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龍之坂商店街交響樂團的革命

第二樂章 Raised on rock

《龍樂團!》 · 美奈川護 · 3.7萬 字

R.G.斯特勞斯

交響詩《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作品30

第一部《日出(導入部)》

“哦……果然還是回不來啊。”

在一有過路卡車就跟着顫動的簡陋公寓裏,響介如此嘆道。本以爲已經儘量不流露出失望了,但電話另一頭的女子還是察覺到了這點,她非常抱歉地說,

“母親的身體狀況還不好,病情可能一時半會兒穩定不下來……”

接近夜半時分的龍之坂終於有了一絲秋天的涼意。雖說天氣舒服,可以不用關着窗戶睡覺了,但龍之坂馬上又會迎來讓人因爲漏風而冷得睡不着的冬天了吧。響介一邊哀嘆着住盆地裏的宿命,一邊仔細傾聽着話筒裏女子的細弱話聲,

“照理說,我應該待在七緒身邊的……但對那孩子來說,有太多對不起打地方了。”

“七緒就如你所見,不要緊的。你不用爲這邊擔心。”

“總之我會過去的。在此之前,還請藤間先生陪在她身邊。”

“哎呀……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對方話裏的諸多意味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他的確陪在七緒身邊,但那是作爲剎車一類的角色。當然,這話沒有必要向對方明說,響介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話筒那邊的是七緒的姐姐,一之瀨由加麗。之前對七緒也說過,她還是因爲要照顧母親而沒法出門。雖然心裏也擔心七緒,但這時候她也只能先等母親好起來再說了。

聽筒那頭沉默下來,似乎陷入了某種沉思。響介調整一下呼吸,稍顯猶豫地又開口問道,

“還有……羽田野仁美現在怎麼樣了?”

羽田野仁美是享譽世界的日本女小提琴家。她六十歲之際舉辦的引退音樂會非常隆重且有名。響介至今一直以爲自己頂多只能聽聽她的CD,但事情在奇妙的地方發生了變化。一之瀨七緒——那個出言不遜胡作非爲的少年般的指揮其實就是羽田野仁美不爲世人所知的私生子。因爲害怕七緒不是最大讚助人羽田野貴金屬高管的孩子這一事實被曝光,仁美將七緒交予其妹妹也就是由加麗的母親收作了養女。說白了,七緒和由加麗其實是表姐妹。

但是羽田野仁美引退之後,又提出了要支援七緒。當然,她對外打的應該是援助自己遭遇事故的可憐侄女的旗號吧。儘管不知道她的本意,但這對因事故後遺症而放棄小提琴的七緒來說應該是個好事。當然,七緒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了。

“其實……伯母那邊好像也有點麻煩了。”

由加麗說着聲音就更小了。這對姐妹的性格居然差的這麼多,響介邊想着邊將手機音量調到了最大。傾耳細聽之下,由加麗又道出了另一樁怪事,

“希望你對這件事保密……聽說羽田野仁美用的斯特拉小提琴可能是贗品。”

“能怎麼辦呢,畢竟是業餘樂團啊。不過我好歹還是留着一手的,叫來了一個定音鼓的候補。”

“年關到處都有演奏會,龍樂團這種小交響團會被人忽視的。演奏會的報酬也微不足道。”

“但贗品與複製品是完全不同的。贗品是僞裝斯特拉的冒牌,仿造品則是有好好歌唱仿造對象的。羽田野仁美到底是把它當作真品,還是認出了是仿造品,這決定了事情性質的區別。”

“贗品?”

“也就是說,羽田野仁美有可能在多個演奏會上使用了斯特拉的贗品?”

聽響介詫異問道,由加麗立馬如此答道。響介越發聽不懂了,只好選擇了沉默。由加麗接着淡淡說道,

響介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嘆口氣去追七緒了。七緒沉默的背影散發着無形的壓力,響介就像個被教師斥責的學生一樣,腳步也跟着沉重了起來。

“引退演奏會結束後她好像立即前往了牛津。聽說她要取得英國的永住權。”

“什麼嘛,你是想說我不會燒鮭魚嘛喂!”

橫田先生是職業的定音鼓臨時成員,這位和氣的中年男人對龍樂團的理念很是理解,大家也把他視作了正式的一員。他這一缺席就無人頂替了。

“謝謝惠顧!話說兩位真是關係好啊!既然能平分遲魚,不如干脆在湊一對過活得啦!”

“贗品……這個詞可能不合適。帕格尼尼也曾非常喜歡讓.巴布蒂斯特.呂利仿造的加農炮小提琴,到死都沒有放手。優秀的仿造品本身也是名器。”

“七緒一度拒絕了羽田野仁美的請求。嘛,我也不覺得那孩子會輕易答應前往……但之後伯母爲什麼會移居牛津我就不知道了。也許是那裏有她熟人吧。”

“橫田先生……那定音鼓豈不難辦了?”

所以就需要這個常任指揮來插手並想辦法解決成員所抱的問題了。當然,響介也不例外。何況首席不在狀態會殃及全團,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指揮和首席是最需要相互關照的。

“哎呀哪會啊!響介君纔不是什麼比目魚臉呢!嫂嫂我可覺得你是大眼金槍魚一樣的男人哦!”

“什麼實用性啊,這傢伙就更是論外啦。”

當時的自己該有多高興啊。那是自不必言,因爲能夠用上所有小提琴手都爲之憧憬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啊。在制服保安和教授的帶領下,響介在數重鎖的樂器保管室裏見到了那挺小提琴。真是無與倫比的小提琴啊。

讓七緒和響介傷腦筋的不僅於此,所謂定音鼓,是位於樂團最裏面並通過節拍影響整體節奏的打擊樂器。作爲與低音大提琴共同支撐音樂的臺柱,定音鼓的音樂影響非同一般。所以,定音鼓手又獲得另一個稱號——第二指揮者。

人手不夠是業餘樂團的通病,這裏就只能靠選曲來彌補了。人手不足也就不可能上演有豎琴或大鍵琴的曲子了。

“他一聽說沒有排練就說要聚會去杉浦先生的居酒屋集合啦!嘛,反正就是去喝一通。唉,我家盡是些比目魚臉和沒用的傢伙,真是太失敗啦!”

就算是沒有音樂造詣的人想必也聽說過名字的吧,小提琴中的珍品——斯特拉迪瓦里。昂貴的能夠賣到十幾個億,乃是三百年前製作出來的至寶。

“首先是橫田大叔來不了了。聽說年末他有別處的一場大型演奏會。”

“……話說樂團的定音鼓一直都請臨時成員也相當不妙吧。”

“哎喲!七緒醬和響介君!這是在買晚上的菜呢?就來我店裏買唄!”

七緒也知道這不是單單是請臨時成員幫忙就能解決的問題,長嘆一氣後又說,

響介驚得屏住了呼吸。七緒很聰明,自從那個人打電話過來,她也許隱約察覺到響介心裏有什麼心事了。

“斯特拉的仿造品……嘛,量產品基本也都算是斯特拉的仿品。”

她姑且是在安慰自己吧,可這世上哪個男的被人說長得像金槍魚會感覺高興呢?響介尷尬地笑了笑,木下的妻子卻又大笑着說,

“不,羽田野貴金屬擁有的斯特拉小提琴肯定是真品。”

不對……應該是自己被斯特拉迪瓦里拒絕了。

“……有人質疑說這是她對音樂界的挑釁。”

想到這裏,響介又想起了前些天那人打來的電話。

由加麗的母親雖是羽田野仁美的親生妹妹,但也不可能什麼都知道吧。說到這裏,對面停了一下,重啓話頭似的輕輕一笑,

斯特拉迪瓦小提琴和普通量產品之間並沒有特別明顯的區別……這也是被科學證實過的。但名器的高昂價格又確實反應了演奏者追求名器的現實。響介雖不置可否,但確實還是有人反對這樣做的。如果是一介門外漢或者某個評論家的一句話,尚可一笑而過,但如果是日本頂尖小提琴家試圖證明這點的話……

“哎呀真是!話是沒錯啦!”

“那麼,七緒就拜託你了。”

他打開鎖釦,卡羅.費迪南德.蘭德爾菲正靜靜躺在裏面。這挺小提琴在意大利古典琴中屬中檔品,時下行情價值八百萬左右,已經算是便宜貨了。原本這挺蘭德爾菲是剛纔電話中的由加麗的所有物,經歷一番曲折後,現在成了響介的所有物。

“臨時成員不夠啊。”

“想必是的吧。但問題是,很多人都是把她的斯特拉小提琴當真品而去聽演奏會的。使用仿造雖不觸及法律,但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對聽衆的一種欺騙。”

——你已經沒有再繼續拉小提琴的價值了。

居然一下就同意了!儘管話裏沒有惡意,但這就傷人了。不過響介並沒有心生芥蒂,一邊接過七緒好意分成兩份的鮭魚一邊問道,

“木下大嫂,你可不要小看我的眼光咯!這種男的可是論外的論外。”

“可是……聽說羽田野仁美的斯特拉小提琴是羽田野貴金屬公司永久借予的啊,那挺小提琴會是假的?”

“我才抱歉,好像問了很多不該管的事情。”

這時,在響介的耳畔依舊響起了《鐘聲》,那首在幽暗中輕快而虛幻的殘音伴奏下的平穩迴旋曲。

在小提琴的歷史初期,有兩位被稱作巨匠的樂器匠人——安東尼奧.斯特拉迪瓦里以及朱塞佩·安東尼奧·瓜奈裏。後世的小提琴匠人一直都是按照他們兩人的作品進行小提琴製作的,所以真要回溯的話,所有的小提琴就都是斯特拉蒂瓦里烏斯或者瓜奈裏的仿品了。

響介在大學時代也是拉過斯特拉迪瓦里提琴的。儘管並非出身名門高校,但他好歹也是國內頂尖水平的帝真音樂大學的小提琴專業學生,學校也擁有數挺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那是在某次的校內交響的首席選拔中——雖說是比自己水平高超的演奏者因爲受傷什麼的推辭後才花落自己頭上的——響介從學校借用到了一挺斯特拉小提琴。

說着七緒就搖着輪椅去“魚匡”那邊了。那是長號手木下的店鋪,今天好像是木下的妻子看店。響介雖說被七緒擅自定下了晚飯大內容,不過幸好他不討厭鮭魚,於是隨口附和一聲就跟了上去。

在商店街揚聲器流淌的雄壯名歌手旋律下,七緒嘀咕道。傍晚的商店街裏是熱鬧的小學生和爲晚飯的菜奔走的主婦們,七緒則是頭也不回地顧自沉思着什麼。

“嘛,那方面沒什麼太大問題的。接下來就是老問題的弦五部不足了,最不濟,每個位置只有一個人了吧。”

“她除了那挺斯特拉,還使用了另外一挺備用琴。聽說那是她結婚前就用的小提琴,有好幾次演奏會都是用那挺備用琴拉的。她沒有明確說過有備用小提琴……因爲外形很相似,誰也沒有懷疑不是斯特拉小提琴。”

“羽田野貴金屬擁有的真品斯特拉在羽田野仁美引退時就收回了。但那挺複製品卻不知下落,估計還在羽田野仁美手裏。”

纔不是關係好呢,只是被她強拉過來的而已——響介只在心裏反駁了一下,七緒則瞪大眼睛說,

“叫來的……沒問題吧?定音鼓可不是那麼好把握的啊。”

“不過那不都只是空口無憑麼,所謂演奏,應該更加……”

七緒攔住了響介。響介剛邁出腳又停下來,詫異地睜大眼睛看着七緒。他記得七緒好像是獨自住在郊外一所改建自一個老人曾住過的改建小屋裏。想起這個,響介連忙搖搖頭說,

“像她那種地位的演奏家,有品牌樂器的備用品也是正常。所以像德爾傑蘇以及其他斯特拉水準的……甚至阿瑪蒂小提琴也能輕易入手。爲什麼羽田野仁美會做那種事情呢?”

響介掛斷後,將手機插進了充電器。他感覺肚子有點餓,樓上的嬰兒也開始了哭鬧。總算習慣了這種噪音的響介伸手碰了碰放在桌子上的銀碳纖維琴盒,一邊想着由加麗剛纔的話一邊自言自語,

聽到這裏,響介心裏浮出了疑問。之前她曾邀請七緒前往德國,大概是因爲德國既是音樂之都,又有發達的醫療技術。但她卻出人預料地移居了英國。英國雖說也音樂昌盛,但並不及音樂文化繁榮的其他歐洲都市,更不用說有小提琴製作聖地克雷莫納的意大利了。

“聽說今年年末有演奏會?我家那位也相當來勁哦!我很期待的,所以你們要加油!”

不過實際搭弓上弦的瞬間,樂天的他的心情就落到了深深的谷底。

斯特拉蒂瓦里烏斯是貴重樂器,但它的數量並算不上稀少。實際製作成品的據說有上千挺,流傳到現在的估計也有六百挺左右。相比與斯特拉蒂瓦里烏斯並列的名器瓜奈裏小提琴,瓜奈裏.德爾.耶穌只留存下來一百挺左右,斯特拉迪瓦里提琴就並不那麼罕見了。

“是後者。羽田野仁美面對質疑時明確說了那是斯特拉提琴的仿製品。”

對了,說到曲目,年末演奏會的曲目響介還保留着意見呢。他正要開口問七緒這件事時,有人從旁邊大聲叫住了他們,

“我對沒骨氣的首席有話說。”

說着她便用她的大巴掌拍了拍響介的背後。響介被拍得咳嗽起來,忽而又想起自己與她年紀差不多的媽媽。響介體弱多病的的媽媽和這個壯實大嫂真是一點都不像。

說到這裏,由加麗頓了頓後又想起什麼似的開口說,

不僅被一流的樂器拒絕,還無法靠音樂過活,這樣的自己可能的確沒有資格繼續拉小提琴。

“不了不了……這時候了還去打攪獨居女人家可不好。”

僅此一挺便如此高價的東西自然一直以來就不缺贗品,也相應磨練了鑑定家的眼光。那個世界知名小提琴家的愛器是贗品豈能是玩笑?

“哦哦,響介原來和木下大叔是同一類的特殊人種啊。”

聽得這一聲振聾發聵的中年婦女大嗓門,七緒也一下剎住了輪椅。朝這邊招着手的正是站在“魚匡”前面的木下的妻子。身材壯實的她正圍着和她丈夫一樣的圍裙,用好不輸給她丈夫的大嗓門叫道,

這挺蘭德爾菲選擇了你作爲主人——數月前,由加麗對他如此說。對,這挺小提琴選擇了主人。斯特拉蒂瓦里烏斯也曾爲選擇自己的主人而在演奏者手中四處輾轉,那並不是單純的傳說。

“現在她在哪裏?”

“幹嘛這麼冷淡,鮭魚叫我怎麼辦啊。機會難得,乾脆來我家煮鮭魚吧。”

“話題岔開了呢……抱歉。總之,等身邊的事情有了着落我就會過去的。”

響介喃喃作語,但怎麼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如果有朝一日能說出明確的回答,想必也就是他與那個人訣別的時候了。

“好啊大嫂,今天就喫鮭魚啦。不過一個人才四片就太多啦,所以響介,你今天的晚飯就是鮭魚片了。和我平分的哦。”

說着一些莫不奇妙的話,七緒就徑自轉動了輪椅。不過,響介這次不能再聽任七緒了,開口回絕的瞬間,七緒冷冷地丟了一句,

“是啊,難辦了,相當難辦了。”

“但是就在前些天,有一直參與編輯她引退音樂會和以往音樂會的專家開始懷疑那是贗品,說她使用斯特拉很有可能是不知名的仿造品。”

“她是特意把斯特拉的仿造品當備用小提琴用的?”

“……我先說聲謝謝好了。”

聽筒另一頭傳來了出乎響介預料的回答。雖說不過是旁人的臆測,但還是響介驚得說不出話了。由加麗嗓音細弱地繼續說道,

“今天就只有大嫂一個人看店?大叔呢?”

因爲接連兩天的企業研修,今天的龍之坂公民館第五會議室也無法用來排練了。通知成員們各自練習後,響介本打算下班後關進卡拉ok包廂裏練習,七緒卻叫他來陪她去採購晚飯的食材,所以響介現在只得幫她拎袋子了。

“那麼,我這就去卡拉ok了。最近因爲沒什麼去唱歌的客人,店長還給我打折呢……”

“今天的特賣是鮭魚片哦!既可以直接燒了下飯!又可以油煎!而且是買三條就送一條哦!”

“嘛,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何況以往的演奏會都是夏秋之間辦的。”

“這可不行哦七緒醬,男人可不能只看長相的!要講究實用性!”

是自己過於期待了嗎?是因爲誤以爲只要手拿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就能拉出令人耳目一新的音樂?

不對,聲音應該是發出來了,但是那是與尋常擦絃樂器毫無二致的聲音。別說讓響介深深感動了,那聲音甚至全無能讓響介耳目一新的東西,全無穿透身體向四周發散的感覺,聽起來反而十分生硬,還不如自己的小提琴聲來得優美。

那個人不是一次兩次說類似辛辣的話,但這句話是其中最爲嚴厲且無從反駁的。若是責罵倒還好,因爲無端的責難尚且可忍,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是,那人說的話都是一語中的,響介無從辯駁。

下回再來啊!——回頭看了看大聲如此說着目送他們的木下的妻子,七緒回公民館了。估計是回去取在停在停車場的車吧。響介指了指相反的方向,整了整手裏提着的小提琴盒對七緒說,

這通電話其實是響介打給由加麗詢問她能否參加年末的演奏會的,響介自然也不會強求。聽筒對面的由加麗小聲笑了一下,最後用禮貌的口吻說,

也只可能是這個。雖然殘酷,卻是無力改變的事實。爲了否定這點,響介曾數次從保管庫裏取出斯特拉迪瓦里。可惜,那挺斯特拉迪瓦里直到最後也沒有接受響介,響介最後只好用那挺同樣是借來的蘭德爾菲進行了演奏。

“所謂樂器的品牌,某種程度上也是演奏者的一種身份。演奏者能憑藉知名樂器最大限度地發揮出才能……我也不否認。但也有人認爲,如果是真正優秀的演奏者,無論是什麼樣的樂器都能夠演奏出最棒的音樂。羽田野仁美作爲真正的一流演奏家,不是正好印證了這一點麼?”

要是因爲換了一個半桶子水的鼓手而讓樂團整個失去節奏,那就得不償失了。見響介不安的樣子,七緒搖搖頭說,

沒能拉響……那挺名器斯特拉蒂瓦里烏斯沒響。

響介摸了摸蘭德爾菲華美的面板。這挺小提琴選擇了響介,彷彿是唯一的救贖。但是父親的話依舊縈繞在他的腦海裏,久久不肯散去。

雖說鼓手全無指揮和樂團首席那般華麗印象,對於交響樂來說卻是重要的角色。至今都靠臨時成員撐過來這種事對樂團來說雖成問題,但反過來說,也正是因爲橫田先生經驗豐富,定音鼓才恰到好處地配合了龍樂團的音樂。

由加麗當即答道。響介的眉間皺得更深了,琢磨了一下由加麗的話後開口道,

所謂臨時成員,是職業或業餘交響團因爲人手不夠而從團外請來的演奏成員,也有專職做這種臨時成員的演奏人。職業交響樂團能提供報酬,業餘樂團就基本給不了了。不過臨時成員多數是因爲喜歡音樂而來充當臨時成員的,報酬方面不怎麼計較。

“英國……怎麼不是德國?”

響介坐七緒的汽車來到了龍之坂的某個零散住宅區,小區像是很久前規劃的了,裏面沒有一棟新建的公寓或獨棟住宅,都是成排的古舊木製房子。每一戶人家的宅地都相當大,很多人家都有寬敞的庭院。

汽車停在了小區深處的一棟小房面前。房子周圍很安靜,不時傳來秋天的蟲鳴聲。鄰居的老人家似乎在修剪庭園,身影模糊在了幽暗的黃昏裏。

和之前說的一樣,房子爲了合適殘疾人生活而改建過了。七緒從駕駛席上下來,拄着柺杖從坡道上了玄關。開鎖進門後,她自力進門去了。她這架勢着實稱不上是引客人進門。不過她要是客氣起來,也會讓人不自在,響介便跟着她進去了。

“如你所見,這房子大得沒道理,空房間多得不得了。不過偶爾還是有護理員上門來義務性地打掃打掃的。”

七緒說着就打開了玄關的燈,換上貌似室內用的輪椅後脫掉了鞋子,接着又朝響介丟了一雙拖鞋。響介也不客氣地穿上了。

“打攪了……這裏不是挺好的嘛,聽說是源先生幫忙找到的地方?”

“嗯啊。這裏的浴室和廁所都可以用輪椅,小平屋也就用不着樓梯了。”

也許是因爲房間與房間之間沒有高差,而且房間多爲和室,房門都是推拉門。響介本想着四處張望別人家不好,但剛要經過玄關最近的房間時,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這是什麼啊……”

相比歎服,響介更多的是驚訝。這個房間原本好像是和室……好像,不過和室裏特有的砂壁和榻榻米都被東西埋住看不見了。房間裏全是CD以及尺寸大一圈的唱片,牆邊上也排滿了鋁書架,架子上全是滿滿當當的盒子。那些書架裝不下的東西就溢出來,在地上堆積成了一片。如果這些都是亂七八糟不同的東西,那這裏只能說是個邋遢人的房間,但因爲都是音樂碟片,反而透露出了一種嚴整的氣氛。

七緒大概是察覺到響介呆站在玄關的樣子,又把輪椅倒了回來。她點開拉門方便的開關,讓房間裏面更加亮堂了起來。可以看見房間深處有一個巨大的揚聲器,旁邊還放着一臺唱機。

“因爲有些音源已經只剩唱片了,CD一用電腦播放又會音質變差,所以我就只好都用實物保存。嘛,結果就成這個樣子了。”

她理所當然地如此解釋。響介想起之前她在宮間照相館擺弄老舊唱機的樣子,原來是她自己就有唱機。

不過光是古典樂就能堆積出這麼多的量麼?響介猶豫着要不要踏進房間去——雖說裏面根本就沒有能下腳的地方,最後他選擇了站在原地,朝最近的一座唱片山看過去,發現都是他不知道的歌手和樂團名字,不禁問,

“難道不都是古典樂?”

“只要是收集音樂,不管是古典、搖滾還是流行,對我來說都差不多啦。”

“是麼……我家裏可是隻准許古典來着。”

“那你還真是可憐,純粹的古典培養啊。”

所以響介曾經是個不通流行樂的孩子。望着這間伯樂可尋得千里馬的房間,他又嘆了口氣。趁七緒關燈的空當,他在心裏感嘆——她就是這樣訓練耳朵的啊。

“廚房儘管用,去做點什麼吧。”

“原來是這回事啊。那你準備怎麼辦?”

但話又說回來,她正是因此纔會瞭解自己的事情的……響介一恍然抬頭,立馬回來的七緒就把一個布團砸在了他的臉上。響介展開一看,原來是一個印着呆愣小雞圖案的圍裙。

“那個女人就是音樂的魔鬼。”

七緒說着就點亮了貌似客廳的房間。廚房是按輪椅殘疾人標準建造的。餐桌和餐具架之類的夾縫裏也都插滿了CD,不過注意到這點的響介故意選擇了無視。他嘆着氣打開冰箱,一見到裏面就愣住了。

“響介……我說過很多次了吧。音樂裏可是有魔鬼的。這話可不是什麼比方哦?”

響介呆呆地望着除了調味料就基本空無一物的冰箱說。七緒這時邊從輪椅換坐到餐桌邊上,邊指了指響介放在桌子上的魚店袋子。

現在事務所裏就只有響介和根津兩個人,響介簡短應了一聲,目送根津小步走出去了。打掃茶水室原本不是館長份內的事,但他這人比較木板。被一個人留下來的響介又嘆了聲氣。一待在這個會議室裏他就會想起那天父親打電話過來的事,心情也跟着沉重起來了。

“原來是這回事啊,也挺有那個人的做事風格的。”

不過在他回家的路上,那首鐘聲迴旋曲就像是要證明自己還被父親拘束着一般,一直縈繞在他的耳邊。向七緒說出父親給自己打電話的事情後,響介感覺心裏的謎團反而變大了,不禁嘆了一口氣。

“他說我不存在拉小提琴的價值,讓我放棄小提琴。”

“幾月前,你也爲了我的任性而拉小提琴。現在,該輪到我們爲你做些什麼了。”

就在這時,像個大叔一樣展開手邊報紙的七緒忽然如此說了一句。響介聞言僵住了,而七緒只是眯眼朝他瞥一眼又說道,

被這麼一反問,響介皺眉頭了。據他所知,牛津當然是有那個大學而已。兩人間的沉默很是令人焦躁,七緒便簡短地說出了答案,

“看來你的心思也長不少了嘛,首席。我只是覺得你這幾天的琴弓很遲鈍而已。”

“是麼?那就好。我去茶水室稍微打掃一下。”

“說說看嘛,我是不會笑你的啦。”

七緒卻如此反駁。她忽然對驚愕的響介衝出拳頭說,

“我知道牛津有什麼了,不過,羽田野仁美爲什麼要住那裏呢?”

無奈地說完這句,響介抱起了雙臂。不過,七緒則打心底無語地長嘆一聲後說,

父親沉默不語,母親早逝,父親和叔叔關係不和,藤間家飄蕩着年紀輕輕就被掃地出門的氣氛。提問被無視,疑問被棄置,幼年的響介只留下了頸部的暗斑和滿是老繭的左手指尖。響介盯着自己的手掌繼續說道,

安靜的室內讓人隱隱感覺有音樂在流淌。也不知是窗外傳進來的蟲鳴還是自己產生的幻聽,但那鼓動耳膜的聲音徐徐清晰成形,最終成爲了一曲旋律。

“怎麼了?你不會做料理?”

既然隱瞞也無濟於事,響介乾脆選擇了自己先開口。七緒聞言便在餐廳入口處停下來,用下巴示意着接着說道,

“嚯嚯,說了什麼?”

響介說的是心裏話,他還是無法從那個沒法理解的人手裏解脫。默默聽着的七緒忽然發問道,

聽到這話,七緒全然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隨口應和一聲,搖動輪椅來餐桌邊問,

一和正嚼着花生的根津對上視線,響介苦笑了一下。被他看出心思就不得了了。根津微微側了側頭,把腳伸進整齊排列在椅子旁邊的鞋子裏後站起來說,

那挺小提琴如救世主一般,就算人們一直趨之若鶩,它也絕不會出現在世人面前——響介的腦海裏忽然浮出了這段話語。那挺一七一六年製作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便是如此被人半開玩笑地如此愛稱的。

爲什麼會是那首曲子?因爲那是父親唯一拉給他聽過的曲子?響介的心裏湧上了無數問號,但都被七緒的堅定視線所一掃而空。

“還換個別的……這不基本是空的嘛。”

“但是,那個女人卻能讓任何小提琴發揮出其極限。她爲了配合樂器的個性,抹殺了自己的個性,成了絕代的小提琴手……得到這般評價的惡魔得出了一個結論。”

“因爲,我就是那個惡魔的渣滓。”

“認爲自己能夠拉響救世主。”

“是阿什莫林博物館——那個救世主的棺槨。”

響介在桌邊椅子上坐下來,靜靜地如此說道。反正七緒也不是真的就叫自己過來幫她做晚飯的,煮鮭魚就等會兒吧。七緒的視線依舊落在面前攤開的報紙上,響介便開口又說,

“你知道嗎?音樂是一面鏡子。如果這邊全力打過去,對方也會返還相應的音樂。只不過……”

就如同是在讀晚飯的採購清單,七緒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說到樂器的定義,如果爲演奏音樂而存在的道具纔是樂器的話,那麼“救世主”就稱不上是樂器了。

“羽田野仁美的目的是救世主……想必現在也沒有變。”

“養我長大的母親和我姐姐都被這個惡魔吞噬了。不過,我還在戰鬥着。雖說沒能反過來吞噬惡魔,但我擊退了她。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語畢,兩人又陷入了沉默,響介默默地咀嚼起了剛纔七緒沉悶的話語。前不久他從由加麗口中得知了羽田野仁美使用斯特拉的仿製小提琴這一事實,難道說那是爲這一慾望所做的鋪路石?

說着,七緒邊慢慢地展開了她攥緊的手。她手裏自然是什麼都沒有,響介盯着七緒的小手聽她繼續說了下去,

“那個人想必是不會來聽演奏會的。”

“茄子被我昨天煮了喫了,就算還有,喫了麻婆茄子加鹽煮鮭魚後會半夜口渴的。換個別的菜吧。”

七緒看出了響介的迷茫,豎起一根手指又說,

說着,她便用手推着輪椅手柄穿出了餐廳的門。

那是件非常奇妙的樂器。

雖然擁有絕世的聲音,卻又無法歌唱,極少數人才聽過其聲的布瑪多娜……它的棺槨便在牛津。響介朝七緒探身問道,

“你是說龍樂團爲了我而選擇曲目?”

這話隔着一堵牆傳了進來,被留在餐廳的響介則又看向了羽田野仁美的那張CD。七緒對她的生母是作何想法,響介無從想象。何況他對自己的父母也抱有着近似複雜的心情。不過,他那種情緒與七緒抱有的情緒應該是不能類比的。

“……那個人什麼都不說,以前就是。爲什麼那般強迫我學小提琴也是。我有查過帝真音樂大學的畢業生名冊,但裏面的確沒有藤間家的人。現在我已經和他斷了緣分,我也就沒有必要聽他的了。”

“我想起來了,拜託護理員買的東西要明天才能送來。你就燒個鮭魚吧。最近的日本人都是營養過剩啦,晚飯什麼的,鮭魚下飯就夠了。”

“羽田野仁美她……好像要一直住牛津了。”

響介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卻搖手拒絕了。說白了,七緒是想要讓他來選擇年末演奏會的曲目。她是想要以此給予響介機會說服他的父親吧。響介明白七緒的用意,卻又明確地拒絕了。

“沒怎麼辦啊……本來就已經斷了父子情分了。”

七緒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在輪椅上擺正身體後瞥了一眼那堆CD的小山,哼一下鼻子說,

根津一如往常地跪坐在椅子上撥開柿種喫着花生,七緒則說一句“我去巡視巡視”就去館內亂轉去了。不過也好,這樣那些壞掉的熒光燈就可以早點被發現了。響介製作着會議室的預約清單,驀然從電腦屏幕上抬起頭來,扭着僵硬的肩膀並瞥了一眼腳下的小提琴盒。

七緒低着頭,也不知道是在向誰發問。她也許並沒有期待回答,只是嘴角歪扭地丟下了她的答案,

“一七一六年製作的救世主……現存最爲完好的斯特拉小提琴。據說它還新得像昨天剛做出來的一樣,堪稱奇蹟的一挺小提琴。”

“我說你啊,牛津那裏有什麼你知道?”

把靈魂賣給惡魔的小提琴手?那種人所創作的曲子,根本不可能是區區庸才小提琴手所能演奏的。

“貪婪的惡魔所覬覦的,當然是小提琴的頂點。雖說是引退了,但她心裏還有無法捨棄的慾望。”

一九三九年,在各種收藏家和富豪手裏輾轉的救世主最終被收入了牛津的阿什莫林博物館。作爲樂器,這也許該說是一種埋葬。“救世主”已經再也不能發出聲音了。救世主的棺槨……七緒的說法並沒錯。

響介看了一下七緒的雙眸,又把視線放回了CD的山堆。本想着如果被呵斥就馬上收手,七緒卻沒再做聲,於是響介從CD山裏抽出了那張專輯。七緒又看回報紙,用彷彿預報天氣的口氣繼續說道,

“不過,給了我小提琴的也是那個人。就算是現在和你們在這個小鎮裏繼續音樂的我,沒有他也就不存在我。一想到被開啓了一切的人說了放棄小提琴的話……就根本沒法矇混過去了。”

“沒、沒什麼。”

“尼可洛.帕格尼尼……B小調第二小提琴協奏曲。”

說着她又指了指電飯鍋。響介想,至少還應該做個味增湯什麼的吧,結果打開蔬菜倉一瞧,裏面就躺着一條癟掉了的大蔥。這蔥的質量可謂糟糕透頂,不過至少算是能保住一菜一湯了。響介想着便又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鮭魚。拿起的一瞬間,他喫驚地在堆積到這種地方的CD堆裏看到了眼熟的名字。

“那種事情……有可能嗎?再如何有名的小提琴手,也不可能從那個阿什莫林博物館裏拿出救世主來拉吧?”

鐘聲……說了那個曲子後,七緒便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一下頭表示話題結束,又把圍裙丟過來讓響介做鮭魚而已。雖說響介無奈之下只好給她做了晚飯,但用別人家的爐竈到底不習慣,鮭魚被稍微烤焦了一邊,被七緒盡情指責一通後還被迫給她洗了碗。最後,七緒丟一句肚子飽了想睡覺了就把響介趕出來了。真是一如既往的粗魯,但響介已經習慣了。

“不是,母親去世後我就會做料理了……我只是沒法理解你的冰箱裏有麻婆茄子醬卻沒有關鍵的茄子。”

響介在聽清的瞬間戰慄了。鐘的聲音……那個躬身黑影男人所演奏的旋律。

“你說說看,要說服你父親就必須拉的曲子會是什麼?”

因爲,那挺小提琴頑固地……拒絕歌唱。首先,歷代的所有人中沒有一個是爲了演奏目的得到它的。所有者們都是收集樂器的資本家,因此也不會去拉響救世主,結果救世主就奇蹟般的以幾乎全新的狀態保留到了今天。

聽到這話,七緒抬起了頭。俄而,七緒又忽然笑了起來,在響介瞪大眼睛的注視下疊起報紙,理解了什麼似的不停地點頭說道,

龍之坂公民館今天也很閒散。不過這裏原本就不是有很多常客的地方,只要不舉辦大型活動,館內事務所都很閒暇。

這個名字讓人有點耳熟,但它和羽田野仁美能有什麼關係呢?

“把救世主從棺槨裏救出來還早着呢……不過,那個魔鬼的確對救世主有所拘泥,所以纔會想着要去牛津定居,希望能儘可能地靠近阿什莫林棺槨的吧。”

“那我們也不妨全力與你一同演奏啊。”

“響介君,沒精神嘛,怎麼了?”

真不愧是常任指揮。響介的確覺得七緒是一個天才指揮者,但她更是有着超越音樂感受以及技術能力的長處——將演奏者捲入並整合出音樂的卓越能力,以及能夠顧及到每一個演奏者的眼力。手下的演奏者心裏想什麼,她一眼即可識破。所以,響介選擇了自己挑明,簡短地說道,

那個名字夾在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樂隊與日本女歌手名字之間——羽田野仁美。不過是幾十枚發售專輯中的一張,但那個小提琴手對七緒來說卻有着相當重大的意義。居然被這樣雜亂地丟在醬油的旁邊…….

這張專輯是響介沒有的,封套上印着上尚且年輕時的羽田野仁美。雖說響介也只見過她的照片而已,但她那意志堅定的眼神令人感覺與如今臨近六十歲的她並無二致。

“像我這樣的庸才是絕對拉不出來的……除非把靈魂賣給惡魔。”

七緒是羽田野仁美的私生女這件事是響介從由加麗口中聽說的,而非聽七緒親口所說。不過,這點事情七緒想必也明白。響介將專輯放回CD山,背對着七緒說,

“你要是逃的話,音樂也會逃離你。而且,它將永遠不會再回到你身邊。”

“煮鮭魚前,我可要先把麻煩的話說前面。”

“——《鐘聲》”

響介不知道此話是何用意,只是下意識地回視着七緒。七緒換上對小孩子說話般的緩慢語調又說,

“好啦,趕緊做鮭魚吧。說說無聊的事情都讓我肚子餓起來了。”

“來不來都無所謂啊。因爲這是你自身的問題。”

響介點了點頭。就算是音樂家也……就像運動選手忽然換雙運動鞋,書法家換支筆,想熟用尚未習慣的道具是困難的,所以演奏者纔會選擇一個樂器作爲終生的伴侶。不過,七緒又否認這一常識地搖了搖頭說,

“……在羽田野仁美被音樂界稱道的能力裏,有一項便是她能完美拉響任何小提琴。普通的演奏者一旦拿起愛器以外的樂器,再如何的名器也很難演奏出最棒的音樂。”

這時,七緒就當剛纔出口的玩笑都並不存在似的輕輕揮了揮手。響介沙啞地問道,

但響介還是將它說出了口。就像有其他人在借響介之口說出來的一樣,鐘聲在他耳邊持續着……七緒的眸子裏似乎在默默表示着讚許。

“你想想安東尼奧.斯特拉迪瓦里製作的所有小提琴裏,人稱三大斯特拉蒂瓦里小提琴的名器啊。一七一四年制作的多爾芬、一七一五年製作的阿拉德……以及另外一挺。”

七緒停下來試圖窺視響介的眼睛,響介被她的氣勢壓住了。接着,七緒說出了一個童話般的結尾。

“前些天……我和由加麗小姐通過電話了。”

七緒的耳目真是不好騙。響介自己也討厭起明知這點還說謊的自己了。雖說這時候他腦海裏浮現的都是些毫無建設性的話,但七緒這時候也會體諒地聽下去的吧。

說到這裏,七緒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像以往談論音樂時一樣,她又露出了讓人全然無法想象她平時吵鬧模樣的冷淡眼神。

“不可能的吧。再者,救世主已經算不上是樂器了。是一件文化遺產……就和那些壺和掛畫一樣,都成觀賞品了。那種三百年一直沒怎麼被拉響過的樂器,拉動的瞬間就四分五裂也不奇怪。”

“白癡麼你?如果不怎麼辦的話,你的琴弓也不會變得那麼沉重吧?”

“那個人啊,爲了追求自己的音樂可是什麼都幹得出來。帕格尼尼是把靈魂賣給了惡魔,那個女人更糟糕,她把靈魂賣給了一旦牽扯上就無法挽回的人。”

“我父親給我打了電話。”

“爲什麼?雖說英國也算是音樂興盛,但爲什麼要選英國?”

那之後父親再沒有打來電話。他好像說過自己在龍之坂,但他也不至於親自跑過來拿走響介的小提琴吧……響介又不是小孩子了。不過,自那天起響介總也靜不下心來也是事實。響介鼓了鼓腮幫子試圖鎮定下來,將視線收回到電腦屏幕上準備專心工作了。

就在這時,他聽到入口方向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又從屏幕裏抬起了頭。既然不是輪椅聲,那來人就不是七緒,難不成是客人?

朝這邊走來的是一個打扮奇特的男子。他上身穿着非常油光閃亮的皮夾克,胸口露着裏面印有“fuck you”或“drag girl”一類攻擊性詞語的T恤,肩上掛着一個貼滿了貼紙的吉他盒,接近金色的茶色頭髮拖着微妙的角度,耳朵上打滿了耳釘,總之他全身都是銀色的裝飾品。

抓着鼠標的響介眯起了眼睛。總之,這人是個搖滾樂手沒跑了,而且是個特意如此打扮好讓人一眼認出的搖滾手。響介就像是看到了天然的活化石,呆呆地凝視着筆直朝他走來的男子。對方朝事務所裏面張望了一下,想看看還有誰在,但發覺只有響介一人後便點一下腦袋作禮並開口問道,

“你好,七緒在嗎?”

“實在抱歉……一之瀨現在不在。不過她很快就會回來,能不能請您在這裏稍等一下?”

響介早就習慣七緒會有各種奇怪熟人這種事了,也沒什麼好驚奇的。他事務性地回答一下後,爲對方示意了一下里面的待客椅。

這個男子幾年前也應該是個帥哥吧……不過他雖長得一副耐人尋味的精悍臉龐,但還是藏不住眼角的皺紋。直白說,他年紀不小了。如果換個不怕招人誤解的說法,他應該是個“搖滾樂手的末路人”吧。

“啊、對對,難不成你就是藤間先生?”

忽然被叫到名字讓響介喫了一驚,他可不認識什麼搖滾大叔。響介條件反射地點點頭後,對方再次點頭說道,

“俺是RYO,在搞一個叫叛徒墮天使的獨立樂隊。”

“叛的……啊、這樣啊。”

響介琢磨了一半便放棄了。響介不曾聽說過這個樂隊,也不知道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但對方並沒有坐到椅子上,而是一直站在櫃檯前面,響介也不好無視,只好視線躲閃地如此說了一句,

“那個……RYO先生,您是搞架子鼓的吧?但那個吉他又是怎麼回事呢?您還會彈吉他?”

RYO一聽便默默地從肩上拿下吉他盒,打開了鎖釦。原來吉他盒裏放的不是吉他,而是錢包和書一類的物品。看到對方投來“這下明白了吧?”的視線,手依然在鼠標上的響介只是機械搖搖頭說,

“啊、這樣啊……原來是包,我失禮了。”

此刻響介背後已經汗如雨下了。這下好了,自己該怎麼對付這個奇妙的大叔呢?得動員全部腦細胞想辦法了。

“哎呀,我還以爲哪個怪搖滾手呢,這不是亮三嘛。你這就回來了?”

就在這時,熟悉的聲音伴着輪椅滾動從走廊另一頭傳了過來。真是天助響介,他從沒感覺過七緒如此可靠過了。RYO原名好像是亮三,他朝七緒舉手招呼,

“喲,七緒,好久不見了。自從你離開樂隊,我們的熱情可是土崩瓦解啊!”

對話已經被他打斷過很多次了吧。七緒照例回答了聰史的問題後,從信平手裏接過了柿種袋子。聰史抬了抬眼鏡,語氣含糊地說,

“什麼嘛平醬。難道說搖滾就比不上交響?”

“這傢伙是田中九點的二兒子,田中亮三。原本聽說他終於解散了叛徒墮天使樂隊的,發生過一些事情。都三十多歲了,這才察覺武道館的日子不適合你了?還是說和夥伴們吵架了?”

聽到這話,響介扭頭向七緒投去了疑問的視線——難不成你原來搞搖滾樂?

“OK、RYO!現在你腦殼裏超cool(冷)哦!”

七緒的人脈果然還是那麼奇妙啊——響介正佩服時,七緒卻拍着亮三的手臂搖頭說道,

“亮三先生他……不是那個嗎?那個搖滾樂隊的架子鼓手嗎?”

“不叫棒子,這次是鼓槌。””只要能表現我的節奏,怎麼叫都無所謂了啦!”

響介不懂搖滾樂,難不成搖滾世界的架子鼓手也常備溼度計了?雖說是也無所謂,但眼前的景象還是顛覆了響介以往對搖滾音樂人的印象。龍樂團的定音鼓的調音是踏板式的。看亮三輕車熟路地調節音程的樣子,響介放心了。

“七姐姐,生命線是啥?”

“這也是媽媽告訴你的嗎?”

也不知道他們爲何忽然high起來的,兩人叫着“yeah!”並擊起了掌。響介全然跟不上兩人的節奏,依舊保持着手拿鼠標的僵硬姿勢。七緒伸手示意亮三,終於爲響介做起了介紹。

不知何時他還給響介起了個羅馬音外號。目送着那人的背影,趁七緒進事務所這空當,響介惶恐地問七緒,

“……古典音樂還算可以。搖滾什麼的,可不是一把年紀的人該乾的事兒。”

七緒詫異地抬起頭。響介指着亮三的方向,小聲問七緒,

“加點響介,排練快開始了。”

這是他自說自話而已。搖滾、古典、pop,音樂有很多分類,七緒也曾說過,就算自己是在只准許聽古典的家庭里長大的,因此討厭或嘲弄其他音樂作爲音樂人來說也是很不可取的。所以,前些天去七緒家裏發現她不分種類地喜愛音樂時,響介對她抱有了相當的好感。

“七緒啊……那傢伙今年可就三十三歲啦!我三十三歲的時候,開店前就得帶聰史去幼兒園,給小孩兒的老師低頭了啊。”

嚇、信平聽了便嗟嘆一聲,手指着旁邊的老式大計算器,摸着他兒子的頭說,

“亮三這段時間還會在龍之坂的,你有時間就去見見,到時你們倆再一決雌雄也不遲嘛。”

另一邊的不安湧上來,響介又問了一遍七緒。他也不是要差別對待古典和搖滾,只是擔心一直彈電吉他的人能否一下去彈小提琴……再打個比方說,一個足球選手能不能馬上充當一個籃球后援,這纔是問題的根本。七緒聽了,卻坦然說道,

七緒只是聳聳肩說,

背對着這邊的信平卻斷然如此說道。

“纔不是下菜呢,這可是秋叔的主食。話說信平你膽子挺大的嘛,敢叫把輪椅當生命線的人喝酒。”

信平說着就拍了拍聰史的後背,少年聰史也立馬放下筆站了起來。等七緒把輪椅倒出店門,他就低頭說,

“就是沒有就不行的東西哦。聰史的求知心還真是無底洞啊。”

“幹什麼?”

“啊、響介君,我的柿種喫光了,等會兒你能幫我去買點回來?”

現在是下午六點,第五會議室的樂團成員差不多都該齊了。之前亮三說過待會兒見,那他應該也參加今天的排練的吧。這次他們這對指揮和首席可不能再遲到了。響介揮開腦子裏的思緒,加快腳步朝七緒的輪椅追去了。

哦——響介用他自己都感覺木訥的聲音回應。把哼唱等級的曲子寫成樂譜並不需要絕對音感那種高級技藝,稍微學過點音樂的人也做得到的。

“就是正月纔來的一頭怪顏色的叔叔啊。”

不過,也不知是不是因爲亮三的經歷與自己並非全無關聯,亮三總給人一種親切感。這是爲什麼呢?——響介邊敲擊鍵盤便如此想。

聰史的圓框眼鏡耷拉在鼻子上,又把視線收回練習簿上去了。他是在學校人稱作“博士”的孩子,也許是像他媽媽。正想着,貌似搬完啤酒筐的信平纏起雙臂,哼哧着說,

“七緒……那個搖滾大叔是何方神聖?”

他低聲囁嚅了起來。很不幸,響介家裏的確有個相似的人。想到這般殘酷的現實,響介停手低下頭去了。七緒和亮三沒有察覺到這邊的憂鬱,依舊顧自high着。這時,七緒忽然說了一句怪話,

當然,信平並不是音樂人,但他把搖滾看得比古典低賤的行爲還是讓人無法贊同的。不知七緒是不是也在想着同樣的事情,她邊推輪椅邊長嘆道,

“所以說了,那個搖滾大叔就是我昨天說的那個定音鼓手。”

“我那個蠢弟弟回來了?”

雖說七緒讓一個架子鼓手去充當定音鼓手這件事還值得商榷,但對方家人反對下還讓對方進樂團就不合適了。不過意外的是,信平聽了之後卻說,

“OK!RYO!Freeing和cool真是萬能啊!”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還是回龍之坂了啊……該和那傢伙一決雌雄的時候了。”

“嘛、信平他也是有他的想法。不管怎麼說,他算是認同亮三參加龍樂團了。”

聰史說着就指了指正在店裏面整理貨架的信平,然後就折身回他的固定位置坐下並展開了他的筆記本。朝店裏低頭一禮,響介就轉身去追回公民館的七緒了。他們本是趁出來幫忙買柿種時順便告訴信平他弟弟回來的事情的,總感覺哪裏不能釋懷的響介開口說,

“因爲我們做的都是自由音樂啊。是七緒把變成形狀的。”

預感啊,出差錯吧——沒等響介如此希望,七緒就立即丟來了答案。她回答得實在太間不容髮,響介驚得叫了起來,

“信平先生,你反對亮三先生搞音樂?”

從茶水室回來的根津的話將響介拉回了現實,響介長長嘆了口氣。他原本早就做好業餘樂團沒那麼簡單的覺悟了,但作爲首席,看來他還得繼續煩惱下去。

信平不耐煩地咕噥着,啪啪地拍了拍啤酒筐。信平長得矮矮壯壯,臉上的器官都碩大且雜亂,跟亮三完全不像是兄弟。不過,也比不上響介的父親和叔叔之間的差別吧。信平一邊用掛在肩上的毛巾擦額頭,一邊大聲嘆道,

“因爲長子是要繼承家業的。”

“不是說要從搖滾洗手,進商店街辦的交響團嗎?那還算差不多。之後就是正經去上班,要再能娶個老婆就萬萬歲啦。”

聽兒子若無其事地拒絕去玩,信平寂寞地眨了眨眼。七緒看着這對開始生出隔閡的父子倆,熟練地把輪椅倒了出去。

“亮三看樣子還是一點沒變啊。年輕倒是好說,過了三十五歲還沒有獎金養老金和退休金的男人可是一文不值哦。趕緊覺醒去當哪個公司的正式職員吧,正式工!”

“總之,情況和之前說的一樣。我可不是因爲看你的樂隊要解散纔去那麼說的哦。碰巧而已哦。”

“不是的,是我爸爸說的。”

“我媽媽每天都會說,下一代的經營者必須聰明纔行。”

“是啊。爸爸和蠢弟弟一出生就開始吵架了哦。”

……那是溼度計啊。

噓——他們吹着口哨並配合着舉起了雙手。響介看他們至少還是合得來的,相處高興也就打算不管了,又把視線收回到電腦屏幕上去了。

聽七緒一臉平靜地再次宣言,響介的嘴巴張得快要掉地上去了。定音鼓手,第二指揮者……這些字眼在響介腦袋裏打起了轉轉。而七緒就像什麼問題都沒有似的又開始工作了。

“拜啦、NANA!KYO!我傍晚再來哦!”

一推開第五會議室的雙面平開門,龍樂團的成員們照例都在各自發着自己的器樂聲。因爲是公民館最大的房間,這個會議室足夠容納一個交響樂團。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嘛,誰對誰錯老天都不知道的。”

“嘛嘛、別那麼說嘛平醬。亮三也是好不容易纔放棄靠搖滾征服天下,這才下決心安頓下來的……不過,好像也只是在龍之峯山麓裏一家便利店裏打工來着。”

“纔不是吵架呢,是和他們的音樂性合不來吧。嘛、主唱TAKU倒是因爲要繼承老家的甘蔗地而回沖繩去了。”

“啊、真是謝謝你特意來告訴我……去、聰史,去送送客人!”

“喂、七緒……七緒。”

樂團成員最裏面放着就是定音鼓,是肌肉隆隆的piccolo咖啡店主兼雙簧管奏者河本雅史幫忙從倉庫裏搬出來的,坐在鼓後面做着準備的正是亮三。亮三兩邊的是圍裙加膠筒靴打扮的魚店主和穿綴亮片晚禮裙的速食店媽媽,所以他一身皮夾克也全無違和感……毫無問題。響介自言自語着,眺望起了這個愈發混沌的第五會議室。成員們見他來便打起了招呼,他也低頭還禮,把堆放在最裏面的鋼管椅和樂譜架拿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七緒笑着說着響介也倍覺刺耳的現實話語,那個名叫亮三的人卻全然不爲所動,而是翹起大拇指高聲叫道,

“就是吵架。”

定音鼓是很容易受溼度影響的樂器,鼓皮的最適溼度是40%至50%之間,溼度再高的話,鼓聲的通透度就會變差。因爲各個鼓手的調律方法不同,溼度計對某些講究的鼓手來說就是必須品。

“……別誤會了啊,我不是叛徒墮天使的成員,只是給他們打工把他們的哼唱寫成樂譜而已。”

“亮三沒問題的啦。話說,你該擔心你自己纔是吧?”

“謝謝惠顧,恭候下次光臨。”

商店街入口附近的田中酒店的長子田中信平一邊碼着啤酒筐,一邊用彷彿世界末日了的口氣如此說道。七緒把裝柿種的袋子放在收銀臺上,手肘撐在輪椅扶手上說,

“放心吧,只要是能讓我用棒子發散熱情的地方,我都會全力咆哮哦!”

此刻的他全然不是之前和七緒一唱一和的大叔了,他一臉嚴肅地起身後從代替包的吉他盒裏取出了一個表一樣的東西。響介沒看出那是什麼東西,等亮三把那個東西放在腳邊,他才大致看出那是什麼。

“定音鼓手。”

這傢伙好像在給他熱心學習的兒子灌輸微妙的誤解。不過插嘴別人家教育孩子也不合適,換個角度看,這對父子也挺喜感的。響介凝視着這對父子說,

“聰史君了不起啊,也聰明。”

對,他絕對是個打過定音鼓的人,他擺弄定音鼓的架勢與臨時成員的橫田先生不相上下,怎麼看都不像搖滾樂隊的架子鼓手。響介走到正在指揮台分類紙沓的七緒跟前說,

說着他便大步走進了收銀臺,邊將七緒放在櫃檯上的柿種裝進袋子裏邊嘆道,

“嘿!NANA!我那種活法才叫酷呢!”

“嘿!NANA!那種事情freeing就可以啦!”

聽她話裏有話,響介語塞了。發生這麼多事情差點讓響介忘了,他自身的問題的確還完全沒有解決。他默不作聲地跟在七緒後面,七緒則加快輪椅往公民館趕路了,

都那歲數了還那副樣子……

“不過……我也不是要挑你的刺,但真的不要緊嗎?判斷亮三可以勝任龍樂團定音鼓手的可是你啊,我這個首席可以相信你的判斷的吧?”

“啊、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格調不一樣啊。”

調整轉調絃軸做個簡單的調絃後,響介又朝亮三看了過去。這時,亮三取下了鼓面上的蒙皮,正貼耳趴在鼓面上。他剛纔耳朵上的那些耳釘好像都被拿掉了,就保持着那種姿勢用棒子……用定音鼓的鼓槌輕敲着鼓皮。

響介笑了。和式點心店“華京堂”的第五代和樹也是,這個商店街的孩子看起來都很有出息。雖說現在商店街挺蕭瑟的,真希望到他們那一代時能興旺起來。

七緒聽後不服了。

“依我看,信平先生的看法可沒法贊同啊。”

“爸爸,愚弟是啥?”

信平對一臉微妙領悟狀的七緒如此說道。就在這時,收銀臺旁邊一個原本在看《漢字練習簿》的孩子抬起頭來了。他看上去纔剛上小學,應該就是信平的兒子聰史了。

“爸爸,一決雌雄是啥?”

亮三自然也是本地人,看樣子也認識這裏的大多數成員,被成員招呼時也能和人家談笑。僅就他很快與他人打成一片這點來看,他還是個不錯的演奏成員。七緒想必也料想到了這點,這讓響介稍稍放心了。響介整理一下心思,開始準備自己的愛器了。

“……誒?!”

“那個人就是愚弟?我喜歡愚弟常陪我玩,可是他不給我壓歲錢。”

“啊啊……對了……是像我叔叔。”

“公文補習還有作業要做呢,這次就算了吧。”

“比起老天的判斷,還是世人的看法更重要吧。那個愚弟哪裏會知道!”

“爸爸要和愚弟吵架嗎?”

“我們小酒店只要會加減就可以啦。而且比起那個,一次能扛幾個啤酒筐才更重要。對了聰史,等會兒我們玩接球吧!”

“那你不就是被背叛了嘛。說起來,我當初就這麼覺得了,叛徒墮天使這個樂隊總讓人感覺有種類似從白色白馬上落馬這種語言違和感一樣的感覺。話說回來,從白色白馬上落馬這是哪國語言啊?符合語法?”

“七緒你啊……偶爾也買點其他下菜嘛,我進了上等日本酒哦。”

鼓槌……?一聽到這個詞,響介心裏忽然湧上了一股糟糕的預感。等他勉強把那種預感壓下去,亮三把他的吉他盒、不對,他把那個裝樣子的包重新擔上肩膀,豎着兩根手指輕快地轉過身去說,

“你也看到了,你覺得他還會是搖滾樂手以外的人?”

“但我看他擺弄定音鼓的架勢可不賴啊。難道現在搖滾樂隊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都開始用定音鼓了?”

七緒聽了,徹底服了響介似的纏起手臂,冷冷地看着響介並粗魯地指着亮三說,

“我說啊……亮三他肯定是打過定音鼓的人啊,而且好像到高中都一直在吹奏部敲定音鼓的。你以爲我會因爲對方會打太鼓這種理由,就把搖滾樂隊的架子鼓手招過來當第二指揮了?”

本來就以爲你會幹得出來啊——這話響介當然不會說出口,而是終於理解地點了點頭。原本還以貌取人,結果亮三真是個貨真價實的老手啊。

定音鼓手都會說,定音鼓是能將所有聲音都改變的恐怖樂器。不過,能察覺到這點的聽衆很少。就如同明明不發出聲音卻掌握着演奏船舵的指揮者。但也正是因此,定音鼓手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當的。關於這點,響介多少是有些放心了,但還是總感覺哪裏不能釋懷。

“那麼,他高中一畢業就又突然去搞搖滾?定音鼓換成架子鼓?這轉變也太快了吧?”

說到這裏,響介想起了之前信平所說的話。信平說過他討厭搖滾,曾說過古典比搖滾高雅之類的話。如果田中家的人都是抱這種態度,響介倒是多少能理解。

“哦哦……也就是說,他在老家時聽哥哥的話搞古典……?畢業之後就轉行去做自己喜歡的搖滾……?”

嘛、這話也說得通。見響介顧自作理解狀,七緒卻用一臉看可憐傢伙的表情看着他。這時,正好有人從他身邊蹣跚走過。

“喲、元氣君。今天準時來了啊。”

七緒朝人影打聲招呼後,那個抱着圓號盒子的肥碩男子點頭作了一禮。他的眼鏡腿卡進了腦門的碩肉裏,長長的劉海擋住了他的表情,是個全然名字不符其人的男子。他就是寵物店老闆小峯元氣。他還是一如往常的陰沉,響介也並不在意地向他打了招呼,但小峯的視線忽然朝向裏面,停下腳步嘀咕道,

“……定音鼓。”

“啊啊?他是今天加入的。田中酒店的次子。元氣君你認識?”

他居然難得地主動說話了。七緒也貌似喫了一驚。小峯聽了便沒再說什麼,愣愣地去自己的席位了。

這時,認真調律的亮三仰起臉,像是察覺了什麼似的朝小峯走了過去,並和小峯聊了起來。小峯看似只是在隨口應付亮三,不過他們到底還是認識的。不過話說回來,他們兩個站一起還是會給人某種怪異的感覺——響介正想着,正整理長桌上散亂紙張的七緒忽然說了聲“好了”。

她整理的好像是樂譜。交響樂團通常都會有專門管理樂譜的負責人,龍樂團裏就是七緒兼任的。她沿着滿是手工味道的坡道上到指揮台後,嗓音洪亮地說道,

“稍靜一下!演奏會的追加曲目已經暫時定下來了。接下來要分發樂譜,各部分的首席,過來領一下吧。”

聞言,響介驚得抬起了頭。他這個樂團首席也根本沒有聽說曲目定下來了啊。總有種不祥的預感。前些天,他對七緒說出過某個曲子,但他當時絕不是爲了讓它成爲演出曲目才說的……不過,七緒當時會那樣理解也不奇怪。

各個樂器的首席演奏都陸續聚集到七緒跟前去了。取譜子最來勁的是吹子,她大聲叫道,

爲了進一步引得注意,少年又乘勢揮舞起了鉛筆。筆下寫出的單詞是——“heartbreak”。

“blue啊,厲害厲害。那麼聰君,紅色該怎麼寫?”

她說着就拍了拍長桌上的最後一份樂譜。響介回視七緒的眼睛,七緒卻只是坦然地朝他招招手而已。響介起身接過了那一沓遞過來的樂譜。

“帕格尼尼的小提琴協奏曲?音樂會里好像不怎麼聽到啊。”

這原本沒什麼問題。但這次的這個曲子也太亂來了吧。響介握着蘭德爾菲的琴頸作起了僵硬狀,這時七緒也正好朝他看過來喊道,

不過對於小提琴協奏曲來說,背後的交響樂團就不需要多高的水平了,甚至很多時候演奏者反而會覺得背景交響很無聊多餘。但也正是因此,這對只剩三個月準備時間的弱小業餘龍樂團來說,也許還是個合適的選擇。但問題就在於……

“爸爸可不討厭愚弟的哦。爸爸在七姐姐你們來店裏問之前就知道愚弟回來的消息了。剛纔,愚弟也說不是討厭爸爸了,爲什麼就不能和好呢?”

原本就是龍樂團成員最容易召集的週日,趕早的人上午就在第五會議室裏開始獨自練習了。雖說商店街的人多是自家開店,讓他們一起休業不太現實,但週日對工薪族和學生來說就是絕佳的練習日了。不過公民館是週一休館,七緒和響介今天是正常上班,和往常一樣是下午五點過後才參加排練的。

“愚弟是搖滾,可爸爸他可不是搖滾啊。”

“嗯,聰史君認識高難度的單詞呢。爺爺一下子也寫不出來的哦。”

響介和一旁的根津不禁面面相覷了。七緒似乎早已料到他會這麼回答,笑着將蘋果糖遞給了聰史。

“喂、重頭的第一小提琴首席,趕緊過來取譜子。”

作爲一介帝真音大學的小提琴畢業生,他自然也是拉過《鍾》。如果是完全的門外漢,那他肯定是要拒絕拉這種曲子。但話又說回來,他也只是會照着樂譜拉而已,算不上是真正意義上的會拉。

“…….監獄?”

他自言自語地說着,開始把櫃檯上的筆盒收拾進書包了。

看來聰史也很親近能平等待他的亮三。彩花看着他們走到了和樹跟前,歪頭問道,

“你的爸爸,聽音樂的?”

“那我就不知道啦。這事本來是該告訴信平的,但信平很爽快就同意了。說白了,亮三隻要是能敲鼓就可以了吧?”

“呃……是失戀,的確是失戀。”

“聰史,七姐姐也給你出個問題吧,這是什麼單詞呢?”

“啊、是愚弟!愚弟!”

“你聽慣李斯特的鋼琴版了吧?就是藤子海明有名的那首曲子啊。”

“我還知道更難的詞哦。這個啊……叫監獄。”

響介隱約有些在意他們的交談,把椅子移到聰史跟前窺視了一下紙面,上面用少年特有的筆鋒寫着字母。雖說字母看起來像是隻靠記住形狀寫出來的,行列也亂七八糟,但少年寫的的確是“jailhouse”。

“……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的確是“監獄”。雖說無可厚非,但一個連“紅色”的英語單詞都不知道的小學生怎麼會拼命學習“監獄”這種單詞呢?七緒不知何時也瞧起了紙面,她皺着眉頭抬起頭,頭頂也是大大的問號。

“…….爸爸和愚弟能搞好關係的話該多好。”

“這樣啊,懷疑他還真是抱歉了。”

“哎呀、亮三君……難得聰史這麼高興,你最好還是回家露個臉吧?”

尼可洛.帕格尼尼,把靈魂賣給惡魔的小提琴手。他給後世的演奏者留下了唯獨他才能演奏的技巧性超絕的曲子……這首小提琴協奏曲有着衆多的傳說,它的鐘聲感動了衆多的音樂家,並被多次編曲,是令所有小提琴家和鋼琴家都爲之驚羨併爲之受盡挫折的曲子。

“和樹還是那麼靠得住啊。你先在那裏等等,媽媽一會兒就該出來了。”

……要當逃兵嗎?響介?驀然抬頭,七緒的眼神無言地如此問道。她此刻的雙眸透着響介似曾相識的色彩。

“聰史呢?你很少來公民館啊。”

“不要發愣,響介。把這個表格也輸進去。”

響介頓覺自己陷入了七緒的圈套,緊緊地攥住了樂譜。周圍的成員們都因爲新的樂譜而情緒高漲着,唯獨響介在想着自己爲什麼會把這首曲子告訴七緒。對,即使響介能拉這首協奏曲,也沒有任何根據可以說父親會認同他。即便如此,他還是感覺這首伴隨父親演奏小提琴的記憶一同甦醒的小提琴曲肯定有着某種特別的地方。

“不啊,爸爸他只看電視。”

打工的亮三似乎是優先來排練的,照他現在的情況來看,名歌手也必須列入常備曲目了,樂團也應該多做練習纔行。七緒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盯着會議室的方向說道,

“不過話又說回來,難得亮三回來,他好像還沒和信平見過面啊。真是的,那對兄弟還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聰史看樣子很親近根津,他說着就開始在根津給的印刷紙背面寫了起來。聰史的好學心和足以打斷大人交談的求知心,響介在酒店裏就見識過,聽這番對話,他不覺心生佩服。聰史一邊指着根津身上穿的藍色襯衫,一邊展示着自己的知識,

響介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大舉襲來的黑色樂符羣在紙沓上彈跳着,彷彿是在恐嚇嘲笑響介。

“我去圖書館的,在那裏遇到和樹聽他說要來接媽媽,所以我也來這裏學習了。”

聽到最後,七緒點了點頭。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在說什麼?

“在我爸爸房間裏。”

——B小調第二小提琴協奏曲,《鍾》,作品7第三樂章。

響介的手只是停了一小會兒,七緒就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在他桌上放了一沓紙。看來是要他把公民館主辦活動的報名表都數據化。響介應和一聲,盯着回自己座位的七緒的背影看了起來。他會煩惱也是自然,但煩惱的並不是他一個人,樂團的其他成員也在爲新曲子拼命練習。

“小學一年級就會英語了啊,聰史君真是聰明呢。”

人真是不可貌相。響介這麼一說,七緒只是不介意地揮揮手,全身倚在椅背上接着說,

“我說……亮三高中的時候明明想搞搖滾,卻因爲哥哥而去吹奏部搞古典的吧?現在他又開始在這裏搞定音鼓,他哥哥會同意?”

“是投降。”

“藍色啊,應該這麼寫。Blue——”

少年口中忽然冒出了咒文般的單詞。一旁的七緒聽了,忽然倚着響介胸膛探過了身來,想起了什麼似的抿起嘴角,拿起櫃檯上的紙箱說,

“獨奏是誰?又是首席?”

現在離年末的演奏會還不到三個月。響介沒有退路了,已經逃不了了。他凝視着滿是黑色樂符的樂譜,下定了決心。

“答對了,聰史。我就知道你的怪腦筋啦。順便問一下,你的英語是從哪裏學的?”

“失戀。”

和樹從包裏取出書開始看了起來,聰史也從書包裏取出了筆盒。就像這裏成他們的補習班了一樣。這時,根津笑眯眯地從裏面走過來了。也許是因爲他們正好都是根津的孫子輩,他們每次來根津都會過來招呼。不過每次他都只能給柿種這種零食,根津看來並不是非常討兩個少年喜歡。

“愚弟和爸爸的關係不好?”

沒錯,B小調第二小提琴協奏曲《鍾》的關鍵就在於小提琴獨奏部分,有着帕格尼尼創作的獨奏所具有的驚人難解之處。

“亮三的手藝不錯吧?高中的時候,他可是一年級就開始上演奏會了。”

……《鍾》。新混入的旋律是平穩而快速的鐘聲迴旋。那段小提琴獨奏給人的壓力不小,響介雖身爲樂團首席,但比起和成員們在會議室裏一起練習,他可能還是獨自練習爲好。

“彩花姐,男人可是有男人的堅持哦。嘛、您不用擔心。”

這結論下得太早了吧?響介總感覺哪裏無法釋懷。心懷疑問的響介正要回去工作,入口處又傳來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難道是客人?響介回頭一看,是兩個快被櫃檯擋住的小身影,正探頭看着這邊,

想到這裏,響介忽然心生疑念,開口問道,

“這份是第一小提琴,”

說着她便潦草地寫了個“apple”。七緒字跡潦草是事故後手指不靈活的後遺症造成的。不過,至少寫出來字母還是可以認的。聰史盯着那個單詞,大人似的皺起了眉頭。

亮三說着就眼神躲閃起來,把手放在聰史頭上這樣叮囑一聲後就跟着回家的畑山母子倆去外面吸菸了。留下的聰史又坐回椅子,不停地晃盪着雙腳說,

不愧是在商店街做長久生意的彩花,她好像很瞭解這對田中兄弟的事情。不過,聰史聽了這話卻撅嘴說,

“那當然了,我們可沒有錢去請超有名的獨奏哦。”

話雖如此,商店街裏的田中酒店離這裏也就幾步路而已。也許聰史是因爲回家就要給信平幫忙,或者是信平會叫他去玩他不想玩的接球遊戲,他才故意晚點回家的。想到這裏,七緒忽然大笑道,

“喂喂聰史,那話說得不對,搖滾叔叔可是很重視兄弟的哦。”

聽木下大聲這麼一說,響介的預料成真了。他想起了那晚七緒問他的問題……如果有必須演奏的曲子才能說服父親,那會是什麼?

響介也跟着看向走道,走過來的是正準備回家的彩花,還有隻拿着香菸打算作作中場休息的亮三。被人誤解的亮三並看樣子並不在意被這樣稱呼,走到聰史身邊說,

這種教科書裏一開始就會教的單詞,聰史卻不認識。七緒後退輪椅,從自己的桌子裏拿出糖果包放在了櫃檯上。

亮三大概是感覺回家會難堪吧,至少兄弟倆對音樂的取向好像不合,何況亮三是不顧哥哥和家人反對而走上搖滾路,最後卻又以那副樣子折返故鄉的。

總之,來年自己是還拿着琴弓,還是放下了琴弓,都取決於這一曲,取決於來自一個將靈魂賣予惡魔的人的挑戰。

被聰史扯着皮夾克下襬,亮三皺着眉頭朝這邊看了過來。七緒默默地在展開的紙背上寫下了“愚弟”兩個字。亮三見了,理解地點了點頭。聰史也不介意,接着說道,

“……哦,知道了。”

“今天呢,我們要學習英語,爺爺,給我們紙吧。”

七緒在蘋果圖案的糖果旁邊的打印紙紙背上又寫了一個單詞——“surrender”。響介剛想着她會寫什麼時,聰史忽然表情一亮地說道,

“嗯?啊啊……是麼,也是啊。總之,愚弟和你爸爸暫時見不了面的。天黑前要回家哦,拜拜咯。”

一聽少年口中發出這般不符年齡的單詞,根津喫驚地出聲問道。響介抬起了頭,正在前面桌子上整理文件的七緒也停住了手。聰史像是察覺到了大人們的視線,開始再紙上寫起了什麼。

聽彩花歪頭一問,七緒也理所當然地如此答道。通常情況下,首席和獨奏是由不同人擔任的,所以交響樂團演奏協奏曲時,一般都是從外面招來獨奏。但如果是業餘的龍樂團,就只能讓響介兼任了。

“……而這個,是小提琴獨奏。”

“喲、這不是聰史嘛。真是長大了,我們打正月就沒見過了吧。”

鐘聲開始震動響介的鼓膜,躬身於漆黑中的父親的身影再次在他的腦海裏浮現。

響介剛想到這裏,第五會議室外的走道里傳來了很多人的腳步聲。和樹抬頭還以爲是彩花,聰史先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Red該這麼寫哦——根津說着就在紙上些起了字母。聰史“嗯嗯”地哼着探出了上身。

“話是這麼說啊……那啥,愚弟是?”

“是蘋果哦。那麼這個又是?猜對了,我就獎勵你糖果喫。”

“紅色還不知道。怎麼寫?”

眼疾手快地開始剝糖的聰史滿足地如此答道。七緒也給了在一旁讀書的和樹一塊糖,恍悟般小聲又問,

“我接媽媽來了。今天店裏忙,她說過三點會回家的。”

禮貌地打招呼的是兩個少年。一個是戴着棒球帽的華京堂第五代,畑山和樹。和樹是一個很會爲媽媽着想的孩子,偶爾會來公民館迎接那個沒法讓人放心的媽媽。他照例語氣老練地問道,

“一個人來的?記得天黑之前回家哦。”

“就是嘛,愚弟來我家啊,爲什麼不和爸爸見面呢?”

響介調整一下心情,正準備把紙沓分開時,第五會議室裏傳來了有力的定音鼓鼓聲。低音打擊樂器的聲音是如同在走道里爬行,震顫着整個公民館。

看看錶,正好快三點了。彩花收拾東西慢,也許還要花上一段時間,響介便向他們示意了一下櫃檯前的凳子。和樹身邊還有一個身材更小的少年。他戴着大圓框眼鏡,揹着書包,正是昨天在田中酒店裏見過的信平的兒子聰史。他應該和和樹在一個校區小學吧,響介想着便給他拉出了另外一個凳子。

——此刻逃避的話,音樂就將永遠從你手中消失。

“我還知道更長的呢。Rod Roll魂。”

“你好。”

“了不起的後繼人都湊一起了,這下商店街安穩啦。”

根津好像也不知作何反應了,只好不停地反芻這句話。到底是怎麼了?少年怎麼會學這麼偏門的知識?三個大人用一臉彷彿在凝視迷之古文的表情看着那張打印紙,少年則又在另一張紙的紙背上寫起了更大一號的英文單詞——“raised on rock”。

接着還有一沓。七緒往響介一人份的樂譜上又攤了一沓樂譜說,

“監獄呢,就是把壞人放進去的地方。”

樂團成員絡繹不絕地從事務所前經過,第五會議室斷斷續續地傳出各種樂器的聲音。與以往的名歌手不同的是,器樂聲裏忽然混進了新的旋律。響介停下敲擊計算器的手,情不自禁地出神望了出去。

是這樣麼?但他們去酒店的時候,信平看樣子卻像是頭次聽說亮三回來……如果亮三回來前要聯繫過他,也就是說他倆的關係並沒有完全破裂吧。這時,聰史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看過來說,

“爸爸聽說過愚弟的事情,他說‘會受良心譴責的煎熬’。我問爸爸是什麼意思,爸爸不告訴我。之前明明還問什麼都會告訴我的說。”

“……受良心譴責的煎熬?”

響介把聰史唸咒文一樣念出來的話複述了一遍。聰史說着又像請教老師一樣,將視線投向了七緒。

“七姐姐,‘會受良心譴責的煎熬’是說什麼?我知道‘良心’是指我的爸爸媽媽,但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譯註:日語中的“良心”和“雙親”讀法相同。】

“這時候可就不是指你的爸爸媽媽了吧。七姐姐笨,不知道你爸爸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七緒說完就推着輪椅出了事務所,拍拍背好書包的聰史的肩膀,叮囑他說,

“聽愚弟的話,天黑前回家去,給你爸爸幫幫忙吧。長子必須繼承家業,下一代店主不聰明可不行吧?”

聽七緒這麼一說,聰史一時面露出了不甘,但馬上就朝出口跑了過去。目送着那個離去的小小身影,響介纏起了雙臂。

良心的譴責到底是指什麼呢?

根津吱呀吱呀地踩着腳步回了自己座位,響介也準備收拾櫃檯上打印紙了。當他正茫然地看着羅列在紙背上的字跡幼稚的英語單詞,一旁的七緒驀然說道,

“唔……看來信平和亮三都有所隱瞞啊。”

“有所隱瞞……隱瞞什麼?”

“你看看聰史在紙上寫的啊。至少,信平並不是我們想象的那麼討厭搖滾。反而是喜歡。”

響介聽了,凝視起了手裏的單面打印紙。他的確也覺得聰史記住的都是些奇怪的單詞,但那又怎樣呢?見響介歪頭表示不理解,七緒失望地聳了聳肩說,

“不明白?純粹古典培養教育的惡果啊,你聽好囉……”

說着她便挨個指着聰史和她自己寫的單詞,接着就要開始解題似的用頓挫語氣說道,

“‘blue Christmas’、‘jailhouse’、‘heartbreak.hotel’、‘surrender’……還有‘Rod Roll魂’。”

說到這裏,七緒確認似的看了看響介,但見他還是一臉不知所謂的表情,七緒皺起眉頭,用指尖敲了敲紙背說,

“這些單詞都是搖滾之王……埃爾維斯.普雷斯利的曲子啊。”

“哎呀,還以爲反正你沒有朋友的呢,真是抱歉啊元氣君。也是啊,御宅可是能在小圈子聚起相當多人際關係的物種,就元氣君來說,那個小圈子看來是涉及多方面的。”

她坐進之前擅自停在職員停車場的轎車,發動了引擎。響介急忙把她的輪椅折起來放進了後座。當他懷着對這段越發熟練的動作的悲哀坐進助手席後,七緒出神地望着遠處說,

“沒那回事啦。不過,你真不去見你的哥哥?”

響介咧開了嘴。他想起了七緒家裏那堆成山的CD。若有那種量的CD,裏面混有貓王的專輯也毫不奇怪。七緒接着又說,

因爲抽菸室在入口的死角里,估計他是走錯地方了。七緒回答一聲後,亮三拍着腦門仰頭看着天花板說,

“中學時買的流行歌曲的CD你現在還會去聽…….?啊、你種純粹古典培養出來的傢伙也聽不懂的吧。”

“啊、不用了不用了,到底是事出突然,人也不會來得那麼多。估計來的也都是住在龍之坂的悠閒大叔們吧。”

“沒問題沒問題,我借過幾次這裏的音樂教室,和教導主任都認識的。公民館職員的藏書調查啊什麼的,藉口多得是。”

七緒說着就將輪椅轉向走道駛了過去。從以往第五會議室反方向一直走過去就是圖書館的入口,閉館後這裏人很少。沿着走道再往裏走了一會兒,七緒停下了輪椅。

“……吹奏部、輕音部和動畫同好會的畢業生倒是可以召集。”

“哪個?”

“哎呀——,居然讓小小年紀的外甥爲我擔心,我這個叔叔還真是丟人啊。”

龍之坂中央高中位於稍稍偏離市中心的地方,是一所實力中堅的公立高中,而且校史貌似很悠久,學生制服都是帶着舊日氣息的立領和水手服。學校裏滿是鄉下高中的悠閒氛圍,校門守衛室裏也沒個人影,於是七緒硬是叫來了修一,坐輪椅讓修一帶他們進來了。

“就是這樣,小峯元氣將主辦的龍之坂中央高中同窗會!”

既然找來了投影儀,響介覺得那張屏幕也會用上的吧,於是就去拉屏幕垂下的線。七緒擺弄着響介放下的投影儀對響介說,

“所以說……爲什麼要在公民館聚會啊。”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看修一可憐地慘叫,沒打算上去幫忙的響介如此說。這時,他在書架裏面看到了那個背面燙着金字標題的名冊,確認一下年份後對七緒說,

“啊、動畫同好會的傢伙們就別叫啦,你另找個時間在別處聚吧。反正他們會圍繞魔法天使米卡爾路菜菜子的變身場景侃上個把小時什麼的吧?”

“排練時和亮三說話我就想了,原來你們高中時都是吹奏部啊。”

“……不籌劃也沒什麼。”

“剛纔,他不是說他是在爸爸的房間裏學的單詞麼?信平肯定至少是有一整套貓王CD的。聰史那麼好學,想必是看了那些專輯封面就挨個記住了吧。”

響介反問敲着手柄如此斷言的七緒。但七緒像是把他的話都當成了耳邊風,驅車駛向了“寵物店KOMINE”。

寵物店那塊畫着狗圖案的招牌上依舊滿是風雨留下的鏽蝕,形成了十足滲人的斑紋。店門如此也沒法期望能有客人吧,響介心裏正如此感嘆,獨自照顧已經長大而無法出售的寵物的店主小峯嘀咕着說,

田中兄弟倆差兩歲,那麼亮三和小峯在一起活動的時間就只有一年吧。小峯依舊小聲而感慨頗深地又說道,

聽背對着這邊給金魚餵食的小峯如此說,七緒讚許地打了個響指。這家店的開間小,七緒就坐在了放在入口附近的圓椅上。那隻九宮鳥關醬依舊在他們頭頂上大聲地唱着馬勒的《巨人》,店內依然流淌着德沃夏克的《新世界》,再加上籠子裏的犬吠聲,小峯的嘀咕聲着實難以聽清。

現在是晚上七點,視聽室裏已經暗了下來。響介把手裏的投影儀放在入口附近的長桌上後,打開了裏面的燈。視覺室裏面和普通會議室一樣,只不過比一般會議室的前方白板處多了一張投影屏幕。

聽七緒忽然這麼一問,揮舞着面前的塵埃的修一一下咳嗽了起來。他彎着身子,漲紅了臉反駁道,

第二週在公民館,響介在倉庫裏一邊塵土飛揚地翻找東西一邊如此嘀咕。響介提問的聲音很小,不過似乎還是被正在倉庫入口插手指揮的七緒聽到了。

“但是剛纔聰史不是說了嗎?他從來沒見過爸爸聽音樂啊。應該不會是他的CD吧?”

“啊啊……這不是信平先生麼。既然他參加過輕音樂部,那他應該幹過搖滾或其他類型樂隊的吧。”

沒等響介產生七緒會攙和的糟糕預感,七緒就朝坐在裏面的根津確認似的說,

“嘛,看不出是個會說古典比搖滾高雅的人呢……啊——”

現在學校好像已經放學,裏面只有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了。

響介剛覺得龍央這個詞很耳熟,馬上就想起原來是之前見過的副會長的孫子——宮間修一所在的高中。七緒點點頭,又朝響介露出一種無法言喻的不可愛笑容。七緒的這般笑容讓響介的不安變成了板上釘釘。

這首曲子的開頭是低音提琴和低音巴松管的低音部,聲音如同在地面匍匐般若有若無。而到了第五小節,七緒的手指輕輕跳起,旋律以小號的樂感符號爲界限開始變得壯闊。圍繞着休符的強弱法轉向強音,到了第八小節,指揮的信號便會擲向悠閒地坐在交響樂團最後面的第二指揮。

當時真是個便利的時代啊——如此想着,響介在塵埃裏眯起了眼睛。

“還什麼都沒有,你啊……你難不成連手機號都沒要到吧?小心我抽你哦小子!”

聽七緒如此自說自話,無言以對的修一隻好垂了垂肩膀。響介也很抱歉把事情都丟給修一,但再在學校久留會給他添麻煩,便也跟着七緒出去了。外面傳來了棒球部員們練習的喊聲。太陽已經落山,四周染上了一片橘紅色。

響介皺着眉頭問道。亮三不敢見哥哥倒是可以理解,也許是因爲信平發生過什麼事吧。但是亮三並沒有回答響介,只是輕輕揮着手就回第五會議室去了。見沒法繼續追問,一旁的七緒露出一臉得意的笑容說,

話說到一半,七緒看到另一頁時發出了一聲驚叫,把一旁的修一嚇得一顫。她用力敲着響介的手臂叫道,

看着七緒的手指跳動,響介確實聽到了持續作響的定音鼓的胎動。七緒忽然放下手,店內的《新世界》旋即重現於耳邊。響介不禁搖了搖頭。

聽七緒這般唐突的話,響介反問道。小峯冷靜地注意了一下七緒,那店裏放的大音量《新世界》就可以了?

“高中畢業後就離開家的弟弟的東西,他怎麼會死板地一直留到現在?何況還是在他自己房間裏?”

“幸運是幸運了,但總感覺……話說我們趕緊找要找的東西吧,別牽連修一啦。”

“嗯,幫大忙啦。下次見的時候,我就把吹子醬的手機號告訴你好了。這可是命令哦。”

“說什、什麼啊!什麼都沒有的!怎麼可能會有!”

“七緒……別把輪椅當兇器啊。”

“就是那個了!”

“好,接下來就去元氣君店裏吧。那個傢伙每次都會因爲給狗餵食而遲到,現在估計還在店裏。”

七緒同樣利落地拒絕了。小峯聽後也沒介意,緩緩地從水槽邊走開了。他仔細地蓋好食餌瓶蓋,接下來好像又準備去給狗餵食了。響介看着他從裏面拖出一個狗糧的大袋子,想起了什麼似的又點頭說道,

七緒無奈地丟下這句,拿走了響介手裏的打印紙,把紙卷卷拋進了垃圾桶。這時,入口處的自動門滑開,抽了一陣煙的亮三回來了。他環顧着事務所問道,

“一之瀨姐…最近學校對外人進校抓得很緊的,你就饒了我吧,捱罵的可是我啊。”

“……動物會受驚的……別那麼大聲說話。”

七緒佩服地點了點頭,接着又想起了什麼似的擊掌又說道,

說着,七緒就像已經達到此行目的了似的合上名冊,讓一旁的修一把名冊放回去後就推着輪椅去出口了。

紙箱裏的是一個播放機一樣的機器。響介咳嗽着將它抱了出來,七緒就像個得到玩具的小孩一樣高興地拍手說道,

“被良心譴責啊……那好,爲了兄弟,就讓我出手助他一把吧。”

“話說啊,修一,你和吹子醬怎麼樣了?至少已經親上嘴了吧?”

身穿依舊顯短的中山制服的宮間修一聽了,委屈地垂下了肩膀。他們現在正在瀰漫着書本氣息的圖書準備室,響介正一身冷汗地環顧着四周。

“你這傢伙真是囉嗦,都問多少遍了啊!”

“我找到了,一九九五年的。第三十五期畢業生……是信平先生畢業那年的。”

“啊、疼!一之瀨姐好疼的!”

有一個差不多的叔叔的響介如此安慰道。亮三聽了,苦笑一聲說,

“……嗯,亮三是我的後輩……他的定音鼓敲得很好,我很高心他能來龍樂團。”

“話說爲什麼是視聽室啊……不是還有更加寬敞的會議室麼?”

“自從前天在會議室的借出表上看到寫有‘龍之坂中央高中第三十五期畢業同窗會’,這應該是第三回吧…….這種聚會一般到居酒屋辦不就行了?況且這裏還喝不了酒。”

“哦、聰史回去了?”

七緒手指的是輕音樂部上面的吹奏樂部的照片。吹奏部的部員果然很多,靠近中間位置的就是一個抱着圓號的發福少年。這個少年穿着緊繃繃的立領制服,留着比現在更長的劉海,鼻子上架着一副簡樸的黑框眼鏡。也不用確認,旁邊寫着的肯定就是“小峯元氣”了。七緒放肆地笑了起來,俄而又摸着下巴說,

“太好了,還在的啊。因爲預算多就隨便換了一臺,現在視聽室裏的那個投影儀只能播放碟片了,有了這個,錄像帶也能放了。”

“……信平不是說他討厭搖滾嗎?他一直留着亮三的CD?”

小峯把“爲什麼是七緒來籌劃”的疑問寫在了臉上,但也沒多說什麼。響介聽七緒要擅自舉辦奇怪的活動,也是一臉的驚訝。不過七緒忽然轉臉看過來,面帶幾分嚴肅說,

“……他高一的時候很努力了……《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什麼的,因爲有他在我才能盡情吹的……比賽時也拿到了好成績。”

七緒惡狠狠地看向修一,修一被戳穿了似的別過臉去,嘴裏小聲嘀咕起了藉口。七緒把手裏的名冊放回書架,雙手倒退輪椅朝修一衝了過去,

聽少年小聲膽怯地說,七緒照舊隨便擺了擺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得意地點頭說,

“是這個?這個老式投影儀?”

“嘛,圖書室在一樓真是萬幸,如果是二樓,就得讓修一和響介去翻畢業生名冊啦。”

“……明白什麼了?”

就在這時,坐在入口處的七緒忽然拍了一下膝蓋,用手指着正用勺子舀狗糧的小峯說,

房間的門牌上寫着“視聽覺室”,下面則貼着一張估計是根津寫下的字跡蒼勁的紙條——“龍之坂中央高中第三十五期畢業生同窗會會場”。如此看來,活動還相當正式。響介抱着投影儀從敞開的門進了視聽室。

“……給我等等,擅自決定主辦者也太奇怪了吧!”

“剛走了,你沒碰見?”

“不敢見你?你說信平先生嗎?”

“那對頑固兄弟的關係不這樣就一輩子都改不了。嘛,你就瞧着吧,我會讓他明白搖滾和古典其實骨子裏都是一樣的音樂綜合體的。”

“我說秋叔,田中酒店的兄弟倆都是從龍央高中畢業的吧?”

“好了,元氣君,今天排練結束後稍微借我點時間,你們四捨五入也到四十不惑之年了,我們籌劃籌劃清算不堪過往的同窗會吧。”

“……同窗會?”

說着七緒便敲敲門板催促了起來。公民館的倉庫裏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輪椅是擠不進去的。響介剛要拿開一個擋路的棍子,忽又發現了一個運動會上丟球遊戲用的球框,跨過之後又撞上了一個金屬鍋。響介邊想着這鍋是幹什麼用,邊打開了一個貌似是他要找的紙箱子。

聽到這個曲名,響介耳邊響起了響亮的定音鼓的節奏。要說起《二零零一年宇宙之旅》的開篇主題曲,估計任誰都能想起來的吧。定音鼓聲跟在小號主旋律後面,敲打聲令人印象深刻,也時常被編曲在競賽上用作吹奏樂來演奏。

“響介……所謂同窗會啊,有人提出來就聚,沒人提就不聚,就是一種指望別人的活動啊。”

七緒老實道了聲歉,收回了指着小峯的手指。不過她依舊皺着眉頭,緩緩動着手指說,

說着她便指向了照片上的一個男生,是輕音樂部一個拿着吉他的立領制服少年。少年長着一副五短身材,五官碩大。覺得眼熟的響介往旁邊一看,果然寫着“田中信平”。

“猜個正着,響介你瞧。”

“快看啊,是元氣君!元氣君誒!真是傑作啊!他以前和現在完全一個樣!”

“放心,酒我已經叫平醬的酒店送了。話說,要找的東西找到了沒有啊?”

一邊想着這個學校對個人信息真是保護不嚴,響介一邊翻起了圖書室裏存放的歷屆畢業生的相冊。記着學生地址的畢業生名冊到底還是放在帶鎖的櫃子裏的,但以前的名冊都把當時的地址寫在了末尾,鎖起來也沒意義。

雖然說出來不免失禮,但說實話,信平拿吉他的樣子完全不像樣,感覺還是柔道部主將更適合他。

“嗯?我記得好像是的吧。”

“那些人也算了吧,個把小時的螳螂生態話題也請在別處探討吧。”

七緒聞言,停手朝這邊看了過來。響介只能向低頭的修一投以同情的目光,他現在沒法停手幫忙。七緒攤開名冊朝後翻起來,找的好像不是照片,而是社團。她表情嚴峻地把臉湊近名冊,指着“輕音樂部”的照片說,

“原來如此啊,元氣君和信平同齡都是三十五歲啊。沒想到他們都是龍央畢業的啊。那傢伙看樣子高中也不會有朋友吧……不過,姑且去問問吧。”

“……生物部我也認識幾個人的。”

“我嘛,其實見見也無所謂啊。不過嘛……對方又一副不敢見我的樣子。方方面面都要考慮的。”

七緒的汽車音響裏一直放着貝多芬的《英雄》,七緒配合音樂節奏般加快車速,響介根本攔不住了。

“一之瀨小姐你的交際範圍也太廣了吧。”

這時,敞開的門外傳來了男子們的聲音,響介停下了固定屏幕的手。見到站在門口的兩個眼熟的男子,響介驚訝地問道,

“誒?新濱先生和津山先生難道也是龍央的畢業生?”

“是啊。雖說我是晚一屆的,但我聽到這個消息後感覺很有意思就過來了。”

他們是龍樂團的第二小提琴和小號手。既然參加過音樂相關的社團,那他們參與本地業餘樂團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吧。說着,津山朝七緒遞來了某個東西。

“給你,你要的東西。”

“什麼嘛,津山帶過來還真是讓人意外啊,這世界真是小呢。”

“不是我的,是我碰巧和有這個的人聯繫上了而已。雖說那傢伙也想把這個封印起來的。”

那是一個黑色長方形的盒子,估計是一盒錄像帶。這種錄像帶已經不多見了。新濱誇張地拍着額頭仰望天花板說,

“真是的,七緒也是惡女子啊……雖然這話輪不到我說,但這可是相當戳人痛處的哦。都想把這事兒也錄進磁帶啦。”

“這不是誰都得經歷的嘛。人經歷過才能長大的。”

七緒用一副徹悟的樣子對年長的中年男子如此點頭說。響介正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時,走道里忽然喧鬧了起來。召集時是說七點開始的,現在差不多都該來了吧。果然,四五個男子圍着小峯出現了。因爲和他們都不認識,七緒和響介都只是簡單打了聲招呼。

“喲、濱醬和津先生,好久不見了啊。我們住一個地方但總沒見面,兩位都漂亮地變老啦。”

“彼此彼此啦。不過真是沒想到啊,小峯居然會突然籌辦輕音部和吹奏部的同窗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難不成是有結婚的重大發表?”

“纔不會啦,你看這裏不是一個女的都沒有麼?搞什麼,盡是大叔的聚會嘛。”

他們聊着同窗會上會聊的話題,開玩笑地拍了拍小峯的肚子。雖說小峯以前可能是他們開玩笑的對象,但他們看起來多少還是尊重小峯的。不過這個聚會原本是七緒籌辦的,默不作聲地任由同級生拍肚皮的小峯說,

“一之瀨小姐……這個。”

說着,小峯便遞來了一個與津山之前給的一樣的錄像帶。津山見狀,看出了什麼似的抿起嘴角說道,

“哦呀,原來小峯也是有黑歷史的?”

“不是黑歷史……那可是我的光輝記錄。”

小峯意味深長地如此說着,一個茶色頭髮的人出現在了視聽室門口,他空着手朝這邊看過來,正是亮三,估計是趁排練空隙溜出來的。

“……麥克呢?”

“好啊。”

“你們這羣傢伙!這到底是從哪裏找出來的!你們怎麼會湊在一起!”

“誒誒?可這裏沒架子鼓啊。”

“亮三、你也來敲鼓吧!回這裏前你不是一直都在敲架子鼓的麼?”

“說啥呢平醬,現在可是正流行大叔樂隊的哦。”

至少我可不是故意的——響介心想。趁還沒被信平那被啤酒筐鍛鍊得粗壯的手抓住,七緒先伸手關掉了投影儀。室內一下黑了下來,但馬上就有人打開了電燈。

這時,室內的燈突然亮了,前方傳來了騷動聲。與會者的視線都從吹奏部的影像上移開,紛紛把自己與行李放在一起的盒狀物接入了電源。仔細一看,應該是放大器一類的東西。

響介也不是故意要找茬,而是真不知道怎麼操作。見信平大叫着跑了過來,響介便隨便按了一個鍵。視頻在貓王正好在把麥克拿到嘴邊時暫停了。

信平說着又地長嘆一聲,抓起亮三的雙臂並搖晃無力的亮三,又失望地叫道,

“……到底是什麼錄像帶啊?”

“唱什麼?”

“……七十年代,普雷斯利經常在露天音樂會上演奏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以及《C.C.rider》電影片頭曲真可謂是傳說了。”

“哎呀、我是聽七緒說可以免費喝酒才……我還想問這是什麼聚會呢。看各位的面子,應該是龍央吹奏樂社團的同窗會吧?”

曾經的輕音部部員們都眼睛出神地點起了頭。定音鼓的鼓聲越發強勁起來,七緒用只有一旁的田中兄弟和響介能聽到的聲音說,

就在那邊的架子上——七緒說着便指了指背後的儲存櫃。響介本以爲是放清掃工具的那個櫃子裏,裝滿了視聽室裏常用的錄像機之類的影像設備,門背後就是正在充電的講義用麥克風。等響介乖乖地一拿起麥克,七緒便揚起手臂叫道,

“好啦好啦,響介、stop、stop。”

“謝謝惠顧、我是田中酒店的……”

“沒什麼,這不是哥哥的錯。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而已。”

“嘛、面對不肖的弟弟會感覺良心受煎熬也是可以理解啦……因爲說到底,讓亮三變成搖滾樂手的就是信平嘛。”

“熱愛搖滾的哥哥將搖滾之王的夢想寄託在了演奏敬愛的貓王曲子的弟弟身上。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長子必須繼承家業,靠音樂生活這種事情是不可能被家人同意的。我說是吧?”

“你說這個?這可是這些大叔們的青澀的少年記錄哦。”

“哇——!哇——!”

“商店街既然有交響團在努力,我們也不能落後啊。趁此機會,我們打算重新集結。”

見亮三來了,非龍樂團成員的男子們都發出了驚訝的聲音。他們估計都是以前吹奏樂社團的成員吧。亮三尷尬地四下看了看,接着又將視線投向了七緒。

“啊……是爸爸。”

“喂喂、你們都把什麼帶過來了啊。”

這次也是從聽衆席拍的舞臺場景,不過不再是學校體育館,而是正經的廳堂。穿着立領制服和水手服的高中生們都各自拿着樂器,一臉嚴肅地坐在舞臺上。這拍的應該是吹奏樂的比賽現場。

抱着吉他的男子如此說着便撥了一下吉他弦。也許是許久不彈了,揚聲器裏傳出的絃聲與噪音無異。而新濱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一拍手,指着亮三說,

響介嘴角僵硬地向七緒投去了詢問的視線,七緒則一直極其嚴肅地凝視着屏幕,接着……一臉嚴肅地噴了出來。七緒用一隻手蓋臉,因爲強忍着笑而顫抖了起來,

說着,七緒又往投影儀裏塞進了另一盤小峯給她的錄像帶。屏幕上再次被打上了矩形的影像,揚聲器一傳出雜音就有人配合着關掉了燈。這次的影像不如剛纔那般熱鬧,拍的人估計是老手。

“啊、有有,這個房間也用作演講室的。”

“哇——!哇——!”

聰史理所當然地回道。兄弟倆一聽這話都驚呆了,聰史則像往常展示知識一樣,挺起小小的胸膛說,

“啊——這下丟人,丟人了啊。什麼時候的影像了啊?”

響介懷着幾分釋然問信平,信平從他手裏一把搶過麥克後大叫起來——搖滾之王!糟糕的吉他前奏在冠有如此榮譽稱號的前搖滾樂手前轟鳴起來,信平吼出的曲目想必還在大叔們心中持續迴盪,那如同是在展示音樂之魂永不消失的曲子便是——

信平嘴巴一翕一合,接着一下放棄似的垂落了肩膀。七緒瞧着信平彷彿在作何決定的背影,關掉了投影儀的開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旋律消失,室內滿是大叔們的歡笑聲。

“喂喂、這麼快就要上重頭戲?也太心急了吧?”

“就是因爲這段旋律,我們才迷上了搖滾之王……普雷斯利。”

曲子主旋律不辱《日出——導入部》這個名字,既能讓人產生即將發生什麼的預感,又透露着搖滾之王的靈魂。也正是因爲理查德.斯特勞斯創作出這段短小的旋律,古典與搖滾被聯繫在了一起。

“來!唱吧大叔們!”

“……怎麼關來着?”

信平和亮三都呆呆張開了嘴,一瞬的沉默之後,兩人突然噴笑了起來。聰史的媽媽說的一直都沒錯,這兄弟倆一直都很理解對方心中的音樂。

不知何時就走到這邊的兩人如此說着。在自己的兒子和弟弟面前,信平無奈地垂下了肩膀。七緒邊從投影儀裏取出錄像帶邊說,

“說他們關係好到要一決雌雄。”

屏幕上出現了信平慌張的身影,與圓滾滾的貓王湊成了一對。明星相聲登場啦——不顧大叔們的鼓掌歡呼,信平終於明白是誰在搗鬼,於是惡狠狠地朝這邊——朝投影儀後面那個正坐在輪椅上回身看着這邊的七緒盯了過去,

“對了,七緒,酒呢?聽說都準備好了,但我看你是空手啊?”

七緒強壓的笑聲湮沒在了周圍抬頭看着屏幕的大叔的笑聲裏。雖說視頻依舊抖動且模糊,但響介很容易就能想象出那個貓王扮演者是誰,下意識地就去尋找亮三的身影。但,就在這時——

第八小節時,屏幕上的指揮將指揮棒揮向了樂隊最裏面。雖然被固定的攝像機沒能拍到演奏者的面容,但少年用跳躍的鼓棒敲擊出支撐起整個旋律的定音鼓聲。那個少年正是亮三。在亮三前面吹響圓號的便是小峯。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從某方面來說是一個不幸的曲子……電影迷們說它是《二零零一年宇宙之旅》的主題曲,搖滾歌迷們說它是普雷斯利的歌曲。《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是以這種錯誤印象被用於各種場合的吧。”

哈哈哈——周圍爆發了一陣自嘲般的笑聲。信平還是一臉莫名其妙地瞪着眼睛,回頭一看後又愣住了。原來是幫忙送貨的聰史和正從聰史手裏接過裝紙杯和小菜的袋子的亮三。聰史扯着亮三的皮夾克,皺着眉頭一臉困惑地問亮三說,

這玩意兒怎麼可能常備呢?——響介正想,在猛然嘶啞的吉他和貝斯調絃聲裏,背後的七緒忽然開口說,

看驚叫起來的大叔們還是很興奮的樣子,這段影像應該就是他們年輕時拍的了。屏幕上的少年們看上去略顯緊張,笨拙地配合着鼓點開始演奏起了序曲。但就在這時,注視着屏幕的大叔們忽然又發出了一陣大笑。拍攝者將鏡頭移向了舞臺邊緣,一個身穿白色連衣服的少年登場,令響介詫異地睜大了眼睛。

突然被這麼一說,響介剛要伸手去操作投影儀……中途又停了下來。

“——混蛋們!《Rod Roll魂》!”

“什麼嘛平醬,小峯沒告訴你今天的事情?”

信平愣愣地站在房間中央,接着便環顧四周並唾沫橫飛地叫道,

“但你組建樂隊後,到了這把年紀還是這個樣子……這不是讓我後悔當初對你說那種蠢話嗎?”

七緒意味深長地按下播放鍵,屏幕瞬間被打上了光束,沒過一會兒,揚聲器裏傳來了麥克風被打開時的雜音。

“啊、那是暫停啊響介。”

七緒說着便看了看聰史。聰史只是眨着那雙鏡片後的小眼睛。信平服了七緒似的嘆口氣,轉面朝向亮三說,

“哎呀,我們也年輕過啊。真是慘不忍睹啊,剛纔的真是不得了。”

新濱如此催促一聲,七緒便看了看入口處的鐘。正好是七點。七緒轉了下輪椅,來到響介放在後面的投影儀跟前,一邊往裏面裝剛纔拿到的錄像帶,一邊聳聳肩膀說,

“那就敲牆壁!”

“喲、這不是亮三嘛!聽說了哦,你果然回龍之坂了啊。”

“你怎麼會來?你晚我們兩屆,來的應該是你哥哥吧?”

“當年平醬因爲與說普雷斯利落伍的傢伙打架而被叫去辦公室時英姿,真是歷歷在目啊。”

亮三說話帶着悔意,搖了搖頭。他這樣說自然不是爲了安慰哥哥,說的應該是真心話。信平聽了,慰勞弟弟似的拍了拍亮三的肩膀。手肘撐在長桌上的七緒看着這對兄弟,來回摸着一旁的聰史的頭說,

“你們這些傢伙!是故意的吧!”

視聽室的門被打開了。來人大概是察覺到了這裏在舉辦活動,站在最後面壓低嗓音如此招呼了一聲,扶了扶雙手裏的啤酒筐。室內的人都朝他看了過去。那個來送訂購啤酒的酒店老闆見裏面都是熟人,先是喫了一驚,接着又爲室內怪異的聲音而面露出了疑惑。雙手搬着哐當作響的啤酒筐,酒店老闆瞥了一眼屏幕,

七緒轉過上半身裝傻問道。她肯定是故意的。剛纔在視頻裏敲架子鼓的一個男子,還很眼熟,點着頭安慰信平說,

“快停下!笨蛋七緒!”

“這個啊,怎麼說呢……”

“我知道啊,因爲我媽媽都說過的嘛。”

“你說什麼?你自己的架子鼓還不是一團糟,我就沒怎麼見你敲鈸,光顧着轉鼓棒了吧?”

這肯定就是小峯之前所說的演奏《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音樂競賽了。那是在十七年前奏響的音樂,而響介從中確實聽到了真誠的定音鼓聲。七緒在盯着屏幕的田中兄弟背後解說道,

人羣裏傳出了抱怨,但七緒只是朝響介示意了一下房間入口。估計是叫他去關燈。等響介關掉視聽室的燈,談笑着的男子們略顯安靜了下來。響介躬身走到隨便調節着投影儀的七緒的身邊,壓着嗓子問道,

“二年級文化祭時的吧,是我們這輩子最傻帽的時候。”

“啊啊、平醬那時真是條漢子。平醬可是我們的搖滾之王啊。”

一個圓滾滾的貓王。除此以外再無他詞可以形容了。

“我說你們啊……都一把年紀了還……”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一想到亮三真會去敲牆,響介趕忙阻止了他們。一個擺弄着放大器的男子朝這邊大聲問道,

“吶、聰史,你爸爸和愚弟的關係可沒你想象的那麼低哦。”

與剛纔不同,這次大叔們都安靜老實地盯着屏幕。這時,一個看似是樂隊顧問的中年男子從舞臺一邊登場了,他在掌聲中朝下面低頭一禮後便舉起了指揮棒。在他舉棒的一瞬間,響介條件放射般地看向了坐在一旁的七緒的指尖。七緒的手指正在打着她之前在小峯店裏時一樣的節拍……始於低音部的胎動,接着是金屬管主旋律的轟鳴。揚聲器中傳出的那般如同在配合七緒的呼吸的旋律是

信平見狀,驚訝地問他們呢。與會的一個人一邊打開吉他盒——與把吉他盒當包使的亮三不同,他的吉他盒裏放的的確是吉他——一邊用少年般的閃亮目光說道,

“誒?光顧着買酒,我沒給你說關鍵的事情?”

“……信平君那邊,七緒說會在訂酒時順便通知的。”

“既然酒已經來了,讓我們繼續看吧。接下來可不止是有平醬的英姿,這傢伙光擺架子不彈的貝斯要開演啦。那可真是空氣吉他的先驅啊。”

“牆壁就算了吧!”

七緒也不自己動手,而是一臉得意地向響介發出了指示。

“好了好了,你瞧我們四捨五入不都已經四十不惑了?這之前聽說有能夠清算黑歷史的聚會,所以我們這不是來笑過去的自己了嘛。”

“……不行,忍不住了。真是超出想象的破壞力啊。”

叫完她便推了一把呆立着的信平。與此同時,聰史也拍了拍還穿着酒店圍裙的信平。信平長嘆了一氣,既不是無法理解也不是對此無奈,而是一臉解脫了的模樣。他扭動起雙肩,落地有聲地走了過來。

新濱邊擦着眼角笑出來的眼淚,邊把視線投向了小峯。小峯則又把視線轉投向了七緒,嘀咕着說,

“吶、愚弟,爸爸他也曾是和你一樣的搖滾樂手嗎?”

“……真是世事難料啊。你演奏普雷斯利的片頭曲時,我的確是被感動了。你長得比我帥,肯定能在搖滾界成功的!——我當時就這麼說了……連你的搖滾同伴也是我給你介紹的。”

屏幕上出現的視頻像是用家用DV拍攝的,畫面抖動相當厲害,看久了會讓人感覺頭暈。等鏡頭終於穩定下來,在周圍雜音中出現的是一個令人懷舊的體育館舞臺。攝像的人放大了畫面,但錄像機的性能看來不夠好,鏡頭又模糊了。不過可以看到舞臺上的少年有的拿着吉他,有的站在架子鼓前面拿着鼓棒。忽然,前方的聽衆發出了一陣笑聲。

“令人陶醉啊,片頭曲結束同時的那段鼓聲真是妙極了。”

他好像終於搞清情況了,忙不迭地把啤酒筐丟在腳下後跑了進來。在門口拿着下酒菜袋子的聰史則一臉詫異地咧開嘴,盯着屏幕含糊地嘀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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