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樂章 布倫希爾特的初戀
《龍樂團!》 · 美奈川護 · 3.4萬 字
W.R.瓦格納
歌劇《瓦爾基里》第三幕前奏曲《瓦爾基里的騎行》
:北歐神話中的一名瓦爾基里(女武神)
“中村先生……所謂交響樂啊,歸結就是《革命》哦。”
一之瀨七緒皺着眉頭,表情神祕地點頭如此說道。她歪着身子將手肘支在輪椅扶手上,坐在她對面的記者男子向她探出上身問道,
“……也就是說?”
“我要把龍樂團、不對、是龍之坂商店街交響樂團……啊、記得在報道里用正式名稱哦,中島先生……因爲對此感興趣的人都會這麼問,問什麼是《革命》。”
七緒說着就拍了一下身旁的膠合板桌子,那張公民館的便宜桌子隨之發出了難聽的吱呀聲。老實坐在七緒旁邊的藤間響介趁機瞟了一眼桌子上的那張名片——株式會社東陽新聞 中野義男
“答案大致有三種。首先是回答肖邦的人,接着是莫名其妙地回答貝多芬的人。若回答肖邦,尚且可以理解,說貝多芬就不行了。貝多芬沒有創作過名叫革命的曲子,他創作的是那首著名的獻給拿破崙的《英雄》。能莫名其妙地由此聯想到革命,這種繞彎子的人實屬多餘。”
聽着七緒裝腔作勢的教授口氣,中野記者驚異地點頭應和着。七緒也不細想對方的心思,用力點頭又說,
“而我所需要的,就是那種一說《革命》就立即回答章魚老師的人。”
“章魚老師……”
“就是迪米特里·迪米特里耶·肖斯塔科維奇老師啊,中川先生。”
響介到底還是受不了了,故意咳嗽着將桌子上的那張名片推到了七緒的面前。但七緒瞧也不瞧一眼,仍舊靠在椅背上故作玄虛地纏着手臂。
“作爲近代偉大的作曲家,章魚老師的知名度的確不高。但想要在交響樂上有所建樹的話,首先想起的不是肖邦的鋼琴曲,也不是關於貝多芬的混淆知識,應該是章魚老師的第五交響曲《革命》纔對,重點就在這裏。”
七緒似乎是要試圖強行下定結論,但此刻的響介卻對她叫錯對方名字這件事在意得不得了。飛快地在本子上做着筆記的中野記者呆呆地張口沉默了片刻,又像剛纔那樣皮笑着推了推眼鏡說,
“哎呀……一之瀨小姐真是一位有趣的人呢。”
說完這句,他似乎也強行得出了他的結論。體會着被強制爲這般奇妙的會面作陪的心情,響介小小地嘆了一聲。
九月下旬的龍之坂還殘留着今年夏天籠罩日本列島的酷暑,蟬聲好歹是聽不見了,但這個空調不靈的公民館第一會議室裏還是相當熱。中野用手帕擦着額頭上的汗,試圖變換話題似的合上筆記本,關上了錄音器的開關。
“那麼,採訪就到這裏,接下來就是參觀排練了,沒問題吧?”
“原來如此啊……演奏會和商店街的聯動很有趣嘛。比如來聽演奏會的人都可以得到一份“魚匡”提供的鯵魚什麼的,怎麼樣啊?木下大叔?”
“你根本就是剛想起這回事的吧!”
坐在隊伍中間位置的長笛手畑山彩花拖着聲音問道。彩花她自己也是身爲這個龍之坂百年老店“華京堂”的第四代店主的人。
“但不管怎麼說,龍樂團的弦五部不足是改不了的。就算考慮音樂的協調,交響曲看來還是不行啊。”
九月上旬龍之坂祭的演奏會後,全國性報紙的新聞社就打來了採訪的請求。當然,作爲一個以落寞商店街市民組成的以活躍地方爲第一目的的交響樂團,這是求之不得的機會。
增田源次郎是龍之坂商店會的會長,他的孫女吹子是樂團的小號首席,可能已經轉告過了,但這個當事人裝作不知總說不過去吧。
“今年年末我們會在龍之坂市民會館舉辦定期演奏會。”
“現在我正讓元氣君火速製作着我們龍樂團的主頁。啊,對了,各種諮詢就都鏈接到響介的手機上吧。”
相比安全的道路,這羣熱情高漲的人們看來是想選擇刺激的道路。的確,交響樂演奏會一般都是由前奏曲、協奏曲以及交響曲構成的,業餘樂團也不會因爲編制不足而沒法齊全……響介懷着幾分無力,茫然地看着他們說,
雖說這個會議室貌似是隨意使用的,但終歸屬公民館管理。館長這話一說,成員們就都收拾東西準備回去了。響介擦着散落在琴面板上的松脂片,驀然開口問七緒,
於是聽衆席裏都是提着購物袋的聽衆麼……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場景。響介也不理會那對在商店街入口經營咖啡館“piccolo”的夫婦的打情罵俏,剛要開口打算換個話題,七緒就打斷了他,
想到這裏,正操作着電腦的七緒忽然一本正經地這麼說了一句。頓覺被看穿心思的響介噎了一下,但七緒卻看也沒看這邊一眼。
一邊攤開手裏的東陽新聞報,響介一邊臉色凝重地解釋說。十月初依舊殘留着夏天的悶熱,週日的全體排練剛結束。聚集在公民館第五會議室的樂團成員們都擺着一手拿各自的樂器一手拿新聞剪報的奇特姿勢,各自嘀咕着,
“但是以後商店街能靠這個活躍起來就好了呢!雅史君、我們店裏也弄一些原創的菜式吧!”
聽了七緒的話,響介有些猶豫地這樣問了起來。本想着她不回答也無所謂的,七緒卻意外地乾脆回答說,
這時,收拾好東西從第一會議室出來的中野記者朝櫃檯這邊走過來了。七緒飛快地拿過一張表格紙,伸到中野面前說,
七緒說完,那個說沒把店鋪宣傳等上報的河本都一手拿着單簧管,搖晃着她的渾圓身子對坐在旁邊的雙簧管丈夫雅史說,
“你在想什麼我基本清楚的哦,響介。”
的確,相比強調所有樂器配合的交響曲,獨奏一人引導主旋律的協奏曲怕是更適合現在的龍樂團。雖說沒能得出成果,但自己再濫也是一個以職業小提琴手爲目標的音樂大學畢業生。
能夠宣傳龍樂團自是不錯,但讓七緒成爲小丑可不行。但不知道是吹的什麼風,七緒二話不說就接受了這次採訪。結果,採訪就變成了剛纔那種糟糕對話。
“你啊……到底是在搞什麼啊?”
“沒關係啦,首席也是爲了不讓我們丟醜着想的嘛!”
“源先生隱退後,和附近商店街振興會所的老爺子下將棋比在家時間多啊。話說,你是第一次去振興會吧?”
“這還真是突然啊,曲名定下來了嗎?又是名歌手?”
“藤間先生,貝多五怎麼樣?”
響介沒說話,七緒就像是說不用他急着回答似的揮了揮手,
“開門,響介。我們可沒空閒着哦。”
昨天她那個時候在這個話題上隨意和了稀泥,現在忽然又嚴肅地提起這事,讓響介有些困惑。一之瀨七緒這個女人雖說言語行動讓人咋舌,但關乎音樂時卻時常顯露出令人驚異的冷酷與聰敏。響介冒了一陣冷汗,但七緒的口氣隨即又恢復了平常的舒緩。
長篇交響曲是由數個樂章組成的,演奏難度高,對龍樂團裏優先各自本業的成員們來說就更是如此了,他們抽不出練習的時間。
採訪過去了幾星期,東陽新聞的第二十一面上刊載了七緒一臉不遜地從輪椅上回首的照片,標題是“輪椅上的指揮,用交響樂振興地方”。
木下高聲說道,引得成員們都笑了起來。這時,會議室門被人猶豫地推開,根津的大眼從門縫外窺視進來說,
就像是聽到了什麼愚蠢問題,七緒立即如此答道。響介愕然,七緒便重新挺了挺胸說,
“喂喂,消極首席,若是這麼說的話,我們豈不是不用搞樂器了?勇敢地大聲演奏纔是我們龍樂團吧?”
交響樂曲目最晚都是在演奏會的半年前決定好的,現在換用新曲是來不及了。但他一說和上次演奏會相同的曲子,成員們就都搖頭了,
七緒聽後卻楞了一下,然後豎起大拇指說,
七緒難得地說出了正經話,響介也點頭了。說到底,龍樂團……龍之坂商店街交響樂團的目的就是讓冷落的龍之坂市“振興”。起初他聽了還感覺這個業餘樂團的設立目的其所未聞,但自從見識了商店街那些有識成員,他對此也認同了。
而那個作爲當事人的常任指揮卻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膀說,
已經把圓號收進盒子的小峯元氣邊敲着筆記本鍵盤邊輕聲說。小峯是商店街外一個冷清寵物店的店主。七緒聽了,用指揮棒指向正喫力地推着鏡腿卡進皮肉的眼鏡的小峯說,
不過,那個中野記者也是心中有數的吧。等着他的不是一個悲劇性的主人公,而是一個操着少年口吻、滿嘴不可思議言論的狂妄女人。新聞報道基本都是提前寫好了原稿的,所謂採訪也只不過是一種類似誘導提問的過程而已,所以這下他的原稿就基本派不上用場了吧。
“哈?”
謝頂的話都是誰的錯啊——響介把這句吐槽憋在了嘴裏。週一是公民館的休館日,難得的休息天還得陪這個讓人無語的指揮,響介心懷些許無奈地看起了陸續回家的成員們。
“老實說,三個月要完成交響曲很難。不過,也不能不挑戰新曲子。我說你,除了勃拉協奏還會拉其他獨奏麼?要是你這個獨奏有個樣子的話,後面的交響不完美也勉強能行的吧。”
“那種傢伙就該反過來徹底利用。雞毛蒜皮的事情得曖昧地避開,關鍵的地方說死了就可以啦。”
“那樣的話,要不乾脆就用章魚老師的曲子吧?”
“你還是像個小姑一樣囉嗦啊,年紀輕輕就這麼風火可是會謝頂的哦。明天正好是休館日,你也一起來吧。”
“當然啦,中原先生。不過我們要先回事務所一趟,準備好了再來吧。”
七緒的桌子上躺着一本標題是《偉大經營者的名言》的新書,書裏夾着數量相當可觀的標籤。真不知道她到底是學什麼。這時,館長從事務所裏面出來了。這個壯年男子都快六十歲了,一雙漆黑的栗子大眼卻意外地給人一種可愛印象。館長眨着他的可愛眼睛,擔心地小聲問,
“我說你們啊…演奏會和各個店聯動的想法暫且放下,首先要考慮的該是決定演奏會上最重要的事情吧?”
平時她都會開她那輛裝備了輔助裝置的殘疾人汽車,但今天她好像把它留在了公民館。七緒聽了響介的疑問,頭也不回地說,
“你說曲目的事情?”
“……OK響介,我正打算明天去報告呢。”
“等等!不要把我的私人聯繫方式放到網上去啊!我說你怎麼總是在關鍵的地方毫無防備啊!”
“……由加麗小姐怎麼樣?”
“那個……是自殺行爲。”
“哎呀,機會難得還是希望能加點別的演出曲子呢。”
“你當然沒聽說過了,因爲那是我才決定的嘛。”
“就是演奏曲目啊。已經沒有時間了,就用和一個月前一樣的名歌手做前奏、勃拉協奏做協奏曲?”
“哎呀!雅史君真聰明!這個我喜歡!”
“七緒……爲什麼不開車去源先生那裏啊?”
“話說七緒……演奏會的事情你有對源次郎說過的吧?既然是事關商店街全體的活動,商店會的會長兼樂團顧問要是不知道可就貽笑大方了哦?”
“……喂、剛纔是怎麼回事?我怎麼沒聽說過有年末的定期演奏?”
由加麗對外是作爲七緒的姐姐身份的小提琴手。原先因爲遭遇事故而與七緒斷了聯繫,但一個月前的演奏會上她們又相見了。
不過,對方採訪的目的似乎和這邊的目的不太一樣。說白了,新聞社想要的是一個“輪椅指揮者”所述說的感人故事,而不是一個作爲帶動地域活力的代表團體的龍之坂商店街交響團。
“也是……抱歉,我慎重過頭了。那麼我暫且保留意見,先盡力把名歌手和勃拉協奏完成吧。”
這就該叫啞口無言以對了吧。七緒瞧也不瞧張口無言的響介一眼,徑自示意了一下走廊盡頭的第五會議室的門。雙面平開的門裏漏出了成員們的雜亂調絃聲。
七緒口氣裏夾着呵欠如此答道。響介把中野的名片放進紙箱後,想起了他們剛纔的談話。
把別人的名字叫錯到這種地步絕對是故意的,響介終於朝七緒輪椅的驅動輪輕踢了一腳。但是轉動輪椅的七緒卻巧妙地抬起前輪試圖壓住響介的腳。響介再沒力氣說什麼了,疲憊地朝中野低頭作了別。
“好!年末也接近正月了,抽選三位客人送上高級醃鮭魚吧!”
雖說不上是一則多大的報道,但東陽新聞是日本發行量第二的全國性大報。問題是採訪當天……不,也許是七緒早就虎視眈眈有此打算,那個響介不知是何時決定下來的預定果然按七緒料想的那樣,被登上報紙了。報道里自然是沒有寫明具體的時間,只是用“龍之坂公民館將在年末舉行定期演奏會”一筆帶過了。
他跟在飛快離開的七緒的背後,關上了會議室的門。樂團成員想必都已經聚集在最寬敞的第五會議室裏了,七緒在亞麻地板上轉着輪椅邊進入事務所,邊頭也不回地得意說,
“抱歉打擾你們排練了,但現在已經九點了,差不多要閉館……”
響介終於朝擅自熱鬧起來的成員們說話了。他好歹也是第一小提琴手,是爲樂團掌舵的首席,成員們都住口看了過來。
“太過有名了……恐怕沒法討好那些挑剔的客人啊。”
也不是覺得這麼追着她跑有多喫力,響介還是這麼問了。源次郎經營着一家紮根本地的葬禮店“增田葬儀”,但出於營業性質,他的店鋪有些偏遠。七緒再怎麼有體力,輪椅的移動距離還是有限的。
“你們回來了啊七緒醬、響介君,沒被問到什麼怪問題吧?”
“關鍵的地方……?你是說剛纔那個無聊的《革命》論?”
至於七緒叫錯對方名字,也不知道是這其中一環,還是意外地因爲她緊張纔出的錯,總之響介還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讓記者配合這邊的意思寫報道是求之不得,但果然還是不會那麼容易的。
“……網上已經有人說會來了。”
貝多芬第五交響曲,通稱《命運》。雖說開頭是配合部分,但如此有名的曲子要是出了差錯也刺耳,容不得一絲馬虎。
響介被夾在背後中野走近的腳步聲和門對面龍樂團的調絃聲之間,無奈地按住了額頭。本以爲好不容易能歇口氣的,但這個小鎮看樣子並不那麼讓人輕鬆。響介如此抱怨着,打開了通往第五會議室的門。
扶着巨大的低音提琴開口的,是依舊身穿着華麗晚禮裙的玲於奈。身爲速食店媽媽她做此打扮自是無可厚非,但響介眯眼看着她滿是亮片的衣服搖了搖說,
“真拿你沒辦法,那電話號碼就用公民館的代理號碼好了,不過還是藤間你負責。”
“白癡麼你?龍樂團的理念和我的血淚悲情故事要是被一眼看過,那就全完了。關鍵的當然是怎麼讓報道能吸引客人到龍之坂商店街啊。”
七緒接受採訪時所說的那個肖斯塔科維奇的曲子可不是業餘樂團所能演奏的。越是靠近近代,譜寫出來的交響樂所需的編成就越多,樂譜也越發複雜。
“怎麼樣響介,我的受訪姿態出色吧?那番《革命》言論,不錯的名言吧?”
高聲回應的是穿着膠筒靴和印着店名的圍裙就來參加練習的長號手木下。想象一下客席裏都坐滿手拿鯵魚片的聽衆的情形,響介不禁用手抵在了太陽穴上。
“比起前奏曲和協奏曲,交響曲纔是基本吧?”
“七緒醬不是說會把我的店登報的啊,根本沒有嘛!”
“好主意啊都醬!對啦,憑在商店街裏消費三千日元積攢的票據入場這個主意怎麼樣?”
“你是說把小提琴協奏曲作爲新的常規曲目?”
“是我剛剛決定的啦,年末我們要在龍之坂市民會館辦演奏會。既然要上全國報紙了,那就沒法撤回了。讓我們樂團成員團結一心,背水一戰吧!”
“……就這樣,常任指揮順勢就擅自決定年末要舉辦演奏會了。”
七緒不耐煩地用指揮棒戳過來如此喝道,把苦思冥想的成員們拉回了現實。沒錯,也不能一上來就都否定。
“我說你們啊,這可是全國性的報紙哦?哪能不利用的道理。”
第二天下午,這個在盆地裏開拓出來的小鎮還是溼熱得全然不像十月。龍之坂拱廊商店街裏還是循環着萬年不變的《紐倫堡的名歌手》。響介一邊呼扇着自己襯衫往裏面灌風,一邊追着以驚人速度在街道上行進的七緒。這步伐都快接近小跑了。
“啊,那行不通吧。不是說我姐姐,是我媽媽那邊。”
響介不禁失聲叫起來,引得幾個成員喫驚地朝他們瞥了一眼。七緒也不介意,皺起眉頭用小拇指掏着耳孔說,
說完七緒就抿起嘴角,走到走廊上領他去第五會議室的排練場了。響介從單手拿着貌似寫着簡單日程安排的紙的中野身邊跑過,慌忙追上七緒小聲問,
聽了這話,響介只是隨口應和了一下。他知道拱廊街盡頭一條小道邊有個簡陋小屋就是商店街振興會,但他自是沒去過。七緒放緩轉動輪椅輪子的速度,嘆了口氣說,
“源先生生性喜歡節日,演奏會的事情倒是沒什麼問題……但是嘛,昨天你講的要點還是得考慮考慮啊。”
“放心吧,秋叔。我早就預料到他會問怪問題了。”
“三個月練出交響曲麼……”
抱怨了這麼多,但又能和他們一起爲了新目標而演奏的確是件高興事。響介如此想着便關上了小提琴盒的鎖釦。
“也請對貴報社報道感興趣的人一定要蒞臨觀賞,就是說,請你一定要在報道里寫上哦,一定哦。”
聽得這話,響介愣住了。那是什麼?他這個樂團首席還什麼都不知道呢。響介下意識地扭頭看向裏邊的根津,但根津只是嚼着愛喫的柿種對他不置可否地歪了歪頭。七緒也不顧這邊的詫異,繼續說道,
由加麗原本就在龍樂團拉過小提琴,如果可以還是想讓她再次登上相同的舞臺的,但聽說媽媽那邊的身體不好,她又暫時回東京去了。據由加麗說,這很大程度上可能是因爲在事故最後捨棄七緒給自己帶來的精神壓力造成的。這話應該沒對七緒說過,但敏感的七緒大致已經猜到了吧。
對於一個業餘樂團來說,小提琴手是不可多得的。但由加麗有她自己的生活,不能強求。不過既然她說過情況有變就會聯繫,七緒想必也不會一直不見她媽媽吧。
如此想着,他們就已經走到了空蕩得一如既往的拱廊街的終點。從一個掛着搖搖欲墜的傾斜鋅板招牌的洗衣店拐過去,他們就看到了一個唯獨招牌相當顯眼的小房子…….“龍之坂商店街振興會”。
估計這裏原本是一傢什麼店鋪,外面裝着一扇玻璃拉門,現在因爲炎熱而敞開着,屋檐上的與季節不合的風鈴正發着涼爽的聲音。因爲入口就是換鞋處,七緒推着輪椅就進去了。
“既然開着門,就說明源先生在啊。喂——源先生——”
說着就轉着輪椅進去的七緒正要繼續呼喊,就在這時——
“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要憑你的一己之見就決定方針啊!”
“你說啥?你就知道對決定事項囉囉嗦嗦的!”
裏面爆出了一陣大聲爭執,嚇了響介一跳,連七緒也住口,連忙將輪椅剎停了。
“說到底,關鍵的手術的時候你還不是沒露面!我可不想被你這種沒種的傢伙說呢!”
“我住院的時候你這傢伙不是也兩次昏倒被抬進了醫院了!是我對大東先生說不要和你一個病房的,你該謝我纔是!”
在裏面爭執着的是兩個老人。入口處放着一個貌似全年放置的舊式石油暖爐,堆積着桶子和紙箱之類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兩個老人正面對面坐在一張不知哪裏搞來的長桌兩邊。
那個一直和源次郎爭論的老人是商店會的副會長宮間芳吉。這個老人穿着一身簡直馬上就要去高級辦公室的夏季西裝和波洛領帶,這種熱天還戴着一頂呢帽,與他對面作散漫打扮的白髮老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響介發現他手裏握着新聞剪報,於是小聲責怪七緒說,
“……怕不是已經因爲新聞鬧出矛盾了吧,怎麼辦啊!”
“源先生和芳爺一碰頭就會吵架的啦,沒啥好稀奇的。”
七緒把響介的話當成了耳邊風,只是聳聳肩如此說。那兩個老人全然沒注意這邊的兩人,愈發大聲地繼續吵道,
“你聽囉源次郎,我沒打算否定振興地方這個活動目的!但是要放棄本業去做那種事情,豈不是本末倒置麼!”
“纔沒有放棄!你是沒到現場去看纔會這麼說的!”
“我親眼看過了!就說夫婦雙雙參加交響團的河本的店吧!那可是開在代表商店街顏面的入口,怎麼能總是關着捲簾啊!”
被這般很難說是老人對話的音量壓制下,剛想反駁的源次郎忽然咳嗽了起來。站在一旁的響介見狀,慌忙插嘴進來了,
“誒?穿的不是龍之坂女高的制服啊?”
“是個怪大叔的話當然要立即報警了,但對方可是高中男生啊,或許還是個不敢送出自己徹夜寫出來的情書的純潔害羞小男生呢。真要是這樣,我不是就一定要幫忙他們牽紅線了嘛。”
“吶,真紀你覺得吹子醬最近有沒有點怪啊?比如忽然變可愛了啊、或者裙子的線頭被縫好了之類的。”
先不管跟蹤吹子的是不是一個淳樸的害羞男孩,源先生所說的那個跟蹤犯應該就是這個人了。七緒確認了那個可疑的人後,愈發用力地搖着響介的肩膀示意後座催促道,
被留下的源次郎哼了一下鼻子,忿忿地說道。這兩個老人指尖看來是有着後輩所無法理解的糾葛。不過沒過一會兒,源次郎就恢復往常的祥和表情看過來說,
前面的信號燈變紅,七緒動作粗暴的剎車打斷了響介的思緒。他本有很多槽要吐,但現在他已經坐進七緒的車裏了,戰鬥機飛行員是不會中途下車的。響介疲倦地嘀咕着說,
“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嘛。芳爺子若不是源先生去說,可是說不通的哦。”
七緒忽然說了這句,冷不禁地剎住了輪椅。就在後面走着的響介下意識地就剎住了腳,七緒則毫不在意地將輪椅慢慢移動到了路邊上。
“吹子的話,在我之前就走掉了哦,這會兒怕是已經到家了吧。”
七緒理所當然地如此答道,朝着商店街所在的位置前進了。響介正爲這個意料外的回答而不知道作何反應時,七緒又脫口繼續說,
響介莫名地傷感茫然時,一個眼熟的校服身影朝這邊走過來了。因爲逆光沒能看清長相,但響介下意識就開口了,
“新聞上報後,也有好幾個電話打到商店振興會來詢問龍樂團的事了。當初的振興地方的目的也算是開始出現效果了,但根本不理解這個的芳吉那個傢伙啊……”
離開會所後,響介走在傍晚的拱廊街裏嘀咕着。七緒放緩了輪椅的速度,響介在她背後確認着又問,
“在源次郎面前,我們也不好去她家,而且今天正好沒有練習。嘛,逮到她就請她去piccolo邊喝果汁邊問吧。”
“……體格相差太多了,辦不到。”
“……你明明還說要解決成員的煩惱就把都不管不顧地塞給我呢,這會兒又不說要責任人該做的了?”
吹子是沿車站另一邊道路騎車去龍之坂女子高中上學的,也常能看到她騎紅色自行車竄過拱廊街的身影。道路另一頭零星有幾個身穿學校制服的女生朝車站走去。
聽了這般一如往常的寬宏之語,響介微微鬆了口氣。說着,源次郎忽然指了指身後的一個貌似沒有子機的老式電話說,
他降低助手席,向七緒示意了窗外。七緒皺起眉頭,毫不客氣地壓着響介的頭探過了身來。響介也跟着再次看向了窗外。
“抱歉沒及早給您報告,就是關於剛纔芳爺子手裏的新聞那事兒啊。”
響介沒怎麼和芳吉見過面,芳吉同樣也是個讓人看不出年已過八旬的精神矍鑠的老人。他拄着柺杖也許是因爲腿腳不好,但個子相當高,着裝也下過功夫,給人以莊重的印象。他大聲咳嗽一聲像是要收回前言一般,換副口氣淡淡地抱歉說,
七緒只有右腳能小幅挪動,但靠柺杖還是能走百米左右的。她坐進了她停在停車場的轎車,響介無奈之下也坐進了汽車助手席。不過他上安全帶前,先把手放在了七緒手邊的控制油門的操縱桿上。這已經成了響介的習慣,他用不帶明顯責怪的語氣又問,
“我和你不一樣,沒過過必須敏銳捕捉警車氣息的生活,所以我也沒轍,你還是自己想辦法吧。”
“也就是說最近有個龍之坂中央高中的男生在增田家附近晃悠,一看到源先生就躲起來,多半是趁吹子回家的時候來的。”
響介對聳聳肩膀的七緒建議道。本來還因爲自己得陪她一直等到吹子出現而有點喪氣,但聽真紀都這麼說了,也只好放棄等待了吧。接着,七緒歪頭又問真紀了,
那是一個彷彿把成長期所吸收的所有營養都用在了長個子上的少年,目測就超過了一米九。那人身上的制服恐怕是成長期前穿上的,上衣和褲子都明顯顯短。不過相對的,他並沒有相應的身體幅度,上衣肩膀向下耷拉着。結果這身中山裝制服穿在他身上完全不合身,讓人橫生憐憫。
說着,源次郎就作了至今爲止最長的一聲嘆,微微收聲後湊到響介和七緒面前說,
“可萬一到時候被源先生髮現,變成——原來是你在跟蹤吹子啊!——的情況可咋辦?”
“還是明天練習結束後再問問她吧。”
“也許吧。”
“話是這麼說,但我們這是去哪兒?去警署?”
“芳爺的事情就交給源先生了,但別的事情的話,我們可以幫忙哦。響介也會是個大閒人的。”
第二天傍晚,公民館的定時鈴正要響起,七緒對根津交代說幾個小時後回來就帶着響介離開了。她把輪椅留在公民館入口,撐着步行柺杖去了停車場。
“兩位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今天是樂團的休息日的吧?”
“我知道你在說什麼啦……但一個輪椅女和一個孱弱男怎麼去抓跟蹤犯啊?”
也不管幽默是不是用錯了地方,七緒依舊口無遮攔地這樣說了一句。響介帶着幾分無奈地小聲反駁說,
響介回想起源次郎剛纔手舞足蹈般彷彿在講述世界末日的樣子,又不禁遠目茫然了。提示七點的《黃昏火燒雲》旋律迴盪起來,小學生們歡笑着從兩人身邊跑了過去。在這段喧鬧聲裏,響介猶豫地小聲說,
“你這是啥口氣啊,就像個試圖表現自己寬宏體諒的親戚大叔似的,其實就是那種大叔纔會對自己女兒不定時回家羅裏吧嗦的哦。”
採訪的事情是對源次郎說過的,但演奏會就因爲七緒的獨斷專行而沒作過報告了。不過源次郎聽了,點頭放鬆了表情說,
看到源次郎露出少見的擔憂表情,響介不禁問了。午後的風吹進敞開的拉門,不符季節的風鈴發着脆響。隔着一段鈴聲消散的沉默,七緒先開口了,
“順便一提,龍之坂中央高中的男生制服是老掉牙的中山裝,你給我睜大眼睛找,一發現我們就把他拉進後座拷問。”
響介正要揮開七緒推着自己肩膀的手,忽然察覺到視野邊緣映出了一個黑色細長的東西,於是把臉湊到車窗向外望了出去。那個位於七緒視野死角的電線杆後面,有個細長的東西好像與電線杆同化了似的立着。響介起初還以爲是陰影,但眯眼仔細一看,是一個身穿黑色中山裝校服的男生。
他說着就好像又要生氣了,忿忿地小聲嘀咕了起來。
“啊、我想起來了…….她說最近她感覺自己好像被人跟蹤了來着。也許是錯覺,爲了不讓家裏人擔心,她好像沒和家裏提起過。不過,如果是真的可就糟糕了啊,七緒姐你們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聽七緒莫名興奮地弄響手指關節,響介無力地如此回道。綠燈一亮,七緒馬上發動汽車並用手指向了前方,可以看到寬敞道路的對面就是“增田葬儀”的招牌了。這家葬儀店雖然有些年頭了,但建築像是被翻新過好幾回,看起來很嶄新漂亮。增田家的主房則位於離店不遠的地方。
“源先生……冷靜些吧,好不容易不再吹小號了,這又該暈倒了哦。”
“這下失禮了,在別人面前不成體統地放出大聲了……總之源次郎,我是不會同意你的做法的。關於今後的方針,看來有必要另找時間商量了啊。”
“哦喂!真紀醬,怎麼了?你家不是在下一站的麼?”
“還有,這裏是不能停車的,感覺到有警車的話要及時報告哦。我還沒擺脫吊銷駕照的危機,而且我這輛車還被周圍集中注意着呢,估計車牌號都已經被登記進《特別注意車輛》的名單並給交通科那些嬸嬸們傳閱過啦。”
“響介,你稍微下去瞧瞧吧,注意要儘量表現出一個閒人在散步的樣子哦。”
也不是要故意自我貶低,他從小就被家長以“會弄傷手指”爲由禁止了運動,一直都是在室內練習小提琴的他比同齡人都要明顯白皙。要是在這種地方被捲進鬥毆,那他肯定會被揍得很慘。不過,七緒卻只是哼了下鼻子說,
“那個板臉女生交了男朋友的話的確是好事,但就怕對方是個混蛋。所以響介,我們就在這裏等吹子吧。她現在沒社團活動,回家時肯定會抄近路走拱廊街的。”
“好,把他給我拉進來!”
“喂喂,難不成……不是老爺子的癡話,是真的?”
“是啊,我們這是在等吹子醬。”
“除了副會長的事情,還有什麼嗎?”
喫驚地抬起頭的是一個短髮的活潑少女。她和吹子一樣,是從高中吹奏部跳到龍樂團的長笛手。她說着就把手裏翻弄的手機收進了包裏,朝這邊看了過來。
正看着的這會兒,幾個認識的人和店主路過和他們打起了招呼。他們臉上之所以沒表現出特別驚訝的表情,恐怕都是在想“那兩個人又在幹些怪事了”或者“藤間有被一之瀨拉去做什麼了”。
響介不以爲然地吐槽了。說着,七緒忽然把車停到了路邊上。那個位置雖說有點不合適,但好歹沒什麼車經過,路上除了一個老婦人用龜速推着一個裝滿購物袋的購物車,全然不見其他人影。
“源先生不是說他看見有個穿龍之坂中央高中制服的男生會在吹子回家的時段出現麼?吹子醬如果有練習的話,回家就過九點了,沒有就差不多會在這個時間回家幫忙家務。所以,那個犯人說不定今天這個時候說就會出現哦。”
“真是的……芳吉真是個不湊巧的傢伙,真是一難又一難啊。”
“喂!七緒!”
“話說,今天兩位湊一起來這裏是吹的哪門子風啊?”
“我說啊,吹子不是隻說感覺有人跟蹤麼?又不知道對方是誰。我可不覺得還能打聽到其他消息。”
“嗯,也許和吹子年紀接近的你們商量比較好吧。”
“那個傢伙從來都反對任何我說的話,要是我說解散龍樂團,他怕是反而會阻止的啦。”
源次郎都快八十歲了,但直至最近還是一個現役的小號手。但他原本就血壓高,加上年紀也高了,經常在練習中暈倒被送去醫院,所以最近才把小號手的位置讓給了她的孫女吹子,現在在這種地方暈倒可不行。
“又沒騎自行車,不是吹子吧……”
七緒也馬上表示贊同了。也不是全然不信源次郎所說的話,但也不能不聽吹子解釋就全部聽信源次郎的揣測。響介走在黃昏的商店街裏,仰頭嘆道,
“哦呀,這不是首席和七緒醬嘛,你們什麼時候來的啊?”
“笨蛋,就由我們抓住犯人不就完了?”
“啊、你們好,我正好要買文具纔過來的啊。這個商店街的文具店對龍女高的學生打折的。”
“沒什麼啊?她的裙子還是和往常一樣散着線頭哦?”
響介從助手席窗口望出去,看到了一個很大的日本式房子,那個少見的氣派門扉上掛着“增田”的名牌。看來這裏就是源先生和吹子的家了。
他們的爭執看來被響介和七緒的到來結束了,芳吉撐着柺杖離開了會所。按照紳士的做法,他本該對這邊做個脫帽禮的。七緒目送着他離開的背影,嘆氣說道,
“但是不管副會長反對就進行活動也不太好吧,如果源次郎先生有話難說,那就讓我們試着去說說?”
“嗯,演奏會的事情我聽吹子說過了,是個難得的機會。那個頑固的老頭子就由我來說服好了,你們年輕人只管放心練習去吧。”
“我倒是覺得沒什麼啊,吹子也是談戀愛的年齡了,這樣也許還能讓她更有點女人味呢。”
聽得這般唐突的問題,真紀困惑地反問了起來。不過,她瞬間又想起了什麼似的拍了下手說,
“就是啊……最近吹子好像被人跟蹤了。”
聽了這話,響介和七緒不禁面面相覷。聽着後面不遠處玩具店老闆呵斥小學生們趕緊回家的聲音,他倆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何時,他們已經走到連接龍之坂車站的商店街的入口處了。在河本夫婦經營的咖啡店“piccolo”附近,七緒抱臂等了起來。
“放棄吧響介,這事還得專家解決,頑固老頭子還是讓頑固老頭子去說吧。”
七緒擠出了話來,真紀則仔細地打量起了他倆的表情。響介發覺事態比他想象的要嚴重,仰頭望向了商店街的拱廊天井。
源次郎看來只是稍微噎了一下而已,這會兒終於察覺到這邊的兩個人了。這時,芳吉也朝這邊瞥了一眼。
不過慢慢走近的那個少女雖不是吹子,但卻是響介認識的人。這時七緒也認出她了,用力朝她揮了揮手。
他們兩個就這樣杵在商店街入口,再沒有比這更怪的事情了吧。聽了響介找藉口般的解釋,真紀眨着她的雙眼皮說道,
“但是吹子並沒有明確說過自己被人跟蹤。不過嘛,吹子最近正是叛逆期,就算是真被人跟蹤了,估計她也不會找源先生商量的吧。”
好像還太挺來勁的……說白了她只是喜歡攙和這種事情吧,七緒正從輪椅探身盯着車站的方向。到這地步了響介也沒法攔她,只好陪她一起盯視了起來。
“喂……電線柱後面有情況哦。”
最後一句純屬多餘,但響介還是點了點頭。源次郎聽後猶豫了一會兒,又打定主意似的抬起了頭,
“總結源先生的話,也就是說啊——”
“七緒你等等啊,我們不是去聽吹子怎麼說的嗎?”
“感覺也許只是……祖父不肯承認孫女交到男朋友的被害妄想吧。”
“別說得好像我們纔是罪犯一樣!”
人家再怎麼瘦,對於只有日本男子平均身高的響介來說還是無從下手的。七緒聽了,僅憑上半身的力氣就坐回到了駕駛席上,拉上安全帶並發動了引擎。沒等響介產生不祥預感,汽車就猛然開了出去。
“……感覺完全靠不住啊。”
源次郎推了推玳瑁框眼鏡長嘆一聲,盯着剛纔芳吉離開的玻璃門方向,自言自語地如此說道,
話說回來,擅自把車停在這種地方就已經讓人可以了。源次郎本來就因爲吹子的事情而注意家周圍的情況,要是被他發現了可怎麼辦啊。但是,響介的心思根本沒有意義,七緒還是把車熄火了。
現在已經過了五點,沒有龍樂團的練習或者因爲家裏有事不能參加的話,現在應該是吹子回家的時候了吧。七緒把下巴擱在方向盤上,正一臉嚴肅地查看着四周。
“芳爺子看來是不看好龍樂團啊。”
“什麼嘛,來遲了啊。”
七緒用大拇指示意着後座這樣說道。
“是啊,這是我們兩個老人之間的問題,你們集中注意力練習就好了。”
七緒撅嘴解釋道。源次郎也表示贊同地點了點頭。
無視響介的叫喊,汽車在電線杆旁邊來了個急剎車。七緒唯獨這個操縱技巧練得是爐火純青。當然,那個瘦高少年睜大眼睛看了過來,不過七緒搶先一步大開車窗探出頭去了。
“那邊的爲戀愛煩惱的少年喲,需要幫忙嗎?”
說着她就伸出右手逮住了少年的手臂。七緒的臂力可非同小可,她不僅每天要轉動輪椅,作爲指揮更是要經常使用臂彎和腰背的。少年一如所料地受驚叫道,
“你、你幹什麼!”
他試圖一蹦退開幾米,但七緒的手腕讓他得逞。不過這時,七緒驚叫了起來,
“什麼嘛!我還以爲是誰呢,這不是芳爺的孫子嘛!你小子又長個子了嘛,上一次見的時候沒這麼高的吧?”
七緒的口氣就像是看到了好久不見的親戚帶來的小孩一樣,讓響介聽後喫了一驚。原來是昨天和源先生爭吵的那個老人的孫子啊。一想起那位拄着柺杖的高個子宮間,響介回過神來了。
“哈啊……原來如此,也就是龍之坂的羅密歐和朱麗葉啊。這還真是浪漫,布魯克納也得脫帽致敬呢。”
【布魯克納:奧地利作曲家,譜有第四交響曲“浪漫”】
七緒理解了什麼似的如此說道,敲了敲少年的手臂。而少年依舊是一臉的茫然,莫名其妙地凝視着七緒的臉。
“是一之瀨小姐核藤間先生吧,公民館的……祖父一直受你們關照了。”
“我是受過芳爺的照顧,可不記得有關照過芳爺哦。”
少年禮貌地低頭打起了招呼,但被七緒一句話噎了回來,眨眼間都帶上了淚光。少年連自己的名字都知道,這讓響介喫了一驚,不過想必是因爲有事來過公民館的吧。這個少年長得高卻彎着腰,完全沒有威嚴感。七緒也沒有在意這個少年的高個子,只把頭扭向響介說,
“這傢伙就是芳爺的孫子宮間修一。真沒想到跟蹤吹子的人就是你啊,也就是說因爲爺爺輩之間有矛盾,你們的交往沒被認可啊,真是讓人同情呢。”
“等……等一下!你說什麼呢,請不要擅自胡編亂造!”
“那又會是什麼?源先生說最近有可疑的高中男生在附近轉悠,正擔心吹子是不是被人跟蹤呢。不說清楚就暴露身份的話,你們的爺爺們的關係不可就更糟糕了哦?”
“是、是這樣嗎?但就算那樣也是誤會……!”
修一尖嗓子地叫起來,把頭伸進了車窗。就在這時,響介從後視鏡看到一個穿着圍裙的中年女人從增田家大門裏出來了,那人正可疑地巡視着周圍。於是響介慌忙對那兩個糾纏不清的人說,
“喂、在人家家門口說話會被人懷疑的,修一君你暫時先進來吧。”
出門來的估計是吹子的母親吧。原本就有源先生在戒備了,再惹更多人懷疑可不好。修一似乎也察覺到了危險,順從地打開了汽車後座的門。他認識七緒,估計也認爲這樣做爲好的吧。一如所料,他進來時頭頂着了頂棚,蜷起身體才勉強坐進來的。助手席後面的座位是被放下來裝着七緒的輪椅的,留給修一的空間很小。
“…….近藤清子。”
“啊啊、地上有很多灰的!還有那是爺爺的東西,可不要弄壞了啊!”
“如此想來,源先生也說過呢,說他夫人曾經在鼓笛隊吹過小號。”
“閉嘴,你們這些草食傢伙,兩個人友好地一起去啃春菊吧!”
“也、也就是說啊!我是想要讓這種不和在我這代結束的啊!”
“嘛,爺爺的東西都是舊式的,就算是照相,他也說數碼相機是邪門歪道而不肯認可呢,明明現在就算是單反也有好相機的…….”
“是的……我也在想爺爺和增田先生的關係爲什麼一直都不好,最近,我終於找到了原因。”
“……宮間、近藤兩家,一九……四?年份模糊看不清了。不過這肯定是七十年前的照片了。”
“我之所以這麼確信,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如此粗魯地說了一句後,七緒又像是忘了自己剛纔所提的問題,開始環顧起了四周。修一詫異地看向響介,響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地歪了歪頭。停戰是在一九四五年,那又怎麼了嗎?這時,七緒開口打斷了他的思考,
修一皺着眉頭搖了搖頭。這時,沉默的七緒又將照片翻過來,靠在椅背上小聲說,
“…….想送的不是情書,是各家代表的停戰協議書纔對吧!”
如此眺望尋思的時候,一張風景照忽然映入了眼簾。唯獨那張是挺新的彩色照,拍的是山嶽間的日出鏡像。不懂照相的人也看得出這張照片拍得不錯,但照片上的景象總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確認到這裏,響介又側頭說道,
自己的確沒資格去說修一……響介心裏推脫着那是因爲七緒對自己來說太過特殊,再一次反省了自己。這時,七緒一邊拂去唱機上的灰塵一邊又說,
說到底,增田家和宮間家的不和……雖說是家長之間的個人不快,但又好像很久以前就結下的,修一想和解的想法讓人感覺在時間上有點莫名其妙。修一聽後猶豫了一下,低着頭開口了,
高個子加上修長的面容,若說是前些天見到的那個老人也很有說服力。而且,照片上的人總讓人感覺和眼前的修一很像。
“我就說吧?響介……果然不是跟蹤犯,就是個不敢送出徹夜寫的情書的單純害羞小男生嘛。”
“我是她——她好歹也是工作上的前輩啊,作爲社會人,我只是按照上下級關係來對待的!”
“不過嘛……所以說你爲什麼要跟蹤吹子醬呢?我覺得這是讓兩家關係更糟糕啊?”
“最近商店街變得熱鬧起來了啊……我覺得是託一之瀨小姐你們的福。但一提起那件事,我祖父和會長先生的意見就不一致了。”
“那我問你一個簡單的歷史問題。太平洋戰爭是哪一年結束的?”
“哈?”
到底是在哪裏拍的呢?響介正苦思冥想的時候,修一給他也拉過一張椅子來了。
盒子裏放的是一個小號,是源次郎和吹子一直吹奏的帝王樂器。不過,增田家的二人之所以會吹小號,都是因爲一個女子。
但那個趴在別人家地板上的職場前輩到底是鬧哪樣啊——被人戳到痛楚的響介小聲反駁起來。但是在這個不大的房間裏,這聲音不可能不傳進七緒的耳朵。七緒看着芳爺的唱機,頭也不回地說,
“自從爺爺身體不好後,店裏就基本不營業了……我家住宅在路對面,偶爾也會到店裏來打掃打掃的。這家店在我爺爺那代就是最後了……我爸爸是普通的工薪族。”
剛纔自己也許是觸碰到了淳樸少年不該被觸碰到的什麼地方了,響介拍了拍拼命解釋的修一的肩膀,終於鬆口氣小聲說,
“以前,我也吹過這個樂器……在我爺爺的勸說下。”
“就是這個……是我整理這邊的時候偶然發現的。”
“誒?應該是……幾個月前電視上說今年是戰後六十幾年,所以……”
人常說秋日的天空湛藍欲滴,但剛纔還明亮的天空現在已經黑透下來了。靠着散佈的路燈亮光,修一從車後座上下來,打開毗鄰車位的店門後開了裏面的燈。
“原來還想着看一場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好戲來着,這下越來越像是一場白日劇了呢……話說修一,你在學校成績怎麼樣?”
響介想起了他剛搬到這裏時被捲入的那場騷動。想到這裏,他不禁扶額了——在那種時代,單純的男女友人會大膽地合照嗎?響介看了看修一,修一便低聲說,
“那不是錄音機嘛,而且還是現代的,哎呀,讓我瞧瞧!”
“不過話說回來,爲什麼是現在?是有什麼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嗎?”
“這樣啊。那、你發現的理由是什麼?”
響介正感覺這兩個人很臉熟時,七緒就無言地把照片翻了個個。照片背面上寫着一串小字,響介從他的位置看不清,不過七緒小聲將之讀了出來,
“因、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和女孩子搭話……”
拱廊街外那條圓號手小峯經營的寵物店所在的道路邊上,有一座相當醒目的建築,堅固的磚砌招牌上寫的是“宮間照相館”。這棟建築建造當初想必是非常洋氣的吧,但是放到今天,就是更適於作爲重要文化遺產公開展覽的古董建築了。不過,這店本身並不大,店前面有容停一輛車的地方,也正好空着,於是七緒就把汽車開了進去。
“的確,我明白你想要讓爺爺輩們和解的想法。但那種事情就算是真的,我認爲你和吹子這代能讓增田家和宮間家和睦相處也就可以了啊。”
“真是的……現在的高中男生真是丟人啊。”
“不管是情書還是停戰協議書,簡單說都是請友好相處的意思,結果還不是一樣的東西!”
說到這裏,修一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就如他所說,他想必自中學就不再吹小號的吧。修一將那個並未用舊的小號箱子合上了。
“但是仔細想想,就算知道這點,也許只會火上澆油,對增田先生講可能也沒用……增田先生要是知道了自己夫人有那種過去,也只會受傷而已……”
修一一屁股還沒坐穩,七緒就猛地發動了汽車。這架勢簡直是在逃跑一樣,不被人懷疑纔怪了。七緒一邊在行人稀少的路上行駛,一邊問,
“啊啊、昨天也吵架來着的。老爺子們有精神比什麼都好。”
說完,修一跟着點了點頭。響介眯起眼睛,有將視線放到了那張照片上……這時他才發覺,這個女子長得有點像吹子。也許是先入感作祟,響介翻遍不多的記憶後確認着說,
“…….嗯?”
“知、知道了……我就當是這樣的好了,你冷靜點。”
七緒孩子似的兩眼閃着光,一下就從椅子上下來……該說是摔下來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嫌拄柺杖麻煩,她趴在地板上靠着腕力就朝唱片機爬過去了。這個傢伙在別人家裏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既然是宮間,那這個男子難不成就是芳吉先生?”
突然被這麼一說,兩人都不作聲了。
“女人出於喫的怨恨和男人出於女人關係的怨恨還真是嚇人啊……雖說有點不像芳爺的風格,不過嘛,我也不能說是能理解芳爺怎麼想的啦。”
“從這張照片來看,爺爺和會長的夫人肯定有某種關係的。但現實是,近藤小姐和會長先生結婚了……”
“呃……那麼就先去我家店裏吧?”
“沒錯,就是吹子醬最喜歡的奶奶。”
“不……我奶奶的舊姓是須田纔對,這個女子不是我的奶奶。”
“修一君,難不成你只是希望和吹子拉好關係嗎?吹子雖說有點冷冰冰的,但長得很可愛的啊。”
“哦、那不是唱片機嘛,而且是相當老的型號呢。”
聽了七緒的疑問,修一眼神猶豫了,估計是想垂死掙扎吧,但他最終還是放棄般的嘆聲氣,示意了一下紅綠燈的對面。對面就是商店街的方向。
“你給我等等,不要擅自搞出那種侮辱人的排名啊!”
一聽這話,修一就叫着向前探出身子,結果又一頭撞上了頂棚,發出了一聲悶響。響介隔了一會兒,又開口問道,
“那個啊……居中偏下吧。”
“店好像關着門啊,我們擅自進去沒關係?”
“原來如此啊,你作爲副會長的孫子也是考慮了很多嘛。不過你的想法雖然不錯,但這和你跟蹤吹子有什麼關係?”
“然後呢?你到底是在做什麼?根據你的回答,我也許要抽你,也許還能幫你一把哦?”
七緒口中所說的人名響介自是沒有印象,他便疑惑地盯向了七緒。七緒瞥了他一眼,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那是一張老舊的黑白照片。保管狀況不怎麼好,而且都褪去一半顏色了,可以看出是相當久以前的照片。
“抽、抽還是饒過我吧……我說就是了……”
“好了,時間到,你這個遲鈍的笨蛋。”
“那個半年前去世的是……?”
聽說源次郎就是因爲憧憬那個大他三歲的勇敢女子纔開始吹小號的。響介又將視線落在了桌子上的那張照片上。修一繼續說道,
哈哈,他還玩笑般地笑了笑。本以爲修一會馬上否認,修一卻喫驚地仰起臉,臉上微妙地發着青,說不話來了,
“打我小時候起,爺爺和會長先生的關係就不好……雖說他們經常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我爸爸和增田家的父親一見面也挺尷尬的。就算問爺爺爲什麼兩家的關係不好,爺爺也會說不知道。”
“纔不是呢!完全不是!”
修一越說聲音越小了。三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是七緒沮喪地聳肩嘆了聲氣,
照片上的一對年輕男女。女子是一位單眼皮的美女,一身素色和服地站立着,男子則坐在椅子上,身上是類似軍服的衣服。男子看上去各自相當高,即便是坐着也和站在他身旁的女子差不多高。
“爺爺他不聽古典樂的,卻又在我小學的時候推薦我進鼓笛隊。雖然最後我還是在中學退出了吹奏樂社團……現在想想,感覺爺爺還是有所迷戀的。”
說着就讓他們進來的,是一個不知道是客廳還是倉庫的房間。如同藝術品般泛着黑色光澤的照相機整齊地排列在玻璃櫃裏,傘狀的反光板則展開着倒在了地上。在披着防塵布的各式三腳架和器材的正中間,擺着一張桌子,修一拉過一張椅子讓七緒坐下了。
“這種事情要是被奶奶知道了就糟糕了,所以我多少能理解爺爺爲什麼事事都與會長先生作對了。”
“我想是的,臉看上也像。”
修一奮力狡辯起來,但如果換一種非常簡潔的說法的話,事情都可以用“不敢向吹子搭話”這一句話總結掉,所以七緒說得也沒錯。不過響介還是有點沒法釋懷,把頭轉向後座問,
七緒拖着腮幫如此說道,響介微微點頭表示贊同。七緒仰頭看向天花板,俄而又想起了什麼似的又拿起了那張照片。
雖說成功把犯人弄進汽車後座了,但現在事態並沒有任何好轉。坐在後面的修一縮着他的手腳,不停地眨着眼睛。如果湊近仔細瞧的話,少年的面容相當年輕。他抱着書包,細軟的頭髮在敞開的車窗風裏搖曳着。
“她是源先生的夫人。”
“修一你是不是想說,源先生和芳爺之間的不和是因爲以前在爭奪同一個女人?”
“爺爺住院的時候,是爸爸讓我把裏面收拾一下的……雖說是收拾,這不也是不能隨便把東西丟掉的嘛,所以我就只把散亂的文件和照片都整理了一下。”
“那麼,女子那邊就是近藤小姐了吧。話說,修一君的奶奶的舊姓是什麼?”
“藤間先生你不也是!不也整天跟在一之瀨姐屁股後面嘛!我纔不想被你說呢!”
這麼近的話,七緒也就用不着換輪椅了,趁響介還在磨磨蹭蹭的時候,七緒就拿着手杖從車裏下來了。響介環顧了一下四周,又問爲他們打開玄關的修一說,
牆上掛着的是貌似七五三節拍的和服的小孩、身穿白無垢的女子以及老夫婦等各種照片。這些照片裏也許還有認識的人的舊時身影。
聽得這般唐突的提問,修一頓時僵硬了。眨過三次眼睛後,他愣愣地老實答道,
七緒催問後,修一就邁出修長的雙腿繞開地上各種器材,打開了一個櫃子。文件好像都按年份整理過了,他取出的是一張照片。
修一看上去很沮喪。就算只是他的揣測,爺爺輩發生那種事情果然還是開心不起來的吧。響介敲了敲桌子,試圖打破這種凝重的氣氛,
“嘛、修一的確很丟臉,在我心裏的小白臉排名裏,修一以壓倒性的差距超過了上週還維持第一的響介,一躍成爲第一了哦!”
想必是音樂家的熱血被激起來了,修一慌張地看着七緒,不過發現七緒只是看看唱片的封套後,他便又低頭繼續剛纔的話題了,
“且不管你的做法,你想說什麼我是知道了……那他們不和的理由是什麼?”
修一沙啞地反問起來,面朝這邊僵住了。就在下個瞬間,他突然抓住響介的衣袖,臉上一下漲紅,唾沫飛濺地叫起來,
“才……纔不是的!藤間先生你在說什麼啊!真的不是哦,真的!真的不是那回事的!我、我只是在擔心爺爺,沒有任何其他意思!”
修一的口氣聽着有點假,但說的話還是比較能讓人相信的。七緒也一改剛纔的玩笑口吻,帶着幾分認真表情地回道,
修一從椅子上起身走出房間,從走廊對面取來什麼東西放在了桌上。那是響介看慣了的東西,一個人造革的樂器盒。從盒子的碩大外形來看,裏面是什麼樂器很容易猜到。修一打開鎖釦,裏面的樂器果然反射出了金屬管的光澤。
“也許是這樣,但……”
“爺爺已經八十多歲了,雖然看起來挺健朗,但最近經常要出入醫院……就算是我多管閒事,我也希望爺爺能和會長先生和解。於是,我就想是不是和增田先生說說這事。”
聽到這般下定決心吐露的話,正好被紅燈攔住的七緒只是側眼看向了修一。他們的汽車並沒有行駛目的,只是在路上轉着圈子而已。
“吵死啦。給你們喫黃綠色蔬菜的春菊都便宜你們了,像你們這種一滴汁水都不產的給點捲心菜就夠了。你們這些捲心菜男!”
修一聽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出來,最後一下伏在桌上把臉埋了起來。這下他身上的沮喪氣更重了,一下進入自暴自棄模式裏去了,
“說的也是……向我這種不會學習,又什麼都堅持不長的人,真是丟人……爺爺也說我就像個當歸,我果然一無是處啊……”
看少年掉進猶豫模式,響介用責難的眼神瞥向了七緒,但那個正哼着調子背對這邊的女人根本不喫這一套。
“沒那回事的,修一君你……你看你長得這麼高,肯定非常適合打籃球或排球什麼的!”
“……運動也都根本不行,只會被球砸到臉……同班同學都說我中看不中用,像我這種人……”
情緒越發陰暗了。響介黔驢技窮了,只好向根本沒信過的上帝祈求挽回之策,
“啊、對了,你參加的是什麼社團?總該有什麼特長的吧?”
“社團……特長……”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恍惚地抬起了頭。但就在這時,背後的七緒又不客氣地開口道,
“喂、修一,抱歉打擾你自個兒爲自己悲傷,”
她還是沒回過身來,修一聞言則慢慢轉身看過去了。七緒將視線落在唱片的封套上,咕噥着問,
“剛纔你說芳爺不聽古典樂的吧?”
“是的……他喜歡歌劇,我記得他一直是聽歌劇的。”
“也是,這裏的確都是些歌劇的唱片。”
說到這裏,七緒取出了一枚唱片。那張唱片很有年份,紙質的封套都被磨破了棱角。
“不知道爲什麼,這裏可是混進了一張古典哦?”
她說着就擅自打開唱片的封套。那張唱片可能是很久沒用過,拆封時騰起了灰塵。修一慌忙站起來,但七緒已經手法熟練地將唱片放在了唱機上,輕輕地搭上了唱針。唱機立時噴濺出了震顫空氣的雄壯金屬管器樂聲。若是喜歡電影的人,一聽到這首曲子,就該本能起想起《地獄默示錄》以及影片中旋迴的直升機場景。
突然在室內迴盪起來的旋律令響介喫了一驚,理查德.瓦格納的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全篇上演需耗時十五個小時,由四部曲組成的鴻篇鉅製。
【注:《尼伯龍根的指環》由《萊茵的黃金》、《女武神》、《齊格弗裏德》、《諸神的黃昏》四部曲組成】
“…….小哥,買的東西好歹記得拿走啊。”
“那……那張照片是?”
“瓦爾基里……將勇敢戰死的戰士們引領至天堂的女神。”
“你來得正好!我家糟老頭子說要去你爺爺那裏就出門了!我正要去攔他呢,你也給我來!”
“什麼第三方啊?”
“關於昨天那張照片,我們覺得應該不是芳吉先生哦?”
“照常理粉色的纔是菜菜子吧?像這種面向女孩子的戰隊,主人公肯定都是粉紅色頭髮啦。如果對象是男孩子,頭髮就是紅色了。”
“五百日元便宜給你啦。”
“啊、喂喂?首席和七緒醬?你們現在在哪裏啊?”
“…….爲了這個商店街,果然還是得讓我爺爺和會長先生和好……但我去見會長先生會很失禮,所以就只能去找增田同學……”
“是麼……謝謝了。”
白川平時總要和那些不按時回家的小孩們作鬥爭,是龍之坂挺有市民街味道的一道風景。不過老實說的話,他並不適合做以小孩子爲對象的生意。一個猴子玩偶在背後用三三七拍子敲着銅鈸,老人板着臉站起身從裏面取出了圓椅。七緒不客氣地坐下來後,在櫃檯上探出身說,
說完,白川便長長地嘆了口氣,古板的臉上更顯詫異了,
“有什麼關係嘛,就當是稍微給我點優惠。”
修一喫了一驚,響介和七緒也愣住了。響介琢磨了一下後神色緊張地說,
“藍頭髮的是嘎布利爾路,黃色的是尤娜…….不對,好像粉色的纔對……?”
“喂喂、那個玩具裏可不附帶其他情報了哦?”
“……怎麼了七緒?有什麼事嗎?已經打烊了哦。”
“啊!你是龍央的宮間!”
剛說到這裏,七緒一下就左拐進了一條小路。是前往拱廊街的方向。小路是禁止車輛進入的,但七緒就在駛進去的一瞬間剎住了車。這地方當然是禁止停車的,不過反正也不會有車經過。
“男的不是穿着軍裝嗎?估計是臨入伍前拍下的照片吧……不然,那種時代可不是那麼容易拍照的。”
沒注意背後的修一嚇了一跳,貼在咖啡店牆壁上後盯向了這邊。等緩過神來,他才拍拍沾滿灰塵的中山制服,低頭招呼說,
不好,眼看就要撞上了——霎那間,少女尖叫着抓下了剎車,迸濺出刺耳的剎車聲。自行車在離修一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住了。還好年輕人反應快,響介不由得鬆口氣,擦了擦不知不覺間流下的冷汗後咕噥道,
“話說你爲什麼忽然問這個?是暑假作業落下的?”
公民館也快閉館了,於是響介說聲拜託就掛掉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包裏後,他便聽到開車的七緒正獨自嘀咕着什麼。
因爲龍之坂中央高中的簡稱“龍中”與龍之坂中學容易搞混,所以龍之坂中央高中又被叫做龍央。這且不說,她一下就叫出了修一的名字……可能兩人是認識的吧。吹子抓着車把探出身衝正做癡呆狀的修一叫道,
“是年長,但那個傢伙可沒被徵兵哦。”
“你幹什麼啊!我趕時間呢,快給我閃開!不然我從你身上軋過去哦!”
“哎呀哎呀,沒關係的啦。那麼,今天就當各自練習吧。”
說着,白川就將收銀機旁邊的奇怪玩具放在了響介面前。那看上去是個戴着太陽鏡的向日葵一樣的擺飾,只要白川一說話就會顫動莖杆。響介好奇地睜大眼睛盯着那個微妙地布着灰塵的玩具,悶聲問道,
“啊、一之瀨小姐,藤間先生……昨天謝謝了。”
七緒看來是在誘導提問。白川見七緒面對人生前輩居然如此毫無顧慮,一臉驚愕地摸了摸殘留着白色鬍鬚的下巴,
那個站在piccolo和文具店的夾縫裏朝車站方向窺視的正是修一。估計他也感覺在增田家附近有危險,學校附近又有衆多眼線,所以就選擇了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等……儘管這麼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七緒無奈地搖着輪椅來到修一跟前,拍了拍他後背說,
“不過,還什麼結論都沒得出來呢。之前不也說了?臨戰敗時他也是可能收到紅條子的。”
“…….是麼?”
“哪個是菜菜子哪個是尤娜啊?就說頭髮顏色吧,那個藍髮的?”
說完七緒就像完事了似的拄着柺杖站了起來。白川目送着七緒晃晃悠悠地朝店門走去的背影,嘆道,
“哦…….這要多少錢?”
估計這裏是哪家店的後面,響介如此想着便跟上了麻利地拄着柺杖下車的七緒。一走進拱廊街,他們眼前的便是“玩具小馬駒”。對啊,那個玩具店老闆的確相當老了。
“那、龍之坂還有能說那種英雄故事的老人嗎?源先生呢?”
“哈?”
“那、那個……抱歉……”
“嗯,是想知道些事情。那邊估計賣剩下的《魔法天使米卡爾路菜菜子☆菜菜子閃亮亮變身套裝》響介會買五個的,所以請協助一下吧。”
響介耳邊響起了那首強音開頭的雄壯旋律。騎兵羣的奔騰聲。騎在馬鞍上的不是堅強的戰士,而是美麗的女子。在《尼伯龍根的指環》裏率領她們的是悲情的女武神——布倫希爾德。馳騁白馬的女子們在戰場上巡視並挑選戰死沙場的士兵的騎行…….
“去吧,吹子來了。”
這張唱片便是第一夜第三幕開頭所演奏的曲子,是歌劇舞臺上最著名最爲人熟知的旋律。聆聽着抬頭便是強音的源源不絕的音符,響介喃喃地說出了曲目,
如此一說,響介也產生了同感。不過,他也是因爲不知道芳吉的年齡纔沒察覺出來的。七緒握着方向盤,朝這邊瞥了一眼又說,
“那個滿是八十年代氣味的舊東西是什麼啊?”
“呀…….呃?幹什麼!”
響介正感概着,七緒便握緊拳頭對修一如此說了。不過,首先開口的卻是吹子。她甩着茶色馬尾辮,唾沫橫飛地叫嚷了起來,
“那人身上穿着軍裝,但從芳吉先生當時的年齡和他打小就腿腳不便來看,他入伍的可能性很小。”
響介雖然很不樂意,但總比買五個魔法天使變身套裝好。天性不懂拒絕的響介把一枚五百日元硬幣放在白川面前,又開口問道,
“…….啊?”
第二天傍晚,果然抱有同樣心事的七緒叫上響介就去了商店街的入口。那個瘦瘦高高的身影果然也在。
“但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得向修一說那張照片上的人不太可能是芳吉先生的吧?何況他在意這件事,放任不管的話,單純少年搞不好就真的被人當成跟蹤狂了哦…….”
“我把話說在前面,擊落了幾架美軍飛機之類的英雄故事我是說不出來的啊。戰敗的時候,我還是個十二歲的小屁孩呢。”
響介把白川塞給他的玩具丟進了大小正合適的汽車收納箱裏。七緒聽了,哼了下鼻子就發動了汽車。
“不清楚啊,只記得他有的都是姐妹,一聚集起來就抱怨不自在。”
“增、增田同學!”
修一像是被戳中了痛處,說着便垂下了肩膀。響介見狀便開口打起了圓場,
“對對,像白川爺爺這種年紀的人,都是喜歡聊年輕時的事情吧?我們這回來正是想要聽聽戰爭時的事情的。”
的確,當時是有一個像是吹子母親的中年女人出來了。如果那人認識修一,很可能就告訴正保持高度警惕的源次郎了。響介腦子裏湧上了最壞的事態,一旁的七緒則沉着臉纏起雙臂說,
“很久以前就住在龍之坂的和源先生同年代的人啊。不過,說到在這個商店街裏跟增田葬儀店和宮間照相館一樣老的店……首先就是華京堂,但二代掌櫃已經死了,三代掌櫃又是下一代了。那麼,除此以外就是…….”
“哇啊!”
“也是啊,那副會長呢?芳爺好像比源先生年長的吧?”
“嘛,我們這些和平白癡的那點可憐知識也有是有限的,也不好直接去問芳爺。所以,這時我們有必要去找知道情況的第三方介入了。”
“……《女武神的騎行》。”
響介剛轉身想走,白川就叫住他了。無奈之下,他接過那個被他全然忘掉的奇怪玩具,單手拿着走出了玩具店。
“什麼啊…….這是?”
“那張照片上的男的,我總感覺有點不像是芳爺啊。”
“謝你個頭啊,又在幹些沒長進的事情了。”
“給你吧。嘛,總之明白那張照片不是修一所擔心的那樣了。”
瞥眼瞧去,她的雙眸滿是往常時而流露出的冷酷光澤。那或許只是稀落路燈的反光,但響介聽了卻想起了之前七緒在宮間照相館擅自播放的唱片。
響介被眼前的突發狀況驚呆了,張嘴朝車站方向看了過去。進入視野的正是一輛眼熟的紅色自行車和站着猛蹬踏板的校服少女。
“你用減法算算啊,芳爺比源先生大兩歲,就算是戰敗的一九四五年,他也不過才十六歲。從年齡上來看可對不上啊。不過嘛,臨到戰敗了就算十六歲也可能被徵召,他被徵兵了也不奇怪。”
七緒指了指排滿各色玩具盒的貨架,說話的口氣就像是在演一場偵探冒險電影。貨架上堆着的都是包裝上印着眼睛佔去半張臉的動畫角色的盒子,響介可不想買五個那種東西回去。白川聽了,神情苦澀地指了指上面一層的貨架,
現在已經過了下午五點了,不過玩具店好像是一直營業到晚上八點的。在七緒的催促下,響介推開了那扇貼滿收集卡和遊戲軟件販賣告示的玻璃門。在櫃檯上用手肘撐頭的白髮老人不經意地抬起了頭。
“是以前風靡一時,奇蹟般保留下來的玩具,說不定還價值不菲呢。”
“雖說這名字聽着不錯,但瓦爾基里的語源可是挑選戰死者的女人哦。嘛,也就是說一旦被她們選中就完了。”
在玩具銅鈸的敲打聲中,白川如此斷言道。響介聞言便眯起了眼睛,七緒則不甚感興趣地“唉——”了一聲。
響介忽然搖搖頭試圖揮去眼前想象的景象,而在一旁駕駛的七緒也變回了往常的表情。馬蹄聲從耳邊消失,唯有汽車在空蕩道路飛馳時的微微引擎聲。
“順便問一下,副會長先生有哥哥嗎?”
“比起米卡爾路菜菜子,要是買我的拉法爾露尤娜的話,我就聽你的。那個總是賣不出去呢…….也不知道是爲什麼。”
“……還在幹這鍾事情啊。這樣太容易被人誤會了。”
修一送他們離開宮間照相館後,七緒就如此斷言。一邊沿着龍之坂徹底黑透的寬敞道路行駛,七緒邊小聲說,
夜越發深了,頭上已經浮出了月亮。真是漫長的一天啊,他如此想着回到汽車裏,七緒則等得不耐煩似的拍了拍方向盤說,
說到這裏,他這才察覺到自己包裏的手機在響。一看手機屏幕,是長笛首席畑山彩花打來的。對了,他和七緒離開公民館的時候說過幾個小時就回去的,本還想着要參加之後的練習,結果他們卻花費了很長的時間。響介慌忙接通電話,電話裏就傳來彩花拖長的嗓音,
“沒沒,知道這些就夠了。好了,響介,記得去買五個啊。”
響介邊好奇地看着因爲自己的聲音而不停顫動的玩具,邊如此嘀咕道。白川似乎要準備關門了,站起來說道,
聽到對方理直氣壯地發火,修一嚇得彎下了腰。吹子站穩後仔細一瞧,詫異地睜大了眼睛,用手指着修一的臉說,
“會長和我也就差一兩歲而已,也一樣的吧。”
“芳吉那個傢伙不是拖着腿嗎?那不是因爲年老,是他打小就那樣了。聽說是小時候受過傷,所以他應該沒接到過紅條子。何況我父親也是戰後纔開起這家店的,具體的事情我也不清楚。”【紅條子:二戰時日本徵兵的紅色徵召令】
“喲、煩惱的少年。”
“真是的,七緒還是莫名其妙讓人捉摸不透啊……小哥,你就買這個抵作今天的情報費吧。”
七緒丟下這句就用她另一隻手用力推了一把少年的腰。修一立刻朝車站方向看過去,接着就像下定什麼決心一樣,用老電視劇裏的那種姿勢一下躍進了街道。
“難道……昨天坐車離開的時候還是被他家裏人看到了?”
修一剛喫驚地這麼一問,七緒冷不防地抓住了修一的手臂,接着就用單手將少年朝街道方向推了過去,
管她米卡爾路菜菜子的頭髮是藍色的還是粉色的,響介壓根就沒打算買。七緒像是想起了自己的來意,重新面向白川說,
“啊啊……總算是攔住了啊。”
“好了上吧,讓我見識見識你的男人氣概。”
原來如此……不知道日本哪一年戰敗的修一應該是把這些一概當做了“往事”,沒能注意到這點。在他看來,恐怕鎌倉幕府和太平洋戰爭都是一樣的。七緒左拐駛向車站方向,眯眼又說,
“抱歉,事情耽擱了。指揮和首席不在給大家添麻煩了吧?”
“放心,我會給你收屍的。死得漂亮點哦。”
看着這兩個人比對着玩具包裝爭執的大人,響介忍不住開口了。
“我說,比起那種事情…….”
“這下,代理人之間的停戰交涉看來是失敗了啊。”
“現在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嗎!我們也有責任的,得去向源先生說清楚啊!”
“我知道我知道。喂!吹子醬,又被那個粗線條的爺爺耍得團團轉了啊。”
說着七緒就搖着輪椅朝吹子和修一過去了。吹子看到這兩人組忽然從小巷裏鑽出來,臉上並未顯出喫驚,而是一副見怪不怪表情地問道,
“……幹什麼啊,兩個人又湊在一起。”
“我們是爲龍之坂解決糾紛的公民館的正義職員啊。聽說這次是源先生要去攻打什麼地方?”
“鬼知道咧!芳吉那個傢伙,這次是絕對不能原諒他了!——老頭子這麼說着就出門了……七緒和響介,你們是不是知道什麼?”
知道還是不知道呢…….響介只好裝傻了。吹子見狀,恢復幾分冷靜後又說,
“我媽媽也不在家,應該是擔心爺爺就陪他一起去了。不過就憑那個蠢豬老頭子,是肯定沒法闖進宮間先生家裏去的。”
“…….我家的照相館?”
修一抬頭問道。吹子點了點頭,又從胸口口袋裏取出手機,神色凌厲地眯起單眼皮說,
“我媽剛電話過來叫我放學回家時注意看着點,嘛,我家老頭子和你爺爺爭吵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但最近不是因爲商店街的運營發生了很多事嗎?我也有點擔心了。”
聽吹子快言快語地說一通,修一求救似的朝七緒看了過來。七緒長嘆一氣,指了指了公民館的方向。
“事情好像有點麻煩了,不過能把事情一次性解決也不錯……我把車開出來好了,吹子醬把自行車先放在公民館吧,物品和小號都會給你存箱子裏的。”
七緒說完就調轉了輪椅。她大概是覺得與其讓吹子獨自去照相館,不如讓當事的家裏人修一也跟着去。吹子聽了,也意外老實地從自行車上下來了。她撅着嘴問七緒,
“喂、七緒,事情是指什麼啊?”
見吹子推着自行車去追七緒,修一也趕忙跟了上去。七緒頭也不回地搖着輪椅,開玩笑般地回了一句,
“是關於一個被布倫希爾德選中的男人的事情哦。”
七緒把輪椅放回汽車後座後,再次駕車駛向了宮間照相館。明知故犯地將車停在昨天那個位置後,七緒拔出了車鑰匙,邊解安全帶邊向修一翹起了大拇指,
“修一,你先去看一下情況。如果老爺子們的戰鬥已經不可開交了,你就去挺身阻止他們。”
依舊笑彎了嘴的源次郎如此解釋道。不過響介隱隱感覺源次郎的笑意裏微微摻着些苦澀,不禁屏息凝聽起來。響介身旁的吹子似乎也在喫驚地注視着源次郎。
過去的確有過一個揹負着這首旋律而不是軍歌前往戰場的人。
“爲什麼啊!我一直有參加高中的攝像部啊,還在比賽裏得過獎的!肖像照和風景照的確是不一樣,但基本知識不都是一樣的!你就會說數碼相機是歪門邪道之類的話!”
“會長先生和我爺爺不是關係差,怎麼說呢……他們之間一直是有種斬不斷的孽緣吧。”
“冷靜點老頭子!別在別人家裏大喊大鬧的!”
修一聽了,表情變得尷尬起來,不過芳吉似乎並沒有責備修一的意思。他出神地望出去,自嘲地開口說,
“我、我是想對增田同學……對、我是想要向她提交停戰協議的。”
“那、那這個照片是……”
芳吉說到這裏,修一沉默了。不過,這般沉默不是以往那種因爲不知如何作答的沉默,也不是因爲猶豫而語塞。在響介皺着眉頭的注視下,修一忽然面向芳吉說,
“你的哥哥……好像是在海軍裏吹喇叭的啊。”
“修一君,我家的奶奶她啊,曾經是芳吉哥哥的……富吉先生的指腹妻子哦。”
“說什麼呢吹子!我這是在爲你着想才……”
“是爸爸叫我去整理裏面的工房的時候發現的。”
“那當然了!我哥他十七歲就戰死了。”
七緒示意了一下背後還在傳出爭執聲的照相館,從口袋裏取出鑰匙遞給了響介。等不明所以的響介打開汽車後備箱後,七緒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還沒理解狀況的吹子說,
“什麼?到底怎麼回事,修一!”
“親戚們聚在一起的時候……爺爺的同輩不都是女的嘛!”
“沒沒,吹子醬完全沒有錯,我纔是,發出那麼大的聲音真是不好意思啊。真是的,居然讓孫女爲你道歉……”
“因爲原本就沒有發生要解決的問題啊。全是這個傢伙會錯意而已。”
“……哦,老爺子們都湊一塊兒了,到底怎麼了啊?”
兩個老人的怒吼聲從緊閉的玻璃門裏面傳出來了。響介傷腦筋地用手抵在了額頭上,修一則又躬起了他的瘦高的身軀,
七緒如此說着就拄着柺杖徑自朝工房走去了。修一慌忙跟了上去,七緒像是在自己家一樣去了裏間,在一臺佈滿灰塵的唱片機前坐了下來。
低着頭的兩個老人都小聲嘀咕了一句。沒等響介的糟糕預感湧上來,兩人就又抬頭相互瞪視了起來。慌張的修一正要上前阻止,被七緒攔下了。七緒用她的柺杖打在修一剛纔被芳吉打過的屁股上說,
芳吉一把抓過照片翻了過來,背面寫的應該是模糊的年號和宮間與近藤兩家。芳吉確認了一下背面後,又把照片翻回來,用嶙峋的手指指着那個穿軍服的男子說,
“當然了,你怎麼繼承得了這家店!”
是吧?她說着就徵求同意地看向了修一。修一嘴裏咕嚕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
“誒——那麼,爲什麼這張照片會在宮間先生家呢”
“都這個歲數了,兩三歲差別根本沒有意義!你就是因爲這個……”
修一如此說道,聲音裏帶着幾分與剛纔那個柔弱少年不同的味道。芳吉一下沉默了,但馬上又用剛纔那般洪亮的聲音反駁道,
“這個大笨驢!我的本命一直是你奶奶!瞎猜些什麼!”
“挑選戰死者的女人,女武神。不過嘛,對於奔赴戰場的男人們來說,她們也許還是救贖呢。”
“哎呀,真是一張讓人懷念的照片啊。”
“…….《女武神的騎行》啊。”
“我怎麼不記得有說過這話!何況,我纔沒有讓清子喫苦呢!”
“該說是命運弄人吧……我因爲意外的腳傷而沒被徵召去戰場。而你也因爲僅僅晚出生兩三年而逃過了戰爭。雖說也有一早就被徵兵但最後生還的人,但在那種時代裏,能分清黑白恐怕真就只有神了。”
這話一出,兩個老人連同吹子都睜大眼睛說不出話來了。芳吉看着修一雙手撐在膝蓋上躬身道歉,臉上的神色一下變嚴峻了,
“嗯……是這麼回事……”
“原來是這回事啊,修一君以爲我搶走芳吉的女人了。這還真好笑啊,不過可惜不是的。”
七緒上了臺階後,響介跟着進了店,最後修一也躬身小心翼翼地進來了。剛纔還在爭吵的兩個人見到他們的悉數出場,面面相覷地呆住了。不懂規矩的吹子挺身站到兩個老人面前,瞟着源次郎說,
說完修一就走出房間,馬上又手裏拿着什麼東西回來了。房間另一頭應該就是昨天他領七緒從後門進的那間工房。修一把那張照片放在芳吉和源先生之間的桌子上,芳吉見到那張照片便皺起了眉頭。
側耳傾聽的源次郎推了推玳瑁框眼鏡。響介只看得到七緒躬身坐在唱機前的背影,但不知爲何,他能感覺到七緒在微笑,
被七緒催促着,修一和吹子被趕了出來,照相館的玻璃門也被關上了。聽着門裏面傳出的爭吵聲,吹子問坐在臺階上的七緒,
“我被宮間先生怎麼了嗎!?”
“啊、那不是小號嘛。”
“我不想說哥哥是爲了國家而死這種蠢話,真要安慰的話,毋寧說是被某人選中…對於存活下來的人說,這樣不是更能得到救贖麼。”
“七緒你說什麼不吉利的話呢!”
“唉,來遲一步了……”
“這張照片是哥哥出征前我幫忙拍的。哥哥他雖是照相館的兒子,但本人卻討厭被拍照……所以他除了小時候的照片,就再沒留下其他照片了。不過,這的確是張好照片,我是這麼覺得的。”
“你才前頭呢。”
“你這傢伙一直就會耍嘴皮子,對長輩真是一點敬意都沒有……”
樂曲在持續演奏着。也許是唱片老舊,樂曲裏偶爾混着雜音。騎手奔騰般雄壯的轟鳴如同要證明自己是在如梭歲月中一直流淌過來的一樣,一刻不停地轟鳴着。
“你看清楚了!雖然像,但不是我,這人是我哥哥!”
“就是這麼回事啊。兩個人是天生的一對頑固老頭,就只會那樣與對方相處啊。響介,把後備箱打開。”
“那是你的?我能看看?”
剛纔的傷感氣氛頓時煙消雲散,兩個老人又開始了口角。吹子唉了一聲,修一則又坐立不安了起來。這時芳吉的矛頭又朝向了修一,
“爺爺,我明白你以前和會長先生髮生過很多事情……但現在七緒小姐他們好不容才讓商店街又活躍起來了,你們就適可而止吧。”
“……但是,你這傢伙真是讓清子喫盡了苦頭啊!那個誇口說會替富吉讓清子幸福的到底是誰啊!”
“那是你父親出生前的事了。他出徵後連個屍首都沒能回來。”
“嘛……老爺子們早晚也會受到女武神們稍稍有些晚的迎接啦。不過也許還要再等幾十年吧。”
“啊。不過我對古典樂和爵士樂都沒有興趣,之所以讓兒子和孫子吹小號,可能只是我的自我滿足吧。何況,兩個人最後都放棄了。”
這時修一像是喘過一口氣來了,他搖搖頭打斷剛想開口又問的芳吉說,
“吹什麼?”
插嘴進來自然是剛纔走進店裏去的吹子。可惜,她的高嗓門一點不輸給她的爺爺。忽然聽到有人插嘴,兩個老人都喫了一驚,朝吹子看了過來。
“要叨擾一下了哦,芳爺。”
“吹子,這是你奶奶年輕時的照片。和你很像吧?”
“我家修一從你家門口走過什麼好奇怪的!被害妄想也要有個度!太失禮了!”
吹子信以爲真地從後座探身叫了起來。響介哀嘆着從助手席下了車。從外面看,照相館與昨天並無二致。他正仰望着這個小巧脫俗的建築時,
“嘛,那不過是父輩之間定下來的而已。戰後不久的那個時代裏,年輕男子少。富吉先生戰死的消息一傳來,轉嫁我家的親事就被提出來了。感覺很薄情吧?但那個時代就這樣的。”
“啊、好痛!爺爺好痛!”
“別再給我找這種莫名其妙的茬了!”
七緒自言自語般如此一說,激昂的音樂便在這個房間裏轟鳴了起來。唱片在昨天就被放上唱機了吧,是瓦格納長篇樂劇的一個場景——《女武神的騎行》。這是一首經常用來振奮人心、甚至在真實戰場都會被用來鼓舞士兵士氣的激昂曲子。那兩位老人在樂曲聲中沉默地陷入沉思。源次郎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說道,
芳吉眯眼回憶起了往事。對修一和吹子來說,這可能只是一個不帶現實味道的故事,但從那個時代走來的兩位老人卻一時陷入了沉默,接着…….他們再次面朝對方,芳吉先開了口,
“誰讓你從小就三心二意呢!別看你現在能這麼說,肯定一會兒就丟一邊去了!那個樂器不就是?”
“你在前頭的吧。”
他正哀嘆着,吹子大步朝照相館入口的階梯走了過去。剛一推開門,兩個老人的叫聲便又傳了出來。
增田家的祖孫倆眼看就要吵起來了,一直在入口那邊躲響介背後的修一忽然哭叫起來,
“你又說些有的沒的就出來了吧!剛以爲你不吹小號就不會被拉去醫院了,這回又來這出啊……宮間先生,一直以來真是對不起了!”
被拐杖追着打的修一發出了慘叫。一旁的吹子被眼前發生的事情弄傻了,源次郎則止不住地笑了起來,
芳吉說着就指了指放在工房入口處的人造革箱子。房間裏的人都順着他的手看了過去,最先做出反應的是吹子,
嘛,開照相館的宮間家會有這張照片也算不上奇怪——吹子又自言自語地說。芳吉見狀,一臉兇相地仰臉看着修一問,
她注意到那是與自己隨身的小號箱相同的東西了,於是抬頭對正面朝着芳吉的修一說,
芳吉最後一下使勁用柺杖打過去,一巴掌拍了一下桌子。眼看就要哭出來的修一痛得大叫,
“哇啊啊!對不起!這次都是我的錯!”
修一聽了,輕輕地點了點頭。吹子拿起那個箱子,放在桌上後打開了鎖釦。降B調小號在熒光燈下反射着嶄新的亮光。這時,在一旁看着箱裏的源次郎忽然把手伸到了蓋子背面,那裏有一個用來放清潔布和小物品的收納袋。源次郎從袋子裏抽出了一張半露在外面的摺紙,眯眼看了看,
“什麼叫找茬!這可不光是你我兩個人的事情!”
聽了源次郎的話,芳吉哼了一聲鼻子,又把照片展示給孫輩們說,
“修一你也是!我叫你在我住院的時候收拾東西,你不收拾還給我翻出這種東西!這個照相館在我這代就要關門,沒用的東西都給我處理掉!”
“你以爲這個人是我了嗎?認出女人是誰就以爲我和源次郎以前發生過什麼了?”
一個勁地打年輕孫子的屁股到底是累了,芳吉長嘆一氣後,沉默地理了理弄歪的波洛領帶後說,
“等等啊七緒,這不是什麼都沒解決嘛!”
源次郎發出了感慨。響介和七緒雖看不到,但肯定就是昨天修一給他們看過的那張一對男女的黑白照片。源次郎撅嘴朝吹子招了招手,向她示意了一下那張照片。
“修一…….你是從哪裏找出來的?”
看來是一張樂譜。源次郎口中的曲名是響介聽過的,用咆哮般的小號表現出來的奔騰聲,美麗女子們騎馬穿越戰場的騎行…….就在這時,一直靜聽他們說話的七緒慢慢起身了,
聽芳吉一字一頓地提問,修一的聲音越來越小了。片刻的沉默之後,芳吉忽然就用擱在一旁的柺杖打了修一的屁股。
聽着存活於世的人們的不安與爭執,被選中的人們此刻也許正在笑吧。沉默地背對着這邊的七緒也許是察覺到了視線,將唱針從唱片上拿開了。武神們的騎行如幻覺般消失,繚繞餘音消失在了空氣裏。七緒彷彿是在目送遠去的馬蹄般仰起頭,戲謔地聳了聳肩膀說,
“吹子醬,你還不理解的話,就吹吹看吧。”
芳吉心懷着這般事實,緩緩垂下了視線,
“不過……否定那種事情的不就是你嗎?”
“好啦,誤解也消除了,臭小子該退散啦!”
說着她便驅趕修一和吹子出去般地揮了揮手,接着自己也拄起柺杖準備出去了。響介隨即跟上。背後的兩個老人又展開了他們的爭吵。
“我家裏人確實看到了!前些天有人坐一輛可疑的車從我家門口逃走了,就是個穿中山校服的高個子!就是你宮間家的孫子!”
“爺爺……還是不把我要繼承這家店的話當真嗎?”
“對啊,芳爺的哥哥在戰場是被布倫希爾德選中的。”
“……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能按照我們的套路走呢。”
修一慌亂答道。七緒徑自坐到待客用的椅子上後,用唯獨響介能聽到的音量小聲嘀咕了起來,
“就是剛纔源先生看的那個樂譜。”
“《女武神的騎行》?呃…….抬頭的獨奏應該沒問題吧。”
七緒的汽車後備箱裏放着的是吹子的小號。吹子不明所以地打開小號箱鎖釦,套上了號嘴。這時,七緒舉起了雙手,吹子便條件反射地看向了七緒指揮的指尖…潤溼嘴脣,深吸一氣,小號在七緒的揮出預拍的瞬間筆直地仰向了天空的方向,雄壯的旋律隨即湧現。流淌的曲調伴着輕快的吐音,帶着與剛纔的唱片不同的嘹亮與強勁,融入了小鎮的黃昏中。
吹完一個樂句後,吹子將號嘴從嘴邊拿開了。雖說四周無人,但這裏好歹是住宅區裏。靜聽着金屬管特有的清澈音色慢慢消散,剛纔還在爭執的老人們不知何時都靜了下來。吹子呆呆雙手拿着小號喃喃說,
“啊……安靜下來了。”
“我說吧?就像平時那樣放任他們就可以啦。修一你一會兒就進去結束他們的爭端吧。”
七緒放下雙手如此說着就拍了拍修一的肩膀。看來所有的殘局都被推給他去收拾了…….不過修一卻一臉爽朗的點頭答應了。
這時,一直皺着眉頭凝視照相館的吹子忽然看向修一,邊取下號嘴邊好奇地問道,
“宮間,你原來要繼承這家店啊。”
“誒?啊嗯……我是這麼打算來着……”
突然被吹子這麼問起來,修一結巴了。吹子將小號收回箱子,發出了意外的感嘆,
“誒——挺厲害的嘛。加油哦。”
見吹子笑着如此說,修一忽然換了個人似的振奮了起來,莫名地握緊拳頭毅然絕然地說,
“啊啊、我一定會說服爺爺的!”
說完他就轉身朝剛剛熄火的店內走去了。響介望着修一磕磕碰碰地上臺階開門進店的背影,小聲說,
“真是個好打發的傢伙啊……”
“不是挺好的嘛,再加點油的話就是對好情侶了。”
七緒自說自話着就拄起了柺杖。汽車那邊的吹子不耐煩地催促道,
“七緒、響介,再不去公民館排練就要開始啦!你們昨天就沒去,再不去就趕不上演奏會了!”
七緒隨口應一聲後,把視線轉向了響介。就像即將要述說一個重要真理般,她降低音調並露出偶爾流露的實在沒法稱作可愛的笑容小聲說,
“你沒有再繼續小提琴的價值了。”
那個旋律是……鐘聲。
上來的一句話既不是打招呼也不是詢問近況,而是乾脆的一聲呵斥。若只看字句,這話也不是明顯的責難。可惜,對方的語氣裏除了責難就再無其他了。剛纔那種期待自然也應聲消失了。
在將手機從耳邊拿開的瞬間,對面隱約說出了這句話,讓響介一時僵住了。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又把聽筒抵在耳邊,簡潔地說了一句,
“響介,放下你的琴弓。”
這段一時成立的對話讓響介產生了奇妙的感覺。那個男人的聲音在這個死寂的昏暗會議室裏繼續道,
明知父親和叔叔關係不好,響介還是如此說了。但和預想的一樣,對面並沒有做出相應的反應。於是響介極力壓抑着自己的情感繼續說了下去。這是平和不易動怒、被人多少懷着揶揄意味呼作“佛之響介”才能做到的。但就算是生來溫和,那也不是獨生子的錯,只是因爲他被這個男人養大、自幼就放棄了發怒反抗而已。
“怎麼了?”
“好了,既然得到副會長的認可了,我們接下來就可以正經籌劃演奏會了。”
“那與你無關。”
“你作爲小提琴手沒能達到我要求。”
就像我做過的那樣放下琴弓吧——他如此說。
就在這時,入口的自動門忽然打開,秋風灌了進來。走進來的是一個拄着柺杖的老人,他還是一身嚴謹西裝外加一頂氈帽的打扮。響介見到這個裝扮特別的老人後說,
“怪不得會感覺眼熟呢……原來是每天都見到的啊。”
響介只說了一句就轉過了身去了。他本可以無視這通電話的,他已經沒有義務和那個人說話了。但響介還是走進了最近的第一會議室。他關上門後也不開燈,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後又看了看手機。
他說着就遞來了一張紙遞。那是一張第三屆龍之坂將棋大會參加申請書的複印件,下面便是芳吉字跡蒼勁的名字。將棋大會是公民館舉辦的慣例活動。響介接過來苦笑道,
響介合上手機,將之丟在了桌子上。一陣金屬碰撞聲響起,響介心裏的煩悶卻一點都沒散去。也許煩悶原本就不曾存在也未可知,自始至終存在的只是從未變過的無奈。響介無力地攤在椅子上,忽然皺起了眉頭。在他剛纔翻出來的記憶裏,他發現了一處微妙的違和。
“叔叔他可比你通情理。”
“你在幹什麼!”
“……你的要求?我難道是你的道具?你到底是爲了什麼要完成那種道具?”
“……你先去吧。”
反正他也是一個在哪裏挫折而放棄音樂、又借後代繼承自己當初夢想的落寞音樂人而已。與自己不同的是,他不是一直不捨而是選擇了去一個與音樂毫無關係的證券大企業就職。往好了說是乾脆利落,往壞了說就是早早放棄了。當然,並不是說這中間存在對錯。只是在那個人看來,他的選擇纔是正確的吧。
“音樂是個好東西,我期待你們的哦。”
響介和七緒相互看了眼對方,都聳了聳肩膀。芳吉見狀,咳嗽一聲便換了個話題,
“我和你已經沒有父子情分了。如果你要我把你花費的教育費用都歸還給你的話,我就勒緊褲腰帶還你。所以,你沒有資格插嘴我的生活。”
“還有,別再和馨扯上關係了。那傢伙不是個正經人。”
在傳達某種意義的厚重曉鐘聲裏輕快地奏鳴着迴旋——男人漆黑的背影、在響介眼中顯得巨大的小提琴的嶄新金色光輝。這到底是何時的記憶?響介摸着眉間,腦海裏的鐘聲隨着那人冷漠的話語一起消失了。
她說着就直接出了事務所櫃檯。最近他們一直是在河本夫婦經營的piccolo裏喫套餐,不過多少能幫商店街做生意也是不錯。
“啊啊、的確……他還是挺頑強的吧。”
在那些無聊的回憶裏,那個人唯一一次拉動琴弓的身影出現了。那段記憶很模糊,曖昧的琴聲在淡淡的霧靄中湧現了出來。
“隨你便不是叫你不找個穩定工作隨便混混。既然拿不出成績,你就該放棄小提琴過正經日子。”
“從遙遠的神話時代開始,就一直是女人比男人強啊。”
“還有,也請考慮一下修一想要繼承店的事情吧。”
“還有就是龍樂團的事情。雖然源次郎話是那麼說,對於可能有利於商店街興隆的事情我是不會一味反對的。不過我要強調一點,店主們都要注意不能荒廢本業纔行。”
正午的鈴聲一響,響介便停下了敲擊電腦鍵盤的手。他作爲龍之坂公民館的一般事務臨時助理……也就是開始打工已經過去幾個月,工作也總算習慣了。
根津依舊保持着在椅子上跪坐的奇怪姿勢,在桌子上攤開了他的愛妻便當。響介把錢包和手機揣進口袋後也走出了櫃檯,正要去追七緒,忽然又在告示板前面停下了腳步。
她的口氣就像個得到玩耍許可的小孩。不過能突破商店街的難關也不錯,響介也贊同地點了點頭。當然,細節問題還是堆積成山的……
呼叫還在繼續。再呼幾下通話就會被切換到語音留言,那樣他就不用與那個讓他聽聲音就難受的人直接對話了。
等待和吹子搭話機會的那種勁頭的確符合捕捉按下快門時機的攝影師……雖說很多地方有些微妙,響介還是如此往好的方面想。
“好啦,又到今天的午休時間了。響介,我們去河本笨夫婦那兒去喫飯吧。”
那是他在宮間照相館的工房裏所見到的一張照片。修一說他得過獎,大概就是因此被登上海報的吧。已經到走到門邊的七緒又折了回來,抿起嘴角笑道,
啊——他看了告示板上的海報叫了一聲。那只是一張召集市民參加年末馬拉松大會的海報,但問題是海報裏用的照片。是從山嶽上拍到的日出。再看海報的下邊,果然寫着“攝影:龍之坂中央高等學校 宮間修一”
響介用手抵住了額頭。在他甦醒的記憶裏,完全不存在任何愉快的東西。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在破碎的記憶裏找不到父親拉小提琴的印象。
“……喂?”
“我先說明了,我比他強,不可能輸的。”
因爲窗戶朝北,第一會議室裏採光不好,再加上沒開燈,大中午在裏面也感覺已是黃昏。
芳吉沒有對此做出明確回答,只是用那像他孫子一樣長的手臂在頭頂揮了揮。七緒見了卻像是得到滿意答覆,從響介手裏拿走那張申請書後放進櫃檯上的文件箱,搖着輪椅去出口了。
“他是大冬天夜裏就守在龍之峯上,花了半天才拍到的哦。別看他那副樣子,還是挺有骨氣的。這下,小白臉排名第一的座位又順利花落你家了呢。”
要是沒接這通電話該多好,響介爲自己的輕率後悔了。也許該就這樣掛掉電話。聽筒那邊的那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錄音一樣毫無起伏,那個人也許不是有血有肉的吧。如此一想,他忽然感覺再這樣聽下去很愚蠢,於是準備合上翻蓋準備掛掉了,
落寞的地方公民館門可羅雀,除了館長根津和從總館派來的寡言中年職員,館裏就只有擔當職員七緒和打工的響介了。坐在響介對面的七緒連人帶椅後退着伸了個懶腰,接着就把放在桌子下的包拿到了膝蓋上。
七緒在公民館門口又剎住了輪椅,詫異地回頭問他。七緒很敏感,想必已經察覺到他的表情了。
但響介還是接通了。他將全身落在椅子上,把手機聽筒抵在了耳邊。這期間,他心裏說不定還抱着小孩子一樣的期待,期待過了這幾個月,那個人會變得與以往自己所熟知的那個人不同,能通情達理些。
見七緒抿嘴笑着如此說,芳吉用默不作聲地表示了認同。他整理一下他的個性氈帽後,用柺杖杵了杵油氈質地的走道地面說,
這時,響介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起來了。聽着不像是郵件,響介就瞥了一眼屏幕,立時愣住了。一股想要將手機丟出去的衝動條件反射地湧了上來。不過響介並不是有這般勇氣的男人。總之,手機屏幕上顯示那個人名對他來說都不是好兆頭。
……不對,是有過僅有的一次。
“謝謝……前些天源次郎先生也申請了呢。”
“那真是謝謝了,芳爺。龍樂團那天會演奏《女武神的騎行》給您聽的。”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不是你說隨我的便麼。”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響介看着芳吉蹣跚離去的背影,忽然又想起了什麼,
一如所料,他當即如此回道。不過他以前拉過小提琴是明白無誤的,做示範的動作、寫在樂譜上的準確指示,所有這一切不通過實踐是不可能掌握的。
這便是埋沒在寂靜中的絕望。因爲再怎麼否定……那人到底自己的父親。
“那麼,你又是爲什麼……放下琴弓的?你是說你也只不過是一個沒有繼續拉小提琴價值的人嗎?”
就如同是在說,響介自己必須在不就的將來也走向和那人一樣的道路。伴着對這話的顫慄,響介半是放棄半是自嘲地感覺自己不得不那樣做了。
那也是一間像這個會議室的昏暗房間,那人躬身坐在椅子上拉動着琴弓。如同從地底湧現般的第一音之後,音符便跳躍而出。那是讓人難以想象是擦絃樂器所發出來的明朗迴盪的倍音……輕觸琴絃發出倍音的纖細手指的動作在昏暗中依然清晰可見。
響介本能地提高了音量,但就在這時,通話被毫無預料地掛斷了。簡直就像是錄音放完了一樣。自己與那個人的對話終究還是沒能成立。不,該說是那個人原本就沒有對話的意思…沒打算和他這個人對話。
“走好,我留下來守電話好了。”
“我聽馨說了,你還在業餘樂團繼續拉小提琴吧?”
就像是要印證這點一樣,他又語氣平穩地說,
“嗯,我是來申請這個的。”
“副會長先生,這是有什麼要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