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樂章 MESSIAH
《龍樂團!》 · 美奈川護 · 3.6萬 字
尼可洛.帕格尼尼
B小調第二小提琴協奏曲 康派涅拉 作品7
第三樂章 《鍾》
響介心裏全然放棄爲那個人的事情糾結了——那個人根本不聽他說話,拒絕他還不如勉強聽從來得輕鬆。這麼多年來,別說讚揚,那個人連“辛苦了”都根本沒說過一次。藤間統就是這樣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什麼都不說啊——臨死前曾如此說的母親也對那個人失望了。響介並不同情抱着失望死去的母親,因爲他覺得一直失望地活着的自己才更可憐。
之所以那個人唯一一次演奏的鐘聲會一直縈繞在自己的耳邊,可能也是這個原因吧。那種倍音無法讓人相信是擦絃樂器演奏出來的,聽起來就像是打在厚重金屬上的能讓人五臟六腑震顫起來的聲音……
那般鐘聲到底是從哪裏發出來的?
這已然不是單純的技術問題,但再現沉澱在記憶深處的那段鐘聲對響介來說着實困難。
蘭德爾菲的鳴聲途經身體並震顫全身,但仍說不上鐘聲,只能算是單純的悲鳴。再怎麼試圖表現超出演奏者能力範疇的音符,琴弓也跟不上,運弓的手臂與滑動的運指會撞在一起,而且對自己聲音過於集中又會壓抑背景交響的音量。
必須停下來——他本能地如此想。現在的演奏根本沒有意義,完全是對着樂譜照本宣科而已。不過,現在他又不能像個人練習時那樣擅自放下琴弓。幾個小節後獨奏便告終,進入了少許休符。他按琴絃的手指就像被誰抓住一樣無法動彈了。停下來——正當他以爲自己手中的蘭德爾菲在如此對他叫喊的瞬間,
“stop——!”
如同劈裂鐘聲的一聲尖叫在響介耳邊響起,響介的琴聲連同他引領的交響在半吊子的餘音裏曳然而止。
響介試圖揮去耳邊鐘聲一樣地搖了搖頭。這次中斷明顯是因爲他的演奏。周圍有人露骨地嘆氣,響介朝交響的方向低頭道歉說,
“對不起……”
“別泄氣啊首席。”
“就是,再來一遍吧。”
業餘樂團特有的親切傳遞了過來,但響介並沒發對此一笑了之。獨奏者原本都是在練好獨奏後纔去配合交響,因爲獨奏者沒多少時間去配合交響。客觀說的話,他現在的獨奏和背景交響從業餘樂團角度來看大概都達到了可以聽的水平。但不知是不是因爲自己心裏的迷惘所致,現實的演奏與理想之間還差得很遠。響介對默默地將總譜翻回首頁的七緒說道,
“……可以稍微離開一下麼?我借用一下空着的會議室。”
“隨你便。”
七緒頭也不抬地如此答道。若是因爲響介的能力或練習不足才導致《康派涅拉》一直完不成的話,想必七緒也不會這麼說,而是直接對他發火了。只不過她明白,響介演奏中的躊躇並不是來源於此。
就和那個人一樣——響介在心裏添了如此一句。初冬的寒氣令人產生更爲密集的錯覺。七緒的表情沒有變化,僅僅是直直地盯着響介,彷彿在確認他是不是當真如此說。她的嘴脣微微一動,正要開口說什麼的時候——咚地一陣金屬敲擊聲傳了過來,響介和七緒不約而同地朝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
況且,那裏面貼着的“Osamu Toma”是不是響介的父親還不知道呢。小提琴手同名同姓又不是完全不可能。不過,若這樣想就什麼頭緒都沒有了。響介看着沉臉握着海德菲爾德琴頸的七緒,下決心似的說,
真是謝天謝地。由加麗給人的感覺着實不像她的妹妹。響介說了聲拜託,一時沉默下來。他猶豫了一下是不是該直接問,接着就下決心地又開口了,
“…….抱歉,我們不是故意偷聽的。”
“怎麼樣了?首席。”
響介說着就盯着自己手中的蘭德爾菲看了起來。自己原本就是被這挺蘭德爾菲引導來到這個地方的,沒想到事情的源頭還有過這般奇妙的關聯。由加麗彷彿在話筒那一邊點了點頭,
“是啊。”
略略發顫地如此說完,響介就把手按在了額頭上。順着這個線索勉強推導一番,他就得出了一個結論。
“我現在就去。”
“抱歉忽然給你打電話,但我有個唐突的事情想問問你……你知道我叔叔的聯繫方式麼?”
羽田野仁美結婚之前就有了這把斯特拉的仿製琴海德菲爾德——他忽然想起了由加麗說過的話。放手刻有自己名字的樂器也就必將意味着放棄了樂器本身。也就是說,與羽田野仁美同年代的父親是在二十歲前半放棄演奏小提琴的。
她說到這裏,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似的摸着下巴眯眼說道,
“……海德菲爾德怎麼樣了?”
響介也的確是有一段時間沒有聯繫他了,不過到底還是親人,響介當場就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過去。電話理所當然似的沒通。無奈之下,準備改天再聯繫的響介就此離開了七緒家,但那天以來他每天打都沒能打通。
呼聲響了幾下後,電話通了。由加麗熟悉的嗓音令響介安心了一些,
響介自言自語般的如此說道。不過,話筒另一頭的由加麗似乎不太同意地開口了,
眼前的愛器蘭德爾菲反射着熒光燈的光芒,響介握緊指板,這纔拿起琴弓。他比之前更爲冷靜地看着漆黑的樂符羣,試圖揮去盤踞不去的僵硬似的,把弓搭上了琴絃。
“我一遇到與那個人有牽扯的事情就會神經過敏。雖然我也知道這挺蠢的。”
……爲什麼斯特拉蒂瓦里烏斯“救世主”的仿製琴會貼着父親的名字?爲什麼羽田野會有那挺小提琴呢?
也許他現在正在歐洲收購樂器吧。但叔叔那個人誰沒摸不準,若說他現在正在亞馬遜叢林深處和蟒蛇戰鬥,響介也不會喫驚。如果直接去聯繫他個人經營的公司,他的公司又根本沒掛牌,那個人身爲社長卻連張名片都沒有,網上也是毫無蹤跡。
“是麼。嘛、那樣一來,你的演奏能像樣點真就萬萬歲了。”
響介試圖掃去由加麗心頭疑惑似的如此說道。事已至此,能依賴的也就只有那個怪人化身的叔叔了。由加麗聽到這話,似乎欲言又止地淺笑了一下。
數天後在這個冷徹骨髓的會議室裏,響介抱着蘭德爾菲又撥了叔叔的電話。可惜這次還是沒通,響介便沮喪地把手機丟在了桌子上。走道另一頭微微傳來了龍樂團演奏的《康派涅拉》旋律。
“在你心裏,你父親其實並沒有消失的吧。你沒有拉響小提琴的價值了,所以把弓放下吧……就因爲這句話。”
對面意外乾脆地肯定了。響介一時無以爲應,但對面的女子又苦笑地說,
那麼,響介聽到鐘聲的那段記憶……到底又算什麼呢?
“還有……七緒是不是聯繫過你了?”
“……怎麼回事?”
“如是這樣…就只有去問我叔叔了。”
“我不是因爲被那個人說了才這麼做的。我是以自己的意志決定如果演奏會上沒有滿意的表現……就放棄小提琴的。之後就再也不碰小提琴。”
“就算關係不好,他們好歹也是一個家裏走出來的弟兄倆。如果那個人也不知道的話,那這個地球上恐怕就沒人知道這個小提琴的真相了……我有這種感覺。”
七緒那天以後一次也沒有說起過那挺海德菲爾德。她也許也在和由加麗聯繫,但可能沒得到什麼值得說的新情報。七緒雖然也在意那挺小提琴,但她之所以沒有像響介那樣流露出來,可能是因爲她自身就是比自己高出一等的音樂家。響介心裏的猶豫則是毫無保留從演奏裏流露了出來。
七緒收到小提琴時,裏面也沒附帶任何字句,估計她也什麼都不知道。所以響介追問她的時候,她只是背靠着輪椅回過身來無趣地說,
“我知道,我承認。我心裏那個人說的話還是絕對,我就是被這樣養大的……到了這個年紀也沒變。可是啊……”
“我好想知道那個樂器……海德菲爾德是哪兒來的了。”
“不管怎麼說,還是去問我叔叔最快。麻煩你了,有什麼消息還請聯繫我,我這邊也會仔細問問的。”
響介會來龍之坂,契機也是這個叔叔。叔叔代替那個冷漠嚴厲的父親關心着自己,是他支撐自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話雖如此,他怪人的屬性卻還是毋庸置疑的。
“沒……我就是一直聯繫不上他。又不知道他公司的信息。所以我想曾經和他買賣過這個蘭德爾菲的由加麗小姐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國際電話也好,我有點急事要問問他。”
“響介,我之前也說過的吧,如果你打算逃離音樂的話……”
但話又說回來,由加麗賣琴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據由加麗說,羽田野仁美是結婚之前就已經用斯特拉仿製琴海德菲爾德做備用琴了,也就是說,事情得回溯到三十多年前。這麼一算雖然時間是隔得很久了,但和叔叔做過買賣的一之瀨家也許還是有叔叔公司的號碼的。
買賣樂器是個特殊的生意,有名聲的樂器商都是隻有少數人知道……那是一件樂器就值數百萬甚至上千萬的世界,不如說是個不得不限定客人的生意。
“我知道啦……這段時間我會想辦法的。”
“我是想明天第五會議室是不是也開着呢……又是星期六,我是想如果九點後就可以用的話,那椅子就用不着放回去什麼的……”
響介聽到這裏,開始動員起了所有的腦細胞。想來也是,像他叔叔這樣的無牌小樂器商,一般都是通過客人來介紹客人的。像由加麗的母親那種普通人,一般都不會知道藤間馨這種商人的存在。
“是的。但如果響介君的父親是一位小提琴手,可能不會那麼容易就放棄自己的樂器……”
響介此刻正用夢遊一樣的腳步走在早晨的商店街裏,他幾乎全是靠本能前往公民館。剛掀開卷簾店門的木下的妻子喫驚地招呼了他一聲,他也只是淺笑一下就走了過去。
“……我叔叔的公司就被介紹過去了?”
“也就是說……羽田野仁美以前也可能從我叔叔那裏買過樂器……那些樂器裏可能就有爲我父親製作的樂器。”
“離演奏會已經不到半個月了哦。”
十二月過去一半,外面早已是一片聖誕節的氣氛了。若是別處的商店街,這時候怕是已經放起了聖誕樂曲,但龍之坂商店街還是一如往常的《紐倫堡的名歌手》的無限循環。
七緒想說不怎麼樣似的聳了聳肩。響介聽後地拿了點,把擱在桌子上的手機揣進了口袋裏。
“我是覺得,這個《康派涅拉》會是影響你小提琴人生的曲子。唯獨對你我是能這麼確信的。”
七緒聽後也點了點頭。可能她早就料到這點,爲了聯繫響介的叔叔才把響介叫過來的。
響介心裏明知答案,卻還是壓下心中的怯弱,斗膽地回視着七緒開口說道,
說着她就無言地用食指朝響介指了過來。也不知她指的位置是響介的心臟還是蘭德爾菲的魂柱,但無論她指的是什麼,她接下里所說的話都是同一個意思,
“給我媽媽介紹藤間樂器商的那個人,好像就是伯母哦。”
響介攤樂譜,發覺自己根本沒法看進譜子上的樂符,於是癱坐在椅子上想起了幾天前發生的事情。
響介失聲尖叫了起來,但馬上又理解了七緒會放棄思考的心情。就因爲這樣,她纔會說發生當代罕事並且半夜把自己叫過來的吧。七緒又從響介手裏搶回那張郵單,看了看住所欄說,
爲了不妨礙演奏,響介事先摘下了手錶。他拿出揣在口袋裏的手機看了下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了。沒什麼人的事務室裏爲了省電就沒開暖氣,響介感受着人頭攢動的第五會議室裏所感受不到的寒冬,顫抖着打開了另一個會議室的燈。猶豫了一下後,他又按下了暖氣的開關,畢竟手指冷得動不了也就談不上練習了。
“嘛、好像是可以問問……但,那之後呢?這個小提琴……我就先叫它海德菲爾德好了,這個就交給你保管?”
七緒指了指響介手裏的小提琴問道。但響介猶豫了一下後就把小提琴交還到七緒手裏了。他搖頭說,
“那你通過由加麗小姐問問唄?問問羽田野仁美關於這個小提琴是不是和你媽媽說過什麼。”
假如羽田野仁美和藤間統之間真有那麼一點點關係的話——他如此想着就從通訊錄裏找出了一之瀨由加麗的號碼。雖說身爲一之瀨家的由加麗既不是那兩人的關係人,更不是藤間家和羽田野家之間的關係人,但她母親是羽田野仁美的妹妹,她也曾把自己的小提琴交給了響介那個經營樂器的叔叔藤間馨。那挺叔叔發掘出來的小提琴便是響介現在手中的這把蘭德爾菲。雖說這其中的關係非常繞,但好歹是個聯繫。
“響介。”
“是的。就是小時候我媽媽在國內找哪裏能廉價買到意大利古典提琴的那次。依我母親的預算,她似乎也知道一般樂器商都進不到貨……最後沒辦法,還是去找了羽田野仁美。接着——”
“那麼……音樂就再也不會回到你手裏了。”
雖自以爲已經和那個人斷了關係,但那個人還是以奇妙的形式,亡靈般地擋在了自己的面前。那個人絕不主動開口,不會回答發問,甚至因此與兒子斷絕關係。七緒向響介投來的視線隱隱帶着同情,悄然說道,
自己的叔叔居然被說成都市傳說一樣的存在,但如此形容那個怪誕人物可能也沒錯。響介琢磨到這裏,終於理解了由加麗的言下之意,恍然抬頭說道,
門下和吹子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好像是木下手裏的長號撞在了門上。吹子責難似的打了一下木下的手臂,木下則隔着帽子撓了撓頭,嗓音出奇小地說,
響介也不回頭看一眼坐在後面的成員,徑自就走出了會議室。他一關上會議室的門,裏面就馬上傳來了七緒指示樂團的聲音。聽着隔着一堵牆的喧鬧聲,響介這才重重地嘆了聲氣。
“伯母雖沒說過她是從哪裏知道響介君叔叔這個樂器商……但伯母曾說他也許能弄到別人沒法想的樂器。”
七緒照例像是看穿了響介心思似的如此說道。響介服了她似的一邊搖手一邊將小提琴收進小提琴,
“Ludwig Heidfeld 1972 Oford for Osamu Toma”……一九七二年路德維希.海德菲爾德在牛津爲藤間統所製作的小提琴——那挺“救世主”裏所貼標籤上寫的便是這樣一行訊息。
“我明白了……還有,我年末可能去不了龍之坂看演奏會了。而且,我媽媽也說沒法與七緒見面……很抱歉。”
“不會,我父親以前的確是拉過小提琴,但自打我記事起我就從沒見過他拉過樂器。所以他如果因爲某些原因不能繼續演奏了,把小提琴賣給自己經營樂器的弟弟也不是不可能。”
她簡短地說了一句就打算出會議室,但當她轉着輪椅從一臉欲言又止表情並交替看着七緒和響介的兩人身邊經過時,她忽然又回頭說,
“我也覺得會不會是這樣……但怎麼說呢,我又總感覺哪裏不對。”
聽首席說出這種沒骨氣的話,七緒無奈地嘆了聲氣。她是爲優秀的指揮,清楚樂團所有成員的情況,響介自然也不會例外吧。響介覺得瞞七緒也無用,便看着她的眼睛說,
藤間馨——響介一想起那個怪誕叔叔的獨特風貌,頓時有些脫力。那個滿世界奔波的樂器商叔叔生着一副全然基因突變了似的大身板,是個長着一臉讓人感覺不知哪國人的絡腮鬍子的五十多歲單身漢,而且是個能操多國語言散步似的在歐洲與日本之間往來的怪人。
製作者路德維希.海德菲爾德,應該是一個德國人的名字。小提琴的銘牌上一般都會有製作者的名字,但響介上網查了一下,根本就沒有一個叫“海德菲爾德”的小提琴。如此看來,這個人應該不是什麼知名的樂器匠人,何況製作地是在牛津,“救世主”棺槨的阿修莫林博物館所在地。
響介聽了,下意識地就別開了視線。七緒說的是事實,但也正是因此,作爲業餘樂團首席的響介纔會這麼費勁地解讀這般晦澀的樂譜,纔會爲了達到更高層次的演奏而不斷迷惘徘徊。
“爲了否定這點,你才選擇的《康派涅拉》。就算你父親不會來聽,演奏這首曲子也肯定會成爲你人生一個分歧點的吧?”
“鬼才信了!別開這種冷笑話啊!”
就算這樣,爲什麼自己就有必要完成《康派涅拉》呢?
“就是要買這挺蘭德爾菲的那時候?”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叫了響介的名字,響介搭着琴弓就轉身看了過去。七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現在了門口。她把手搭在輪把上淡然說道,
“原來是這樣……雖然還不知道海德菲爾德是怎麼製作出來的,但那個小提琴確實就是仿造‘救世主’製作出來的。執着於‘救世主’的羽田野仁美看上了那把小提琴,於是從我叔叔手裏買了過去。”
“不用,這是羽田野仁美交給你的小提琴,還是你拿着吧。”
“七緒說她收到了我之前說過的羽田野仁美用過的仿製斯特拉小提琴……而且聽說裏面還貼着響介君父親的名字。我當時聽了也喫了一驚,但又感覺這事並不是不可能。”
響介抱着一絲希望,給由加麗撥去了電話。
“我咋知道嘞……我猜,不會是我爸和你爸就是同一個人吧?總感覺有點複雜,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說完這話,電話就被掛斷了。由加麗心頭的疑念雖讓人有些掛心,但既然羽田野仁美和叔叔經營的樂器商有聯繫,海德菲爾德會在羽田野仁美手裏也就不奇怪了。得出如此結論後,響介總算鬆了一口氣。
“放家裏保管着呢。雖說沒保險箱可放。”
他們略顯尷尬地看着七緒說。也不知道他們聽到了什麼地步,但他們也知道剛纔不是打斷的時候吧。七緒聽了,卻坦然地將輪椅轉了個說,
“啊啊、是從我媽那裏聽說的吧……聽說那對姐妹在引退後就和好了,既然羽田野會提出援助我,那她肯定就知道我住哪兒的吧。”
再次聽得這般出乎預料的回答,響介朝無人的前方探出上身又問。由加麗聽了,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解釋說,
在響介的記憶裏,那把反射着微弱光芒的嶄新小提琴……他當時只有十六分之一尺寸的小提琴,他母親則不會拉琴。那麼那把全尺寸的小提琴是……
“要是按照牛津的這個地址聯繫過去……可我沒什麼要和羽田野仁美說的啊。話說回來,她是怎麼知道我地址的?”
“就是會在這種關鍵時候聯繫不上啊,那個叔叔……”
“知道了。要是聯繫上了,我就叫他給你那邊打電話。”
話是如此,但街上也就只有BGM體現不出季節感了。Piccolo那對傻夫婦鬧哄哄地在店門外擺弄起了聖誕樹和花環,老和式點心譜子華京堂掛起了“聖誕特賣”這種跟點心毫無關聯的招牌,連那個古板的白川玩具店也像是在說這時賺錢時節似的在外面拉起了寫着“聖誕禮物盡在‘玩具小馬駒’”的橫幅,上面還配有一副拙劣的拖鞋插圖。
爲了擺脫落魄小提琴手的身份,就只能這麼做。父親那如同啓示般的一次鐘聲……重現當時的鐘聲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意義,更不能借此擋掉父親丟來的刀子話。
打完一通電話後,不知不覺好像已經快晚上九點,他到底還是沒能做什麼單獨練習。響介無奈地垂下肩膀,無力地搖了搖頭。接下來他還打算去六條的店裏去的。七緒聽了,卻推着輪椅進到會議室裏來了。
“發生什麼了嗎?”
最可靠的自然是直接去問藤間統本人了。但那從各個方面來說顯得不可行,所以響介現在才先去聯繫的叔叔。想到這裏,響介又拿起了手機。
六條像是給響介披了條毛毯,響介慌忙道謝,六條則說了別介意。響介爲自己噁心六條言行的事情道了歉,這才前往了公民館。
右手裏的小提琴盒顯得沉甸甸的……響介一邊確認着這個與自己形同一體的存在,一邊不斷在腦海裏循環着鐘聲的旋律。
……停下琴弓,並且放棄小提琴。說起來簡單,以至於他曾數次差點對自己得出這個結論。老實說,他小時候被父親強制練琴時也幾乎天天這麼想。十二歲在東亞音樂會上目睹了崇拜的小提琴手後,他略微提起了幹勁,但之後上高中在進音樂大學後……當他見識到了他這樣的庸才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企及的天才時,當他發現音樂世界是存在天賦這一說並且自己並沒有天賦時,他都會陷入這種苦惱當中。
而到了畢業之後也沒有找到工作,並且遭到父親放逐時,他才初次面臨“爲了生存而放棄小提琴”的現實挑戰。
不過,經過一番周折之後他依舊在龍之坂這個小城裏繼續拉着小提琴。並且勉強生活了下來。但是,這不能永遠持續下去,也改變不了他是平凡小提琴手的事實。
我認爲這首《康派涅拉》將左右你小提琴人生……
他想起了七緒說過的話。她這句話從背後推了響介一把。父親所說的是不是事實,判斷權由此被交到了響介的手裏。
他自己是不是還有繼續拉小提琴的價值呢……?爲了回答這個沉重的問題,他就必須演奏《康派涅拉》。哪怕只是在商店街的振興活動舞臺上。
迎着上學的學生人流,響介到了公民館。若是平常,這時候根津會在門口打掃,但今天卻沒見到他的人影。大概是太冷就沒出來吧,他這麼一想,才發現是他自己比平時早來了半個鐘頭。
根津平時一早就來開門的,該不是現在裏面還沒人吧,他想着便去推門,門果然沒鎖,裏面的暖氣也開了。響介一邊脫圍巾和外套一邊朝事務所走了過去,
“早上好……”
招呼一聲,裏面果然坐着已經上班了的根津。不過,房間裏還有一個奇妙的客人,那人正用他寬碩的後背對着這邊與根津下着將棋……這麼冷的冬天了,那人穿的還是幾何圖案的夏威夷衫。那人不僅身高比日本人高出一大截,橫幅也相當大,如此塞滿了肌肉和脂肪中年人格鬥士般的身體,本身就起到相當的防寒作用了吧。響介眯着昏沉沉的眼睛,止步遠眺起了那個客人。根津注意到了響介——雖說他幾乎被那個人的巨大身體擋光了,他還是朝響介招招手說,
“早上好啊響介君,今天一早就來了一位稀客哦。”
這麼一說,巨漢也回頭看過來了。果然就是響介一直等着的那個人。不過這下真見到他了,茫然咧開嘴巴的響介又莫名其妙地產生了轉身逃走的衝動。那個漢子嘴裏嚼着柿種,一陣獅子吼似的叫道,
“喲!響介!還是那副瘦猴身體加窮酸臉啊。”
這傢伙就是響介那個叔叔沒跑了。話說這種人日本可不能再出現第二個了。那人坐在一張明顯顯小的鋼管椅上,神經質似的發出了洪亮的笑聲。根津爲了緩和氣氛,也跟着呵呵笑了起來。
“哎呀,今天真是嚇了一跳呢,早上一來就看見一個巨熊站在門口啊……我剛想逃,他就說‘太遲了根津!我可是在這種大冷天裏站着等了三小時啦,趕緊給我端熱茶來!’”
“那不是沒辦法嘛,我就是這種一想到就馬上做的人啊。到龍之坂時纔剛過五點哦。嘛、本來以爲直接去響介的公寓就行了,沒成想他居然那種時候會不在家。我還以爲這小子是通宵找女人去了,就打算等等來着,可又發現附近沒有一早就開門的店,這纔到這裏來的。”
說完,他又豪爽地笑了起來。響介終於回過神來,走進了事務所。他叔叔用大手抓起一把柿種看過來說,
“唉、我好不容易回公司一趟,就發現由加麗留電話說叫我趕緊聯繫響介。話說工作方面的電話居然一個沒有。那麼響介,有什麼事找我?不是好消息的話我就揍你一頓哦。”
“因爲‘救世主’。”
“喲、藤間大叔,每回見你都越發變得不靠譜了啊。”
叔叔順勢搖起了響介的頭,令睡眠不足的響介差點吐出來。他忍着這股不舒服感,漠然想道——在身材都中等的藤間家族裏,叔叔是一個令人感嘆基因突變的奇妙存在。不過若是另有如此隱情,那就都能說通了。父親連自己的事情都不說,叔叔的事情想必更是閉口不談了。叔叔倒是一個大嘴巴,卻不會說他自己的事情,爲此響介至今未質疑過他。
——羽田野仁美覬覦着“救世主”,想必現在也是。
這話讓響介聽來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這的確是一段過往舊事,但又和自己本身的存在直接相關。不過沒等響介領會過來,叔叔就又說了開來,
“本來還奇怪這個小提琴會在羽田野仁美手裏呢……原來是叔叔你和她做過買賣的吧?聽說真澄氏委託你買樂器的時候,就是她姐姐推薦的你。你就是那時候把從那個人手裏拿到的海德菲爾德賣出去的吧?”
叔叔聽了,這才停下晃響介腦袋的手,長嘆一氣後又像哄小孩似的拍了拍響介的腦袋。之後,他交替地看了看根津和七緒說,
他似乎是這時候才發覺蹊蹺,說着就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羽田野仁美給關係不好的妹妹隨便介紹的樂器商……?不對,應該是妹妹單方面嫉妒取得成功的姐姐啊。而且話又說回來,若是不知道叔叔的存在,又談何假介紹?
“海德菲爾德曾不停地對我說,當他得知世界上最漂亮的小提琴這一存在時……就覺得自己非要拉響它不可。而且他相信,只要自己成爲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小提琴手,就有可能拉響‘救世主’。”
“裏面不是有寫的嘛,這個路德維希.海德菲爾德呢,就是我爸爸。”
“是那麼回事。不過呢……那時候發生了一件麻煩事。”
“好吧。”她簡短說道。
說着叔叔就指了指自己的臉。響介盯着他的臉,還是沒說話。
“嘛、應該說是兩個人叫過來的吧。響介,七緒這下來了哦,叫我來到底是幹嘛?”
也就是我祖父了?響介理所當然地如此想着就朝叔叔看了過去。叔叔於是就把海德菲爾德左邊的f形孔湊了過來。看來他肯定是知道這裏面有標籤的。
“說到底,這把小提琴到底怎麼回事?我可是頭一次聽說叔叔和那個人是異父兄弟啊。如今看來,你若說你是個德國混血我也不奇怪了。”
“我想起來了,聽說大介祖父好像就是入贅進藤間家的……因爲須美江祖母是獨生女,所以才招的女婿。”
這也太莽撞了吧……響介剛想開口驚奇,轉念一想,叔叔年輕時可能真就是這個樣子。叔叔似乎看出了這邊的心思,抿起嘴角笑着又說,
“你看你看,他還給我買禮物了呢,瞧、是‘真實之口’的鎮紙哦。”
叔叔咀嚼柿種的噪音頓時消失,面朝將棋盤的他扭頭睜大了他眼睛看着這邊,愣一下後他又馬上從口袋裏取出手帕擦擦手,朝響介伸了過來。響介把請遞給了叔叔。叔叔手指動作與他的形象毫不相符,如同與自己期望已久的嬰兒重逢般從響介手裏接過了那把小提琴。
“你確信海德菲爾德在德國嗎?況且德國那麼大的地方……”
如同一段往事。叔叔的父親現在怎麼想最起碼都過八十歲了吧。響介點頭聽叔叔繼續說了下去。
響介聽後嘆了一口氣,徑自從正喫着早飯的七緒的桌子上拿起那個小提琴盒。七緒也沒攔他。響介掰開鎖釦,在叔叔面前取出了裏面的那把小提琴。
“英國……牛津?”
“喂、我可以借用一下那邊的房間嗎?我去那兒講講藤間家的事情好了。”
叔叔停頓了一下,聳了聳肩。這裏本該是他習慣性糊弄過去的地方……響介發覺他眼睛有些出神便屏住了一口氣。
“那個人和叔叔你是……異父兄弟?”
……藤間家的事情會是什麼?響介如此想着就被叔叔趕進了會議室。叔叔反手關上門,就近坐在了一個椅子上。接着他又握着琴頸舉起來手裏的小提琴問響介,
幾十分鐘後,七緒膝蓋上放着小提琴盒,坐在掛着便利店袋子和包的輪椅就過來了。也許是因爲是來得匆忙,她剃得凌亂的栗色頭髮上還留着睡出來的可愛翹毛。叔叔聽到七緒的聲音後,邊轉身邊舉手打起了招呼,
響介此時明確感覺到了一種即視感。他們都拘泥於牛津,最近的確聽到過另一個類似的人物……
“沒添麻煩哦,就是有點磨磨唧唧的。是吧,響介?”
“有印象?這把小提琴到底怎麼一回事?”
他感慨頗深地如此說道。不過響介這時候可沒心思聽他講這些愉快的冒險故事,想問的事情還一大堆呢。響介剛想開口,轉念又覷了一眼手錶,現在剛八點半,七緒這時候應該還在家裏吧。響介用一隻手攔住想問什麼的叔叔,一邊給七緒撥去了電話。
說到這裏,叔叔忽然飄開了視線。他以前只留下了個怪人叔叔的形象,但他也是說不盡的苦衷的。作爲一個不貞之子,他也許從小就被人疏遠了吧,況且他又帶着混血特徵的髮色,人際關係上想必也喫過很多苦。雖說他嘴上說養父待他不錯,但實際怎樣誰也不知道。
“說是如此,但我當時也沒地方可去,就想着滾去找那個罪魁禍首的親爸,於是存了一點可憐的小錢飛去了德國。”
“路德維希.海德菲爾德……是個德國的小提琴手。嘛、也不過是個三流的小提琴手吧。戰後他靠演奏小提琴生活不下去,後來好像是作爲小提琴講師被請到日本來的。”
“然後呢?大叔你是因爲響介叫你就過來的?還是被我姐叫過來的?”
Ludwig Heidfeld——響介想起那串簽名,大叫似的反問了起來。一旁的七緒沒說話,周圍陷入了一片沉默。接着,叔叔用他另一隻巨大的手掌抓住了響介的腦袋說,
“不過別說是世界第一,他最後還只不過是個三流的小提琴手而已。之後當他被趕出日本後,他就下定了決心……他用別的方法得到‘救世主’並演奏它。”
響介一聽,頭上頓時冒出了許多問號。絞盡腦汁一番後,響介用連他自己都覺得呆愣的聲音反芻道,
“這個琴……真讓人懷念啊。”
爲什麼德國人海德菲爾德會選擇逃往英國呢……當時他可能是覺得去毫無關係的第三國會比較難被找到吧。想到這裏,叔叔抿起嘴角露出了略顯自嘲的笑容,
“路德維希.海德菲爾德他……是被‘救世主’迷住啦。”
這回輪到叔叔喫驚了。之前還感覺他在責備這邊,但響介他們確實沒做什麼錯事。於是響介探出上身又說,
“什麼見都沒見過啊……那爲什麼羽田野仁美會把你介紹給她妹妹啊!如果不是做過生意,她怎麼可能認識叔叔你這樣的無名樂器商!”
“可是‘救世主’並不會像其它展示品一樣能借出來作小提琴研究,他是怎麼仿出來的?”
一口氣說到這裏,響介長出了一口氣。稍微冷靜下來一些後,他又緩和氣氛似的擺擺手說,
這下輪到響介不知該說什麼了。他本來還想問什麼,但嘴巴一翕一合就是說不出話來。叔叔的確從剛纔就一直問這個小提琴是不是從父親那裏得到的……若是他從那個人手裏得到後再賣給羽田野仁美的話,他就不會又這麼問了。響介不禁又追問,
“英國……?”
“對,他着手做的就是打造一個‘救世主’的完美複製品。放棄成爲尼可洛.帕格尼尼的他轉而試圖成爲君.巴蒂斯特.維堯姆。”
藤間家那從根基深處散發出來的呆滯氣氛。如此一來,叔叔和父親之間、父親與他雙親之間那難以啓齒的疑問也就真相大白了。不過,這事情卻又讓響介陷入了更大的混亂裏。
“就別拿那種事自誇啦……嘛、我知道你很厲害。但話說之後呢?你見到海德菲爾德了麼?”
“哦哦、不久不見啊七緒,怎麼樣,我這個本侄子沒給你添麻煩吧?”
“他爲什麼要在牛津開作坊呢?”
“難道說……”
“我纔想問呢,你聽我說……這個海德菲爾德好像一直都在羽田野仁美手裏的,但前些天忽然被寄給了七緒。”
“哎呀、我一個月前在羅馬的公共廁所裏把手機弄掉啦。不過嘛,要聯繫你也用不着你的手機號,所以就沒管,覺得還是直接去問由加麗來着快。所以我就坐首發車從東京過來了。”
“七緒,你把海德菲爾德帶過來吧……我叔叔回來了。”
響介覺得以前好像也有過類似的事情,如此大叫着抓住了他叔叔。不過他叔叔沒被嚇到,還是氣定神閒地嚼着他的柿種。
“可以啊,馨先生可是等三個鐘頭了嘛。而且今天也沒啥要緊事。”
根津說完就又去下將棋了。聽館長都這麼說了,叔叔好像也打算稍後再問,又去看他的將棋棋盤了。
“七緒來上班後,有點事情想要問問叔叔你。館長,能不能佔用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
“這個啊……可是我爸爸製作的小提琴哦。怎麼會在你的手裏啊。難道是哥哥他交給你的?”
叔叔用他的大手玩弄起了那把冠以德國小提琴老師名字的小提琴琴頸,響介則只是默默地盯着他。叔叔苦笑着繼續說,
“我說啊……若是那個世界級小提琴手羽田野仁美寄來一把貼有自己父親名字的小提琴,擱誰都會喫驚的吧?我是覺得叔叔你可能知道點什麼,所以才和由加麗小姐一起緊急聯繫了你的。”
響介說着便再度凝視起了海德菲爾德小提琴。七緒當時看到這把小提琴就說了,這個是“救世主”的高仿品。
“況且當時的我啊,別說德語,英語也不會說哦。現在是會說幾國話了,當時就是個不上進的毛小子,從不記得自己曾一個個往筆記本上寫過單詞。”
“……我可從來沒見過羽田野仁美那樣的大人物哦。”
叔叔聽後立即回道。響介瞬間就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凝視着叔叔手裏的那把小提琴想,對啊,是羽田野仁美……她不是也打算在牛津永久居留了嗎。
“你還問什麼事啊!還有,你來之前倒是先給我打個電話啊!我說你多少次了,還真是死性不改的暴風雨叔叔啊!一句話不說就走,一句話不說就來!”
響介如此詢問道。不過,滿以爲會承認的叔叔卻愣愣地張開口,一臉茫然地嘀咕說,
“鬼才知道。反正我先去了柏林,以爲路德維希.海德菲爾德可能是個盡人皆知的小提琴手來着。”
根津高興地說着就舉起了一個貌似隨處都可以買到的垃圾玩意兒。還真是個滿世界跑的大叔。叔叔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嶄新的手機,像個得意地展示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樣舉過來說,
“雖說現在是沒落了,但當時的藤間家可是所謂的上層階級家族哦。爲了讓獨生女兒學小提琴,海德菲爾德才被請來當講師的。”
“嗯……我也覺得這事兒奇怪呢。當初我爲由加麗找那把蘭德爾菲的時候,真澄氏的確說她是她姐姐推薦來的……但我當真不認識羽田野仁美啊。嘛、我當時只是天真地以爲是自己的名聲已經傳到那種大人物耳朵裏去了。”
此處又與羽田野仁美的行爲相一致了。不過唯一不同的是,羽田野是當真是得到了世界最偉大小提琴手相類似的地位。
聽響介又這麼問,皺着眉頭的叔叔又靠回小椅子,撫摸着海德菲爾德的側板說,
“嘛、他們幾天後自然也是被找到帶回來了……最後海德菲爾德是以再也不能踏上日本土地爲代價被藤間家放過了。但,問題還沒結束……因爲我在幾個月後出生了。”
七緒這麼一問,響介只好點了點頭。叔叔見狀估計也是覺得好笑,就咧嘴笑了起來。七緒一如往常地熟練地操控輪椅進事務所,把東西放了下來。接着她一邊撕開從便利店袋裏取出的甜點麪包,一邊又問,
“爲了買個新手機我纔回國的。日本手機設計是世界上最時尚的哦,我最喜歡日本手機了。可惜手機的功能我基本都用不上,看來是我老啦。”
“啊啊。雖然交響團和音樂家協會之類的地方是根本沒找到,但去賣小提琴的樂器店一問,我馬上就打聽到了他的消息……原來他從演奏和指揮上退下來後,好像在英國牛津開了一家制作小提琴的作坊。”
“之後我就辦了護照前往牛津,去找海德菲爾德啦。一開始還被當成強盜來着,我好一通解釋人家才相信,又說辛苦我了又是哭的,真是不得了啊。”
七緒讓人感覺有些低血壓,早上的心情貌似經常不太好。不過響介也沒在意,簡短地說,
“後來,他先是教我製作小提琴,但那種精細活着實不適合我。不過我嘴巴能說,就說給他賣他製作的小提琴,就成了一個樂器商人。”
“哈?”
“嘛、畢竟是那個時代……而且須美江作爲本家女兒還代表着整個家族的臉面,自然是不能招一個德國人做女婿。之後,她就被強迫安排去與經商成功人家的二少爺大介爺爺相親結了婚,生下的就是我哥哥。”
叔叔看樣子也不像是在說謊。由加麗擔心的沒錯,響介推測失誤了。暫且不管這個疑問,響介又指了指叔叔手裏的海德菲爾德說,
響介把行李和蘭德爾菲琴盒放在桌上,扶着額頭試圖整理一下思緒,但他腦子現在因爲睡眠不足而輕微有些眩暈。被根津一把將死的叔叔大叫起來,讓響介有些頭疼起來了。
根津和七緒面面相覷了一下,根津馬上就說了聲可以。叔叔一聽可以就拿着海德菲爾德站起來,推搡着響介去了會議室。
“……叔叔的爸爸?”
“喲、一大早什麼事啊?你要是像個來生理的女高中生一樣說不舒服想休息的話,我就抽你哦。”
話讓響介來說雖然有些不合適,但擁有幾處分家和土地的藤間家的確是富裕家族。不然,也沒那個實力對兒子實施音樂教育。但是響介並不喜歡藤間一家……在他印象裏,祖父祖母對待自己總像是隔着一段距離,而父親也不怎麼回老家去。想到這裏,響介恍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
“這張臉出來一看就肯定知道不是自己的孩子,不過肚量大的大介爺爺並沒有責備須美江奶奶,而是把我和哥哥平等對待地養大了。說白了,我其實是藤間家的一個異分子,所以……與其說是被藤間家斷絕關係,其實是我實在呆不下去才高中一畢業就離開的。對大介爺爺我自是感激不盡,但我的存在讓藤間家根基動搖也是事實。”
七緒曾說過的話與叔叔的話相重疊在了一起。接着,叔叔就又舉起手裏那挺以自己生父名字命名的小提琴說,
掛掉電話又看向叔叔,叔叔微微皺起了眉頭,應該是聽到了這邊的通話。
“我再問一次,這個琴是從哪兒來的?是哥哥他給你的?”
“須美江奶奶她啊,好像喜歡上了海德菲爾德了。”
這麼一說,七緒就理解事態了似的忽然不說話了,停頓幾秒後,
色調柔和的楓木面板,精緻的轉軸與微調器裝飾,琴身微微散發着嶄新的清漆味道。這把小提琴不是老牌古琴,尚未久經演奏的琴身在晨光裏靜靜地泛着光澤。
“喂喂響介,你的眼睛瞎了?這不是明眼就可以看出來的事情嘛。你還真以爲你爸爸和我是親兄弟啊?”
【譯註:君.巴蒂斯特.維堯姆(Jean Baptiste Vuillaume)1798-1875,法國著名提琴製作家。】
響介下意識地重複了一下這個地名。那是阿什莫林棺槨所在地,是海德菲爾德和祖母曾試圖前往的國度,也是那挺小提琴被製作並打上刻印的都市。
“話雖如此,但那個海德菲爾德卻是個大膽的混蛋哦,嘛、作爲我爸爸也是自然。他居然趁夜把須美江奶奶帶走,魯莽地踏上了逃親之旅。他們兩人手牽手,甚至試圖逃往英國的哦。”
“祖父的名字……不是叫藤間大介麼?”
叔叔果然知道這把海德菲爾德。響介情不自禁地就探出了上身,連喫着麪包的七緒也停了下來。不過,叔叔卻漫不經心地說道,
“你小子啊……學學你義祖父,睜大眼睛好好瞧瞧啊。”
叔叔喫驚地說着就將小提琴傾斜過來,指着刻着的簽名中的“Oford”淡淡說道,
“他看到了啊。”
“……看到了?”
“當然是一直在阿什莫林博物館裏看的啊。既不能拉更是碰不到,他就從早到晚一直站在‘救世主’的展櫃前面看。他就是爲了這個才特意在牛津開小提琴作坊的。”
這是何等的執着啊!“救世主”難不成是蠱惑人心的樂器?響介咧嘴暗自佩服,叔叔則感慨頗深地仰望會議室天花板又說,
“他的作坊裏有多得數不清的‘救世主’仿製品……可是他好像一個都沒滿意。話是如此,卻又的確是斯特拉的仿製琴,正好用來出售過日子。還有就是,他都沒給它們貼標籤……說是隻有當做出完美的‘救世主’,他纔會貼上自己的標籤。”
“所以網上纔沒流出海德菲爾德標籤的小提琴啊?”
再怎麼無名的制琴師,買二手琴的時候都會標明製作者的。既然市面上找不到他的小提琴,想必就是他自己沒貼吧。響介點頭明白過來了。
“不過,當我去了作坊後不久……他就給某個小提琴打上了標籤。就是路德維希.海德菲爾德這一把。”
說着,他就像終於得出結論了似的輕輕敲了敲手中小提琴的背板。至此,小提琴標籤的謎團漸漸露出了它的端倪。
“就是這把一七一六年製作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救世主’仿品——‘Ludwig Heidfeld 1973 Oford for Toma’。”
“給我等一下……這把小提琴來歷這麼大,爲什麼會有那個人的名字?”
響介說出了他最後也是最大的一個疑問,他明白海德菲爾德將心血傾注於仿製“救世主”,但爲什麼又要給別人……別人也就算了,偏偏又是自己所愛女子與別的男人所生的孩子呢?
叔叔聽了,聳聳肩膀說,
“海德菲爾德完成這把小提琴時,曾一臉滿足地說——這是世界上唯一一把與‘救世主’分毫不差的仿製小提琴。但也正是因此,他不希望這把小提琴像‘救世主’一樣不被任何人拉響就被放進阿什莫林棺材裏變成觀賞品。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爲世界上最偉大的小提琴手所用。”
最偉大的小提琴手……此處是關鍵詞。那是海德菲爾德所未能達到的境地。叔叔苦笑着接着說道,
“之後,他就讓我說說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小提琴手是誰,叫我把這個‘救世主’送過去。他也好藉此實現自己長年的夢想…….於是,我就說了那個最偉大的小提琴手的名字。”
響介聽了,愈發不可思議地盯着叔叔,聲音沙啞地問道,
“你就……說了那個人的名字?藤間統?”
“響介君,今天來了回頭客啊。”
“響介,我得先回公司一趟,剛想起我手裏還有一個奇妙樂器呢。”
……作爲小提琴手,你沒能達到我的希望。
響介琢磨着這個詞,腦海裏忽然冒出了某種預感。他用眼神朝七緒和成員們示意了一下得到理解,將蘭德爾菲收進琴盒後走出了會議室。
一推開雙扇的會議室門進去,成員們的演奏曳然而止,不由得讓人以爲是七緒打出了什麼指示。不過看樣子不是的,站在指揮台的七緒也是一臉詫異的模樣。
“沒沒,我隨便問問。”
“是爲了……取回海德菲爾德。”
他作勢抓着響介的手腕舉了舉,接着就背好長號盒子朝第五會議室飛奔了過去。響介茫然目送着木下的背影,身後的七緒喫驚地問道,
“哦、是響介。抱歉啊,公司倉庫有段時間沒收拾了,找東西花了點時間。”
就算父親拉的就是這把小提琴,那他是不會讓別人去碰他的小提琴的,更別說讓別人去拉了……
工作期間,第五會議室傳來了BGM般的《紐倫堡的名歌手》和《康派涅拉》。樂團成員們之後也陸續去了會議室,或加入配合或開始了自主練習。
“那幾率得多小啊……”
“首席和我們這些因爲興趣演奏音樂的人的確不同,是音樂大學出來的精英。令尊反對你留在這個小樂團我們也是能理解的!”
“藤間大叔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還是那副不着調的樣子啊……話說那啥,我和你果然就是異母姐弟?”
響介支起額頭又想,父親有沒有將這把海德菲爾德用作自己的用器也是不好說的,若是一直封存下來的,那羽田野仁美就更不可能得知這把小提琴的存在了。
的確說了。那個人對演奏會本身是沒有興趣的,更別說是業餘樂團了,他怕是會一聲嗤笑了之的吧。何況他現在身處證券公司的重要職位,年末忙得不得了,就算是週日也不可能來這種鄉下地方來。不過……
“二十三的演奏會,請在最前排留一個空位……就在獨奏的正前面。”
古典樂人是什麼啊,敲一下定音鼓說出如此生造怪詞的正是亮三。響介迫於氣勢點了點頭,對面就如同得到了認可似的,有人在後列更爲大聲地叫了起來,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不過,哥哥他卻是收下了的哦。我回國到家裏後,迎接我的是大介老爺,說哥哥他離家去音樂大學了。我想着大介老爺比我更適合將這把小提琴交給哥哥,說了聲這是給哥哥的就留下了小提琴。之後不久,一封信就被寄到作坊來了。哥哥說貼着自己名字的樂器不好送人,就先勉強收下了。”
“聽說這把海德菲爾德是叔叔他那着迷於‘救世主’的父親所製作的……他爲了完美仿製‘救世主’而傾注了生命,最後才終於做出了這麼一把的。之後好像是送給了藤間統。這裏面的刻印就是這麼來的。”
“不是的……我本來就算不上什麼精英,反倒覺得大家能接納我是我的榮幸……話說,怎麼提起這件事了?”
七緒詫異道,不過響介沒再說什麼了。該說全是靠猜測吧,但響介還是懷着穩穩的信心又對她說,
“饒了我吧,那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的。”
他這纔想起來,那天在會議室和七緒說話的時候,那兩人就在門口。他們估計是憑傳出來的隻言片語推測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剛纔木下之所以會問那個人是不是會來聽演奏會,想必也是因爲這個吧。
靈機一動之後,響介輕聲說出了結論。
下午五點,下班的鈴聲一響,七緒馬上就開始收拾起了她的桌子。她清楚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根津也知道。
那個人前幾天曾如此說過。那麼,自己又到底會是達到什麼目的的道具呢?難道那個人也是借將自己的兒子培養成最偉大的小提琴手實現自己的某個目的的?如果是這樣,那他是想……
“早上好啊。”
“奇妙的樂器?”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雙扇門又被推開,根津探進頭來了。他朝響介輕輕地招了招手,響介便點頭朝他走過去了。
“等……叔叔!話還……”
“這把海德菲爾德若是完美仿製於‘救世主’的話……那同樣執着於‘救世主’的小提琴手也會希望得到的吧。如果不能將‘救世主’從阿什莫林棺槨裏救出來,那好歹要把仿製品先弄到手。若是完美的複製品,那就更不用說了。你不覺得嗎?”
“他啊……完成這把小提琴後幾年就去世啦。怕是做出這把‘救世主’仿作後心滿意足地走的吧。”
七緒的想法大概也一樣,小聲對響介如此說。響介本想否定,但又把話嚥了回去,轉而向成員們低下頭說,
雅史彩花以及玲於奈卻又相繼如此叫了起來。響介求助似的環視了一下週圍,但他面前的成員們好像都統一了意見,沒人出來回答他的疑問。七緒瞪大眼睛怔住了,估計也指望不上她了。沒辦法,響介支支吾吾地回答說,
“奪回?”
他說自己是個雷厲風行的人,但六十多歲的年紀還這樣就有點過了吧。響介無奈地垂下肩膀,給海德菲爾德的琴盒上了鎖。等他慢吞吞地回事務所時,正呆呆地望着出口的七緒和根津——想必叔叔早就離開了吧——不約而同地扭頭看了過來。
想到這裏,響介驀然說出了聲,令七緒喫驚地朝他瞥了過來。
“那個就是你早上說的奇妙樂器?”
事情至此似乎沒什麼疑點了。但話又說回來,羽田野仁美是從何處得知藤間統手裏有海德菲爾德的呢?
響介將琴盒放在七緒的桌子上,一邊咀嚼着剛纔與叔叔的談話如此說道。七緒沒說話,只是催促下文似的眨着眼睛。
“哈?”
和根津回到事務所,那個坐在響介位子上的巨汗果然還是他那個叔叔。早上他說要回公司拿東西,結果這時候就又回來了。這行動力着實讓人驚歎。
本以爲和大家一起去了第五會議室的木下忽然又挑起話頭,讓響介不禁暗喫一驚。剛纔也見他夫人開卷簾店門,看來他今天是把看店的任務交給他夫人了。他今天穿的不是以往的魚店作業服,而是舊襯衫加卡其褲的假日大叔裝扮。他像剛纔那樣神祕兮兮地小聲問道,
從眼角可以窺見正纏着手臂的七緒這時抬起了頭。木下聽後睜大眼睛,不知爲何就抓住了響介的手,大聲叫道,
叔叔說着就從琴盒內袋裏掏出了一個東西。那一卷類似被紮起來的產品冊一樣的東西原來是一封信和一份樂譜。
“呃?爲什麼忽然這麼問?”
“……來的吧,我想。”
“……首席,我聽木下和吹子說了!聽說令尊想要你辭去首席!”
“這把琴怎麼了……?”
“是啊響醬。但要是你想要繼續留在龍樂團,但你父親還那樣說的話……我們可也不會放任不管的喲。”
“就是就是!演奏會成功的話,響介的父親肯定會理解的!”
“嗯,和今天這件事倒是沒關係,但我本想哪天給你的,我給忘光了。”
沉默不語的小峯和幸也在他視野的角落裏點了點頭。響介看着七緒苦笑登上指揮台,漠然想道,演奏那個人所灌輸給自己的音樂存在怎樣的意義……他感覺自己似乎已經抓住了一些與此不同的東西。雖說還不能明確那是怎樣的東西,但他確實抓住了。響介如此想着就來到了他自己的位置。
“啊啊,說是奇妙樂器,嘛、其實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小提琴而已。”
他們一羣人朝第五會議室走了過去。演奏會馬上就要到了,想必他們也是緊張的吧……響介剛又這麼一想,
“這種東西……那個人是不可能接受的吧。”
“來由我算是知道了,那這把小提琴爲什麼又會出現在羽田野仁美手裏?我還以爲是叔叔你把這把小提琴賣給她的呢。”
“for Osamu Toma”……響介懷着難以言喻的心情凝視着這段文字,接着他又無力地搖了搖頭說,
“他上的肯定是音樂大學,剛纔我不是說了麼,去送海德菲爾德的時候大介老爺也說統離開家是去上音樂大學的。”
“但至少不會帝真,我已經確認過畢業生名冊了。而城音大學創立不過三十週年……五十九歲的他是不可能從那裏畢業的。”
“看羽田野仁美的履歷,她十幾歲到結婚之間一段時間是在紐約的朱利亞德音樂學院上學。而那個人是在日本的音樂大學,兩人應該沒有聯繫的。話說那個人到底是去了哪個大學?”
“應該是這樣。”
“加油哦,當天我會帶我孫子一起去聽的。”
“聽說演奏會的時候……你父親會來?”
響介徵得同意後打開了琴盒的鎖釦,裏面躺着的果然是叔叔所說的普通小提琴……就算不是樂器商的響介也看得出來,這是一把普通的國產量產小提琴。琴盒的內側還夾着寫有“小心拿放”的標籤和產品單。
“大家!既然這樣,我們這次演奏會可要給他父親好好展示一番啊!”
不過,響介又把話嚥了回去,並朝七緒桌上的海德菲爾德琴盒瞥了一眼。隔了一段沉默之後,響介沉悶地答道,
“回頭客?”
“啊,雖然對於他來說可能是個不小的麻煩,不過我畢竟還是來到這個世上了……就算打小沒和他想兄弟一樣說過話,但在我看來,他畢竟還是自己唯一的哥哥。所以我就想,海德菲爾德也肯定會認爲須美江的兒子會成爲一個優秀小提琴手的……於是最後就打下了這樣的標籤。”
聽人提起那個自己正好在想着的那個人,響介下意識地就如此反問。他本想對慌忙搖手的木下脫口說出答案——不會來,怎麼可能會來…
“KYO!是古典樂人就說個清楚吧!簡單說就是,KYO明明希望留在這裏和我們一起傾情演奏音樂,但你父親不同意是吧!”
這話倒是很符合那個人的作風。這樣,這把小提琴的來頭算是搞清楚了,看來叔叔所知道的這把小提琴的最後一個所有人就是藤間統。響介長出一氣後,翻眼盯着叔叔小心地又問,
“七緒。”
“哦!是這樣啊!”
他的東西好歹是在東京,來回跑一趟大概要三個小時……真沒想到他會今天之內又回來。響介一走進事務所就注意到了叔叔面前放着的一個琴盒。
“如果我猜得沒錯……他回來的。爲了奪回救世主的仿製品。”
響介發出了幾年不曾有過的驚叫聲。七緒半吊子地把手搭在輪椅把手上,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這邊。
沒完呢——不等響介說完,叔叔就大步離開了會議室。響介本想追上去,但又不能就這樣把海德菲爾德攤在桌子上,趁他猶豫的這片刻,那個叔叔就不見人影了。
“那,現在海德菲爾德呢?”
這下元兇露面了。響介猛然抬頭看去,說這話的正是舉着小號和長號的如同一對父女的兩人組——木下和吹子。
“啊啊……我大致知道發起人和他的理由了。不過,就這樣下去不也一樣嗎?”
不過,問題也正好在這裏。響介慢慢搖頭又說,
“謝謝大家……”
“我說首席啊……我想問個問題嗎?”
她說着又催促響介趕緊去會議室了。響介求之不得地提起蘭德爾菲琴盒,追着早已離開的七緒走出了事務所。
“……怎麼了?你不是斷定你父親不會來的嗎?”
想到這裏,他有些不可思議了。老點的藝術大學倒是有音樂學科,但恐怕都算不上是音樂大學吧。就在這時,叔叔一下跳起來,嚇得響介不禁後退。沒等響介開口問他發生了什麼事,叔叔就大聲說,
就在這時,
海德菲爾德只不過是某個人費勁心血爲了自己的理想而製作出來的樂器,並沒有發佈什麼消息,更不是出名演奏家的所有物。若要分辨這是不是真正的‘救世主’仿製品,那就必須親眼看到或者親手拉響纔行。
叔叔說着便摸了摸海德菲爾德的面板,將它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桌子上的琴盒。從結果來看,海德菲爾德的願望算是被視線了,因爲它經由羽田野仁美這一位世界級小提琴手在數次大舞臺上展示了它的音色。
晨光靜靜地灑滿了事務所,響介打破這般沉靜般地斷言。他已經沒有後路了,若是因爲他的退縮而讓音樂永遠離開,那他主動出擊就可以了。音樂應該也會回應他的……就算他只是個小小的業餘樂團的首席,只是個吊車尾的小提琴手。
“首席要是想去更大的舞臺,我們也會高興地歡送你的哦。”
“唉、真是……我就不吐槽你的行動力了。”
看來叔叔是真不知道事情的去脈了。不過,既然羽田野仁美二十五歲不到結婚之前就有了這把小提琴,那就說明這把小提琴沒在父親手裏停留多少時間就到她手裏了。
聽到櫃檯另一頭有人打招呼,響介猛然抬頭。站對面的是正提着樂器盒的木下以及彩花和吹子他們一干各部首席成員。響介這纔想起,昨天大家好像是說過會議室週六空着的話就早點過來練習,於是他恍然打聲招呼回禮。木下剛纔打招呼顯得猶豫,讓人有些在意。
“那麼秋叔,今天我們也要練到九點,有什麼事情就來叫我們好了。”
“那我怎麼知道呢,我自己還一直以爲是哥哥拿着呢。難道是哥哥當掉了小提琴,羽田野仁美又偶然買到的?”
響介覺得七緒也不是真心這麼認爲,否認着就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不過,藤間統和羽田野仁美互相認識是無法否認的……那麼,那兩人到底會是在哪裏認識的?
雖說沒法保證,但剛纔叔叔說他講海德菲爾德交給那個人後回國前曾祖父說過,父親是離家去音樂大學的。可是,藤間本家是在東京,若是去帝真和關東圈內的大學,他是沒必要離開家的。
“這是哥哥十年前拿來的哦。就如你所見,是把量產品,甚至沒被拉過。我問哥哥是不是要賣這把琴,哥哥只是默不作聲地把琴留下就走了。我好奇地打開一看,裏面還有這麼一個東西。”
不過,他們所說的並不是全沒切中要點,所以響介也沒法否認,只好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顧自興奮起來的樂團成員。
打破沉默的站在中間的都。她顫着眼看着日益膨脹的身軀,下定決心似的雙手握緊單簧管,
“不對……還有一種可能。”
“也就是說,羽田野仁美是因爲某個契機得知你父親手裏有海德菲爾德……於是就得到它並作爲自己的備用琴?”
“原本想着等你長大後明白了很多事情就交給你的,結果我把這事給忘啦。今天早上難得說起往事,我一下想起來了。嘛、哥哥他也是發生了很多事,你也因此喫了些苦,多少體諒點吧。”
看着信上寫着的名字,響介眯起了眼睛……他又確認了一下樂譜的曲名。這下他是明白這個便宜小提琴的意義所在了。
看起來很新也是自然,因爲父親大概一次也沒有拉過這把小提琴。那個人沒有把提琴丟掉的勇氣,但爲了讓它從自己的視野裏馬上消失,就把它轉交給了叔叔。
“二十三號演奏會那天叫那個人來……”
響介嘀咕着翻開了信件。叔叔用他龐大的身背擠壓着小小的椅子,雙手盤在腦後說,
“哥哥他回不回來啊?”
“會來。不只是海德菲爾德……現在這把小提琴也在我手裏了。”
響介撫摸着小提琴的面板如此斷言道。小提琴在熒光燈下反射着橘色的光澤……當時周圍很昏暗,小提琴反射着微弱的採光,就如同自己與那個人之間的微弱的一縷維繫。響介閉眼回溯記憶的瞬間,耳邊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陣令人無處可逃的鐘聲。
“我和這把小提琴……十三年未見了。”
夜裏寒風呼嘯,緊張的全體排練轉眼就結束了。排練時,響介堅定了一個信念,而且並未因爲影響到演奏。之所以會這樣,想必是因爲他心中已經沒有了猶豫吧。
響介頂着寒風回到公寓時,房間裏很是冰涼。這時還不到夜裏十點,他今天是爲了打一個電話才特意沒去卡拉ok包廂練習的。響介沒脫外套也沒開暖氣,把手裏兩個小提琴盒放在桌子上後就掏出手機,順勢就撥了出去。他的動作裏不帶一丁點兒猶豫,因爲他知道自己要是猶豫就會畏縮不前了。
響介一邊聽着傳呼聲,一邊在心裏暗想。那個人雖說不怎麼說話,但電話是會接的。畢竟是個生意人。可是等呼聲響了七次,對面還是沒有任何會接聽的跡象。
就在這時,電話突然通了。聽筒裏傳來照例不是招呼,更不是詢問近況,那個人只是用簡潔甚至讓人錯覺是電子音的嗓音說了一句,
“…什麼事。”
響介支起手肘,用另一隻手扶住了額頭。他原本把想說的話都在腦子捋過一遍了,但一聽那人的聲音馬上又萎了,嘴幹舌燥了起來。但響介半是自嘲地開口了,開口第一句話就像是下了結論,
“我手裏現在……有兩把小提琴。”
一股大風吹來,簡陋公寓的牆壁感覺都要被吹倒了,樓上的嬰兒也跟着哭了起來。響介接着又說,
“第一把的銘牌是路德維希.海德菲爾德。標籤上寫的是……‘Ludwig Heidfeld 1973Oford for Osamu Toma’。”
響介一字一頓如同唸咒文般對着話筒如此說道。不過對面的人沒有回應。此時若是與他面對面,他此時的表情估計已經發生變化了吧,但他不說話響介也沒辦法。
當然,響介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這還是羽田野仁美成名之前的事情了。你們是不是商談過交易價格我不知道,但你把海德菲爾德轉手給了羽田野仁美是事實。羽田當時肯定也很想知道這把小提琴的來歷吧……你說謊也是無益,就把弟弟的名字告訴她了。當時叔叔作爲樂器商已經在買賣海德菲爾德製作的小提琴了。”
樂團成員們中午在龍之坂市民會館的小音樂廳集合了。他們往常都是隨意裝扮,現在卻都是穿着正裝過來的,不禁會讓人錯覺接下來是要搞變裝party。
“我知道了……謝謝你。”
“羽田野仁美記得叔叔這個人,幾十年後當她妹妹求她介紹樂器商的時候,她就介紹了叔叔,說叔叔也許能搞到意外很少見的樂器……她會這麼說也是自然,能得到如此完美的救世主仿製品的樂器商,恐怕也就只有藤間馨了。”
“只不過,叔叔這麼說過。你因爲爲了去音樂大學而離開老家的。若是帝真或其他首都圈裏的音樂大學,本家的長子是沒必要特意離開東京老家的。”
這是自去年正月回老家以來第一次的見面。雖說只是一年沒見,他給人的第一印象卻顯得老了很多,身體看起來和響介一樣消瘦。如此一想,這個眼神越發銳利的男子怕是快到退休的年紀了。不過,這個臉龐細削戴着薄鏡片的男人幾乎讓人看不出任何表情,這倒是一點都沒變。
“舞臺與地獄一樣……也不知是誰說過的話,估計是哪個聲樂家說過的吧。或者應該說是所有站在舞臺上的人的共同想法吧。”
他果然跳過招呼就直奔了主題,讓響介臉上不由得浮出苦笑。小提琴盒看樣子是沒被碰過,因爲海德菲爾德的琴盒與量產品的不同,是用特殊調色和材質做出來。想必他是單靠這點就判斷出這裏面是海德菲爾德的。
“就算真是那樣,那又怎麼了?”
“首席。”
“原來如此……她是有女兒的啊。”
“你這輩子曾兩次放棄小提琴。”
男子既不承認也不否認,而是深深地坐進椅子後雙手握在了一起。
“啊、一之瀨小姐,藤間先生!”
舞臺上的站位上都用膠帶貼有名籤,響介在指揮左前方的獨奏位置站定,接着轉身面向了聽衆席。直線形最前列的席位上貼着寫有“相關人員席位”。就在響介漠然盯着那個還無人坐上去的席位的時候,
響介說着就朝七緒示意了一下。男子的視線跟着又轉向七緒,催促般地沉默了。響介隔了一次心跳的空隙後再度開口道,
七緒的語氣聽起來很是隨便,和其他見人就點頭說“媽媽受您照顧了”之類客套話的平常女兒一樣,隨口就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男子眯起眼睛,咀嚼了一下他頭次聽說的事實後悄然自語,
“但是,第二把小提琴的E弦沒過多久又斷了。交響團其他成員也許會困惑,但當時的羽田野仁美大概還是很鎮定吧。我不知道臺側是不是還有備用的小提琴,她又向身邊的演奏者借了小提琴,於是……”
“你在詭辯,響介。”
脖子上掛着單反相機的修一好像手裏抱着什麼東西,聽到七緒的問題時剎車踉蹌了一下,表情苦澀地回答說,
“演奏過程中,羽田野仁美遭遇了變故。她的E絃斷了。第一把小提琴常會發生的事……她鎮定地向身邊最近的演奏者借用小提琴繼續演奏,而放在臺側的備用琴就被轉交到了那個演奏者的手裏。”
海德菲爾德……男子透過鏡片目不轉睛地盯着如此銘牌的小提琴,僅僅蠕動嘴脣開口問道,
確認客席位置的時候,七緒看到一個瘦瘦高高的人從音樂廳入口處大步走過來,有氣無力地問道,
他曾經說過的那個僅有一次面緣的小提琴惡魔,那個在誠修館奏樂堂響起的鐘聲中降臨的惡魔。響介抿起嘴脣,挑釁般地盯着那個男子薄薄鏡片後的雙眸說道,
她說着便將手擱在輪椅轉柄上,轉着輪椅駛向了唯一的入口坡道,響介也默不作聲地跟上去了。
“不過外面是不知道的。關於此事,還請你務必體諒呢。”
他事先跟接待的人說過,如果藤間統來了就讓他去隔壁的準備室。響介抬起頭,一旁的七緒便全身倚在輪椅背上也望起了天花板。修一大概已經去招呼別人了,七緒保持着那個姿勢開口說道,
一邊在鋪着絨毯的走道上轉動輪椅,七緒一邊如此說。七緒現在身上穿的也是黑色的燕尾服,與上次爲表示自己是偉大指揮所做的裝扮一樣。響介推開掛着“STAFF ONLY”牌子的房門,七緒隨即駛進了房間。準備室就在走廊隔壁。
之前還以爲木下是最不適合穿正裝的,但亮三穿正裝的違和感卻毫不輸於木下。穿着眼看釦子就要被崩開的襯衫的小峯一臉的魂不守舍,抱着圓號四處亂轉時一腳踩上了正爲站腳位置不滿意的玲於奈的禮服裙,又被玲於奈呵斥了起來。在音樂廳入口的地方,穿着黑色連衣裙的吹子正一臉不滿地盯着場內指示板。
兩人的邂逅是不是降臨於舞臺的惡魔所安排的,誰也不知道,刻着自己名字的樂器對於演奏者來說是特殊的存在。所以這個人雖然對叔叔送琴回以了諷刺,但他還是一直都用這把小提琴的。
“說什麼呢吹子醬,就憑我們能借來音樂廳就很不錯的啦。這還都是託七緒醬和首席還有源先生的福呢。”
估計是他爺爺沒準許他繼承照相館吧。響介滿意地點了點頭,七緒則向修一示意了一下還在指示板那裏和彩花說着話的吹子說,
對面再次沉默了。接着,響介掰開放在桌子上的琴盒的鎖釦,準備使出他的殺手鐧了。那個不是裝蘭德爾菲的銀色碳纖維琴盒,而是一個用焦糖色人造革做出來的新品琴盒。
“而就在下一個瞬間,羽田野仁美就拉響了……她用那個男子遞來的‘Ludwig Heidfeld 1973 Oford for Osamu’繼續演奏了《鐘聲》。羽田她和這把小提琴的製作者路德維希.海德菲爾德一樣,是被‘救世主’迷住了的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一眼就認出了這把小提琴是‘救世主’的仿製品,但她在拉響的瞬間就應該察覺到了吧。”
音樂大學定期舉辦演奏會時會現場演奏交響樂,而一年級想要被選拔上臺就必須有相當卓越的技藝。響介也是到二年級冬天才首次登上演奏會舞臺的。
響介說着就走到了桌子跟前,打開了琴盒的鎖釦。從中取出的那把小提琴依然如同一個因噩夢而屏息且緊閉雙眼的嬰兒,給人以沉重而冰涼的觸感。
舞臺上的佈置工作已經做好了,彩排也排過了。音響和照明的負責人是合作過多次的,七緒好像已經和他們簡單碰過頭了。會場前面是商店街的志願者們,以源次郎先生爲首,木下妻子以及田中酒店一家,似乎還有六條,正在負責接待入場。
“你父親來了哦。”
“……你讓我失望了。”
見修一搖着細長手臂否定,七緒適可而止地放過了他。響介看着他們嘆了口氣,同時整理了一下領帶。
“這麼問也太傷人了吧……攝影師啊!我要把大家的英姿拍下來登上報紙的!”
若是如此,那他們之間的接點就只有一處。後來,那年冬天的演奏會上上演了一場奇蹟。那個小提琴手做到了音樂界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但在她的光芒下還有分擔一側的另一個演奏者。都是源於他的小小的幫助,但他一瞬間的判斷卻改變了一把小提琴的命運……響介握着海德菲爾德的指板靜靜斷言道,
響介說到這裏停住了,男子終於抬起了一直垂着的眼瞼。他看上去既不後悔也喫驚,神色很是透明。不過他的視線微微投向了這邊。
“誰知道呢。我這性格可是與生俱來的。”
他機械般的說話方式是一點沒變,話裏聽不出丁點兒的謝意。這時響介才反手關上房門,門鉸鏈的聲音這時聽起來有些刺耳。那個人轉臉看向這邊……接着就指了指擺在桌子上的海德菲爾德琴盒。
響介抬起頭,將海德菲爾德放進琴盒,輕輕地合上蓋子後扣上了鎖釦。接着,他又把手放在了另一個小提琴盒——那個隨處可見的量產品小提琴琴盒上。
響介苦笑着敲了敲面前的準備室門。沒人應聲,響介便毫不猶豫地推開了門。準備室並不大,桌子上擺的兩個小提琴琴盒很是顯眼。裏面還擺着幾個鏡臺和衣架,一個身穿西服的男子正抱臂深坐在椅子裏。
“感謝招待……”
“雖說我也不喜歡學歷社會這個詞,但要進你工作的那家證券公司就必須有相當知名度的大學學歷。就算是音樂大學,有名氣的話也可能拿到公司內定的吧。而說到首都圈外有名氣的音樂大學,也就只有一所……關西的誠修館音樂大學。”
男子提出了當時響介也曾提出問題。
“一九七四年……誠修館大學奏樂堂裏舉行的冬季演奏會,當時的獨奏是留學朱利亞德的日本小提琴手羽田野仁美,曲名就是《康派涅拉》……你當時二十一歲,是大學交響樂團成員,能被選拔參演音樂會也是自然。你當時拉的小提琴……就是這把海德菲爾德。”
“惡魔將第三把小提琴的E弦又弄斷了。”
“吶、我說彩花姐……隔壁市的鋼琴教室發表會時都是大廳來着啊,我們卻是這種小廳,不覺得有點不甘心嗎?”
“演奏會結束後,羽田野仁美歸還小提琴時應該與他見過面,並且提出了出乎他意料的要求……請求轉讓那把小提琴。”
那是響介來這個小鎮前父親所說過的話。
七緒的話語在長長的走廊裏迴盪起來。響介吐着氣淡然問道,
“如果你是爲了取回海德菲爾德而培養我成爲小提琴手的話……雖說曲折,這也算是達到你的目的了吧。”
“……《康派涅拉》。”
這還不如對着牆壁自言自語呢——響介如此想着又說了起來。不過對面不是牆壁,電話沒被掛斷說明那個人還在聽。
響介將手機從耳邊拿開,直接掛掉了電話。就像那人以前徑自掛掉與這邊的通話一樣。結果,那個人還是幾乎沒說過什麼,不過響介覺得這樣就夠了…幾天後的演奏會,那個人會來的。
響介如此確信着將手放在了琴盒上。那把自古讓人癡狂的樂器現在依然沉默不語,不禁會讓人感覺,它正在等待那終將到來的時刻。
“加上這把,我手裏就有集齊了兩把小提琴。我是沒能做到你的期望,但你如果想要拿回去的話……這個月的二十三號下午四點你就來龍之坂市民會館。在前臺報下名字就可以。”
“真、真的嗎……不對不對,我纔沒有那種下流想法呢,我只是單純想要把大家的活動廣播給大衆……”
“這個小提琴……我從叔叔那裏聽說了他的來歷。但我不明白的是,這把小提琴爲什麼會出現在那個世界級小提琴手羽田野仁美的手裏。我怎麼也想不出事情的接點在哪裏。”
“才能也是吧?”
“我在什麼地方讓你失望了?”
當時的奏樂堂裏大概有鐘聲在迴盪吧,如同在傳遞某種啓示般的倍音鐘聲。弦是在演奏到哪裏崩斷的,不知道,不過響介彷彿已經聽到了琴絃崩斷時的鐘聲悲鳴。
“歡迎您藤間先生,歡迎來到龍之坂。我是樂隊指揮一之瀨七緒。”
一切都是以一九七三年海德菲爾德小提琴被做出來爲契機的。那之後叔叔又把蘭德爾菲賣給了一之瀨,轉而指引自己來到了這個小鎮。
“我作爲小提琴手沒有做到你的要求,你是這麼說過的吧?”
他有條不紊地把視線轉向了門這邊。七緒先進了準備室,駛到那個緩慢起身的男人跟前後鄭重地打起了招呼。
男子依舊未動聲色。不過,如果他真聽不下去了……或者自己說錯了什麼的話,他當即就會離座的。響介對此很清楚,所以繼續說道,
對方瞬間投出了一把語言的利刃。不過,這句話卻正中響介下懷,對面如此表態就已經足夠了。響介的預料沒錯,也正是因此,他挑釁般地開口又說,
“是叫一之瀨小姐吧……你是?”
“響介……這個怎麼會在你這裏?”
男子總算開口了,既不是斥責也不是質問。不過響介沒有畏縮,反倒是第一次覺得這個人可憐,於是無力地搖了搖頭說,
“羽田野仁美一引退就把這個寄給她了……不過,你也看到了,她現在身患殘疾,手指已經不靈活而沒法再拉小提琴了。所以,她才說要把這把小提琴還給制琴師所刻下名字的那個第一個主人。”
“三十八年前的一九七四年冬天,你也在那個舞臺上……那個人稱‘誠修館奏樂堂奇蹟’所發生的那個交響樂小舞臺上。”
彩花說着就像描述夢想一樣地攤開了雙手。她身上穿的也是黑色的連衣裙,但背後的拉鍊卻很打眼地沒拉好,一會兒跟七緒說一聲讓她拉好吧。
“你覺得我會說謊?”
當時降臨於舞臺上的惡魔與羽田野仁美到底交換了什麼契約,誰也不知道,不過眼前這個男子當時大概正好目擊到了此番情景……
響介手中的海德菲爾德似乎在固執地不作出任何回應,離開一直以來的主人的小提琴正如守着死一般沉默的救世主,冰冷的觸感讓響介不由得冒出寒意。響介長長地出了口氣又說,
他拿起琴盒裏的信箋和樂譜,下定最終結論般淡淡地讀出了寫在樂譜上的曲名,
沉眠在阿什莫林棺槨裏的真品救世主作爲樂器已經不再發聲,只是一味地昏睡着。放棄將它救出轉而選擇投入到製作仿製品的人,勇敢挑戰將之救出的人,那是他們的初次相見。
“所以你才……一直說謊的嗎?”
這把小提琴被送出來的時候,他們都才二十出頭。羽田野仁美當時在紐約的音樂學院留學,而男子在國內的音樂大學就讀。不過在此期間,羽田野仁美也不是一次都沒有回國。
“不是我的,而是我們樂團指揮的。”
十二月二十三日。龍之坂的天空瀰漫着深冬所特有的澄淨氣味。
“所以音樂家會變成魔物或者怪物。爲了能在面對地獄時也能保持冷靜,他們就只能化身怪物。不過啊,德彪西不是說過的嗎?所謂藝術,其實是最美麗的謊言。怪物說不定也只是披着一層嚇人的皮而已哦。”
側眼確認一下側臺裏的時鐘,離下午四點還有五分鐘。演奏是四點半開始。演奏開始之前他必須先與之談談的那個人是肯定不會搞錯時間的。但如果四點後哪怕只是一分鐘內沒有出現,那他肯定這輩子都不會來了吧。
“還有一把,是叔叔交給我的。沒銘牌,日本的量產品。但裏面有一份信箋和一份樂譜,樂譜名是……”
“我是羽田野仁美的女兒。”
儘管如此,響介還是察覺到他的冷漠雙眼悄然垂下去了。他沒有決定無視,而是爲了催促繼續話題而選擇了沉默。
“我不知道你是因爲什麼條件才同意把這把小提琴轉讓給羽田野仁美的。我當然不知道……因爲你什麼都不說。但可以確定的是,你被羽田野仁美奪走了救世主的仿製品,也是從那以後放棄了小提琴。”
響介說着又蓋上了琴盒。夜風不知何時已然停止,房間裏靜了下來。或許只是因爲他現在正集中注意力於電話聽筒吧。
“他們其實和人類一樣,有着柔軟的心。他們只是在那顆心外包上了堅硬的外殼,扮演了怪物……那纔是挑戰地獄舞臺的藝術家的真實面目。”
七緒岔開話題似的聳了聳肩如此說了一句,不過對方可不是那種聽得懂玩笑的人,他皺着眉頭,神色微妙地點了點頭。響介微微傾斜了一下那人視線所指的小提琴,長出一氣說道,
幽暗中黯然響起鐘聲的旋律,是倍音。在量產小提琴的嶄新色澤下,響介眯起了眼睛。聽筒裏微微傳來了嘆息聲。
“……你這是在幹什麼啊,修一。”
響介抬頭仰望高高的天花板,寬敞的天花板上掛着數個幾何形的反音板,亮着幾盞天花燈。響介仰頭長出了一氣,低頭看向源次郎說,
“對兒子來說,父親必須是最厲害的。可是,你卻輸了。輸給了羽田野仁美,輸給了救世主的仿造品。僅此就足夠讓人失望了……不過,”
“臺側應該沒有備用小提琴了。羽田野仁美當時也許猶豫過,但肯定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當時哪怕只是瞬間的判斷失誤,她因此退出演奏也毫不奇怪……但她將視線投向了坐在靠近第二小提琴末尾的演奏者。於是……那個小提琴手把自己拉的小提琴遞給了她。”
對了,羽田野仁美也曾因爲國內某大學的演奏會邀請而一度回國……那是五島的“坦格活德奇蹟”發生的一九八六年,距今十二年前。
站在剛纔修一出現的入口處的是源次郎先生,他穿着一如往常的衣服,朝這邊走了過來。他走到聽衆席的中間位置停了下來,面朝響介淡然說道,
“嚯嚯、你了不起了啊。話說吹子就在那裏哦,想抓拍她的珍貴掠影現在可正是時候哦。”
“這個小提琴……當我知道這是你捨棄的第二把小提琴的時候,我的想法變了。”
響介把琴盒拉到跟前,但沒有打開它。男子肯定也知道盒子裏裝的是怎樣一把小提琴,所以響介並未多說,以強調自己的某些小小權利的心情說道,
“……這個不會還你,就由我來保管。”
“隨你便。”
男子也同意了。他攤開纏着的雙臂,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海德菲爾德琴盒。接着,他轉而將視線投向了後面的七緒。
就在這時,原本一片沉寂的準備室裏忽然響起了敲門聲。一陣很不客氣的連敲。
男子皺起了眉頭,響介也條件反射般的轉過了身去。離門最近的七緒開了門,
“喲喲,果然是一團苦悶氣氛啊。”
從門外探進頭來的是一個外貌奇特的鬍鬚臉巨漢……響介的叔叔。他看上去沒什麼顧忌,對房間裏的那個男子也只是隨便地抬起巨掌示意一下而已。父親的嘴角肯定微微痙攣了一下。不過沒等響介確認,叔叔就翹起大拇指指了指背後說,
“差不多要開始啦。哥哥就由我領到特等席去吧。”
響介一聽,慌忙確認了一下鍾。準備室裏掛着的鐘已經指向了六點半,估計聽衆已經開始入場了。
響介長長出了一口氣,宣告了這段漫長會話的結束,接着他又拿起量產品小提琴盒,俯視那個貌似不打算起身的男人說,
“我這麼做不是因爲你。我是以自己的意志決定——如果今天的舞臺上沒能做到期望中的演奏,我就放下琴弓。就和當初被奪走救世主仿製品的你一樣。”
說完他便轉過了身去。至於父親有沒有聽到,響介無所謂,因爲他的決定與父親並無瓜葛。這是他爲了掙脫自幼束縛着他的牢籠的一次賭局。
“哪怕會讓你成爲我最後的指揮。”他與七緒擦身而過時如此說道,
“我不會後悔。就讓我如此決定吧。”
響介把量產小提琴琴盒交給叔叔,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準備室。整理上衣時,他身後傳來了七緒的聲音,她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充滿自信——
“交給我吧。只要全力挑戰,音樂自然也會守護你……肯定的!”
變成怪物吧——七緒曾說過的話如今再次在耳邊響起。舞臺與地獄無異,藝術若是最美妙的謊言,一流的音樂家就是騙子。豪言自己的完美無缺,虛張怪物的氣勢,然後在地獄裏起舞吧!
從昏暗的舞臺一側踏入燈光煌煌的舞臺時,演奏者通常都會感覺一陣目眩。恐懼也許也是在那個瞬間產生的吧。開演時間到了,聽衆席傳來了鼓掌聲。畢竟只是個小音樂廳,容納不了多少聽衆,但在臺側等待入場的樂團成員們卻還都是一臉緊張的神色。平時再怎麼喧鬧,成員們這時候也都不竊竊私語了。登臺時,位於樂團後方的成員會首先入場,低音鼓手亮三第一個豎起大拇指登上了舞臺。金屬管的木下和吹子以及小峯跟了上去,之後是木管的河本夫婦,彩花也一年緊張地點了點頭,彷彿在說不用擔心他們。
雖說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個就坐在自己面前的男子已經拿起脫下的西服,手已經抓住放在腳邊小提琴盒的提手,似乎隨時都會拂袖而去。那人看也不看這邊,弓腰立起身來了。
響介如今才爲這種事實喫了一驚,所謂演奏音樂,到底是什麼呢?響介年幼時未被留有餘地提出質疑,如今他背後的交響團用演奏作出了回答。就像他推開第五會議室的雙扇門時,成員們會一如既往地等待他那樣。
龍樂團的旋律凝聚成了一體,恍若人聲的轟鳴震顫着整個音樂廳,樂符衝上高高的天井,試圖將之洞穿般在頭頂崩裂四濺並傳向四方。
但就在下一個瞬間。不同於器樂的某種雜音傳進了衆人的耳膜。
剎那之間的風將信簡刮翻。
好安靜,靜得甚至讓人錯覺周圍只有自己孤身一人,聽衆、樂團、彷彿都是幻覺。
最後兩小節,咆哮的四分音符,以及瞬間加入的總休符。
將靈魂賣予惡魔的小提琴手尼可洛.帕格尼尼所創作的這首曲子,響介自幼便是如雷貫耳,也是那個委身於幽暗中的男子所唯一拉給響介聽過的中速回旋。迴盪不止的倍音鐘聲。
大腦瞬間變成一片空白。側臺有備用的小提琴嗎?不,不可能有那種功夫去準備。若是連小提琴手自己都不肯定的話,別人就更不可能去準備了。
響介再次將視線投向聽衆席,這次他看到那個坐在黑暗中的男人了,哪裏都坐不住的叔叔的碩大身軀也在。當他的目光觸及那個正置於男子膝上的小提琴盒,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響介將沉澱於肺腑深處的積氣一口吐出,晨鐘般的心跳也隨之變遠。
響介懷着此番心情將視線轉向七緒,在心裏囁嚅——對啊,我必須原諒這個人,要說爲什麼……因爲他也是一個被拋棄的兒子。
……因爲他就是如此的隱忍無言。
……祖母曾置年幼的他於不顧,追隨着一個德國人離開了。
要我放下琴弓?最後爲做出如此決定後悔的人不也是那個人自身嗎!
“誠修館奏樂堂的奇蹟”……因爲與那個舞臺上的惡魔相遇,男子放棄了那把泛着橘色光輝的小提琴;那把小提琴所釋放的鐘聲;記憶的斷片慢慢聚攏在了一起。響介將早已捂暖了的蘭德爾菲架好,抿緊了嘴脣。
響介點頭——就算七緒會是我最後的指揮,我也無怨無悔。不,這反而是我的榮幸。
他更是說不出自己在妻子死後爲之追悔,試圖讓兒子奪回一把小提琴……
原來是七緒。她用力將響介的肩膀拉過來,在他耳邊如此說道,
他也許是從內心深處憎恨着小提琴……
他說不出自己是心懷着悲哀與怨恨拉小提琴;
恭賀您生日快樂。這時候送上禮物也許奇怪,但我也許等不到明年慶賀您的生日了。
深坐於幽暗聽衆席的男子……如此印象將沉睡於響介內心深處的記憶膠片倒帶,彷彿要將他與周邊雄壯的旋律剝離似的展現在了眼前。傾耳傾聽着蘭德爾菲自鄂下傳向全身的歌聲,響介垂下了眼瞼。
站起來!響介在心中如此吶喊。作爲一箇中堅獨奏站起來引導他們!僅靠期許的光芒是無法令這首難解的鐘聲成形的。就算是不成形也不要緊,要像那滿身瘡痍的運動員拖着腳步奔向終點一樣,就算最後會迎來休止符,也要在這個舞臺上證明自己的音樂到底是爲何物。不然,自己至今一路走來的意義就將蕩然無存。
當再次面對四分音符,樂團的所有成員都從樂譜以及各自的樂器裏抬起了頭。七緒將他們的視線齊聚一身,試圖把旋律匯聚成一體般,明確地打出了最終的手勢。最終的四分音符彷彿是龍樂團化作一體的象徵,各部器樂分毫不差地匯聚在了一起,而七緒打出的終止信號也彷彿在她頭頂投射出了刺目而鮮豔的光芒。
我認識您的時候,您已經不拉小提琴了。我也不知道您爲何不再拉小提琴的理由。
樂譜只剩最後一面,金屬管與木管齊奏在總譜上漂亮地排成一列,弦五部做着柔軟的烘托。
七緒垂下了指揮棒。也看不清她額頭上是否已經沁出了汗珠,但她僅靠腕力將輪椅了個方向,朝聽衆們舉起了雙手。聽着再次響起的掌聲,周圍的樂團成員們這才放下心似的隱約鬆了口氣。
名歌手的旋律切實表現出了那種自豪。威廉.福特文格勒與維也納國立歌劇場管弦樂團、赫伯特.馮.卡拉揚與德累斯頓管弦樂團……這些偉大指揮與交響團所留下的知名曲子是何時在商店街開始無休止循環的,響介不知道,但僅僅是能能這麼想,他在龍樂團堅持演奏到現在就算有意義。響介如此想着就看向了七緒。七緒握緊左手,彷彿是不願放手那纏繞在她手中的螺旋般交纏在一起的音樂旋律。
與他打結般的運指相呼應般,背景交響也弱下去了。響介不知道是他們也開始心生迷惘了,還是自己耳朵放棄了傾聽。不過此時他眼前那片漆黑的聽衆席裏卻沒見有任何動靜。
因爲名歌手一開頭的主旋律令人印象深刻,曲子跌進中間部時有時會讓人感覺平淡,所以也有將八十九小節到一百五十八小節跳過的演奏手法。
隨着時光的流逝,他察覺到了自己的平凡。但此時如果放棄了小提琴,那他至今爲止付出的辛勞就都將白費。他遇到了幾乎所有音樂家都曾爲止躊躇的殘酷岔路。
“上吧,響介。能打敗惡魔的,就只有怪物。”
真是一脈相承啊……他從內心深處湧出了氣餒。
他說不出自己曾因爲母親不貞而一度被拋棄;
——藤間統先生
響介運弓不止,旋律徐徐向極弱靠攏了。在十分鐘左右的名歌手演奏中,第一小提琴的休符很少。響介持續地排列着必須準確演奏的音符,中途又驀然垂下了視線。從明亮舞臺上是看不清幽暗的聽衆席的。
演奏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進入了尾聲。爲了打出最終的主旋律,七緒將雙手舉過了頭頂。小提琴與中提琴整齊地拉高了琴弓,最終的主旋律彷彿席捲了響介內心的一切,雄壯地吼叫了起來。
這時,位於指揮台的七緒卻張大了嘴巴——
響介奮力地舞動開始微微沉重起來的右手,口中往復着淺淺的呼吸。呼吸亂則琴音亂,心跳亂則會失去節奏,也正是因此他才無法抑制這隨着音樂湧現出來的情感。
這把小提琴是讓母親拋棄自己的元兇。父親自幼便是僅懷着這般怨恨與糾結拉小提琴的,而他作爲藤間家的長子,也曾拼命試圖回應家人的期待。
響介回想起來了,回想的同時又哼唱了起來……他將那一羣正迫人眼球般仰視着這邊的樂符羣排於蘭德爾菲之上,領悟了那個量產小提琴琴盒裏的信箋與樂譜的意義。
響介就像被潑了一頭水似的睜大眼睛,臉頰上一陣劇痛傳來,蘭德爾菲的歌聲轉眼也消散得無影無蹤。他原本觸碰E弦的手指卻抵在了指板上。
潛伏的魔鬼此刻就要抬頭趁機降身舞臺了。
……《康派涅拉》。
那人似乎猶豫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間而已,兩人交換視線時雖未說一句話,但卻是響介與那個人第一次真正的對話。那人打開手邊小提琴盒的鎖釦,從中取出了一把小提琴,而響介只是一直盯着——距小提琴獨奏休符就只剩三小節了。
七緒的斜前方……響介在那個位置上牢牢站定,一度面向了聽衆席。與剛纔所見的一樣,那個人就坐在正對面。
響介望着七緒,就如同在看着某種啓示。接着,他在心裏艱難地念出了正攤在七緒面前總譜上的樂曲名——也是自己接下來要演奏的協奏曲曲名。
那個男子曾兩次放棄小提琴,第二次正是他演奏《康派涅拉》的鐘聲的同時。而如今,響介作爲他兒子,也在試圖將小提琴手的分岔口抉擇賭在這首由惡魔創造的曲子上。
拉什麼?沒說,但響介屏息用力地點了點頭。這時獨奏已經進入休符,交響成了主旋律。七緒重新面對樂團,開始重開演奏。而響介……則是將視線投向了略顯騷動起來的聽衆席。
那個人不是什麼都不說——僅僅是無以言語而已。
與鐘聲相呼應的交響從響介背後傳來,這般旋律讓響介不禁焦躁起來。與其說自己是在拼命拉超出自己能力範疇的曲子,他更多感覺的是預感自己又要淪入被交響樂所牽引的境地了。
曲子進入中間部,七緒手中的指揮棒幅度越來越小了起來。
而作爲他的兒子,他也將在這般鐘聲中放下蘭德爾菲。如此預感的響介將曲名告訴了七緒。他爲了放棄樂器,述說着無奈——我也會和那個人一樣,輸給這首《康派涅拉》。
拉!
掌聲還未停息……僅僅是開始而已。
“第一次聽說蘭德爾菲這個名字的時候……所謂龍,你沒覺得交響樂團冠以這種字眼太具攻擊性嗎?”
七緒落座不久就舉起了指揮棒,響介也將琴弓搭上了蘭德爾菲。這時,他看到了那個男子。那人將海德菲爾德琴盒放在腳邊,深深地坐進椅子,完全是一副出於義務而不得已看着舞臺的樣子。他的眼神裏還是沒有一絲的情感。
弦五部也登臺了,響介這才注意到側臺就只有作爲首席的自己和最後出場的七緒了。響介握住蘭德爾菲的琴頸,發現自己此刻驚人的冷靜。這就是所謂的心如磐石吧。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後背,響介不禁咳嗽起來。
響介感覺自己衣服下起了雞皮,此時的演奏非常協調,全然無法讓人相信是幾個月前在這個市民會館裏演奏的同一首曲子。
當時的演奏也算是及格了……就業餘樂團來說。但此刻龍樂團所演奏的音樂又如何?七緒指揮下的旋律無疑可以稱得上是真正的匠人歌手們所創作的那個音樂。
在中提琴與低音管的烘托下,圓號、小號以及長號等金屬管主旋律昂揚了起來。從一開始就配合金屬管的弦五部也如同被一線牽引着動作整齊劃一,所有音色在下一瞬間就被收束在了一起。
可是,他卻又無法完全放棄掉小提琴……
更重要的是,哪怕一次也好,我也希望能聽一聽您的演奏啊。
響介從首席座位上悄然起身,指揮重新面向樂團,聽衆席也靜了下來。響介走向那個在地上標出來的獨奏席位,此時整個大廳就只有他踏在舞臺上的腳步聲在傳響。
她的口型的確是如此,讓響介不禁感覺那斷了弦的愛器蘭德爾菲似乎也在叫喊。
這一切他都無法言說。
她手中的指揮棒在黑色燕尾服的映襯下很是顯眼,輪椅手柄在頭頂燈光下泛着光芒,如同是在引領演奏者前進的方向。
響介愕然盯着那個人,幾乎只是靠本能繼續拉着小提琴。算了吧,藤間家的人也就這點本事。再過幾個小節,小提琴獨奏就暫時要插入休符了。只要能拉到這裏……
他們也是抱着各自的想法在演奏音樂的吧,儘管如此,即便說出會讓人感覺矯情……他們也是試圖爲響介分擔一些。響介對他們一一低頭行了禮。
在這片令人耳膜生疼的寂靜中,隱隱傳出了細微的聲響,一種如同雨珠拍打地面的聲音。原來是七緒在用指揮棒敲打樂譜臺。
他說不出自己曾將愛琴獻予年輕時所遇的小提琴惡魔,並因此放下琴弓;
“不過呢,我倒是挺中意的。交響樂這種東西,可不像聽衆心裏所想的那樣優雅,一旦踏進舞臺,就將發現那裏是遍佈惡魔與怪物的地獄。那麼,我們這些挑戰地獄的人被稱爲怪物也毫不奇怪了吧。”
我問您爲何不拉小提琴時,你曾說“因爲沒有小提琴”的吧。我說買一把就可以,您卻沒同意,所以現在我把這個小提琴贈送給您。雖說只是一把便宜的小提琴,還是希望您能夠用它演奏。
曲名聽來華麗美妙,卻又是所有小提琴手們的噩夢。
響介迅速放下斷了E弦的蘭德爾菲,正打算回頭朝後看。這時候他只能問最近的第一小提琴手借了。
那個小提琴盒中所放信箋的內容,是以非常客套的尊稱開頭的——
信箋上最後寫下的日期是母親去世的三個月之前。父親拉響那把小提琴卻是在母親去世之後。他正是在母親葬禮上,穿着一身喪服爲之拉響的。當時四周之所以那麼暗,怎麼想都不會是出於隱藏那個男人的淚水這種感傷理由。也許,那只是爲了隱藏他疲憊的面容。
龍樂團的招牌樂曲卻沒有一絲的動搖,甚至極弱符也不能將之束縛,隱隱傳出了爲最終強音助跑的力道強韌的胎動。
說完她便推了響介後背一把。面對眼前的光明舞臺,他開始向演奏者從未相信過的神祈願。不過響介並沒有向神祈求幫助,他更覺得他身後七緒所說的話是他現在唯一可以相信的。
《康派涅拉》……龍樂團這首曲子的完成度是全然比不上名歌手的。排練了三個月,即便比普通的協奏曲要簡單,但交響樂若是排在關鍵獨奏者還未完成的基礎上,那曲子聽起來就會充滿彷徨。
響介明白指揮棒對此有所指示,不過他那運指都不靈活的左手卻又惡作劇般開始僵硬起來。
七緒驅動輪椅駛往指揮台,輪椅在整潔的地板上摩擦出了聲響。等七緒登上指揮台,全員都站起來行了一禮。響介的耳邊不再有掌聲,他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成員們的演奏聲和七緒的指揮棒上。
那個人也是因爲這首曲子而放棄小提琴的。在誠修館大學的奏樂堂,他拋棄了海德菲爾德。而母親葬禮過後,他又拋棄了母親所送的無名量產琴。
不要就此懈怠,因爲舞臺接下來才變身地獄。
——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二日 藤間美鈴
此刻,他清晰地回想起來了。之所以記憶中的那個男子像是隱身於黑暗中,那是因爲他當時穿着喪服。
威風凜凜的旋律在小小的音樂廳中迴盪着。因爲有了能準確演奏這首曲子的自信,演奏者的姿勢自然也就舒展了,就算他們一走下舞臺就會去做與音樂全無關係的工作,他們此刻依然是一流的演奏者。
寂靜只是那一瞬間,沒等七緒放下指揮棒,臺下便飛來了熱烈的鼓掌,如同音樂後續般響徹了這個不算很大的音樂廳。
啊啊,我果然只是一個平庸的小提琴手。既無法成爲一流的演奏者,也無法成爲音樂人,更是無法吞噬能撒出美妙謊言的怪物外皮的惡魔。他無法懷着漠然的心情登上無法,無法將心臟穩定出機械般的鼓動,懷着如此無奈的他卻又在內心大聲吶喊——
響介在七緒的催促下朝着明亮的舞臺入口邁出了腳步。迎接他的掌聲算不上熱烈,不過是他以往所見識的大學演奏會舞臺的程度。不過,舞臺的大小不是關鍵。響介在指揮台左前方的樂團首席位置上端正了坐姿。樂團全員看上去都很緊張,但七緒一從側臺上來,昏暗的聽衆席上就又傳來了鼓掌聲。
指揮棒在七緒的胸前舞動着,響介抬起視線,看着她雙眸。指揮棒俄而靜止,七緒的嘴脣蠕動起來——唱吧,高聲唱出引領衆生祈禱的鐘聲。
對啊,母親去世前所說的話,絕不會是什麼失望之語。母親是理解的。而如今,我也能理解——
響介瞬間就反應過來是發生了什麼事,不由得在心中大叫——蘭德爾菲的E絃斷了!
七緒突兀地打出預拍,彷彿要撕裂這般緊張的氣氛,而一拍之後奔流而出的雄壯旋律便是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匠人之歌。這首抬頭便是全體重音的前奏曲就如脫籠而出的野獸,悠然地在大地上踱出了步子。
不過響介此時反而抓緊了蘭德爾菲的指板,拂去面板上的松脂,與周圍逐漸放鬆成對比般的加快了動作。
我僅僅是希望您能不時回想起當初拉小提琴的事情,如此一來,響介不就更能懷着興奮拉小提琴了嗎?
從明亮的舞臺上很難看清吸頂燈光下的客席,不過響介還是在那個瞬間捕捉到了那個男子的表情,剎那之間湧上他心頭的情感,卻是原諒。
藤間須美江曾經拋棄過父親,但她最終又抱着空虛回到了父親的身邊。爲了填埋其中的空白,她將精力都投入到了對父親的音樂培養之中。想必父親當時也拉過十六分之一尺寸的小提琴的吧。
他原本是負責引領大家的樂團首席,現在反倒像是被大家所引導了。響介咬緊牙關,奮力拉動琴絃,蘭德爾菲似乎也試圖賣力回應他,在他耳邊低語說着沒關係,昂揚地歌唱起了匠人之歌。
幽暗之中,正想離座而去的人停下了動作。他那薄鏡片後的雙眸正望着這邊,不禁令響介心生感嘆——如此真切地捕捉到他的目光真是久違多年啊。接着,響介又用眼神向那人示意了一下他的手邊,沒等對方反應過來,響介便疾步走到臺邊蹲了下來。
獨奏與交響鐘聲交錯纏繞着不斷循環,響介能感受到背後來自交響成員們的視線。他們也敏銳地察覺了,響介每次試圖構築的音樂都會凌空分解,在地上摔裂堆積。交響也收拾殘局般地一直追隨着。每一次的崩裂都會打亂節奏,音樂在不諧音符中應聲崩落。
七緒舉起的雙手,筆直地導出了緊繃般的“fa#”。琴弓在下弓中降落,響介幾乎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將之跳起,至於從中迸發的是祝福般的鐘聲,還是惡魔的腳步聲,響介不在意,他唯一知道的是,這首曲子正是一切的開始,同時也是一切的終結。
就在這時,吹子、木下以及小峯所引領的金屬管主旋律猛然從背後傳來,空氣爲之撕裂,響介的耳膜也在咆哮中震顫不止。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那把救世主的仿造品——海德菲爾德曾救他於深淵。惡魔從他手中奪走了那把小提琴,他也以此爲口實放棄了小提琴。
即便是如此小的舞臺,惡魔也是存在的。小提琴手因爲迷惘而放棄了運指,它便嘲笑般的弄斷了他的蘭德爾菲的E弦。但是,這個舞臺上卻又存在着一羣能將惡魔吞噬的怪物。響介背對着他們的旋律,咬緊了牙關。
怎可因爲如此兒戲而折斷自己的魂柱!
聽衆席上的那個人向這邊伸出手,如同獻上救贖般將一把小提琴遞了過來。救世主的仿造品……響介鄭重地將那把死一般闔眼固守沉默的樂器接了過來。
只剩兩小節了。
“Luduwig Heidfeld 1973 Oford for Osamu Toma”……僅僅是一把四十年前製作出來的小提琴,卻又像一個終於要站起來的嬰孩。響介表示替代般的將自己斷了弦的蘭德爾菲遞到了那個人的手中。那人退回幽暗的聽衆席,潛藏起了表情。
響介回到獨奏的位置,繼續演奏起了鐘聲。他傾聽着旋律,將自己的一切都託付給了手中這把刻有父親名字的樂器。僅剩的最後一小節,響介已無暇顧及調絃了,也不知道上一個主人羽田野仁美是什麼時候調的弦。當小提琴的陌生腮托意外順利地吸附在鄂下後,響介向七緒投去視線,七緒翻動指揮棒拋來了指示。響介如同祈禱般搭起了琴弓。
不要畏縮……拉起來!
那一瞬間噴薄而出的聲音不再是羸弱的啼哭——鐘聲裹挾着野獸瞄準方向吼叫時的強勁,震顫全身般轟鳴了起來。
海德菲爾德在舞臺燈光下彷彿泛起了活物所特有的體溫熱氣,恰如一個因噩夢而顫顫蠕動身體的嬰兒正在甦醒。它大口地吸氣,彷彿要把不健全肺部的積氣一股腦全部吐出,抖擻嶄新身體並高亢地歌唱起來。
之前還殘留在手腕上沉重感驀然消失了,海德菲爾德就如是爲響介量身定做的小提琴一般,將他心中對音樂的……對《康派涅拉》的情思化作了逼真的形態。
調和也出現了,不成形的《康派涅拉》在獨奏的情感中聚攏,開始煥發準確而美妙的交響效果。龍樂團的成員們像剛纔演奏名歌手那樣挺直了胸膛,以匠人歌手的自豪支撐起了響介的鐘聲。
割斷蘭德爾菲E弦的惡魔若是要現身,那就是現在了。在這音樂盡情縱橫的舞臺上,他將賣出自己的靈魂。哪怕僅僅是數分鐘,若是能能以帕格尼尼所付的代價獲得那般力量,響介是不會憐惜他這個孱弱小提琴手的平庸靈魂的。
但是,他所站的這個舞臺卻又有着無限的溫柔。所謂跌入地獄後的絕望,所謂魔鬼出沒惡作劇令人徒生的緊張,從一開始就都不存在。
響介確信……這個舞臺上,其實根本不存在惡魔。
崩斷琴絃的就是蘭德爾菲自身,抑或是手中這把海德菲爾德。
無名制琴師最後所做的這把小提琴彷彿早已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會在這個舞臺上被拉響,面對聽衆席釋放出着朗朗的歌聲。抖擻的響介迅猛而又不是纖細地囁嚅着樂譜上的旋律,滑動琴弓的手似乎也在鼓舞他,鐘聲與當年父親在幽暗中拉響的倍音呼應交錯在了一起。
“救世主”……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小提琴,也是該由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小提琴所拉響的小提琴。那把小提琴迷倒了各種各樣的人,也把他們捲進了命運的漩渦。至於這把脫胎於救世主的仿製小提琴,它也許也繼承一些救世主的魅力了吧。
對啊……音樂若真是從謊言中脫胎而來,那救世主的仿造品向深淵探手也毫不奇怪。
七緒全力揮出指揮棒,《康派涅拉》在她手中化作一陣響亮的鐘聲,將長年盤踞於響介記憶裏的鐘聲全然抹去了。
旋律在奔向尾聲中逐漸加快,裏面已聽不出一絲的猶豫。伴着那些散佈於樂譜的爛熟於心的樂符,響介腳蹬地面用力拉動手臂,使出全力狂奔了出去。交響躍然——當響介拉響最後一音,衆人耳膜深處震顫依舊縈繞不散。
救世主的仿造品確實唱出了這個世界上最美妙的謊言音樂。
那便是鐘聲。
即便那也只是幻覺,響介也有了自己的答案——我贏了《康派涅拉》。
沒有一句話,但這就夠了。
一瞬的沉默之後,滿場的鼓掌排山倒海而來。海德菲爾德的脈動在響介緩緩放下的左手中一度嘣響,之後便悠然消失了。
不經意間看向聽衆席,男子在幽暗中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