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Castaway 漂流者

》人類銀河同盟

往宇宙發展的人類爲了對抗黑迪亞斯而成立的統一政體。擁有發達的科學技術，以徹底的教育、管理體制統整人們的意識。

1

清脆的輕盈跫音，在勉強能讓兩人擦肩而過的狹窄通道上蹦蹦跳跳。

鑽頭在鐵板上開洞的聲響。

車牀車削鐵塊的獨特氣味。

師傅粗聲粗氣地斥責徒弟。

這些在維修船當中都是司空見慣的現象。

爬滿了外露管線的天花板與牆壁到處佈滿鏽斑。

她靈活地避開隨意堆放在腳邊的氣瓶、工具箱與手推車等各種障礙物，全力奔馳。

斜背的大揹包裏塞滿了郵寄品，少女——艾咪臉上浮現出興奮雀躍的表情，一路奔跑。

布料輕薄的小可愛，搭配露肩的橙色短外套。卷在腰上的同色裹裙，邊緣附有黃色流蘇搖曳生姿。腳下踏着能清楚感覺地板凹凸、輕巧又堅固的涼鞋。這套大面積暴露出手腳與小腹的清涼服飾，對於工作需要跑遍城市各個角落的艾咪來說就等於是她的制服。

發出「啾咿」的叫聲，艾咪的好夥伴飛鼠葛雷鼠也匆匆忙忙地追在她的腳邊。

她差點撞上路人，

「哇喔，走路看路啊！」

「對不起！」

雖然嘴上道歉，艾咪跑步的速度卻沒有放慢。差點被撞到的人也早就習慣了，只是面露苦笑目送她離去。

來到樓梯前，艾咪輕輕一躍，就跳上了樓梯扶手。她讓一頭亞麻色的頭髮紛飛，一路滑下，跳上肩膀的葛雷鼠也「啾啾咿——」地發出舒暢的叫聲。

二層樓的高度一轉眼就滑完了。目的地是城市的角落，那艘擁有大型機庫的船舶。

有人拜託艾咪將東西送到該地，讓她高興得要命。

因爲聽說那個「稀世的」打撈品就是被送到那艘船上。

一名高個子的青年，從人形機體的胸膛部位站了起來。

「喲，艾咪。有什麼事嗎？」

「儘量啦。」對她投以有氣無力的聲音，皮尼歐拿出了梳子將頭髮梳攏。

「莉婕特有話要我帶給你。她說只要貝蘿絲願意負全責，這裏可以借你用到明天晚上。」

「嗚哇，好大喔——！」

萊德身體稍微一動，圖表上的波形就開始活性化。

「話是這樣講啦……」

然而——

艾咪從揹包中取出夾着文件的板夾遞給她。

她從貝蘿絲的手中拾回了板夾，

如果是這種大小的機體的話，她早已看習慣了。

萊德還未能清除腦中的一片模糊，兩眼已先猛然睜開。

「『稀世珍寶』原來指的是這個意思啊。」

將類似鐵撬的物體掛在肩膀上，皮尼歐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他小心翼翼地在人形機體上走着，在肩頭部位招手叫艾咪過去。

「還有，你看這個。」

「就是這麼回事啦。」皮尼歐呻吟着說。他正在應付一下跑到肩頭，一下又跑到頭頂上纏着他不放的葛雷鼠。

「是是是，我會跟莉婕特說一聲的。」

貝蘿絲甩了甩在後腦勺高高束起的馬尾。一頭紅髮與健康的褐色肌膚十分相襯。

「所以沒生鏽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呀。」

「問題是什麼人用什麼方式做出了這玩意，然後它又爲什麼會沉在海底啦。」

「天曉得。我是頭一次看到這種文字。噯，也不見得是文字就是了。」

「如果埋在泥巴里，就表示沉到海底還沒過太久吧？」

「上面寫什麼呀？」

「本機依據危急時緊急程式，以人工冬眠方式保存了閣下的生命機能。」

萊德以還有些迷糊的大腦計算一下，不禁愕然。

「混賬東西，這裏我家耶！哪能說放就放啊！」

——我還活着。

她在人形機體的一旁，發現了送信的對象。對方一臉不高興，正抬頭看着維修師們作業。

「很神祕吧。」

「材料也不是鐵或鋁，就連是用來幹什麼的機械都搞不懂。動力似乎也不是電氣。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沒一件搞懂的。」

被提勒摩西擺動的次元斷層吞沒，自己竟然還活着。

外殼的縫隙間，夾着一個類似獸牙的物體。可能是虎鯨的牙齒或什麼的吧。

在貓道上狂奔衝刺。越是接近那裏，胸中的心跳就變得越快。

在支架的支撐下仰躺着的——人形的大型機械。

可是那些機體的色彩沒有這麼鮮豔，也沒有這麼「藝術」的漂亮平滑曲線。那些機體一般都會根據決定好的職責，而具有不同的粗獷外形。

插圖

「是你自己說什麼都好，要我隨便幫你撿些東西來的啊。」

機械臂座椅動了起來，從躺椅模式變回了標準模式。

站起來的高度應該有八公尺左右吧？單手拿着工具在旁邊走來走去的維修師們，看起來就像寵物或洋娃娃。

「嗚……」

「除了一半埋在泥巴里之外，其他部位既沒生鏽也沒腐爛。跟平常找到的寶藏完全不同。」

捷霸——生命機能——人工冬眠——保存——

葛雷鼠從艾咪的頭頂跳到人形機體上，開始到處跑來跑去。

幾個開啓的視窗當中，顯示出萊德的心電圖與腦波等生命跡象。

艾咪衝進了位於二樓高度的貓道，來不及緊急煞車，直接將身子探出扶手之外。

「貝蘿絲！」

見皮尼歐在那裏生悶氣，貝蘿絲對他不懷好意地笑着說：

皮尼歐抓住卡在外殼裏的牙齒，把它拔出來，細細端詳了半晌。看起來實在沒什麼價值。他隨手一丟。

皮尼歐踹了一腳機體，「好痛——」又自己在那邊痛得哇哇叫。它的確不像是金屬鑄造的，不過至少堅固到穿着安全鞋踢它也會痛。腳邊忽然被踹了一腳，讓葛雷鼠發出低吼，體毛直豎。

這是他一直以來，隔着頭盔的黃色護目鏡片看慣了的光景。

皮尼歐回答了艾咪的疑問。

他花了一小段時間，才理解了這一點。

貝蘿絲苦笑着說。

匡啷一聲清脆的聲響傳來。

他邊嘆氣邊抱怨。看來希望渺茫。

這架機體似乎是皮尼歐委託貝蘿絲打撈時撈到的。

「我是想調查一下里面，可是別說剝掉外殼了，連一道刮痕都刮不上去。簡直無從想象這種機械到底是怎麼組裝的。」

「那我等到早上再來喔！」

一箇中年男子在貓道上大吼大叫。應該是這裏的船主吧。

那裏的確躺着一個前所未見的物體。

「目前狀況需要駕駛員的判斷。因此我爲閣下執行了清醒程序。」

「……我們睡了半年之久嗎。」

「總覺得……好像隨時都會動起來耶。不會有危險嗎？」

艾咪從短外套的雙肩空隙中伸出手來，做出拍翅膀的樣子。大概是在模仿人形機體肩頭上類似翅膀的構造吧。

「就是如果有個萬一，可以連機體帶船隨時放掉啦。」

「這是契約書，給你。」

「嘖……你這死要錢的……」

光滑的表面分別塗成黑色、白色與橙色。肚臍的部分，以及看起來像是眼睛的零件呈現暗淡的綠色。相當於頭部的部分，從整體的平衡來看或許大了一點。

貝蘿絲經營的是打撈業，專門打撈沉在海中的資材，雖然年僅十八，只比艾咪大了三歲，底下卻有好幾名潛水夫做事，是一名能幹的女性。

「啊啊？」

她想再靠近一點看，於是輕盈地沿着貓道下裝設的桁架平臺一階一階往下跳。這點高度根本嚇不倒艾咪。

至今從未有人見過的寶藏……到底會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哦……」

「噯，反正也是爲了安全起見，莉婕特纔會把作業場指定在這麼外圍的區域吧。」

皮尼歐纔剛滿二十歲不久，是承包船舶或機械修理的維修師。他總是隨身攜帶着細長的梳子，沒在揮動扳鉗或螺絲起子的時候，基本上都在整理他那引以爲傲的金髮。

「咦，你在開玩笑吧！」

「什麼意思？」

機體繼續報告情況。

旁邊還畫着一些類似文字或是記號的圖案。

「確認萊德少尉已經清醒。復甦成功。」

「所以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這玩意壞了，不會錯。因爲不管碰它哪裏，它都沒一點反應——對吧！」

簽完名字的貝蘿絲噘起了嘴脣。

2

原來是這麼離奇的東西啊。

葛雷鼠被輕輕一拋，飛到半空中。艾咪讓夥伴低速降落在自己的手臂上，隨即拔腿飛奔而去。

貝蘿絲不情不願地拿着契約書過目的時候，艾咪已經靠近了「寶藏」，細細端詳每個角落。

這些更勾起了艾咪天生的好奇心，天藍色的眼睛閃閃發亮。

「真是……好愛計較的女人啊。」

「短時間內不會有好玩的事了。快回去送貨吧！」

「問題不在這裏啦。」

「要是知道就不用傷腦筋啦。」

「在我來之前，能拆多少就拆多少哦！」

貝蘿絲拿着板夾做出揮開的動作。

「拆不開就沒有什麼寶藏不寶藏啦。跟一塊石頭有什麼兩樣啊。」

爲了什麼目的，而要讓這架機體如此接近人形？

「測量腦波。基礎律動，無異常。」

「真要說起來，這玩意兒打從一開始發現的時候就很詭異了。」

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機庫。

「經過時間爲二六萬六八一五分。本機原本也凍結了所有系統，不過在二一分鐘前，由於外來刺激而重新啓動。」

機庫是一處打通了好幾層樓天花板的廣大場所。

「但你還是得按照原本說好的價錢買下來哦？」

某處傳來了聲音。

等到熒幕的影像一切換爲機外攝影機時，萊德這次真正因爲驚愕而瞪大了雙眼。

「這是——怎麼一回事！」

捷霸的機體橫躺在某個寬廣的空間裏。

有好幾名男女在周圍徘徊，還有人直接坐在胸膛部位上。

「昂，摩韋路波德！（我們要撤離囉！）」

麥克風接收到了紅髮女人的聲音，但一點都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這些傢伙……是什麼人？她在說什麼？」

「是未知的語言。與幾種古代語言有部分相似性。」

「古代語言？哪裏的？」

「分析中，但資料不足。」

在啓發教育中，他曾經學到過。

在漫長的歷史當中，似乎有不少人疲於對抗黑迪亞斯，選擇背叛同盟遠走高飛。又說這些人四處飄泊，卻也奇蹟似地存活下來，形成了獨自的社羣。

「不是人類銀河同盟……是未加盟的漂流部族嗎？」

這幫人似乎正在嘗試拆解捷霸。

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這些傢伙難道是第一次看到機動槍兵嗎？」

「已重複觀察到他們企圖損壞本機的意圖，但似乎沒有可實行的手段。」

這些人正以手提式等級的工具機，挑戰集合了同盟技術精華製造而成的機動槍兵。只憑瓦斯燃燒機或是金屬刀刃，在機身裝甲上恐怕留不下一絲細如牛毛的刮痕。

「推測是文明程度相當低落的集團。」

「……算了，先別管他們了。」

「問題在於我們是被救援的，還是被抓住的。在還沒辨明這幫人的真實身份前，我沒辦法決定方針。」

皮尼歐戴着工作手套的手甩啊甩的，嘴裏一邊咒罵個不停，一邊離開機庫。

「……就外觀看起來，應該是人類的眷屬吧。」

「現在可是正在過銀河耶？浪費太多電力的話，又要被莉婕特削一頓了……」

意外的回答令萊德皺起眉頭。

陪自己一起進行解體作業的同伴們，對這個大傢伙的異樣堅固都舉了白旗，紛紛離開了。

等艾咪回過種來，她已經被一名可疑男子——銀髮的少年揪住，整個人被拉走。

艙門繼續開啓，乘載着萊德的座椅伸出了伸縮手臂。

他感到自己總算逐漸取回了身爲同盟軍人的判斷能力。

熒幕的一部分，放大顯示出目前所在場所的壁面。

他纔剛躺上牀就被硬是叫醒，還被強行拖來這裏。

跟在搶先一步衝進機庫的葛雷鼠後面，艾咪的雙眼因好奇心而閃閃發光，衝到捷霸的機身上。

「我之後會清理啦。」他低聲說完，掀起護目鏡片，呼一口氣把燒焦的臭味吹散。

「……重力剛剛好1G啊。以漂流部族來說，算是調整得不錯了。」

「預料隔牆的構造可能極爲脆弱。以目前本機的動力，也足以破壞隔牆，脫離此地。」

其實萊德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究竟想做出個什麼來。這是他想思考某些事情，或是什麼都不想思考時的習慣。

他閒來無事，開始雕刻爪子。

頭暈腦脹，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這時，傳來一陣喀嚓喀嚓的刺耳聲響。

容貌與同盟人並無兩樣。也擁有語言、知性與文明。只是程度比較原始罷了。

「……天都還沒亮耶。」

「話是這樣說啦……」

「————！」

不久，看準了四下無人，讓皮尼歐等人喫盡了苦頭的大塊頭——捷霸發出了「嗡」的一聲。

「我可是還沒闔眼耶。」

與座椅的接合分離，萊德的雙腳咚的一聲，踩踏在機庫的地面上。

身體既不沉重也不輕盈——與在同盟艦艇中感覺到的重力幾乎相等。從這些人的文明程度來說，能如此正確地控制重力實在令他意外。不過也有可能只是湊巧。

剛纔那幫人所使用的工具映入眼簾。每種工具都髒兮兮的，別說在同盟當中極爲普及的加速粒子切削加工技術，就連奈米機械的自動修復都無法期待。

最後離開這裏的時候，並沒有這些足印——

遇到這種狀況，他也束手無策了。

漂流到有人類的環境也不能保證就是件好事，甚至有可能遇上比戰死還糟的狀況。

戴着護目鏡的高個子男人仍不死心，還在用電弧試着切割裝甲，迸出一堆蒼白的火花。試了半天看樣子覺得沒用，又火冒三丈地用梳子把頭髮梳攏。

「切削碎屑有可能附着於空氣濾清器當中，影響空調效能。」

地板上積滿了微粒子。應該是電鋸的刀刃磨損成的金屬粉吧。上面留有全新的足印。

照目前這樣看來，應該不用擔心艙門被撬開。

安裝在支撐架上的通訊器，投射出銀河系的整體影像。重疊在領域上的無數光點，每一個應該都是測量基準點，但通通都在出現不久後隨即消失。

「艾咪。離那傢伙遠一點。到我這邊來。」

「主成分爲氮、氧、二氧化碳。是適合生存的理想比例。」

3

「還包含其他細微成分，不過未檢測出有害物質。大氣壓力也與同盟標準等級幾乎相等。」

他從口袋中取出黑迪亞斯的骨片，拔出槍套裏的光線槍。這種槍只要調低功率，就能當成雷射小刀使用。

「推測。本機很可能是隨着蘭馬洛克的提勒摩西擺動，在被捲入通往度量時空的轉移之後，於隨機選定的座標下，與一般空間同步了。」

「我是有叫你早上來沒錯啦。」

鏗。

「小事情不要放在心上。」

「快點！」

「——呀啊！」

「什麼？」

他拿起通訊器，裝在駕駛服的胸部位置。

「總而言之，目前的第一要務是確認狀況。如果可行，我想悄悄調查一下外面的情況，而且不能被他們發現……」

皮尼歐扔出的獸牙——黑迪亞斯的爪子——掉落在寒氣嫋嫋飄動的腳邊。

「嗚……這是什麼味道？」

大概是濃重的水蒸氣中還混雜了其他物質吧。的確，這應該不是有害成分，只可惜捷霸的感應器無法察覺這是否會令人類產生反感。

安裝在駕駛艙門內的多重鎖緊螺栓解除，雪白的寒氣從開啓的一道細縫中激烈地噴出。

皮尼歐即使心生膽怯仍然保持冷靜，抓起了放在作業臺上，有手臂那麼粗的扳手。他壓低了聲音。

緊接着，是機庫倉門開啓的聲響。

燃燒器與電弧熔融機都不行，電鋸才一碰到機身刀刃就全崩了。他想至少看能不能把外殼剝掉，於是拿來一根長長的鐵棒塞進隙縫中，與所有維修師一起用體重去壓，結果只看到一羣臭男人成排掛在鐵棒上。

艾咪天真爛漫地笑着。

「痛死了……這個大塊頭！」

雖然事態異常，但正因爲如此，才更要冷靜地看清情勢，處理問題。

換句話說，自己被扔在廣大無垠的宇宙中隨便一個地方了。

「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啊……也未免太落後了吧。這些人到底是……」

「這是怎麼回事，解釋清楚。」

通訊器與頭盔之間有電路連接，因此不用擔心聲音傳到駕駛服外面。

艾咪看到皮尼歐非比尋常的兇惡神態，正要從機體上下來的時候。

一碰觸頭盔的耳朵附近，護目鏡片就自動掀起，接着頭盔本體也往頸部後方摺疊下去，露出萊德的銀色頭髮與淡紫色眼睛。

「……能吸的空氣不吸白不吸。」

萊德皺眉蹙額，再度舉目四望周遭環境。

「怎麼啦？」

一下子原始，一下子又符合理想，真搞不懂這個環境。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啊。」

他讓身體靠着座椅，看看機外的影像。

啪茲一聲，燈光滅了。

駕駛員支援啓發介面系統會隨時收集各種資訊，進行分析，並依此提出建議。不過，評估這些建議並且下各種判斷的，永遠都是身爲駕駛員的萊德。

「目前位置是？」

一陣衝擊重重襲來，將她撞飛。

不情不願的聲音在機庫中嗡嗡迴盪。

在還有人的時候不能輕舉妄動。看來只能做好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了。

「哦。」

不但有種像是生物死亡後逐漸腐敗的氣味飄散，整個空氣還是潮溼的。還夾雜着像是酸敗很久的油脂放出的臭味，給人緊黏着皮膚不放的感覺。

「幹嘛啊。這傢伙不會動的啦——」

「警告。請勿在駕駛艙內採取規定以外的行動。」

話說到一半，在腳邊嗅聞着氣味的葛雷鼠突然發出低吼，體毛直豎。

他本來還嘻皮笑臉，忽然發現到一件事。

正當他接着說「我想節省一下攜帶的氧氣」時。

他從人形機體的手臂部分滑下地面，對着大腿部分就是一拳。

他謹慎地環視四周。

葛雷鼠發出吼叫，像是在威嚇人形機體。

說得明白點，就是這裏看起來很破爛，所以趕快打破牆壁走人吧。

「本機原本一邊發出求救訊號，一邊繼續讓閣下進行人工冬眠，但事態逐漸往不允許靜觀其變的方向發展。請思考該採取的方針。」

基本上是以金屬製成的，不過各處都生了紅褐色的鐵鏽，嵌板之間的接合也很粗糙。

萊德立刻躲進隱蔽處。

無人機庫一片寂靜無聲。

「不行。牆壁外也許是真空環境。這些人可沒有穿太空衣啊。」

「嘿嘿，我太好奇了，睡不着嘛。」

一股沖鼻的異味，讓他不禁搗起了口鼻。

萊德無意識地將它拾起，放入口袋。

事態比想象中還嚴重。

「因爲只有皮尼歐才能打開這裏的鎖嘛。」

皮尼歐雖然堅持到最後一刻，終究還是認輸了。

電源被開啓，吊在天花板上的電燈慢慢亮起。

「咦？」

「無法確切指出座標。測量基準點喪失。」

「空氣怎麼樣？」

萊德否決了提議。他當然不可能信任漂流部族的環境管理方式。

「艾咪！」

她被迅速放在地上，從後面被架住。

整件事發生在短短的一瞬間。

「媽的，你在做什麼！……嘖！」

皮尼歐正要用扳手襲擊少年，卻被迫在原地跺腳。

這小鬼頭穿着與身體緊密結合的深灰色服裝，看上去與艾咪年紀相仿。手上的武器筆直地對準了皮尼歐。一眼就看得出來那是某種槍械。

「恩菲奈厄費法。（放下武器。）」

對方在講什麼完全聽不懂。目瞪口呆。

「你……你在說什麼啊！」

艾咪也不甘沉默。

「喂，你是誰呀！你幹嘛啦！」

她拼命掙扎，但腋下與上臂被緊緊按住動彈不一得。看起來纖瘦，想不到臂力這麼強。

「恩伊卡烏巴基斯！（不要亂動！）」

少年的語氣中流露出焦躁。

皮尼歐明白到對方似乎也在害怕，於是鼓起勇氣，揮舞着扳手一躍向前。

「你這王八蛋！」

少年對着他的腳邊，扣下了武器的扳機。蒼白的雷射在地板上描出蜿蜒的線條。

「嗚哇，唉呦，喔哇！」

鐵板被燒焦而冒煙。趁皮尼歐難看地原地踏步時，少年將臂彎中的艾咪一扯，拋上半空。

「啊！」

「給、給我站住！」

「艾馬艾德奧克里穆樸克！拓尼米亞克節！（Motherfucker！Holy shit！）」

萊德暫且不去理會人質的大吵大鬧，下了命令：

踩在地上鏗鏗鏗的腳步聲尖銳而不厚實。實在難以相信這竟然會是人類居住的場所。

他的五感所有感覺，都在感受未曾經驗過的過剩刺激。

一聲屏息的哀鳴之後，少女漲紅了臉大聲嚷嚷。

「有人入侵！那人拿着奇怪的武器！艾咪被抓走了！」

他應該聽見了聲音，卻意識不到它的存在。

不是鋒芒畢露的熱浪放射，而是溫柔懷抱般的和煦天光慢慢東昇，逐漸普照四方。

「瞭解。我將紀錄影像後進行分析。請儘可能擴大移動範圍。」

「澤澤芙，澤澤芙，澤澤——芙！（可惡，可惡，可惡——！）」

通訊器在胸前發光了。是捷霸傳來的通訊。

表面高低起伏，發出嘩嘩水聲。

「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濃厚的氣味，顯示出這滿滿的水並非淡水。

這對萊德來說應該早已司空見慣，但這與他在宇宙中看到的那種情況截然不同。

「哆西頓蘇伊斯？（你是怎麼了啊？）」

萊德嘖了一聲，掉頭跑回來時路，衝進另一條分歧路線。被他甩來甩去的少女越來越激動：

他這才第一次感覺到肩上少女的重量。踉艙了二、三步才停下來。

「捷霸，先掌握這裏的構造。等到確定這棟建築的結構多少遭到破壞也不會出問題，我才能讓你起動。」

「這——這是……」

「……難不成是從那裏面！」

天空與水之間，看起來稍微彎曲的界線——這種景象他也是第一次看到——環繞着周圍一圈。

萊德依舊扛着少女，在狹窄的通道中拼命奔跑。

恆星的光輝。

每一塊應該都是某種機材或是建築吧。這些物體連綿不絕，打亂了人的遠近感，無法想象整體規模究竟有多大。

在他的前方，擋着幾個以鐵管或手斧武裝自己的男人。

不等捷霸說完，他一腳踹開了階梯最高層的門屝。

吸進迎面吹來的風，咽喉深處就產生一絲鹹味。

「閣下的行動缺乏邏……」

「分析進度推測達四〇%。需要更多的詞句樣本。」

「哈哥伊多蘇伊艾烏克！艾——基雪——德！（你在一個人碎碎念什麼啊！放——開——我——！）」

他一邊說，一邊用光線槍的槍托輕輕拍打少女的臀部。

「只能仰賴那名少女的發言內容。」

一瞬間後，地面出現在眼前。她被扛在肩膀上了。

皮尼歐本想跟着艾咪漸漸遠去的聲音追上去，又臨時改變想法，使勁按下門扉旁的紅色按鈕。

當他如此喃喃自語的瞬間。

來到貓道上時，前方已經被居民搶先攔截了。

然而萊德輕輕一躍，跳上了狹窄的扶手繼續飛奔。追兵來不及踩煞車，兩邊人馬撞個滿懷雙雙倒地，但他看都不看一眼。

「還不能翻譯這些傢伙的語言嗎？」

尖聲響起的警報霎時傳遍每個角落，各處的人們都從牀上跳起來。緊急狀況。

只是目瞪口呆地瞪大雙眼，瞪着眼前擴展開來的光景。

這時的她身上只穿着內衣褲，戴着眼鏡，並披着制服上衣。

「就是這麼回事了。麻煩你再多講幾句話吧。」

背脊所感覺到的——是壓倒性質量的存在感。

巨大的，實在太過巨大的建築物集合體。

他以不敢相信身上還扛着一個人的速度，猛然衝出皮尼歐他們進來的那扇門。

「在至今蒐集的所有影像當中，未發現任何關於重力變化、放射線、氣密性的設備或措施。」

一塊一塊形狀單純的金屬塊，雜亂無章、錯綜複雜地扭絞在一起，創造出難以捉摸的景色。

「不是火災？怎麼回事？」

「瞭解。進行支援。」

「太離譜了！這是不可能的！」

那個傷不了分毫的大塊頭還好端端地躺在背後。剛纔看到的足跡，好像就是從這傢伙身上延伸出來的？

「剛纔的發言，是關於與母親的生殖，以及神聖的排泄物。」

那是一處四面由扶手所圍繞，類似小型瞭望臺的場所。

「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啊。」

繪出複雜的濃淡，最後一切都聚合爲碧綠——是水。

皮尼歐對此渾然不覺，對着電話筒大吼大叫。

扛在肩上的少女還是老樣子，

萊德停下腳步舉目四望，選擇了一個樓梯，再次轉換方向。

霎時，全身感受到一種大氣迎面襲來的感覺，將他的身體推向後方。

「可惡，放開我！叫你放開我啦！」

雖然聽不懂他們說什麼，但聽得出強硬的威嚇口氣。

「有確切根據嗎。」

「爲什麼。」

「提出質疑。這個集團不一定是漂流部族。」

「同意。然而根據紀錄，只有唯一一個例外的前例——」

每當跑過通道，在轉角轉彎時，胸前通訊器的內藏攝影機就會拍下影像，持續傳送給捷霸。

萊德臉不紅氣不喘，衝上眼前的長階梯。階梯轉了好幾個彎，似乎通往相當高的位置。

萊德扛着艾咪奔跑的通道，也亮起了燈光。

「住口。狀況正在改變，我會設法讓事態好轉。」

「有人入侵？究竟是從哪裏……！」

「沒有。」

說時遲那時快，少年突然拔腿跑開。

直線、曲線、圓柱、角柱、錐體、球體——

他忘了要逃跑，喉嚨不由自主地擠出了聲音。

一邊喊着莫名奇妙的語句，一邊扭動掙扎個不停。

前後夾攻。

「據推測，這座設施是在與真空或無重力完全無關的環境下設計而成的。」

突如其來地，一道強烈的光射出，中斷了這片景象。

「在這個狀況下找樣本！」

腳下緩慢而大幅度地搖晃，稍微打亂了平衡感。

「你是說這是用鐵塊蓋的嗎！」

駕駛艙內的熒幕上，逐一顯示出萊德拍下的所有影像資料。捷霸列出了從中得出的答案。

聽到警報聲第一個清醒的莉婕特，正在換衣服的時候接到船內電話，其內容令她皺起了眉頭。

「阿比哈多士！塔艾斯荷！（找到了！在那邊！）」

然而萊德根本沒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

「構成設施的材料中，九〇%以上爲金屬單晶與合金。」

「只要抓住人質，至少對方不會攻擊我。」

捷霸分析接收到的影像，從影像中推測設施的結構並復元爲立體構造，逐一計算它的強度等數值。

整體漆上了可能是防鏽用的紅漆，腳下發出刺耳的嘰嘰聲響。

「鬼才知道啦！那人忽然出現在無人的機庫裏……」

「正是。在立體建造的基礎構造上接合嵌板，藉此確保空間與通道。強度極爲低落、脆弱。」

萊德內心懷抱着明確的畏懼之意，回頭一看。

「你說什麼！」

「還不能翻譯嗎？」

「閣下的行動缺乏邏輯性。」

幾乎填滿整個視界，分量龐大的水。

「拓德西昂艾克艾烏克！（你在摸哪裏啊！）」

少女查覺到萊德的情況有異，倒着抬起了頭。

萊德背後產生的感覺，是一種難以名狀的壓力。

「哇，哇，哇啊！」

「這幫人果然腦子不正常！真受不了這些漂流部族……」

「難怪。」

唯一能夠理解的，只有到處浮現的紅褐色鏽斑。

插圖

然而就連這些看起來也像是覆蓋傷口的瘡痂，令人產生整副威容彷彿是一個生命體的錯覺。

萊德忍受着襲來的暈眩感。

他聽到了「啾咿」一聲嗚叫。

爲了拯救夥伴脫險而火速趕來的小動物——葛雷鼠毫不猶豫地撲到了萊德的臉上。

「嗚哇！」

他完全沒有防備。萊德情急之下伸手保護眼睛，卻不慎放開了人質。

艾咪一得到解放，立刻跟少年拉開了距離。

葛雷鼠糾纏不休，對萊德的臉抓個不停。萊德抵擋不了，後退了幾步。

「可惡，這傢伙……！」

他被逼退到從瞭望臺底下伸到水面上的粗大機械臂上。

「葛雷鼠！」

艾咪一聲呼喚，葛雷鼠就逃回了她的臂彎當中。她將葛雷鼠緊緊抱進懷裏，橫眉豎眼地瞪着擄人的少年。

雖然總算是逃離了攻擊，

「——！」

但一注意到周圍的狀況，萊德遲疑了。

他看到數不清的槍口包圍四周，正在瞪着自己。每個人手上都舉起了武器，臉上清楚地浮現出敵意。

「嘖，……」

逃亡戲到此爲止。

這次，萊德真的茫然自失了。

在破曉天空飛舞的捷霸於空中翻轉一圈修正姿勢後，以比自由落體更快的速度在萊德的後方近距離內降落。衝擊波在機械臂周圍擴散，隨着轟然巨響，掀起了巨大的水柱。

機體像撕紙一樣衝破天花板，躍身至空中。

捷霸的回答聽起來比平時更直截了當。

每講到句子的分節處，捷霸的眼睛就隨之閃爍。律動性的聲音講述的異樣內容，令萊德無言以對。

恆星，一顆；行星，二顆；衛星，一顆。

包括艾咪在內，所有居民都被這太過誇張的狀況驚得目瞪口呆。

「太陽系第三行星，地球。直到目前爲止只是紀錄上的存在，是人類的發源地。」

「據推測，閣下與本機正處於大氣可供呼吸的行星地表上。」

捷霸將光學感應器朝向上空。

「——捷霸！」

機體立即製造出不可見的質量球體，讓自己受到其重力的牽引。

「比對可觀測的天體，進行搜尋。」

「啊！」

飛翔。

他稍微恢復了冷靜，把事情問個清楚：

有了捷霸這個援軍，形勢算是不相上下。不，從戰力上來說是萊德佔壓倒性優勢吧。

巨軀的各個部位亮起了原本沒有的藍色線條，在還有些昏暗的海洋與天空映襯下，甚至顯得美麗動人。

橫躺在機庫內的捷霸的眼睛，叮的一聲亮起燈光。

這些行星與衛星的稱呼——金星、火星、月球——並沒有收錄在資料庫當中。不過恆星的名稱，以及特徵較明顯的行星系倒是有資料可供比對。

無法理解。那麼大的一個玩意兒竟然浮在空中。不，是飛在空中。不可能。在頭上發光的那個環是什麼東西？一切都莫名其妙。

「……這怎麼，可能……」

「確定。只有一件資料符合。」

萊德面對困境做好覺悟，對着通訊器大喊：

「現在……是什麼情況？捷霸。」

衝到甲板上的皮尼歐親眼目睹這一瞬間，表情立時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