就可以通通挖出來了！」

「現在是你們的文明，卡利威　　弗力翁　　迪亞烏　　路特諾伊格！」

「你……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聽出那是皮尼歐的聲音，貝蘿絲不禁豎起耳朵。

「鯨烏賊雖然一遭到攻擊就會變得兇殘，但從來不會主動襲擊人的。」

「威脅必須斬草除根，否則將沒有真正的安寧。」

對於靠海維生的人們來說，那是個浪漫的傳說，也是過去將無數勇於探索的人拒於門外，困難的代名詞。

「……我不想找藉口。事前沒有提醒他是我的錯。」

萊德定睛回瞪着語氣強硬的莉婕特。

「其實你不需要那樣做的……你就是你自己啊。」

「天底下有哪個白癡會去跟鯨烏賊硬碰硬啊！」

掃興地散去的同伴們當中，沒有一個人願意留下來。剩下皮尼歐一個人，懊惱得咬牙切齒。

艾咪與貝貝爾都不知道該說些甚麼纔好。並不是因爲無話可回，而是自從他們能夠與萊德溝通以來，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激動。

「各船船主也越來越不安。有這麼多人要求我們拿出對策。」

啪答一聲關上的門，在艾咪泡的熱茶上震起了一點輕波。

貝蘿絲也能體會莉婕特的憤怒。

「也就是說……」

一針見血的問題令皮尼歐不禁畏縮。他一時激動而把同伴都找來，其實根本還沒找那兩個關鍵人物談過。

不得已，艾咪只好帶着萊德回家。一抵達斯廷法利號的家裏，萊德馬上向坐在牀上的貝貝爾發出一連串問題。

被姐弟倆連聲制止，萊德握緊的拳頭不停顫抖。

「你又想傷害鯨烏賊了嗎？絕對不可以！」

目光落在立體翻譯影像上的萊德低聲說：

「黑迪亞斯是人類的共同威脅。除了殲滅戰之外，沒有第二條路。」

3

「你跟在他身邊都在做些甚麼！竟然讓他對鯨烏賊出手……絕對不能跟鯨烏賊發生衝突，這不是常識嗎！」

「吠拓斯門札　　蓋拉杜奇賽！迪亞威伊斯　　安駝！」

「你想利用萊德與捷霸，前往鯨烏賊的地盤深處。」

「黑迪亞斯　　奈厄　　澤安格　　費尼斯克恩姆　　貝奧　　突逼格南姆厄尼烏　　安克！」

「什麼！」

繼續講下去也得不到有益的資訊。他不去看姐弟倆悲傷的表情，從椅子上站起來。

這時，她聽見一個微小的聲音叫住了同樣走出會議室的佛朗吉。

艾咪在通往機庫船的通道上等着萊德。

「解散，解散！」

然而只要可能性不是零，說這些都沒有意義。

當然，過去曾經有人不小心靠近鯨烏賊，遭到襲擊而傷亡。但那些只是不幸的偶然，或是逞能的結果。

「就算要讓船團涉險你也不在乎嗎。不管你撿到什麼，只要不能成爲加爾岡緹亞的力量就沒有任何意義！」

莉婕特想遵守至今建立的自然法則，萊德則堅持不肯改變信念，就在兩人互不相讓，溝通始終沒有交集的時候。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啦！」

「突逼格　　萊夫旺赫路！迪路格　　南分肯！」

「如果你在打什麼歪主意的話……勸你還是算了吧。」

稍微平靜下來之後，萊德以勸告般的語氣低聲說：

「告訴我黑迪亞斯……鯨烏賊的事情。它們的數量大概多少？戰鬥力呢？有沒有弱點？」

萊德的內心，已經完全回到了做爲軍人的自我。眼前出現鯨烏賊，知道它與黑迪亞斯是同一種生物，除了擊斃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的選擇。

「等等，等一下啦，萊德。」

「有研究具體對策嗎？對於將來文明發展的遠景呢？你們不思考這些問題，只顧着跟人類同胞相爭。」

轉身離開時，貝貝爾在他的背後輕聲說：

沉眠於鯨烏賊巢穴中的寶藏。

「莉婕特。」

「你在說甚麼啊。」

端着茶具回來的艾咪也責備他。

探索者有的攻擊鯨烏賊羣，試圖驅散它們；有的則是想趁其不注意時鑽進去；但最後沒有一個人成功。不過，似乎是真的有寶藏。因爲那些少數保住一條小命的人，都異口同聲地這樣說。

「等對方表示敵意就太遲了。我得在那之前，擊潰敵人。」

她問萊德莉婕特對他說了些甚麼，但萊德面色凝重地不肯回答，只說想見貝貝爾。

「我，是爲了殺死它們而活的。」

「就是那個鐵皮佬！對它來說怪物又算甚麼！」

「那是你自己認爲。我們沒有任何必要殺死鯨烏賊！」

每一頭鯨烏賊都擁有可怕的力量，而且集團的數量無以計數。它們的巢穴可說是名符其實的魔鬼海域。但因爲它們幾乎不會離開自己的巢穴，所以只要審慎選擇打撈的海域，就幾乎不會碰上它們。

「你要搞清楚！你現在是在加爾岡緹亞！」

「對啊！你難道不覺得它很可憐嗎！」

「我、我們是維修師耶，又不是幹打撈的！」

莉婕特用手指敲了敲桌上堆積的文件。

叱責聲傳到了會議室外面。

對於觸犯禁忌的萊德，艾咪擔心得不得了。明明好不容易加爾岡緹亞的人們纔要接納他了，卻發生這種事。

偶然離羣的一頭鯨烏賊，好死不死竟然被萊德給碰上。既然要潛入海里，可能性再低都應該先說清楚纔對。貝蘿絲侮之莫及。

在總算恢復冷靜的莉婕特催促下，貝蘿絲與萊德一同離開會議室。萊德將激情隱藏在側臉之下，貝蘿絲還來不及叫他，就逕自離開了通道。

這裏不是萊德待過的戰場。想把鯨烏賊跟黑迪亞斯混爲一談是他的自由，但如果他還想把對付黑迪亞斯的那一套也帶進來，只會徒增船團的混亂與危險。

「當然會有用了！至今從來沒有人去探索過，史無前例喔？前所未聞的寶藏耶？怎麼樣，你也一起來吧。身爲一個打撈人一定蠢蠢欲動吧！」

「抱歉。我對小孩子的探險隊沒興趣。」

「什麼……！」

被對方以難聽話一口回絕，氣得皮尼歐火冒三丈。他把臉逼近貝蘿絲，但她一點也不怕。

「你想撿的，不過是做了甚麼豐功偉業的淺薄自尊心罷了。自己不能潛水就利用別人，這樣就夠讓你滿足了。」

「你說甚麼，貝蘿絲！」

粗壯的手臂抓起了貝蘿絲頸邊的衣帶。

皮尼歐無法潛入海中。原因出在鯨烏賊身上。貝蘿絲很清楚他急着殺掉鯨烏賊的心情，也知道自己現在是感情用事。但她非得趁現在阻止皮尼歐，不然將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她一步也不能退讓。

皮尼歐以兇狠的眼神瞪着貝蘿絲，但不久便鬆開手臂，將她一把推開。

他突然轉過身去，一拳狠狠地捶在附近的連結器上。

「……就算我說……我是爲了替老哥報仇也不行嗎。」

他的背影微微顫抖，以痛苦的聲音勉強擠出這句話。

皮尼歐比誰都敬愛的親哥哥，被鯨烏賊殺了。他的哥哥開着人型機，挑戰沉眠於巢穴裏的寶藏，然而力有未逮，就這樣死在弟弟的眼前。

從那時候以來，皮尼歐就無法潛入海里。每當他想這麼做時身體就會嚇得縮成一團，劇烈跳動的心臟幾乎要破裂，讓他無法動彈。只要他一天不能潛水，就一天無法忘記這份哀痛。

總有一天要宰了鯨烏賊。替哥哥報仇。

他一直懷抱在心的夙怨，因爲萊德與捷霸的出現而死灰復燃。

這一切貝蘿絲都明白。雖然明白，仍然不得不說。

「那也只是你的夢想罷了。」

貝蘿絲如呼吸般輕輕道出，刻意冷淡地加以否認。

但皮尼歐卻不能倚靠她的溫柔。

航線預測報告讓她霍然抬起頭來。就在想不出有效對策的狀殷下，危機正步步進逼，欲將加爾岡緹亞一口吞噬。

莉婕特第一個注意到此時出現的斐爾洛克。或許從另一方面來說，這正代表了她內心的不安。

「哇，喂！」

捷霸的AI稍微停頓了一下，找尋可回答的答案。

「海銀河活性化了！從沒看過這種狀況！」

「關掉警笛。」

「海中有複數移動物體正在接近。」

「！」

捷霸的感應器也偵測到遠洋的異狀。

「都是因爲收留那個外星人才會這樣，媽的！」

飛翔而來的捷霸在上空翻了一個筋斗，然後在連接臂上跪下。落日的火紅景色讓藍色輝線格外鮮明。

有人指着遠洋喊道：

「推測。與至今語言分析結果比對之下，地球人類對生存戰略的定義，可能與同盟存在極大差異。」

「結果呢！」

起飛場上聚集了預備在天黑之前回到自己船上，等着起飛的鳥人們。所有人聽到無線電的聲音都開始鬨動，還有人發出小聲慘叫。

「怎麼會……不可能。」

「什麼意思？」

長久的待機結束了。這裏就是戰場。

「我來指揮。可以吧？」

「由推進噪音推斷，可能是黑迪亞斯。」

「再這樣下去，雙方的航線就要交錯了！」

「說說看。」

她立即背起滑翔翼，推開周圍的同伴。

「如此大量的鯨烏賊浮上這麼淺的海面，可是史無前例啊。」

捷霸發出電子呼叫音。

在翠綠色的光芒中，無數魚影互相重疊、交纏，遊過海中。

不只是固有反應分析的結果，從遺傳因子來看也是同一種生物。它們就是黑迪亞斯。是與人類水火不容的存在。

「必須有更多行星公轉的觀測視差，才能進行分析。」

——完全無法理解。

在海中探索的打撈業者的人型機立刻被撈回船上，一架接一架地收進機庫裏。

「究竟該如何應對……」

「巡邏人員增加一倍！各艘護衛船靠近船團後待機！」

扣住光線槍扳機的手指不禁加重了力道，燒穿了黑迪亞靳的爪子。萊德把出現裂痕的笛子扔到地上，喊道：

「座標的定位呢。」

在十四號連結器附近切削笛子的萊德，聽到捷霸的報告，驚愕地睜大雙眼。

「雖然外骨骼的組成爲了適應環境而產生變化，但就遺傳因子的構造而論，與黑迪亞斯沒有任何差異。判定爲同一物種。」

「採取殲滅方針並沒有錯。這也是爲了地球人類好。他們爲什麼就是不明白！」

負責護衛船團的沃姆極力壓抑住驚愕，暫且做出指示。

讓滑翔翼乘着有些沉重的風飛起，堅強的眼神望向前進方向。

「呃，是！」

「是！」

對着無線電發出的聲音，傳到了腳下的起飛場。

地球人類的生存戰略跟我無關。對抗並抹殺黑迪亞斯，纔是我生命的意義。

「聲納接觸，一〇點鐘方向！數量非常龐大！」

「讓一讓！」

「連絡上同盟了嗎。」

在必須維持精密人工環境的同盟，所謂共存，就是允許對人類無害的事物存在。所謂共榮，就是認定並允許對人類有益的生物繁殖。

萊德一定又會去殺害它們。她絕對不能讓萊德這麼做。

纏繞着極光的光蟲形成海銀河，往加爾岡緹亞延伸而來。

萊德掩飾不住焦慮之情。自從與鯨烏賊——黑迪亞斯產生接觸與殺傷以來，他就無法壓抑自己的衝動。

「共存共榮——據推測，指的應該是放棄控制生態系。」

「是鯨烏賊！鯨烏賊羣逼近了！」

對人類銀河同盟來說，異種生物只可能是兩者之一。

數量驚人的鯨烏賊，以一絲不亂的行軍朝着船團前進。

當然，黑迪亞斯不屬於任何一種。一方的繁榮，直接等於另一萬的衰亡。

當血紅的殘照開始籠罩四周時。

「果然！」

萊德注視着對方。

「三〇！」

船員們進進出出，報告陸續進來。

牽着鋼絲順風飛行的一隻滑翔翼，以雙筒望遠鏡發現了異狀。

太陽下山，逐漸變暗的水平線上，噴出了翠綠色的極光光團。

鯨烏賊應該是會對地球人類帶來危險，威脅生命安全的存在。就像黑迪亞斯那樣。但他們竟然根本不打算控制這種天敵？

就連身經百戰的沃姆，也沒有經歷過這種現象。

斐爾洛克拄着柺杖，喫力地從輪椅上站起來後，命令旁邊的船員。

「喂！那不是鯨烏賊的……！」

我有使命，有可供戰鬥的武器，有必須擊斃的敵人。

「嗚喔，救命啊——！」

4

單膝跪在機庫裏的捷霸的眼睛亮起了燈光。它即刻啓動重力裝置，機體在能量環的牽引下漂浮起來。

萊德毅然決然地抬起頭，發出清脆的跫音走上連接臂。激情已然匿跡隱形，顯現的是駕馭殲滅兵器之人的伶俐。

「在同盟標準辭典裏，找不到答案回答閣下的疑問。不過，在地球語裏有。」

生命遭到對方威脅，卻不嘗試驅逐——這種生存戰略，對萊德而言根本是甘於弱勢的輸家理論。

她衝向起飛場，同時打開滑翔翼，往外踏出。

他走向莉婕特，嚴肅地告訴她：

非去不可。雖然不覺得自己去了能怎樣，可是。

莉婕特雙手撐在指揮桌的海圖上，遊移的眼神中滿是混亂與苦澀。

艾咪也在驚惶的人羣當中。

海洋之神號的情勢依然緊繃。

只不過是某人這麼一叫，路人一下子全慌了手腳，接着響起的警笛更惡化了混亂情形。

艾咪也直直地回望着他，大大地張開雙臂。

有人殺了一頭鯨烏賊。而現在，鯨烏賊羣正一直線地往船團而來。

「不要去。拜託。」

混亂情況在街上，也有如野火延燒般蔓延開來。

事實上，並沒有幾個人正確瞭解這代表什麼意義。有人咒罵始作俑者的少年，有人向神聖的存在祈求饒恕，對於觸犯禁忌的未知恐懼讓人們忐忑不安。

單膝跪在機庫裏的捷霸，規律性地移動內建天線的翼狀構造，對上空進行探測。

艾咪按捺不住急躁的心情，緊緊握着滑翔翼的把手操縱飛行。

「船團長！」

接到來自巡邏隊的緊急連絡，海洋之神號的艦橋頓時變得慌亂不堪。

「至今沒有回答。」

父母把孩子抓起來扔進屋子裏，商店紛紛關門暫停營業。

一個細小的腳步聲追過停下腳步的萊德，擋在通往捷霸身邊的路上。

「請息怒啊——！」

「生物樣本分析完成。」

既非升雷也不是迴流銀河，緩緩搖曳的光輝彷佛具有生命，散發不祥的氛圍，一部分還發出特別強烈的光輝，好像在主張甚麼事情。

然而，地球人類卻將兩個詞語連起來，並賦予它超乎想像的意義。

——萊德。

「聽見聲音了，確定是鯨烏賊沒錯！深度，約三〇！」

「可惡……」

隸屬於人類與否。

萊德的兩眼稍微睜大。

只聽見啾的一聲，葛雷鼠飛越了萊德的肩頭，趕到他的前面。它在萊德的腳下豎起了皮毛，像在威嚇對方。

由於殺死了鯨烏賊，加爾岡緹亞進入了戒嚴態勢。比平常更多的巡邏用滑翔翼飛上天空進行嚴密監視，絕不看漏任何一個徵兆。

「過來，捷霸！」

鯨烏賊正在接近。現在的萊德不可能按兵不動。

「呃，好的，當然！可是……」

莉婕特硬生生嚥下一口唾液，不知道船團長能有甚麼好法子。

斐爾洛克拿起一旁的麥克風，發出聲音。

「我是船團長斐爾洛克。請所有人注意。」

無可撼動的莊嚴語氣在加爾岡緹亞的每艘船上回蕩。

「鯨烏賊羣正在接近船團。據推測，規模相當浩大，不過只要我們正確應對，就不會發生危險。接下來爲了儘可能不刺激到魚羣，我們將關閉加爾岡緹亞的所有動力！」

即使艦橋上的所有人無不驚愕地僵在原地，斐爾洛克也未顯現出絲毫膽怯。他暫時關掉麥克風，然後再度轉向莉婕特。

「莉婕特。由你來向各船艦發出指示。不得漏出一點光線或聲響！」

「我、我明白了！」

艦橋所有人員一齊採取行動時，斐爾洛克再度握住麥克風。

依照船團長的指示，加爾岡緹亞上的所有燈光陸續關閉。就像自己銷聲匿跡那樣，船團都市化爲一片剪影，融入夜晚的黑暗裏。

有些人型機回船時絞車的電源被關閉，就那樣掛在半空中。

漁船、工廠、商店、農場——支撐加爾岡緹亞的所有船舶縱然內心惶懼，也只能仰賴唯一能信賴的人，停止他們的活動。

「動力停止後，全體居民請於原地待機。切勿發出不必要的聲音。」

螺旋槳也停止運轉，只剩下慣性讓船團緩緩前進。

「主電源關閉！」

斐爾洛克宣佈的同時，剩餘的些許光明也消失了。

在曾幾何時只剩下星光照耀的海上，加爾岡緹亞化爲深邃的黑影沉入夜裏。

一切燈火盡皆消失，四周變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光蟲發出的翠綠色淡光形成光源。

在兩人初次對話的連接臂上，萊德與艾咪相持不下。

「萊德……不可以……」

「佛朗吉……」

想不到數量如此龐大——

是我不想讓你去。不想讓你冒着生命危險，去跟鯨烏賊戰鬥。

即使如此。

佛朗吉制止了莉婕特與沃姆的苦苦挽留，對皮尼歐使了個眼色。

無人佇立的人型機。

在船團長始終不動聲色的海洋之神號艦橋裏，專注傾聽耳機的聲納手低聲說：

只能互相依偎的一家老小。

「萊德與捷霸我要了。我要跟他們搭檔，打撈鯨烏賊的地盤。」

在連接臂上，也持續着無法預測的緊張情勢。

突然，如地鳴般的響震從腳底下傳來。

「不是的！我不希望你去做那麼危險的事，是我——」

萊德踏上捷霸伸出的左臂。但艾咪踉蹌着抱住了他的腰。

兩個兇猛的決心靜靜衝突，過了片刻。

「繼續留在這裏，我將無法完成我的使命。」

是我。

身纏光蟲的大量魚影，儼然成爲破滅之潮流，輕易地撼動加爾岡緹亞數萬人的性命。

莉婕特啞口無言。如果只有皮尼歐一個人說這種話，或許還能當他一時輕舉妄動。但連佛朗吉都表示贊同，還有這麼多人決心離開船團，事情就嚴重了。他率領的船舶在加爾岡緹亞全船當中佔了相當大的比例。如果這些船都決定離去——

斐爾洛克也不例外。

艾咪頓覺全身失去力氣，腦中一下子變得冰冷。她的眼瞼深處隨即開始發燙，無法阻止眼淚湧出。

是我——

影子一個接一個出現、消失，然後再度出現。它們互相交纏，不時還會掀起大浪，在海面上現身。

萊德抬起頭來，露出她們從未見過的冷靜眼神。

「啊……」

注視着事情發展的佛朗吉向前走出一步。他的眼睛看的不是皮尼歐，而是斐爾洛克。

「有關係！」

「不要！」

在對全船做出燈火管制的細微指示後，她想到萊德與捷霸很可能擅自採取行動，就帶着衛兵趕過來。

皮尼歐並且要求莉婕特、佛朗吉、克朗與沃姆等人同席，他志得意滿地出現在艦橋，開門見山地說：

莉婕特嚴峻地皺起眉頭。

「不要碰我！」

「現在在船團的正下方——」

「……請你讓開。」

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這段時間內，人們只能忍受觸犯禁忌的報應所帶來的畏懼。

「不行啦！你別去，求求你！」

「你在擔心船團嗎。那麼我不會再給你們造成困擾。我會離開這裏。我一個人戰鬥！」

艾咪伸出手，想輕輕碰觸他始終不肯轉過來的肩膀。

遠遠超出預料的魚羣威容，足以削弱直到剛纔還支配着萊德的鬥志。凝聚於自己正下方的可怕敵人以及其數量讓他啞口無言，幾乎忘了呼吸。

「沉眠在那海底的，是過去偉大時代的遺產。我想盡量試着把它們挖出來。希望你們不要怪我。」

鞭子一揮似的語氣，讓艾咪嚇得縮回了手。

她仍然不能放下這把手槍。面對懇求或懷柔都不管用的萊德，她必須表示出絕不放行的意志與覺悟。以生命爲賭注的，反而是手中有槍的莉婕特。

即使如此，身爲船團的領導者絕不能慌張失措。衆人的不安會擴大爲混亂，不消三兩下就會引來鯨烏賊的攻擊。

莉婕特瞪着萊德的眼光不變，不過稍微放鬆了力道。

轟隆轟隆的重低音震盪着整支船團。

但萊德並不想硬是推開艾咪，他耐心十足地等着艾咪自己主動放棄。至於艾咪張開了雙臂，也堅持不肯移動一步，蘊藏堅強意志的炯炯雙眼沒有任何遊移。

「我拒絕！」

在正下方移動的超大質量，有如共振般輕輕地搖動着整支船團。

看來這些文件都是離船申請書了。皮尼歐把厚厚一本冊子推到斐爾洛克面前，交叉着雙臂俯視着他，等他的回答。

他將手放在艾咪的肩膀上，輕輕一推。

這時另一個人出現了。

可是她的話語與眼淚，都無法阻止萊德。

「我說過了，請你遵從我們的判斷。」

「……船團長。我們的船舶也請您批准。」

萊德蘊含着怒氣的回答，並不能讓莉婕特畏縮。

相反地，萊德卻沒有要拔出光線槍的樣子。

「放開！爲什麼叫我別去，我要戰鬥跟你們沒有關係吧！」

這段時間彷佛會無限持續下去，但沒過不久，磷光漸漸轉淡，逐漸遠去的地鳴爲一切畫下休止符。

「萊德……」

艾咪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莉婕特非常清楚。她手上的槍，在背後侍立的捷霸面前形同玩具。就算她真的扣下扳機，不，在手指使力扣下扳機的瞬間，她就會被光針刺穿，灰飛煙滅吧。所以萊德才不拔槍。

光蟲的磷光，在適應了黑暗的眼睛裏顯得格外眩目。

「莉婕特……」

「我是——一個士兵。」

「您這樣的大船主離開，會造成船團的防衛力量銳減的！」

莉婕特、萊德與艾咪都察覺到異狀，低頭看去。

而這種可能性此時正達到最高點——

毫無前兆且有勇無謀的主張，讓一旁的莉婕特臉色大變。

他自己對本身的判斷也沒有絕對的自信。當下的應對法，也不過是從自古相傳的知識中類推而來。

雙方各自揹負着大義與責任，絲毫不肯讓步，在光蟲的照耀下持續對峙。

是我不希望萊德爲了這種事，而離開加爾岡緹亞。

她舉起手槍，將準星對準了萊德。

可謂無數的大量鯨烏賊，在船團正下方的海里前進。

「怎麼、這樣……」

漆黑的幽冥之中，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動與低吼般的轟鳴充斥四周。

眼下的大海當中，只剩下光蟲殘留的些許磷光。

碩大身軀拖着粗壯觸手的影子——一大羣鯨烏賊開始通過船底。

看到佛朗吉也把冊子放了上來，本來冷靜的斐爾洛克也不禁睜大了雙眼。

只有這點艾咪心知肚明，她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鯨烏賊全數離去了。

「這種事哪能開玩笑啊。」皮尼歐把帶來的成堆文件甩到桌上。

大量魚羣並未引起破壞或殺戮。

她輕輕搖搖頭，淚珠便隨之彈出。

「這些是贊成我的人。我們要離開加爾岡緹亞。好了，快簽名！」

萊德的信念相當堅定。

停止的動力機械。

5

「連您都……這是爲什麼！」

面對同伴遭到殺害的鯨烏賊，船團保持沉默，避免刺激到它們，使得報復只限於示威行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先認輸的是萊德。

皮尼歐要求與斐爾洛克會面。

艾咪屏息靜觀事態發展，心臟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令她飽受煎熬。

「你……你是認真的嗎！」

纖細的身軀很輕易地就被他推開了。

在它的底下。

「這可由不得你。如果鯨烏賊攻擊了船團，那就隨你高興。但如果它們沒有出手，我就不允許你擅作主張！」

不知何時纔會結束的魚羣行進，讓加爾岡緹亞的人們無不屏息。

但萊德仍然神經緊繃，全身發出令人緊張的殺氣。

「……沒辦法。」

莉婕特以冰冷的聲音提出警告。

兩人稍稍停止爭執，轉向腳步聲的方向。

萊德流露出憎惡的視線，讓莉婕特死命壓抑住背脊發冷的恐懼感。

背後的衛兵也跟進，將兩支機關槍的槍口對準他。

斐爾洛克悄悄閉上雙眼。

每一艘船的船底都被照亮，耀眼的海浪拍打着船舷。

「不行……」

斐爾洛克沉重地開口道：

「不能爲了少數人的私慾，讓整個加爾岡緹亞涉險，這種事絕對——」

突然，斐爾洛克扯住了制服的胸口部分。

他瞪大了雙眼，全身顫抖着趴在桌上。

莉婕特第一個趕到痛苦呻吟的斐爾洛克身邊。

「船團長！」

「糟了，快叫歐達姆醫生來！」

有人急急忙忙地去打電話，但不能平息衆人的不安。所有人臉色慘白，皮尼歐與佛朗吉也大驚失色。

很明顯是心臟病發作，只要晚了一步就可能喪命。莉婕特抓住仍然痛苦不堪的斐爾洛克，悲痛地大叫。

「船團長——！」

眼見不但是自己輔佐的長官，更是如父親般敬愛之人的突然驟變，莉婕特忘我地不斷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