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樂章 贖罪的詠歎調
《龍樂團!》 · 美奈川護 · 3.4萬 字
W.R.瓦格納
歌劇《紐倫堡的名歌手》第一章前奏曲
【喂、響介,借你的那個蘭德爾菲,趕緊給我還回來。】
突然造訪的幸運總是會被突然奪走。聽手機裏叔叔這麼說,發怔的響介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句如此教條般的格言。
他正身處早已習慣了的卡拉ok包廂,儘管不是來唱歌的,但總歸是客人,和那個棉花糖店主也已經熟絡起來了。他伸手去拿攤在桌子上的樂譜,對着這通突然的電話說,
「慢着,很多事情還想問你呢……你已經從德國回來了?」
【昨天剛下的飛機。真是的,日本的夏天還是這麼潮溼得讓人很不爽,這個國家對樂器來說真是地獄啊。】
「…….你一回來就說些什麼啊?」
像是要打斷馬虎招呼一聲就突然如此要求的叔叔——話說電話那頭也看不到——響介舉起了正握着小提琴指板的那隻手。電話那頭似乎看穿了這邊的舉動,
【笨蛋,我兩年前把這個琴給你時不就說了嗎?這個蘭德爾菲只是借給你用,讓你還的時候你就要還回來。】
他的確說過。雖沒做到寫下字據的地步,響介還是記得很清楚。響介發愣的這會兒,叔叔用他那渾濁嗓音接着說,
【那個可是價值八百萬的哦?嘛、在古典小提琴裏算是便宜貨色,但讓你一分不出一直用也太便宜你啦。】
「兩年前我就這麼想了……但話說回來爲什麼這麼突然地要回去?」
【沒辦法啊,那小提琴的原主說要還回去嘛。】
聽他這麼一說,響介無力回應了。
這個卡拉ok包廂也不是完全隔音,一停下演奏,隔幾個包廂外的房間裏就傳來了一夥中年女性常客的拙劣歌聲。
【那個蘭德爾菲是十一年前某個小提琴手賣給我的,那個演奏者當時正好因故要停止演奏,拿到我這裏說是要我保管好的。】
「少見啊,居然要你保管……嘛、如果是擔心被偷的話也可能這麼做。」
【但是你看,這麼名貴的樂器要是一直被封存豈不可惜麼?所以我才把它借給任何時候都能收回而且懂得使用的你嘛。】
響介聽了,總感覺哪裏不能釋懷,但又只好深深點頭贊同。轉眼看向這兩年來已經用得完全順手的小提琴,他說,
難道現在自己的眼神那麼嚇人?響介沒多想就指了指海報。正當此時——
「這算是第二次了呢,六年前的了。響介那時候還是個高中生吧?」
幸好現在有晴朗的月亮出來了,他如此想。
七緒把手搭在輪椅轉柄上,一動不動。響介也沒有采取下一步行動,只是繼續開口問了起來。他並不打算逼問七緒,語氣依舊平淡。
「讓我和那個原主談談吧。問問能不能演奏會當天借我用用。」
【怎麼,不行麼?去德國前我不就已經說過會在龍之坂祭的時候過去麼?】
「我說過的吧?響介。」
「對對……啊、響介君,那個箱子好像就是呢。」
叔叔說話像是執拗的孩子,令響介想起了當時沒能問的問題。於是響介慌忙追問,
「七、七緒醬、你不是去醫院了麼?」
最近他也能和店主聊上幾句了。店主有着與外貌毫不相稱的尖嗓子和御姐般的說話方式,老實說,這讓響介有點噁心。他一邊嘩嘩折起報紙,一邊摸着剃鬚後的青色雙下巴說,
背後的根津攔住了想要追上去的響介,他玩具似的搖着頭從響介手裏搶過那張海報,用從未有過的強硬語氣說,
「話說今年應該是第七回定期演奏會了呢,總感覺這個數字挺吉利的。」
響介擠出的聲音讓他感覺都不像是自己發出來的。他指着海報的下邊,獨奏後面寫着的名字毫無疑問就是那個奪獎後十年間在音樂節神隱了的、一夜奇蹟的小提琴手——樋山由佳里。
「響介君!」
「我本想問問七緒來着,每年龍樂團的演奏會不是要貼海報之類麼?今年還貼嗎?」
根津接着說要去一趟公民館另一箇中年職員負責的倉庫,響介跟在他後面琢磨起了根津剛纔說的話。
「那是七年前的事情?」
「一開始的時候啊,樂團成員不足,那孩子就在現在你…….樂團首席來着?她坐那個位置的。老實說,她的演奏真是無與倫比啊,也不知道是怎麼練就到那種地步的。」
響介說到這裏,轉念又頓住了。 樋山由佳里並不是什麼有名的小提琴手,僅僅是奪得過一次音樂賽事的獎項而已,何況並非頭籌而是第二名。 響介只是擅自將人家定作自己的目標,十年來一直沒放棄而已。
「你……知道由佳里醬?」
根津感慨地說着便當即打開了紙箱。往裏面一看,紙箱裏丟的是一些用皮筋扎着的紙卷、冊子之類。根津展開其中一張,頗爲懷念地點了點頭,看來他手裏那張就是海報了。
響介隱隱感覺這個狹小的城鎮住民們都在隱瞞着什麼。眼前突然發生的事情給人如此明顯的疏離感,響介也不得不有所察覺了。根津輕輕喘着氣,仰臉問響介,
「七緒。」
響介知道這個名字,卻又是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再次看到的名字。
根津說着便在一個鐵棚架跟前站住,頗爲感概地仰頭說,
根津用力搖頭否定了自己剛纔說的話,接着就打開了事務所最裏面的倉庫門。響介負責往這裏面搬紙箱和舊文件之類,海報會在哪裏響介心裏多少有點數。
「怎麼一回事啊?根津先生……」
「哈?叔叔你要來龍之坂?」
「你們在幹嘛?尋寶?怎麼、好多灰啊,看來祭節過後要來個大掃除了呢。」
「七緒!」
「是啊,之前不是說了嗎…….龍之坂還有城音大學的時候,那裏的學生指導過龍樂團的演奏和活動,這個演奏會也是那個孩子提出來的。」
「咱也會去聽你們的演奏會喲。不過,今年的行程還真是緊呢,沒問題吧?去年這個時候可是已經把海報都貼出來了哦。」
「首席?也就是說,那位是美咲老師的前任?」
「我可是隨口說謊的人啊。」
「誒?每年都這麼做的,今年也別例外嘛。」
「根津先生……這個人……」
「……怎麼了?響介君。」
響介止不住要懷疑自己的眼睛。在昏暗的倉庫裏,這個沒有空調的狹小空間裏,響介感覺有冷汗從他背後滑過。
「嘛……她是說過自己的生活都可當做是復健啊。」
響介也不是完全沒考慮宣傳的事情,但眼前龍之坂祭的通知裏也的確沒寫有演奏會。那個貌似會喜歡節日的七緒應該有想過這個事情,但保險起見,明天最好還是問問吧。
「哎呀、辛苦了,今天的練習怎麼樣?」
「我說、響介君……七緒醬來啦。我們暫時先把這個放回去、放回去。」
響介回道。他原以爲這個演奏會會有點歷史來着。根津在昏暗倉庫裏目光閃爍地點了點頭,
嘆氣般說着,響介把自己的東西放在了桌子上。說到七緒的行動力,那是非比尋常,估計她就是想着“今天去醫院轉轉吧”就去了。
「是喲,我的店前面也讓貼了嘛。今年也快點把海報拿來哦,真是的,這不是已經沒有時間了嘛。」
七緒所說的日本第一交響樂團的道路真漫長啊……響介邊想邊走到了外面。他感受着一隻手上早已習慣了的重量,剛纔和叔叔說過的話讓他心情稍顯沉重,但他又振作着邁出了腳步。
「那個啊、是我忘帶保險證了,我求護士長免掉那些過場來着,不過因爲上回也沒帶,這次就不能再通融啦。對人呼來喚去的,醫院還真是個麻煩的地方啊。搞得我都不想去了。」
她丟下這句就將輪椅向後退開,轉向朝事務所裏去了。
「這個蘭德爾菲的主人,難不成是你去斯圖加特見的那個日本演奏者?」
「龍之坂商店街交響樂團的創立者,是樋山由佳里…….?」
「呃?啊啊、你不用介意,只是我的錯覺而已啦。」
響介聽了,乾笑着向他付了款。
「開什麼玩笑……」
「歷史意外的短嘛。」
根津睜着他的滴溜大眼看着不知哪裏,說着便站起身來,一邊小步走向事務所裏面,一邊催促響介說,
「難得說是要去做復健哦。真不知道她是咋想的呢。」
但是,響介卻在海報上看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名字。
「嗯。不過因爲一些原因,三年前的沒能舉辦,所以今年算是第七回。」
「每年龍之坂市民會館都是有演奏會的吧?」
響介扭頭看向根津,根津一下露出了喫驚的表情。
說到底,把自己引領到這個地方的人是誰?怪人、欺詐師、放浪子——響介苦澀地想起叔叔的這些名譽稱號,情不自禁地探出了上身。但是聽筒對面卻傳來了無情的掛斷音。響介不禁失落了,
根津的聲音忽然在他背後響起,語氣是響介從未聽到過的。而這一聲如同是一個暗號,七緒忽然揚起臉,嘴角歪斜了起來。一如既往不可愛的笑法,臉頰上擠出來的兩個酒窩就像是在開什麼玩笑。
【啊、是這麼回事。總之最近我會去你那裏的,要爲隨時能歸還做好保養哦。】
叔叔曖昧的回應讓響介心生一絲不安,但叔叔好歹是懂音樂這行當的人,不然也得不到演奏者的信任,沒法作爲個體商一直經營樂器。響介如此想着,忽然又想起什麼地開口問,
根津詫異地問,但他的聲音在響介聽來卻彷彿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第二回龍之坂商店街交響樂團定期演奏會…….在那空心哥特字體的標題下,的確寫着根津所說的獨奏者的名字。
他想罵人。但給他龍樂團席位的人、借他這個樂器的人,原本就都是他那個叔叔。那個怪異叔叔的行爲已然超出了響介的能力範疇。
「喲、響介,話說明天我們要去視察龍之坂市民館哦。怎麼搬運樂器之類的,很多事務要明確分擔一下…….」
沉默長得彷彿成了永久,響介喫力地擠着聲音問,
【這樣啊……嘛、我考慮一下好了。】
他口中的那個美咲的前任,應該就是那位以蘭德爾菲爲愛器,曾經兼作勃拉協奏獨奏的樂團首席吧。響介想接着問,但根津拉着響介衣襟示意了一下他頭上方,於是他先放下了想法。
倉庫門雖然開着,但門很窄,七緒的輪椅像是被卡住了,唯獨說話聲傳了進來。響介手拿海報向她走了過去。根津伸手試圖攔住他,但被卡在門口的七緒先一步投來了視線。
【你不是有哥哥買給你的奧泰羅貝格美嘛,雖不是古典銘器,也是不錯的意大利現代小提琴啊,用那個吧。】
根津邊查看鐵棚架上的紙箱邊嘀咕說。
響介把手機丟進包裏,撫摸起了蘭德爾菲的面板。已經晚上十點了,明天還要工作,響介將蘭德爾菲收進琴盒後站了起來。出走道前往櫃檯時,攤開體育報紙看着的店主揚起他一如往常雪白圓臉招呼說,
根津短小手指指的是一個側面寫着謎一樣記號的紙箱,估計也就只有根津自己纔看得懂了吧——響介想着便伸出了手。本以爲箱子裏會有裝着紙捆的重量,但實際一拿卻意外的輕。響介在騰起的灰塵裏眯起眼,把紙箱放到了地上。
「豈止是知道,她…….」
響介按着自己的額頭,回想着剛纔根津說的話,自言自語地嘀咕說,
「是麼?」
「不行的……現在還不能對七緒醬提由佳里醬的事情的。」
「嗯、嘛…….馬馬虎虎。」
「早上好……嗯?七緒今天沒來麼?」
陽光從事務所的窗戶射進來,微塵在空氣中飛舞着反射着光芒。
根津正用他那上了發條的玩具般的動作給郵件分類時,響介又開口問,
根津聽了,仰臉點點頭。
第二天到公民館出勤,響介發現根津在做本該七緒負責的郵件分類工作,便側頭問道。七緒的頭銜是非常勤委託職員,可以不受拘束地休假。不過,她休假也不過是偶爾到商店街挨家去說說風涼話,最後基本還是來公民館說些有的沒的。
「今年要在上面大大地寫上響介君和七緒的名字哦。」
說着,根津就把手裏的海報展示給了響介看。在演奏會海報上大大地印上指揮和獨奏的名字是理所當然,但那也僅限於能吸引很多聽衆的知名演奏人士,把無名的業餘樂團成員的名字印上去就根本沒有意義。
「嗯嗯,而且今年不是有很多很棒的活動麼?你瞧、不是有經常來這裏激情演唱的媽媽們嗎?她們是龍之坂草裙舞同好會的成員,聽說正鼓勁準備在你們後面起舞呢。」
一陣大嗓門劈開這裏停滯的空氣似的從事務所那邊傳了過來,是七緒。這嗓門估計另一個職員的也能聽到吧,她好像轉着輪椅朝倉庫這邊過來了。根津一聽,一下回過神似的慌忙蓋上了紙箱。
「十年前在東亞音樂賽的小提琴賽上奪得第二名的小提琴手, 樋山由佳里她……十年來她一直是我的目標。我也對你說過的吧?在那個小學音樂教室裏拉勃拉協奏時,你爲什麼什麼都沒說?」
「樋山由佳里……在這個小鎮裏?」
如此一說,一向饒舌的叔叔也不作聲了。於是響介趁熱打鐵地提出了建議,
「原來如此,我原來是正好合適的保管箱啊……明白了。不過,能不能至少讓我在演奏會上用過再還?」
「按程序是那樣沒錯,但也沒必要這麼認真……」
她看着響介的雙眼,壓低嗓音如此咕噥,眼神裏帶着異常純粹的——與她談論音樂時一樣的色彩。
「以前也曾讓龍之坂女子高中的美術部畫來着,估計還都留着,要不去找找看?」
「七緒是怎麼了嗎?什麼其它在意的事情?」
響介開口打斷正舉起一隻手飛快說着的七緒。七緒愣了一下,也許已經注意到了響介臉上的嚴肅表情。響介徑自展開了自己手裏的海報。
「有是有……但我這兩年一直用的是蘭德爾菲啊,臨時換樂器有多麻煩,叔叔你這個樂器商也不會不知道吧?」
「宣傳雜誌的位置是有,但以往每年的海報都是七緒做的,今年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感覺她好像在注意別的事情。」
雖說是演奏會,但龍樂團也沒出名到僅靠自身就能讓市民會館坐滿的地步。看來節日當天的會館裏還會有很多其它團體演出。
「喂!秋叔!響介來了沒有?」
根津不知爲何很是慌張,想要從響介手裏拿走海報。但是,響介拒絕他似的站了起來。七緒在門口故作玄虛地清了清嗓子,
「以前龍樂團的首席聽說也是拉蘭德爾菲的人,而且是位首席女士……叔叔你給我介紹這個樂團,是不是跟這個事情有關係?」
「她是第二創立者,七年前,入學城英大學小提琴科的她連同幾個同學一起以志願者形式協助過龍樂團。龍樂團原本是以源先生爲中心的音樂同好會來着,是由佳里醬他們真正把將之變身爲交響團的。」
在美咲之前擔任樂團首席,同時又作爲獨奏在這個小鎮里拉奏小提琴的啊,那個樋山由佳里……響介再次看向根津,囁嚅着乾燥的嘴脣問道,
「她現在……離開龍樂團後去了哪裏?」
樋山由佳里雖然從音樂界消身匿跡,但並不是放棄了小提琴。雖不知道她爲什麼要逃避大舞臺,但她好歹還是進入城英音樂大學默默地繼續着音樂活動。知道這點讓響介感覺意外,但其實又算不上什麼特別值得驚訝的事情。於是響介又追問道,
「爲什麼不能向七緒問樋山由佳里的事情?我前幾天剛和她說過樋山由佳里的事情,她沒說過樋山由佳里曾經在龍樂團。這簡直像是在故意隱瞞一樣啊。」
「七緒不在的時候,很多東西是不能跟你說的啊。那個孩子的事情對七緒來說也就是三年前而已。很多東西毀於一旦到現在纔過去三年,可要牢記這點啊。」
響介沉默着用詢問的視線盯着根津。根津也像是明白了響介想要問什麼,猶豫片刻之後,斟詞酌句地說,
「三年前,龍之峯的山麓裏發生過一起汽車翻墜事故。」
在某處停滯了的小鎮時間開始緩慢運轉,根津在昏暗的倉庫裏用轉眼即逝的聲音說了如此一句,
「坐在那輛車裏的就是七緒醬和…….樋山由佳里。」
溫柔有時卻有時最爲殘酷的——大學時代交往的鋼琴手曾經這樣對自己說過。當時響介全然不知所謂,但現在他隱約明白過來了。人稱“佛之響介”的他之所以一直以來都選擇波瀾不驚的道路,可能只是因爲膽小而已。
這個鎮上的居民也是一樣。都無比親切,因此又無比殘酷…….
響介搖了搖睏倦的頭,凝視起了窗外劃過的景色。坐在駕駛席上七緒看上去和平時一樣,操縱方向盤的動作粗暴依舊。
第二天黃昏,七緒說是要去查看演奏會的市民會館,就帶着響介出來了。七緒看樣子似乎已經完全忘了昨天發生過的事情,但唯獨眼睛裏沒有了笑意。
「一路走好。兩位結束後就可以直接回家了哦。」
根津也是一樣,於是響介也不多說什麼就坐進了七緒的汽車。一打燃引擎,車內音響就流出了響介早已習慣了的《英雄》。不過七緒忽然伸手一下關掉了音響,正要進入第二樂章導入部分的旋律就指揮一下放下指揮棒一樣地斷掉了。
「這個世界裏…….根本不存在英雄。」
在充斥着引擎聲的車裏,七緒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響介看着七緒的側臉,但七緒全然不在意響介的視線,盯着前方顧自說道,
「就算等着,誰也不會來拯救,所以,必須靠自己奮鬥。那種胡說八道的命運之類,就該被嗤笑愚蠢。」
果然還是她的自言自語。七緒說完便不再出聲了,響介也什麼都沒說。像往常一樣劇烈顛簸的車廂陷入了沉默,汽車在空蕩蕩的龍之坂道路上飛馳着。
「沒錯……但是啊響介,我的魂柱並沒有倒下。就算琴絃全部斷掉,身體四分五裂,只要有魂柱,我就是無所不能的。再怎麼被人嘲笑愚弄、再怎麼姿勢難看,都無關緊要……」
對小提琴來說,木料越是久遠就越能發揮本來的聲音,這也是老牌舊琴之所以高價的原因,三百年前做出來的琴就更不用說了。而且小提琴越是高級,面板就越薄,使用就越需仔細。
說着,響介就將手裏的蘭德爾菲朝七緒伸了過去。
「那個人……是我的半身。」
大廳頂部向下垂着幾何形狀的反音板,在燈光下反射着光芒。這是一個一般尺寸大小的劇場大廳。座位由階梯分隔了開來,所以七緒坐在輪椅上是下不去的。從最底層的入口進入大廳,抬頭便可以看到上方的舞臺了。七緒指着那個舞臺,用現場監督般的口氣做起了指示。看來她說自己是監員也並非撒謊。
七緒說完便指了指響介手裏的小提琴盒。也不是因爲七緒的催促,響介在一旁的座位上打開了琴盒。蘭德爾菲反射着舞臺所特有的光芒,讓響介有了這纔是讓它來到了該來的地方的感覺。
「爲了贖罪。」
「當時,你在排練後說我給蘭德爾菲上的是便宜的鋼弦,而且讓我注意鬆鬆一號弦。但如果考慮到防止魂柱或琴橋傾倒的話,基本沒有哪個演奏者會在演奏之後放鬆琴絃的。」
「七緒。」
「你和樋山由佳里一樣,是創立龍樂團的城英音樂大學學生之一?」
「沒猜錯的話……你是城音音樂大學的學生吧?」
十四號?
七緒將雙臂無力地垂落在輪椅轉柄上,長長地嘆了口氣。她朝響介仰視過去,眼神裏沒有自嘲也沒有悔恨。非要說的話,就好像一個丟棄了武器卻還在苟且求生的士兵。
接着,七緒慢慢開口了,
「我爲了能夠再次登上大舞臺,說過要讓龍樂團成爲日本第一的交響樂團……但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
七緒將琴弓從琴絃上揮下,肌肉緊緻的臂腕跟着輕快地舞動,接着琴弓與手指彈起,斷音鳴叫四濺。
但是就在那時,七緒的表情開始微微扭曲,至今爲止都一直保持着完美形態的快板旋律讓人產生了一種即將從腳底噴湧上來的恐懼感。
響介按住額頭,喉嚨深處在痙攣。七緒手中的蘭德爾菲彷彿站定在那裏,向響介投來陌生的視線。
「我的小提琴E線斷掉的第二天。」
根津說,七緒和樋山由佳里一起乘坐的汽車遭遇了事故。
贖罪……到底是指什麼?
「美咲老師沒能看出的卡羅.蘭德爾菲,你不僅一眼就說中名字並且看出琴絃的種類,甚至能提出放鬆一號弦的建議,怎麼想你都不可能對小提琴是一無所知吧?」
儘管只是被七緒拉奏過一次,蘭德爾菲就好像已經捨棄響介,迴歸了七緒身邊。
「也許的確是這樣,不過,有一件事你不是故意瞞我了嗎?」
也就是說,七緒的手指不再靈活了。這種症狀早已從某些細節中流露出來過——用叉子喫豬扒飯、寫潦草異常的字、身爲指揮卻不擅長鋼琴…….
「你是什麼時候注意到的?」
響介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將蘭德爾菲置於膝上的滿身瘡痍般的七緒。她的雙手每一根手指都在誇張地劇烈痙攣着。
響介猛然抬頭,七緒已經轉着輪椅轉柄朝大廳出口方向去了。他凝視自己手中的蘭德爾菲,這時,剛纔產生的感覺帶上了決定性的意味——這挺與響介同甘共苦了兩年的小提琴,只不過是別人的所有物而已。
「嘛、舞臺就是這樣了。樂團成員去年就都體驗過了,應該什麼問題吧。接下來我要去一趟事務局,你怎樣?要不要在這裏拉一下?」
「你猜的沒錯……我是就讀於城英音樂大學的小提琴學科。但是在學期間的一場事故,我變成了現在這幅沒法正經拉奏樂器的模樣。」
「時間可不多了哦?本場就在十四號。」
那無疑是與響介自己身上那塊相同的……小提琴手的斑。
聽到這般半是確信的疑問,七緒不說話了。不過,她並沒有從響介的視線逃開。響介的眼睛裏泛着舞臺吸頂燈的亮光,接着又說,
響介簡短答道。也就是響介見到七緒的第二天,而七緒給人的異樣感也許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接下來必要的事情我會做,首席你先回去吧,別忘了練習哦。」
演奏者和樂器的羈絆之強是不接觸樂器的人所無法想象的,根植於七緒內心的想法是怎麼也不可能隱藏得了的。
「你曾今說過,你因爲某起事故而完全失去了上大舞臺的機會。我本以爲那是針對你作爲指揮者……但其實不是吧?」
「……手指也是嗎?」
「所謂身體啊,就是個麻煩,一處出問題就會引發多米諾骨牌效應。」
「如果你那麼想的話,那就是因爲……音樂向你展示的某種幻覺吧。」
七緒不置可否,響介搖頭又說,
響介用平淡……或許只是佯裝出平淡的語氣向七緒解釋,但七緒只是回了他一個很假的詫異表情。她應該知道響介是想要問什麼,決心裝傻到底。
「七緒。」
在她那未被曬黑的雪白鎖骨上方,有一塊青色的斑。
七緒微微放鬆肩膀,高調開頭的前奏部彷彿捲起了同心圓般的旋風,熟悉的旋律讓響介頓時胸中狂鳴——是帕格尼尼!那個以罕見演奏技術而被人稱作將靈魂出賣給了惡魔的小提琴家,而他作爲作曲家留名後世的,是他創作的堪稱唯獨他自己才能拉奏出來的富含高超技巧的無伴奏小提琴曲。他作曲的二十四首隨想曲的最後一首快板——小提琴手都爲之憧憬而又都望而卻步的高難度曲子。
響介剛見到七緒的時候,七緒的確這麼說過。她也說過,她曾因爲事故而退學了。也就是說,她在城英大學時遭遇了龍之坂事故,之後就住了下來。
「你的指揮自成一格,根本沒有遵循指揮法。我從一開始就看出你沒有經過指揮的專業學習。而之所以你的指揮能夠奇蹟般地帶動龍樂團,是因爲你內心的確存在音樂。」
「是那麼回事。往後就和之前說過的一樣了……即便這樣我也沒有放棄音樂,而是拿起了指揮棒。其它樂器也不是沒有考慮過,比如按鍵少的金屬管和不怎麼過分使用手指的打擊樂器。但是,最有感覺的還是指揮。你的見解沒錯,我的指揮是未經過任何教導的自創。」
響介一接過蘭德爾菲,七緒就麻利地將轉過輪椅朝響介背過了身去,彷彿是在拒絕響介的進一步追問。響介呆呆地看着七緒的背影,七緒輕飄飄地揮手最後丟了一句,
「下午六點開始。那時就動真格上吧。」
現在,樋山由佳里不在這個小鎮了。
七緒口中漏出了一聲嘆息,飛舞的纖細指尖開始打結般地按在琴絃上,迸出了一陣聒噪的不協調音。七緒皺着深深的眉頭,喉嚨裏擠着呻吟,旋律終於徹底墜地了。琴弓擦過琴絃的雜音成了短暫演奏的最後休止符。
「我也是音樂大學出身,曾經在帝真和城英之間猶豫過,所以這點還是知道的。這裏的城英大學廢校是發生在我高考之前,所以我沒能馬上知道這裏的音樂大學發生了什麼。」
被襯衫衣領遮住的脖子……聽到這個唐突的要求,七緒到底還是愣住了。不過沉默數秒之後,她便哼了一聲鼻子說,
七緒的眼神裏透着挑釁的意味,接着就用她還在顫抖的右手手指將黑色襯衫領口撥了下來。
這纔是音樂這一魔物所帶來的真正幻覺。
漂亮的提琴指板服帖地握在了她手裏,彷彿是迴歸了它原本該待的場所。讓響介甚至感覺,自己與這挺小提琴共處的兩年光陰在這一瞬間都分奔離析了一般。太過自然了,自然得令接下來瞬間入耳的旋律都讓響介一時無法判斷是否聽過了。
響介說到這裏,七緒哼了一下鼻子。她握起終於平息了痙攣的手掌,淡淡地開口了,
七緒自嘲般地抿起嘴角說,
「但……城英音樂大學裏是沒有指揮專業。」
七緒是不得不捨棄更爲根本的東西。她聽了,從輪椅上探身朝響介仰臉過去,閃亮的眸子裏倒映着燈光,
「你那邊,亮出來給我看看。」
說着,就像是示意小提琴本身就是那個理由一般,七緒拿起了膝蓋上那挺響介的蘭德爾菲,把它伸向了響介。
說着七緒就從包裏取出了文件,好像是使用大廳所必要的手續文件。七緒邊翻看確認邊又仰臉對響介說,
「彩排怎麼辦呢?」
「症狀名稱叫尺骨神經麻痹。手腕和手掌雖然可以活動自如,但手指無法長時間進行細微動作。」
「憑啥我要在這種地方給你提供那種殺必死啊。」
「就是這樣……我也不是要故意瞞你。」
面對沉默的七緒,響介醒悟般緩慢說道,
「我們是準備在演奏會前天的十四號下午五點開始搬進樂器,不過其實需要提前搬進的就只有定音鼓和玲於奈姐的大提琴一類而已了。今年還是拜託以前一直拜託的樂器方面的公司來幫忙。」
響介說着就指了指七緒手中的蘭德爾菲。
也許是生來就有這種稟賦。七緒通過手中的指揮棒,的確讓交響樂團這一巨大樂器奏出了屬於她自己的音樂。她長出一口氣,再也無話似的鬆弛了肩膀。
「今天這裏沒有舉辦任何活動嘛。平時這裏一定被小學的合唱比賽或者本地的鋼琴發表會佔用掉的。」
「……再這麼拉下去的話,大概再過三小節蘭德爾菲就會掉落到地上哦。怎麼辦?」
「我又沒說讓你脫光,只是讓你把脖子露出來啊。」
「除非是…….琴板非常薄的古典老琴或者是用鋼弦替用了耐溼的腸線,尤其是針對那些習慣於演奏時將琴絃崩得很緊的演奏者。」
等間距的路燈光打在傍晚的滿是龜裂的瀝青人行道上,響介邁着沉重的腳步回他的簡陋公寓。他本想去卡拉ok或者樂團成員聚齊的會議室練習,但最後還是沒了這個氣力。
再仔細回想,野村也曾說七緒駕車在龍之峯山麓翻墜過。
「你不是說過嗎,龍之坂既不是你的家鄉,也沒有家人在這裏,只是大學時代就住在這裏而已。那麼一般來想,你不就是爲了到城英大學上學來搬到這裏的嗎?」
不對啊,龍之坂祭演奏會當天是十五號。
響介開口打破了沉默,
從旁人看來,這想必是不可思議的場景。小提琴手和小提琴是密不可分的,沒有特殊情況的話,且不說不會讓別人拉自己的琴,很多小提琴手甚至除樂器商或修理師外是不會讓任何人觸碰的自己的琴的。
「是關於樋山由佳里的事情。我跟你提起她的時候,你裝作不知道她,根津也是……她到底怎麼了?」
而那高速的旋律就在響介面前奏鳴了起來。七緒的手指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在琴絃上跳躍,成一定角度的琴弓機械般地舞動着,第一變奏的八分音符彈跳了起來。
「響介……音樂裏可不是魔法哦?」
七緒投來了詢問的視線,但臉上並未顯出喫驚,反而是一副好像早已經預料響介會這麼問的表情。她迅速地眯了一下眼睛,接着就拿過了小提琴。
響介說完鬆一口氣,緩緩地搖了搖頭又說,
「於是我就在想,你爲什麼會放棄小提琴。的確,這種樂器基本是靠站姿來拉的,但坐在輪椅上的演奏者也不是沒有。」
「你知道的還挺多嘛。」
「手指不能動就去指揮,沒有手臂就是去唱歌,喉嚨也沙啞了的話,也要用能動彈的地方打節拍。這不就是所謂的自尊麼?我的音樂怎麼可能爲這種事情而終結!而斷送!」
這話如同一種咒文,讓人全然不知所謂,也無從詢問。在猶豫的沉默中,七緒忽然笑了出來。不是往常她那種抿嘴笑法,她笑起來的表情幾近自虐,驀然別開了視線。
這種提問也許是過於突入核心了,但說出話就是潑出去的水。響介如同在等待判決一般,表情僵硬地俯視着七緒。
市民會館好像是分成大廳了小廳兩部分的。如果沒有活動的話,館裏肯定是沒有人的。經事務所職員同意進得大廳,少得可憐的燈光照明下除了默默打掃的清潔員就再無他人了。
龍之坂市民會館位於與商店街所在區劃相隔一條寬敞大路的地方,離城鎮中心並不很遠。七緒換上從車後拖出的輪椅,熟練地沿着無障礙坡道朝會館入口去了。
「最根本的……就是你將音樂家的靈魂比作了小提琴的魂柱。」
簡單的話語與樂器一併遞來,響介完全不知道七緒是什麼意思了。蘭德爾菲在七緒手中是那麼的自然,自然得甚至讓響介都忘了小提琴是自己的愛器,所以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意識到七緒是在歸還樂器。七緒的手不再顫抖,小巧的手牢牢地握着小提琴指板。
七緒的表情似乎附着了魔物,透着冷酷的氣息,而原先大嗓門旁若無人的姿態則全然不見了蹤影,抿起的嘴脣、凝視着虛空的眼神、都如同雕刻般巋然不動。伴隨着琴弓的彈跳,螺旋般的旋律在下拉與上提之間流淌出來,在大廳中如同盤旋着的羽翼般迴盪着。
鮮明的旋律失速墜落下來了。儘管如此,旋律中依舊保持着向上的勢頭,忽又竄了上來。不過那隻維持了一瞬間,就像折翼了的鳥兒在跳腳一般,旋律再也沒能飛起來。
響介搖頭打斷了七緒故作無謂的話,在她直視過來的威壓下,響介開口又說,
七緒也不回頭地如此解釋說。響介聽了並未點頭什麼,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小提琴盒。響介提議用拉琴來看看這個大廳的效果,七緒也沒意外,“是麼”一聲後點點頭而已。
這是帕格尼尼所創造的跳弓演奏,利用琴弓敲擊琴絃時的反彈的跳躍奏法。目睹同爲小提琴手才能理解的鮮明技巧,響介頓覺背後一股寒意,眼前奏響起來的旋律如同一種非現實的幻覺。
不知不覺間,在坐席間穿梭打掃的清潔工男子已經不見了身影,唯獨響介說話的聲音在大廳裏迴響着。
說完,七緒就像是把自己當做小提琴了,用拇指指向了自己的左胸——小提琴手特有的那塊斑的鎖骨稍下方——心臟。
面對七緒這並無特定對象的激昂,響介不禁開口了。不過在他開口後的瞬間,七緒便淺淺地嘆息一聲,淡然地又靠回了輪椅椅背。
響介小聲說着就拿起了蘭德爾菲。正要轉過輪椅的七緒停下手,響介確認七緒是看着這邊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那邊。他手指抵在自己襯衫領子的位置上說,
而且誰都不願提及這件事。
總結一下的話,只會得出一個誰也不願看到的結論——七緒之所以執着於龍樂團,也許是在拼命試圖繼承一個已經不在這個世上的某個人的遺志。而她這麼做如果是出於自身原因的話……那確實可以說是在贖罪。
不過,這也怪,總感覺哪裏有些蹊蹺……這些自然都只不過是響介的推測。他搖搖頭試圖揮去腦海裏的迷霧。
在拐角就可以看到公寓的地方,響介遇見了一個推着嬰兒車一個手臂上掛着購物袋的兩個女子。剛覺得這兩人眼熟,才發現她們一個是住響介樓上的少婦一個是住響介旁邊的中年主婦。響介本以爲她們是在聊閒話,但那兩人躲在電線杆後面偷望着拐角另一邊,小聲說着什麼。
「我還是覺得很可疑……怎麼辦、這樣是沒法回家的啊。」
「是不是該報警?那人怎麼看都是個流氓啊。他肯定是在那裏等着交易毒品啥的啦,他的同夥肯定馬上也要來了。」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響介很奇怪,於是從背後向她們搭話了。她們嚇得肩膀一顫,回頭一看是響介就鬆一口氣指了指拐角另一邊,他們所住的公寓的方向。
「哎呀是響介君,你來得正好啊!有一個可疑的人從剛纔就一直在我們的公寓附近晃盪,嚇得我們都不敢回去了啊。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中年主婦這麼一說,少婦也一臉爲難地點了點頭。
這個地方的治安總體來說不是很好嗎?響介皺起眉頭從電線杆探頭看了看路對面,
「知道了,我去看看,你們先在這裏等着。」
「拜託你啦,關鍵時候果然還是年輕男人靠得住啊。不過你也不要亂來哦,藤間君你看着就瘦弱嘛,要是被人報復了,我可沒臉向你的父母交代啊。」
中年主婦顧自說道,響介乾笑了一下後就拐過了拐角。那個簡陋公寓外面圍着小區圍牆,不通過外門是進不了公寓的。那扇門前的確站着一個身穿怪異服裝的男子。那人的身高明顯超出了日本人的範疇,目測就有兩米左右,而且他身體甚是有幅度,散發着異常的威壓感。他的臉隱沒在長頭髮和鬍鬚裏,年紀不算大,身上穿着印有幾何圖形的貌似沙灘裝的花哨襯衣和褲子,腳邊放着一個讓人感覺是裝了槍械的文件箱。這幅樣子簡直是在向人明說自己行跡可疑。
看到這裏,響介心生一股很遭的預感並停下了腳步。如果對方是一個暴徒也許還好些——響介想着,心裏就湧起了想調轉腳步的衝動。不過沒等響介調過身去,那個可疑的巨人就朝這邊看過來了。也不知道是法語、中文、還是斯瓦西里語……他用響介全然不知所謂的語言招呼一聲後,大步朝響介走了過來。
「喲!好久沒見了啊響介!」
剛聽清對方是說日語,男子就叫着一把抱住了響介。對方想必只是打算擁抱招呼一下,但旁人再怎麼用好意的眼光看也只像是一記絞殺。響介被擁抱的衝擊嗆得咳嗽了起來。
「藤間君!」
拐角那邊的兩位大叫一聲,估計是以爲瘦弱的響介被這個暴徒襲擊了。響介以被人半提上來的姿勢舉起一隻手臂,哽咽般安慰兩人說,
「抱歉、這個可疑傢伙…….是我叔叔。」
羽田野仁美說過她會在六十歲之前引退,所以年齡大致差不多吧。響介簡單應和一聲後,叔叔又放鬆姿勢纏起手臂說,
響介微微挑起眉頭,關上了窗戶。樓上小孩的哭聲和潮溼的夏風都被擋在了窗外,周圍再次靜了下來。接着,叔叔像是忍受不了這般氣氛一樣嘆聲氣,開口了,
「樋山由佳里她……還活着?」
「真澄從我這裏買走它後,自然是交給了那個姐姐。姐姐的壓力相當大啊,入圍東亞音樂競賽後,壓力就更大了。」
「你來幹什麼啊……這就來回收樂器了?快得像個討債的一樣!」
「當然是從公民館的根津那裏打聽來的咯。」
「對,那個基本不被期待的落後的妹妹。對姐姐來說,妹妹是唯一的支柱了。妹妹之所以能和姐姐一起進城英音樂大學小提琴科,聽說也是姐姐向媽媽求的情。」
「先把窗戶關上,我吸菸吸夠啦。」
他輕鬆答道,卻讓響介喫了一驚。狹小的房間裏很快就繚繞起叔叔吐出的煙霧,但開窗之前響介還是選擇了先問問題,
「……這種事情挺多的吧。如果那個羽田野仁美是她姐姐的話,就更不奇怪了。」
「把這個蘭德爾菲賣給我的那個正式主人,之前就是龍之坂商店街交響樂團的首席女士。兩年前,她說放棄小提琴要把它賣掉……不過我看她是個有天賦的女孩子,所以就提議代她保管三年而不是收購下來,等她想重拾小提琴時再來找我。」
「樋山沒有打算收養女兒?姐姐作爲媽媽的寄託想必困難,但妹妹不是基本不被媽媽期待的嗎?」
響介聽了,腦海裏第一時間響起的是一之瀨七緒的聲音。他再次用詢問的眼神看着叔叔的眼睛,但叔叔再沒說什麼,唯有沉默在靜靜地積澱。
說着,叔叔又看向了桌子。傳說過去曾經有一挺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爲了尋找配得上拉奏自己的演奏者而不停地輾轉人手,聽起來像個玄幻故事,但響介並不覺得全是胡編的。
「嗯,高中畢業後姐姐倒是進了城英音樂大學小提琴科,但是不是她自己的選擇就難說了。周圍的期待和母親的斥責……姐姐之所以還繼續拉小提琴,可能就是因爲有妹妹在吧。」
「雖然可惜最後是第二名,但聽說演奏很精彩。之後,儘管也有聽說那次演奏不像是她本人風格……」
那之後呢?既然說她在德國斯圖加特,難道是去音樂留學了?那又怎麼解釋她一度放棄了自己的愛器呢?響介眯眼又問,
「……我說響介,比起那個,我的壽司呢?」
「隨你便。」
說着,叔叔便頓了一下,拿起倒在面前的菸灰罐後看向了響介。響介無奈地點了點頭,叔叔隔着點一支菸功夫後又開口說,
這種羨慕並非無法理解,幾個月前,響介自己也身陷同樣處境過。不過,響介又感覺自己是無法和她比較的——就像以羽田野仁美爲姐姐的原小提琴手的執着不能與自己父親的執着比較一樣。
「你知道羽田野仁美的吧?」
「那我就不知道啦。總之因爲接連發生這種事情,姐姐原本脆弱的神經變得更加不穩定了,聽說都陷入神志恍惚的狀態了。能依靠的只有妹妹。不過反過來說,自由的妹妹說不定也是羨慕姐姐吧。」
所謂樂器商,並不是說公司規模越大就越好,偶爾也會有相當不得了的珍品流到叔叔這種個體商手裏。能不能搞到好樂器,基本都是靠運氣,就像賭博。
說着,叔叔又像是要揮去剛纔說的話似的揮揮手又說,
「你請客?」
「要說的話……她在贖罪。」
叔叔聽了疑問,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還有啊叔叔,你怎麼會知道我住這裏的?我沒告訴過你住所吧?」
「把自己沒能實現的夢想寄託在孩子身上……或者是利用女兒對姐姐的名聲形成威脅,究竟怎樣我是不知道,嘛、總之真澄全身心投入到對女兒們的音樂教育上去了,就像着魔了一樣。」
「但是姐姐要畢業的時候,媽媽的壓力就又來了。沒有那個交響團錄取、也沒有能成爲獨奏的實績,又不能當着媽媽的面去一般的企業工作……媽媽的焦躁可不一般,連一直縱容她的 樋山最後也和她離婚了。」
敞開的窗戶外傳來一陣小孩的哭聲。響介對此早已習以爲常,那是樓上的嬰兒在哭。叔叔趁這機會錯開了他的視線,邊把弄桌子上的空罐邊輕鬆開口道,
叔叔的嗓門依舊老大。響介把手擱在窗臺上,不動聲色地推敲起了叔叔的話。不過沒等響介理解過來,叔叔就迅速地又說了起來,
如此一說,叔叔終於調整收起了半攤開的姿勢,伸出長長的手臂指着敞開的窗戶說,
「姐姐在大學裏就像是換了個人,原本她也是喜歡音樂的。特別是受商店街的人請求參加活躍地方的志願活動,她很是賣力。當其他學生都忙於課業或者比賽的時候,姐妹倆則投入到志願者活動裏去了。所謂音樂是用來享受的,說得還真不錯。」
「是啊。不過,羽田野仁美是二十一歲時和貴金屬的上層人物結婚才作爲小提琴手開始出名的……因爲出名在後,就算是你也不會知道她那之前是姓什麼吧?」
「……她有妹妹?」
「響介。按照你短路的想象,恐怕已經犯了一個大誤解……羽田野仁美並沒有子女。當然,她和羽田野結婚也不是爲了構築家庭什麼的。簡單說應該算是一種贊助交易吧,羽田野貴金屬將公司的斯特拉迪瓦里提琴永久性地借給她,並且招攬名人開展音樂演奏會——這都是有大企業做後盾才能辦到,僅憑個人是想都不用想。」
叔叔閒侃似的這麼一說,響介驚得咧開了嘴。叔叔用看小傻瓜一樣的表情瞥了響介一眼,悶聲笑了起來,
那時在舞臺上反射着燈光的一挺奢華小提琴,七年後居然會輾轉到自己的手中,這有誰能想象得到會有這種事情呢?
「和我預料的一樣,那個小提琴主人是幾個月前聯繫我說要取回蘭德爾菲的,所以我就來回收了。沒啥,你放心,我搜颳了幾個供你替代的小提琴,可以按親情價賣你啦……」
叔叔說着就指了指桌子…….聽着窗外的蟲鳴,額頭上感受着吹進來的溼熱夏風,響介看向了叔叔所指的方向。用不着確認,桌子上擺着的就是那個銀色的小提琴盒。
「等我把話說完嘛你。之後嘛…….夢想頓挫破碎的人有了孩子時,會做的就只有一個。我的夢想沒破滅過,也沒有孩子,自然難以理解,但看到哥哥和你也多少能明白。」
「不、準確來說不是指揮……原本是一個小提琴手。雖說本人給人印象糟糕,但天賦了得,可以說是天才音樂家。你知道這個人嗎?」
「我是在那場比賽的前一年受樋山由佳里的母親所託,把這挺蘭德爾菲賣給她的。因爲是近年來少見的上等提琴,她母親說一定要請我去觀看演奏併爲我準備了座位,不過當時我正準備要去德國收購樂器,所以就跟哥哥說帶你去受受教育,把票給了哥哥。」
說着,叔叔就點上了第二根菸。兩人一時沉默下來,響介也不知道該問些什麼了。正猶豫如何開口,叔叔的渾濁嗓音又響起來了,
窗外的一陣強風將薄薄的窗簾吹了起來。叔叔不動聲色,接下去也不像是有什麼重要話要說。響介緩緩出了一口氣,弱弱地問,
「但對孩子來說,可就是個不小的麻煩啦。姐姐雖然怕生容易怯場,倒是個優秀的奏者。但是那個妹妹就和姐姐不一樣了,聽說是個調皮的女孩,討厭授課,不聽話,還會咬老師……於是真澄就放棄了對妹妹的希望,越發投入到對姐姐的教育裏去了。可能是把這個沒出息的妹妹與自己重合到一起去了。」
那對姐妹以前想必每天都會通過那扇雙面門進公民館第五會議室吧——響介想象那副景象,沉下了臉。
「還是這麼周到啊,你會是一個好媳婦哦。」
眼前再次瀰漫起了叔叔吐出的煙霧。響介很想打開換氣扇,不過話聽到一半時也不好起身中斷話題。叔叔則不停地吐着菸圈。
叔叔一聽,第一次僵住了,淡淡的淺灰色眼睛裏映出了熒光燈的光亮。他把吸到接近過濾嘴的香菸摁進空罐裏,斟詞酌句似的扭了扭脖子,然後簡潔地回答說,
「她在你之前做過龍樂團的首席女士,名字你總是知道的吧?那女的叫樋山由佳里啊。」
叔叔撅嘴辯解,口氣好像是說響介的責難本身就不成立。接着,這個幾乎佔領所有室內空間的叔叔好像也覺得室內嗆人了,欠身要去開窗戶。
響介小聲地打破了這段沉默。叔叔微微仰臉,用下巴示意響介說下去。
「這就不知道啦,估計是壓力太大了吧。她本人沒說過,但是的話也不稀奇,她原本就是一個常待在家裏、不擅長大舞臺的孩子。」
怎麼可能不記得。那是響介從未告訴過他人的、對一個拉奏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二長調第三樂章的少女的初戀。
「羽田野仁美結婚前叫一之瀨仁美。」
「你說清了我就叫壽司。」
「等等啊叔叔,那個蘭德爾菲的原主……到底是誰?」
「嗯,比姐姐小兩歲,今年應該是五十五……和我差不多歲數吧。」
「我只是說沒住過啊,又沒說過和這裏沒有交集。」
叔叔遠目嘀咕道。響介只是眯眼一直看着。叔叔抿起嘴,淡淡地又繼續說,
叔叔頗爲感慨地如此說道,臉上自然是沒有半點高興的神色。他給響介從未見過的香菸打上火,總算是鬆一口氣了。這個房間很小,他攤開雙腳就差不多沒位置了,而作爲房主的響介則縮在一角,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瞧着坦然自若地坐在房間中央的叔叔,響介把瓶裝茶和從垃圾桶裏撿回來的鐵罐子重重地放在了他面前。至於壽司,乾脆完全無視掉了。
完全可以說是爲了拉小提琴而來到這個世上的人生……不然,根本沒法獲得代表日本的演奏家地位。
「到底是怎麼個關係啊,說到底,你爲什麼會介紹我來龍樂團?」
「真澄就是那個時候來我公司的,說如果有知名小提琴的話就第一時間賣給她。我估計她怕是已經把國內的樂器商都轉一遍了。」
「嘛、羽田野仁美的事情無關緊要,關鍵是她的妹妹。」
「響介,問問題前倒是先給我上茶啊,難得我想喝喝日本茶了。還想喫壽司,你去訂些壽司過來,不要山葵。還有,你這裏沒有菸灰缸?」
說完這句,他開始用挑釁般的眼神看起了響介,
響介疊起手臂撐住額頭,一動不動地聽叔叔說着。叔叔的嗓音還是那麼渾濁難辨,不過幸好周圍安靜,比聽電話時要清楚。
「哎呀真是小啊,所以人家纔會說日本人都住在兔子窩裏,頭都快頂上天花板啦。嘛、倒也挺適合被哥哥趕出家門的笨兒子的。」
「叔叔……這個小鎮裏有一個坐輪椅的指揮。」
「因爲你拉蘭德爾菲啊。」
「然後……我就給你說說七緒的事情。」
「那場事故是發生在三年前。」
「見姐姐日益緊迫,妹妹也許是想讓她回想起享受音樂的事情吧,就對姐姐說去看看有一段時間沒去了的龍之坂,並借了她媽媽的車。」
「不過,把樂器封藏起來不是於心不忍嘛,所以我就借給在音樂大學裏墮落的你了。你小子畢業後還說要宅着墨跡音樂,於是我就採取了把你連同樂器以前送到它原來地方的戰術。」
東亞音樂競賽的時候他們還沒離婚,姐妹倆肯定是姓樋山。不過現在妹妹既然自稱一之瀨,那她應該是選擇放棄自己的母親了吧。
兩年前,叔叔突然將蘭德爾菲塞給了響介,比起詫異,響介當時更沉浸在了興奮中,並沒有對此深入過問。
「哈?你這傢伙,別擅自把人說死嘍!」
「別打岔,繼續說下去。」
對了,十年前父親帶他去東亞音樂競賽決賽也是僅有的一次。雖然父親很熱心音樂教育,但並不常去聽演奏會。那種連最低限度的話都能省略的父親,怎麼想也不可能解釋爲什麼那年要帶自己去東京音樂廳。
「啊、對了,你十年前可是聽過她演奏的吧?哥哥又一次不是帶你去看東亞音樂競賽的決賽了嗎?你忘了?」
叔叔詫異萬分,忽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指着響介又說,
「我倒是想見見不知道這個名字的小提琴手。我有大學的同屆同學被選進她的引退演奏會了。」
「……舊姓?」
響介叫道。正從丟在一邊的文件箱裏取出文件一類東西的叔叔聽了,皺起眉頭簡單回道,
「樋山……?」
「所以,比賽後就連名字都不再出現了?」
「沒辦法,我說真的嘛。就在那時,我正好得到了一挺小提琴……就是這個蘭德爾菲了。」
響介一把將猛獸進籠心態的叔叔推進房裏,慌張嘆道。這個叔叔之所以五十多歲還是光棍一條,並不是因爲生活上的問題,想必是因爲沒能遇到一個敢與他一同過這種跌宕生活的女人……全身睏倦的響介如此暗自嘀咕。
向人介紹自己的親戚爲什麼要帶上道歉呢?響介難爲情地向那兩個婦女低頭時這樣想。而那個叔叔則像是在摸玩具一樣摸着響介的頭,高聲笑了起來。
叔叔示意了一下他跟前桌子的對面,站在窗邊的響介便順從地坐到了他正面。響介把一直放在桌子上的那張演奏會傳單遞過去,對面卻只是毫無興趣地搖了搖頭。
一輛卡車從樓前駛過,公寓晃了晃。這種搖晃響介早習以爲常了,叔叔則瞬間皺了皺眉頭。響介催促一下,叔叔便微微聳肩接着說,
但她之後又進了城英音樂大學,並且是這個龍之坂商店街交響樂團的第二創始人……響介這時想起了那張演奏會海報上寫着的名字。
「那……樋山由佳里她現在在哪裏?拋棄這挺蘭德爾菲的兩年裏,她在做什麼?」
「不過嘛、她丈夫是個普通的上班族,斯特拉迪瓦里啦瓜爾瓦里什麼的,根本不清楚。但真澄還是堅持要意大利產的古典老琴。真是個讓人不解的訂購呢。不過,我對那姐妹倆也是放不下,畢竟我可愛的外甥和她們同齡,也有同樣的遭遇嘛。」
「我求你快安分些吧!真是個存在本身就麻煩的叔叔啊。」
「爲什麼她在那場比賽後就不再上舞臺了?」
一聽這名字,響介僵住了。
「一之瀨真澄——這妹妹和姐姐一樣,自小就接受小提琴的英才教育,不過她並沒有才能,不對…….可能多少還是有點的吧,但和她姐姐比起來就和沒有差不多了。她的父母看透這點後就放棄了她,之後她在姐姐聲名鵲起時放棄小提琴,進了一家普通公司。二十歲後半時和同事裏一個姓樋山的普通男子結婚,生了兩個女兒。」
父親雖沉默寡言,但年輕時肯定演奏過小提琴。到底發生過什麼讓父親停止演奏的,響介至今沒明白,但至少讓自己學習小提琴這件事是有明確目的的吧。叔叔像是看出了響介的心思,點頭說,
「你果然還是知道這個小鎮的事情的吧!聽你的口氣,你也認識館長的吧!」
「但是就在去的路上,要過龍之峯的那一段,想不開的姐姐搶了妹妹的方向盤。」
菸灰破碎掉落在了桌子上,但叔叔和響介連眼都沒眨一下。
「這話…….也只是我從姐姐那邊直接聽來的。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恐怕只有那對姐妹知道了。汽車衝出了護欄,但兩人都奇蹟般地撿回了命。姐姐的傷勢不算重,但妹妹就被直接送進了龍之坂醫院……」
叔叔沒再說下去,響介暗自補充了下句——下肢機能和尺骨神經損傷。他忽然感覺喉嚨乾啞,但眼前的那個瓶裝茶估計已經變溫了吧。叔叔看樣子完全不介意,又抽起了煙。
「那場事故最後是按妹妹駕駛不當了結的,但事情並沒有完,真澄到龍之坂醫院後,甚至懷疑妹妹是因爲嫉妒姐姐的才能才故意引發事故的,說過會負責最低限度的生活保障後就不許她再靠近姐姐了。」
「……是說拋棄了妹妹嗎?讓留下殘疾的女兒一個人留在這個小鎮?」
「真澄和姐姐一樣,也是被逼至此啊。對已經離婚了她來說,能依靠的就只有姐姐了。」
叔叔沉重道完,忽然向響介示意了一下桌子。響介站起來,拿起黑色的小提琴盒後點了點頭。
「姐姐從別的醫院出院後,被母親告知自己妹妹已經死去,連葬禮都結束了。對姐姐來說,這無疑就是自己殺了妹妹。但她還不受任何懲罰地繼續活在這個世上……就在她被母親安排出發去斯圖加特留學之前,她來找我,接着——」
「要你買下這挺蘭德爾菲…….」
「她說自己不是去留學,而是爲贖罪去遠方的。不過我當時拒絕了她,只同意替她保管。那時候我可沒想到她妹妹還活着啊。」
叔叔苦笑一下,從響介手裏接過盒子並打開了。錚亮的蘭德爾菲躺在盒子裏,一副洞觀一切而又不管不問的淡然模樣。
「嘛、那邊是個要殺也殺不死的妹妹嘛,聽了姐姐的話,我一時還沒信。所以幾個月後一個自稱一之瀨七緒的人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還以爲見鬼了呢。」
聽到這裏,響介忽然抬起了頭。叔叔果然和這個小鎮以及七緒是有聯繫的。聽到現在才確認的事實,響介不禁瞪大眼睛回視起了叔叔。
「事情很簡單,就是問姐姐出手的蘭德爾菲有沒有好好保管…….所以我也老實說了,說是留着可惜就借給吊車尾的侄子拉去了。本以爲她會生氣來着,但她卻說這樣就好。看來她也是想要這挺小提琴能繼續演奏。不過她又說了,如果姐姐又願意作爲小提琴手拿起蘭德爾菲的話,就要趕緊還回去。」
叔叔手勢熟練地拿起蘭德爾菲,逗弄小孩兒似的撫摸起了面板。對這個沒結過婚的叔叔來說,樂器就是他孩子一樣的存在。華貴的一挺小提琴被這樣一個大塊頭男子拿在手裏,依舊不失其凜凜威嚴。
「爲了確認妹妹是不是真活着,我急匆匆趕到了龍之坂,結果就看到了那個一邊和護士大吵大鬧一邊做復健的七緒。你能想象得到我當時有多喫驚?」
「叔叔你…….就沒打算告訴姐姐其實她的妹妹還活着?」
「我不知道那個姐姐在哪兒留學啊,而且那時候又正好與真澄也失去了聯繫。」
「那爲什麼姐姐這時候又想要拉蘭德爾菲了呢?」
響介聞言回身一看,是那個陰氣的寵物店店主上氣不接下氣地走過來了。他腳下是五條被狗繩牽着的小型犬。兩個小學生見狀就像是碰上什麼明星,都朝那個店主奔了過去。
「聽說明後兩天的本場我婆家父母也要去……雖然他們是被和樹纏着才說去的。」
「你演奏完那個音樂後,這個小提琴就得歸還原主。」
前面有人大喊一聲,響介停下了腳步。木下抱着一個嬰兒站在【魚匡】前面,雖然還隔着老遠,他還是認出了響介。
「於是真澄也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過錯,把妹妹還活着的消息告訴了姐姐。不過姐姐聽說了妹妹的狀態後,又猶豫了。所以趁我來回收蘭德爾菲這會兒,順便來看看那個妹妹的狀況……爲了判斷姐妹倆究竟能不能再次相會。」
像是已經把該說的都說完了,叔叔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說誰比目魚呢!你個狗臉老爹!」
「彩花姐,明天的排練就麻煩您了。」
「明白了吧?響介。這個城鎮裏有的,就是一對被音樂這個魔鬼殘忍吞噬了姐妹倆啊。」
「你們這些小屁孩!趕緊給我回去做作業去!」
按叔叔的說法,妹妹豈不是毫無過錯了嗎?她完全可以說得上是受害者了。既然這樣,那她——一之瀨七緒爲什麼會說出那種話?
「源次郎先生。」
「戰爭的火種都是些過去了的瑣事啊……總之,不要忘了明天下午五點要過來哦。」
「首席!您瞧瞧啊!這是我家的比目魚二世啊!可愛吧!」
他的大嗓門恐怕整條街都聽得見,手裏的孩子到底還是受了驚,開始扯着毫不輸給外公的音量大聲哭了起來。木下慌忙朝店裏叫道,
「夏天要結束了才修好空調什麼的,真是一堆怪夫妻啊。等到天冷起來,估計就該換暖氣壞掉了吧?」
「不是說過不要叫我本名了!這對笨夫婦!」
玲於奈聽到這裏,也甚是詫異地側頭問道,
響介說着便轉過了身去。黃昏的商店街裏依舊播放着名歌手,爲河本夫婦與玲於奈的無聊爭執平添了一些色彩。
「在十六世紀工業發展的德國紐倫堡,匠人們都會參與音樂的。鞋匠、麪包師、皮革匠、香料販、裁縫甚至是做肥皂的…….聽說他們會聚在一起唱歌比賽,舞臺很是歡樂。」
「首席看過【紐倫堡的名歌手】的舞臺劇麼?」
「是麼。要是碰見和樹,我會叫他早點回家的。」
響介自言自語一樣地開口問。源次郎不回答其實也無所謂,八十多歲的老人估計也聽不見響介的小聲嘀咕吧。
「抱歉,請通知一下您夫人明天下午五點去市民會館。」
「夠五點多啦,你們還不回家嗎?」
「嘛……散步嘛,也是順便。」
「極端的和平主義有時候可是會引發戰爭的哦,響醬。」
「爲什麼……是名歌手呢?」
…….本場是在十四號。他回想起了七緒說過的話。爲活躍地方而組建的小型業餘交響樂團、爲添熱鬧而舉辦的祭節演奏會、坐在第五會議室裏的樂團成員們的表情一一浮現,由某對姐妹帶領起來的演奏,帶着另一種意義積澱在了響介心底。
小峯輕輕點頭,就站在那兒沒動了。看來他雖然討小孩子喜歡,但本人好像還是有點招架不來。就在這時,玩具店的老闆一聲怒喝就在店門口出現了。
一個帶着空無一物的花壇的空出租鋪前,一個細瘦老人正坐在夕陽光裏。他微微仰着下巴,雕像般一動不動,投在路邊的黑色身影一直延伸到了響介腳下。
響介聽了,只是乾笑了一聲。九月十三號傍晚,他們本來是要去第五會議室排練的,但會議室正好被不知什麼時候七緒接受的神祕宗教團體使用着。
「她對我說過,她是爲了贖罪而留在這裏的,明明沒有過錯!」
沿着拱廊街往前走,他又在華京堂前面碰到了正在擦拭招牌的彩花。彩花也注意到了響介,朝這邊低了低頭。
「木下先生,明天下午五點,不要忘了哦!」
「我怎麼就成馬仔了……」
小胖墩說着就把遊戲機屏幕湊到了響介面前。這時眼鏡仔看向響介的身後,又像剛纔那樣說了一句,
「對了,我還得回去幫忙纔行。」
「和樹君,你媽媽在擔心你,早點回家去吧。」
「啊……是這樣啊。」
「那你去問本人啊,我又不是什麼都知道。」
「想必說過的吧,只是誰都沒有相信她。」
「啊、小峯先生……明天十點要在市民會館準備會場和排練的。」
「偏偏這個時候不能用會議室,真是糟糕啊。」
接着,他又像是在贖罪一樣,自言自語般呢喃了起來,
聽到響介甚爲高亢的質疑,叔叔卻只是動作輕柔地放下了蘭德爾菲。
叔叔滿意地笑着說,一邊將手裏的蘭德爾菲遞過來,一邊小聲說,
兩個小學生習以爲常地發出一聲怪叫,從小峯手裏拿過遊戲機就朝街對面逃掉了。店主的視線又轉向呆站在那裏的小峯,
響介朝裏面叫了一聲,裏面馬上就傳回了木下的一陣大聲應答。魚店的一家人在裏面大喊大鬧,愈發不可收拾了。響介苦笑着大步從店前走開,接下來就是拱廊街的終點了。
響介不特意問也知道那是個什麼結論,他依舊纏着雙臂,沙啞地問道,
「我年輕時看過一次就喜歡上了,那些匠人們雖然各自有各自的工作,但還是會堅持聚在一起歌唱,讓我感覺很了不起。」
玲於奈正要用傳覽板揍雅史的頭,旁觀的響介終於開始勸架了。玲於奈看樣子還沒收氣,扭過依舊抹着濃妝的臉看向響介說,
「…….我明白了。我現在只是作爲現任龍樂團的首席而演奏,只能盡力把那個用指揮棒代替琴弓的妹妹所要表達的音樂表現出來……別無其他了吧?」
「至少,其中有一個沒有被吞掉…….她可是連魔鬼都無可奈何的音樂化身啊。」
「謝謝首席特意來告訴我們!」
「暖氣壞了也沒關係!我和都的愛會一直讓店裏暖意十足的!」
叔叔的聲音似乎是從遠方傳來的,停息了的音樂依舊沒有動靜。在異常的寂靜中,響介彷彿被舞臺的燈光炫到眼睛了一樣,摁住了自己的鼻子上方。
聽到小孩才說得出口的唐突話,響介差點摔個平地跟頭。他振作着搖了搖頭對和樹說,
「用聯絡網聯繫大家一圈不就行了?響醬難道是一個人一個人地去通知的?」
「這裏可是隻有一所綜合醫院的小地方啊,流言傳得相當廣的。不過,龍之坂的人都很親切……親切得可謂殘酷,所以他們才什麼都沒說,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一樣。」
「啊、是狗大叔。」
響介卻靜靜地否定了。他慢慢抬起頭,仰面盯着叔叔說,
「喂!比目魚!他哭啦、怎麼辦!」
「那個姐姐…….什麼時候回日本?」
「於是,結論很快就出來了。」
和樹說着就把遊戲機還給了小胖墩,道一聲再見就朝華京堂跑走了。響介又對留下的兩個孩子說,
響介自此展開了反論,他朝叔叔探出上身接着又說,
看來小峯命中註定就是要被人說教的。響介裝作沒事人似的又邁出了腳步,那個照例只把園木修得很漂亮的【家康】店主斜眼看過來了。
「嗯,再玩一會兒。有個怎麼都打不死的boss啊。」
說着叔叔便抿起嘴,指了指自己腳下。他不是指地板,而是在指這個小鎮。
「嗯嗯,那是當然啦……話說藤間先生,你有沒有瞧見和樹?他現在還不回來,我有點擔心…….」
「小峯也是大人了,好歹注意點小孩子啊!話說你不好好結婚,就知道來我這裏買遊戲啊……」
叔叔果然還是不會拉響小提琴,輕輕撥弄着琴絃如此說道。響介不禁凝視起了放在桌子上的那張演奏會的票券。
爲保險起見這麼一說,回抱着雅史的都歪頭謝着說,
「有哪裏不對頭,不是很奇怪嗎?…….爲什麼妹妹沒對任何人說呢?爲什麼不解釋事故其實不是她自己的過錯?姐姐不是說過因爲自己身心混亂而引起事故的嗎?」
這時店內忽然傳來了一聲貌似她舅舅的男子呼叫,彩花慌忙答應一聲,絞一下抹布就準備進店裏去了。臨走前,她又想起了什麼似的小聲說,
老人卻口齒清晰地反問起了響介。響介搖搖頭,他只知道大致的梗概,清楚其中主要的曲子。老人聽了,就用對小孩兒說鬼故事一樣的口氣說開了,
源次郎像是在回憶那般場景一般,說着便眯起了眼睛。商店街的揚聲器還在不斷地重複着已經不知循環了多少遍的名歌手。
而且,她爲何還能笑得出來?那個女人爲什麼不怨恨、不憎惡任何人,還拖着無法動彈的腳和手指繼續着音樂?
招呼一聲後,老人轉臉露出了笑容。響介上前自然地在他身邊坐下來,老人什麼也沒說,只是嘴角掛笑顧自輕聲哼唱着什麼。是拱廊街那邊傳來的名歌手旋律。
「那麼到底爲什麼……爲什麼妹妹也非要一直贖罪不可啊!」
響介接過愛器,纖細的指板順從地被握在響介的手掌裏,彷彿就要放聲歌唱起來一樣。這挺蘭德爾菲回想起了十年前在某個舞臺上的奏鳴,記起了曾今按過自己的弦的纖細手指。
就是因爲你說這種話,纔會沒有客人上門的啊—— 響介自然沒說出口,只是僵臉笑着快步走開了。
「你的確是個……不得了的大騙子啊。」
「喂、響介。」
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二長調第三樂章最後數小節前的八分休符的瞬間,世界進入了慢放狀態。殘留的三音散去,永久停滯的瞬間又鮮活起來,驀然混沌了響介的視界。
目送彩花進店後,響介又邁開了腳步。【玩具小馬駒】前面照例有小學生拿着便攜遊戲機在打遊戲,是那個曾和七緒一起玩的小胖墩和眼鏡仔,和樹也在。眼鏡仔察覺到了響介,從遊戲機畫面抬起頭說,
「因爲最近你一直都和七緒在一起嘛。」
響介聽了,不再說話,沉默數秒後又下定什麼決心似的點了點頭。親切有時候又是最不親切的——他想起了這句話。
他們說着就逗狗去了。小峯拿着塞過來的遊戲機,呆呆地向響介看了過來。
「剛纔,我見到了那個笨蛋野村啦。他說祭節當天要出撈金魚啥的,但他用那架勢擺個金魚攤可是嚇人啊!」
名歌手的節奏讓響介的腳步自然加快,甚至讓他覺得這條街留不住客人也許是這個曲子的錯。不過,商店街的那個會長想必也不會停止播放這個曲子吧。
長期以來一直束縛着自己的巨大枷鎖掉落時,相比自由歡喜,人更容易因爲失去支撐而崩潰。真澄估計就是這種情況吧。
「契機是羽田野仁美的引退。」
「啊、是七緒的馬仔。」
隨即就有一個年輕女子大聲回叫起來。這家人還真是夠吵鬧的。等響介走到魚店門前,木下就已經鑽進店裏去了。
「哎呀哎呀雅史君,在山田面前多不好意思啊!不過我喜歡!」
「啊、真是的…….別再吵啦。」
「哦。話說小哥,你什麼時候纔到我店裏來啊?我是越來越想給你剃個平頭了,剃平頭可是很有男子漢味道的哦。」
「一聽說要引退,真澄就陷入了彷彿全身繩索都鬆脫了的狀態。說到底,她也是愛着那個親生姐姐的。雖說看起來很怪異。」
玲於奈手持傳覽板佇立在【piccolo】前,叼着煙如此嘀咕起來。站在店前看着修理工的那對身形不對稱夫婦只是愣愣地看過來,接着雅史就抱住都那圓滾滾的身子宣言道,
「啊、覺悟不錯。」
「吶、狗狗大叔,這個boss怎麼都打不死啊,你能不能幫下忙?我們會陪你的狗玩的啦。」
「……知道了。」
「……纔沒被吞噬呢。」
「這個商店的各位也要既是自己專業裏的好手,又要時刻希望歌唱,不忘喜愛音樂的那份明媚——我聽說這個音樂包含着這份用心。」
「啊、就是這麼回事。」
源次郎頓了頓,忽然把視線投向了響介。老人小小的目光異常堅定,讓響介不禁屏住了呼吸。
「首席,我們啊,說穿了都是彼此不同的人,但音樂能把各自活着的人的人心維繫在一起。開心的事情,悲傷的事情,都能彼此共享。只要商店街的匠人們能一直歌唱下去,這個小鎮的人就能齊心一處,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那樣大家不是就像家人一樣了嘛。」
接着,源次郎又自言自語般地輕輕說了一句,
「我們是一家人啊。」
熱風從街道另一頭吹來,預示着夏季的結束。源次郎的淡淡話語在響介耳邊留下微微餘音後便消失了。
「就算不是出生在這個地方的人,不管有怎樣的過去嗎?」
「當然。」
響介沉默了。名歌手的旋律陷入了幾百、不,幾千次的漩渦當中,響介腦海裏驀然浮出了七緒的面容。七緒的表情與那個響介尚未謀面的姐姐的表情重合在了一起。
這個鎮上的人都很親切,所以他們不打算說什麼。叔叔說得沒錯。大家想必都已經默默地接受了這樣一個女子。而這個女子爲了回報他們,一直在這個地方演奏着她的音樂。
「我……也可以嗎?」
聽到響介這麼說,看着前面的源次郎再次盯了過來。響介潤溼一下嘴脣,又明確地問道,
「我也能成爲大家的家人嗎?」
老人目光平和地點了點頭。沒有話語,但這便足夠了。
演奏會結束後就聯繫父親吧,告訴他自己準備在這個小鎮再次拉響小提琴。現在他第一次能對父親心存感激——感激他能讓自己學小提琴。
「【紐倫堡的名歌手】是瓦格納唯一的喜劇吧?」
響介站起身來又問源次郎。那個被夕陽照紅了匠人歌手擠着滿臉皺紋笑起來,如同是在示意序曲即將開始一般,輕輕地舉起了一隻手,
「是啊,相當精彩的圓滿結局哦。」
九月十四日,龍之坂市民會館大廳的舞臺上滿是器樂聲和樂團成員的交談聲,場面甚爲喧鬧。忙於尋找低音大提琴站腳位置的玲於奈開口問下面正排着椅子的男人們,
是就以這種速度繼續下去?還是嘗試修正?
響介也架起了蘭德爾菲。過去曾拉奏這挺小提琴但今天又是初次相識的那個小提琴手——樋山由佳里一如她妹妹七緒所描述的那樣,用她那冷靜、純粹而又異常堅定的眼神凝視着正背對着的指揮。
「……那還真是抱歉了,我替他道歉。」
但是就在那個瞬間,七緒又握起了左手。響介直直地盯住她的眼睛——對,不要停,這個世界不存在英雄,誰也不會來拯救自己,必須靠自己戰鬥,這都是你說過的。所以,你不能在這裏停下腳步。你要像往常那樣無畏地戰鬥下去!
「嘛、就算是祭節有客人上門,也不會有客人買我店裏剖開的竹莢魚就是啦。」
「我不討厭這個瞬間,就好像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死亡後的寂靜裏。」
剛纔令響介畏懼的散亂音塊現在以急速的勢頭收束了起來,而那彷彿只有響介發出的強音孤懸空中的瞬間也早已消散,所有器樂以整齊的節拍和旋律持續奏鳴起來。
響介身旁有人發出了沙啞的聲音。那個女子沿着將客席中間的通道筆直走上前來,她緊握雙拳,眼睛牢牢地盯着舞臺,緊閉嘴脣在最前排的一個椅子上坐了下來。她坐下時的椅子聲在大廳裏顯得異常響亮,舞臺上的演奏者都爲之沉默了。
就在此時,響介聽到背後有人說話,猛地回頭看了過去。
演奏者演奏時,就像是在沒有路標的黑暗中彷徨。指揮者是不能引導他們所有人的。但是,只要有一瞬的曙光便可,所有的演奏者就會把目光朝向同一個方向。
「我是附贈?」
音樂悠然邁上了高潮。長笛與單簧管的柔軟和音如同突然加快的心臟鼓動,小提琴傳出了歡喜的笑聲,小號在吼叫。
輪椅的輪子在磨亮的舞臺地板上擦出迴響,七緒動作熟練地登上坡道,上到了指揮台。樂譜架上放着兩首曲子的樂譜,「紐倫堡的名歌手」第一章前奏曲和勃拉姆斯的「小提琴協奏曲二長調第三樂章」。她拿起置於膝上的指揮棒,敲了敲樂譜架。清脆的聲音在舞臺上回響,成員們的注意力便都集中到了她的手邊。
那聲強音如同從停滯的舞臺上飛騰起來,撞擊並震動了頭頂的反音板。七緒嘴脣僵硬地朝這邊做了一個左手向下的手勢,試圖抑制響介的失控。
吹子的號聲迴歸了帝王般的凜凜節奏,木下的長號淡淡跟隨。金屬管的響亮聲音也取回了龍樂團原本的輕快感,朝着愈發清晰的筆直道路飛馳而去。
「奇蹟、以及偶然。」
就在這時,舞臺一側響起的輪椅輪子轉動聲就傳遍了舞臺。
這時,一條光線從客席那變照過來,在大廳的地上裏落下了一抹筆直光亮。正面的大門被打開,一個高個子男子出現了。那人看上去還是那麼令人生疑,但他並沒有打算踏入大廳客席,而是有一個小巧的女子身影從他背後出現了。
似乎有人如此出聲說道——那是龍樂團全體成員內心的一聲共鳴。而交響樂團中唯一背對着客席的指揮者七緒卻沒有回頭。她也不確認一下她的唯一聽衆,而是再次敲了敲樂譜架讓議論紛紛的樂團安靜下來。
沒有起身喝彩,更沒有沸湧起鼓掌聲。演奏者們默默地放下樂器,盯着前面的指揮者,隨後又將視線投向了坐在最前排的那唯一的一個聽衆。那個女子在膝上緊握起雙手,微微伏下了視線。
纖細的音樂裏必定潛藏一隻利齒魔物,這個魔物會無情地吞噬許多演奏者,龍則會與音樂共舞升上天空。五十二人的器樂一齊轟鳴了起來。而在這最後一聲齊奏的結尾處,七緒咬緊牙關,雙手就像要用力擁抱一直掙扎狂奔的音樂般,打出了最後終止符。
一之瀨七緒曾說,指揮者的成功並不是來自聽衆的讚賞,而是能否將一個被音樂這一魔物吞噬的小提琴手的音樂魂喚醒。
吼叫吧!更加大聲地吼叫!讓人見識一下交響樂團這一怪物的咆哮吧!
就在這一瞬間,響介下定決心般地呼出了一口氣。接着他便將琴弓壓往琴絃,全身重心移向了左腳。
……不行啊,太快了!
「這位是今天的主客。」
七緒身上纏繞着的緊張氛圍緩慢而又真切地開始傳向整個舞臺,樂團成員們一改剛纔的態度,都沉默了下來,手持蘭德爾菲的響介也僵住了。
音樂急轉而下。長笛和圓號的和音與雙簧管樂震顫着空氣,小提琴的運弓默契一致成了相同的角度。就如同要將以直線軌跡飛來的音樂用力抬起,七緒用遠超出極強音範疇並且超越了和聲學、管線樂法以及樂式論的手勢,用力地向上揮起了手臂。
舞臺兩側設置有升降機,七緒可以坐着輪椅登臺,按照與本場相同的進場順序,指揮者都是最後一個上臺的。儘管如此,響介也很難想象那個七緒會遲到。他靜靜地坐在昏暗中的鋼管椅上,合緊雙手抵住了額頭。
響介感覺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開始對背後拋來的音塊產生了畏懼,右手也忽然變得沉重起來。這種感覺很突然。從冒頭失速開始,進入持續壓制曲調的中間部分,響介內心的冷靜忽然湧現了出來。
曲調徐徐上升,旋律如同從地底沸湧上來。現在聽到的音色已不再是單純各個樂器發出的聲音,而是交響樂團這一巨大整體所奏鳴出的旋律。七緒面對眼前形成一體的舞臺,用嘴型大吼起來,大大張開的嘴巴無聲地鼓舞着所有演奏者。
時針指向了六點。
聽得這般理所當然的回答,響介苦笑了起來。對七緒來說,姐姐的樂器和音樂家的魂能再次迴歸舞臺纔是重要的。至於一直保管這個小提琴的落魄小提琴手,就怎麼都無所謂了。
這個舞臺也許是自從響介受叔叔照顧搬來這個小鎮時,特意設計建造出來的。
在她內心聚結成一體的音樂只是渴望散發出耀眼的純粹光芒。
七緒的指揮棒劈裂空氣揮舞了下來。
響介聽出了其中的原因。七緒自然也察覺到了,她面朝正前方,左手飛快地向下降了一下。響介不禁在內心大叫——吹子!哪怕是不到半個節拍也好,降速!
小峯的圓號支撐着吹子強勁且一往無前的小號,配上玲於奈那固定於低音部的如同附着於地面的定音大提琴,直叫人腳底震顫。
以金屬管、木管以及弦五部的齊奏開始的開頭部分如同在配合七緒呼吸般匯聚起來,冒頭的重音如同一顆直線發射升空的煙花碰撞在了反音板上,火花四濺而下。
她說着就看了看錶,接着就摘下來揣進了口袋。她這身燕尾服很適合指揮,不帶任何反光的地方。
聽到七緒這般輕柔異樣的話語,響介詫異地揚起了臉。不過七緒深深吸一口氣後,重新振作似的搖頭說,
七緒聽了,微微抿嘴說道,
仰臉一看,七緒的手再次翻舞,她從口中漏出的聲音唯有藉此才能響起。爲了支撐她的旋律,響介持續提弓拉奏着小提琴。
「我有很多事情想對大家說,但是我是音樂家,就算不能再彈奏樂器,唯獨這點是不會變的。所以,我選擇用音樂來述說,音樂是勝於言語的雄辯。」
「我來告訴你兩個音樂裏絕對不會存在的東西吧。」
「這麼想……也只是那一開始。」
「你沒有打算對我刨根究底,但是那個男就不一樣……他用了不得的勢頭攙和進我們中間來了。」
只要有曙光,五十二個樂團成員便不會迷路。
這不同於奇蹟,亦非偶然。非要描述的話,那便是真實。一之瀨七緒是知道的,她知道所有熱愛音樂之人都在追求的答案。就如同是在散播祝福,她用她手中的指揮棒指示出了答案的所在。
會場椅子都排好了,大家都開始各自調節起了自己的樂器。響介輕吐一口氣,看了一眼手錶後慢慢打開小提琴的鎖具,撫摸確認着愛器的面板。
舞臺上的人都在等着七緒的預備信號。但是七緒背靠在輪椅上,手持指揮棒的手搭在輪椅轉柄上紋絲未動。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樂團中間的吹子吹捧似的叫道。唯一身着正裝的七緒聞言抬頭,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大聲回應,而是在吹子眨眼好奇的目光中推着輪椅來到了指揮台旁邊。
「你和你的叔叔不像嘛。」
七緒身上穿着的不是以往那套全身黑的樸素衣服,而是一身純黑的燕尾服……響介瞥了一眼這一身正裝如同歷史音樂巨擘裝扮的七緒,
七緒的低沉嗓音讓人感覺很是陌生。她一邊逐個巡視面前成員的面容,邊繼續說道,
「啊、首席,七緒醬她來了?」
「不過我們對此……也並不是很討厭。我也替姐姐道聲謝吧。」
雄壯的前奏曲——紐倫堡的名歌手!
她披着一頭及腰的栗色長髮,生着一副令響介甚爲眼熟的纖細身材。
「這場演奏結束後,估計很多事情都會發生變化……很多事情。」
冒頭部分的小號節奏微微失速了,帝王的壓力讓經驗尚淺的吹子有些失措。第一、第二巴松管和圓號、以及弦五部都被聲音最爲通透的小號聲所牽引加速了。七緒明確地把臉朝向了吹子,但是她一瞬間又猶豫了。
一輛輪椅從昏暗裏出現,坐在輪椅上的那個女子推動着轉柄朝響介過來了。
彩花的笛聲也恢復了往常的纖細,像風一般在成員間穿梭起來。玲於奈那從根基上鋪墊的低音大提琴支撐起強奏的成員,雅史與都默契的音階牽動周圍,以各個聲部首席爲引領,次席與其它成員都開始了筆直的跟隨。
就算不是渴望上臺的演奏者,昏暗的後臺也是一處能讓人緊張起來的地方,響介並不討厭。他一邊聽着彷彿離自己很遠的談笑聲,一邊盯着自己的手錶。彩排是下午六點開始,但關鍵的指揮者還沒有現身。
既然是彩排,大家看樣子都還算輕鬆,着裝也和平時一樣,木下也照例是那副魚販子裝扮。當然,明天的本場是要求過他們都穿正裝來的。
響介背後彷彿竄過了一陣寒氣,他身後的交響樂團奏響了在那狹小第五會議室所從未聽到的音色。
「你……是知道我會來這個小鎮的吧?」
她猶豫的原因很明顯。瞥一眼客席上唯一的聽衆,她咬起了嘴脣。
但是運弓的響介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如果平常的練習,這種演奏速度早就該被七緒打出中止手勢了。入耳的旋律比會議室時散播得更遠,儘管是令人不暇察覺的瞬間,細細琢磨就可以察覺到節拍被加快了。
已經坐定位置正調解滑管的木下大聲說了一句。小峯依舊忿忿唸叨着與一個管子纏鬥,響介則纏起雙臂,正站在舞臺側邊看着他。照例來說,本場之前都應該會進行彩排。但之前也說了,樂團明天是第一個出演,而且幾乎是開館的同時,所以當天彩排是來不及的,無奈之下就只好提前一天與準備舞臺一起進行了。
接着,七緒舉起了手中的指揮棒。演奏會已經開始了。
但是七緒的指揮裏並沒有往常那種曙光。這種違和感不是出自冒頭的節奏失速,也不是強弱音符的偏弱,更不是弦五部的不足。而是作爲從根本上支撐起龍樂團的指揮——七緒她自身的些許猶豫。
「我們打頭陣哦,九點鐘開演,演奏結束就馬上撤退。爲排在我們後面的草裙舞同好會收拾完舞臺後,大家就得各自飛奔回自家店了。」
「這只是單純的彩排……不過,對我來說卻是本場。」
聽了叔叔的講述,他終於明白過來了。把蘭德爾菲連同自己一起送到龍之坂這件事,那個叔叔理所當然地告訴過七緒。而七緒之所以初次見到這挺小提琴就看出是蘭德爾菲,並不是因爲她本身就有小提琴的知識。
想要開口說什麼的木下憋着沉默下來,舉起了他的長號。河本夫婦看了一眼彼此,又把視線落在了樂譜上。彩花一臉欲哭無淚的表情,將笛子抵在了脣邊。其他人也一樣,他們心照不宣地都意識到,這場彩排對站在前面的那個指揮來說的確是一次本場。
餘音在大廳頂部久久縈繞不散。
名歌手的餘音完全消失,大廳重歸於寂靜。誰也沒有動彈,誰也沒有出聲。這也是自然,演奏還要繼續,還有一首協奏曲。
但是,七緒卻輕輕搖了搖頭。
瞬間,七緒揮下了指揮棒。
「不是你,我等的是那挺蘭德爾菲。」
關於他叔叔,響介已經習慣替他道歉了。說着,響介就拿起了那挺蘭德爾菲。
七緒從總譜裏猛然抬了起頭。曲子已然過去一半,強弱符是弱…….其它小提琴和成員們都微微降下了音調。但是唯獨響介無視着奏鳴起了強音。
七緒示意了一下舞臺。習慣了後臺黑暗的演奏者總是會在出場的瞬間被晃到眼睛,視網膜後面湧起一陣疼痛讓響介揉了揉眼角,只有七緒的說話聲還是那麼清晰入耳。
七緒微微露出笑容,把盒子裏的白色指揮棒拿在了手裏。
這場演奏,或許就是他與這挺愛器的最後一場演奏了。
僅此而已……響介在心中呢喃着,祈禱般將琴弓搭在了琴絃上。正要揮下指揮棒的七緒與後方坐着的由佳里身影重合在了一起,那個瞬間,響介試圖開口……但又不能。七緒的預備手勢氣勢洶湧地揮出來了。
那似乎要在商店街裏永遠循環下去的旋律,那四分之四節拍高昂奏鳴起來的第一音。
她這話裏不像往常那樣充滿自信,而是聯想什麼似的暗自嘀咕。接着那個指揮就抿起嘴角,打開了置於膝蓋上的指揮棒盒子。
響介感覺到了樂團即將暴走的徵兆。曲子就這樣進入了第十八小節。彩花的長笛迸發出一個響亮的強音,七緒向上抬起了左手。也許是因爲彩花身體前傾的緣故,長笛聲比平時要輕。
七緒醒悟了一般,微微點了點頭。接着,她便順勢配合着響介的琴聲,手臂向上一揮。以脫離總譜爲契機,舞臺上的氣氛變了。這或許只是錯覺,但是從接下來的音符開始,後方的音色就開始染上鮮活的色彩。就像是在追隨響介的琴聲,名歌手們的高亢歌聲開始散放出令人耳目一新的直率情感。
這完全是無視樂譜的演奏法。
「祭節時會有很多人來,也是店裏掙錢的大好時機呢。」
「明天本場我們什麼時候開始的?」
沒有退路,吼叫吧,使盡全力!歌唱吧,高傲的工匠歌手們!
七緒將這般音樂收束於手,挑釁般地看着響介。之前她臉上的猶豫消失了,一如既往地粗暴且毫無顧忌地按着自己的節奏,旁若無人地揮舞自己的音樂,全然一副孤高音樂家的模樣。
響介默默點了點頭後,他們就喧鬧起來,紛紛拿起了各自調整完畢的樂器。這遠稱不上是本場的緊張氛圍。響介看向前方空無一人的客席,整齊排列的椅子在昏暗中沉默着。
「七緒好帥!好正式啊!」
蘭德爾菲轟鳴起來。
回答玲於奈的是一口氣搬十張椅子進來的雅史。成員大多都是有各自營業,有家人的話還可以拜託家裏人看店,像【piccolo】這種夫妻倆都要出席的店就麻煩了。他的妻子都仰頭看着天花板,咯咯笑道,
響介沒有時間去理解其中的意味,他被七緒催促着拿起蘭德爾菲登上了舞臺。唯一空着的座位是位於最前列——最靠近指揮台的第一小提琴首席,響介走上前去,樂團成員們的視線都向他集中了過來。
對了,這場彩排對七緒來說纔是本場。聽得七緒忽然如此說,響介只是一言不發地向她投以疑問的視線。
飛奔的旋律並未停息,而是一往無前地勇猛向前,就像一隻明明沒有捕獵者追趕,卻害怕地狂奔的小動物。
七緒將神經集中到耳朵,似乎在攫取所有的音色並分別進行組裝。她不停地翻弄手指,每次眼見恢復了過來的旋律又要加快便加以抑制。
「可是,這種寂靜不是死那種靜,而是爲了某種新生的寂靜。」
即便如此,誰也沒有提出中斷演奏。七緒慢慢恢復了坐姿。響介看着她,輕輕鬆了口氣。
接着,他便開口打破了舞臺上的僵硬氣氛。
「你們……打算繼續贖罪的嗎?」
響介的一句話,似乎有一座沙堡崩塌了。
責難的視線自然匯聚到了響介身上。演奏尚未結束,在這種連聽衆都爲止屏息的銜接時段說話是絕不會被容許的。那個必須對此做出批評的唯一指揮者仰起了她那透明表情的臉。
「一之瀨七緒……你不愧是一個罕見的大騙子。這十年來,你撒了一個長長的謊話。」
指揮座上的七緒,客席上的唯一聽衆,響介回視着她們筆直看來的兩對眸子,同時面向這對極爲相似而又有明確隔閡的姐妹倆說道,
「我本來很奇怪,你爲什麼什麼都沒有說,爲什麼你沒有解釋、也沒有怨恨,爲什麼你要一直在這個小鎮裏贖罪。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原因。」
這對被音樂魔物所無情吞噬了的姐妹——響介回想叔叔說過的話,放下了鄂下的小提琴。
接着,他又靜靜說道,
「因爲樋山由佳里就是你,七緒。」
舞臺上的成員們全無動彈的氣息。他們都紋絲不動地盯着一直看向指揮台的響介的背影。
「十年前的東亞音樂會競賽,東京音樂廳所舉行的決賽當夜。那個演奏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二長調第三樂章的樋山由佳里,就是你。」
七緒只是緊緊地回視着響介,她身後的那個由佳里投來也是同樣神色的視線。
「自從聽說在龍樂團拉過勃拉姆斯的是前任獨奏樋山由佳里,我就覺得奇怪了……你說的沒錯,我的勃拉協奏是在模仿她十年前的奏法。但是,我模仿的獨奏卻與龍樂團的交響並不咬合。」
違和感就在於此。也就是說,自己視作目標的那個十年前演奏者並不是現在坐在客席上的前任首席……不是樋山由佳里。
姐妹倆聞言,並未動聲色。響介語氣不變地繼續說道,
「我十年前所見到的那個脫離常規的奏法……不是接受過小提琴課程的人所能做出的。那時候的我不知道樋山由佳里有過怎樣的經歷,以爲舞臺上的也許是一個沒接受過正規音樂教育的真正天才。但是,她卻因熱心的母親而接受過一流的教育。那種演奏者是不會採用那麼莽撞的演奏法的。也就是說……」
說到這裏,響介看向了七緒。
那個少女討厭死板教程、演奏姿勢一團糟、自由奔放得讓老師不抱希望但又擁有天賦奇才。那個滿足於按照自己喜歡演奏樂器的……吊車尾妹妹。
「我們一起再重新開始吧,就像兩位剛來到這裏的那個時候一樣!」
這個世界裏,最飽含愛意的也同樣是音樂。
響介鬆一口氣,又架起了那挺將自己引領至她身邊的蘭德爾菲。接着,他催促似的示意了一下七緒的手,
這便是魂柱,支撐起整個樂器的脆弱但又切實的部件。蘭德爾菲通過響介鄂下震動着他全身發出奏鳴,七緒的身影與之重疊在了一起。七緒的魂柱一直屹立未倒,區區八分鐘,對她來說連一瞬間都稱不上。
七緒用右腳時而用支在指揮台上的左右撐住全身,揮舞出額分毫不差的指示,交響樂團也隨之開始了演奏。配合着響介的獨奏,音樂被引領趨於向後,八分鐘的勃拉姆斯高調地開始了。
七緒用她的指揮棒打斷了響介的制止,龍樂團則趁勢歡快地迸發出了昂揚的“re”和“fa#”的重音。沒錯,讓止步不前的少年小提琴手再起奮起並引領至此的,正是這首曲子。也許自己當初就已經察覺了,面前的這個擅自胡來的奇妙半身指揮者也許就是十年前見到的那個少女小提琴手。因爲就算她手中的小提琴換成了指揮棒,她的音樂也一直沒變。
「……用音樂證明吧!」
「不是這個豆大小鎮的業餘樂團的榮譽演奏者麼?」
音樂就如同交響曲自身的心跳一般,節奏明顯加快。演奏時間早已超過五分鐘。七緒的指尖在顫抖,交響曲向終尾飛奔而去,而作爲先導的蘭德爾菲獨奏則愈發大聲地轟鳴。響介的指尖與肩膀開始酥麻,手臂變得沉重,但他仍在竭盡全力。
「你們並不是想要欺騙什麼人。本以爲這終究會被看破的…….尤其是被你們的母親。但是直到演奏結束,也沒有一個人察覺出來。妹妹沒有對外展示過自己的奏法,而你們的母親當時也只關注着姐姐。她甚至故意裝作那個與自己身影相重合了的落後妹妹並不存在。」
「我們不是音樂家麼?」
「提出要替演的肯定是姐姐吧?至於是爲了逃避壓力還是爲了披露妹妹實力,我就不知道了。而妹妹聽從了這個建議。她可能是未作多想,只覺得有意思就同意的,也可能是爲了拯救她快被周圍壓垮的姐姐。」
站着超越了極限的身體想必已經不堪重負,但是七緒依舊不爲所動,臉上泛起了打心底享受着這段時光的少女般笑容。
走則百米,站則五分鐘——響介又想起了她曾說過的話。但七緒揪着攤着樂譜的樂譜架,左手支撐身體重心,完全站起身來了。
「由加麗和七緒不是都說過的嗎?說要把這個樂團變成日本第一的樂團!我們可一直都沒忘啊!」
初次在這個小鎮見到七緒那天的情形驀然湧現——在那個夕陽從三面照進來的會議室裏,七緒抬起右手的那一瞬間——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二長調第三樂章!
七緒的手還在顫抖,但指尖仍牢牢地握着指揮棒,就像是要提醒還有一首必須演奏的曲子。
「所以,那場事故後你沒有恨棄不顧的母親,也沒有恨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的姐姐。你一直認爲這一切發生的原因都是當年自己演奏的那場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二長調第三樂章。」
曲子進入第二部的中間部分, 響介開始下意識地在心裏祈禱,祈禱着不爲人知的東西,並得以確信——在這個世界裏,最殘酷的就是音樂。
那個女人是我的半身——響介一邊回想着七緒的話,一邊做好這是最後一次覺悟,盡全力拉響了這挺相伴他兩年的蘭德爾菲。
吹子的一聲喊,木下也跟着大聲叫了起來。成員們的叫聲隨機從寂靜舞臺的各處傳來。
「那麼,多說無益,閉嘴拿起你們的樂器吧。然後……」
七緒上身前傾,但依然用左手撐着指揮台支住身體,同時又以右手和表情爲媒介持續地引領着演奏者。這絕非讓人不忍入目的姿勢,甚至反而讓人感覺她會隨時像幾年前一樣筆直地起身跑起來——誰讓你是個絕世大騙子呢?
第三部的再現部分,轉換爲to長調的旋律開始的隆隆低鳴令響介眼花繚亂,他已經分不清坐在客席上的到底是七緒還是由加麗了。但是隱約之間,他還是捕捉到了那個女子僵硬嘴角的一絲搐動。
所以與此同時,你們姐妹倆會失望,失望那個生出自己的人居然沒能分辨出。懷疑自己只是她生出來拉奏小提琴的道具而已。
她笑了。
即便這樣,她還是選擇了孤身在這個小鎮裏一直爲贖罪而歌唱。
世界重歸寂靜。
響介呼了口氣,看了看七緒。十年前的記憶鮮明地浮現了出來——一切都從那個舞臺開始,而又以第三四五小節的八分休符終止了一切。少年曾經認爲她早晚會成爲一位優秀的演奏者,夢想自己能成爲坐在她身邊演奏的小提琴手。
「就是!由加麗醬如果要回來的話,那就回來吧!」
那個瞬間,十年前就從未停息的八分休符終於開始動作。最後三個音,響介將自己的萬分感慨都注入了手中的蘭德爾菲。
響介相信那個正咬牙堅持的七緒,音樂裏是沒有奇蹟,更沒有偶然,卻存在着一種可能。如果七緒是一個絕世罕見的騙子,那她只能站五分鐘這種說法也可能是騙人的,她可以超越那個時間界限。
誰也沒有錯,僅僅是音樂魔物微微露出了利齒而已。
「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老頭子也說過,讓我們交響團成爲一家人的就是由加麗和七緒啊!」
所以,她不要緊的,自己只要集中注意力演奏,只考慮怎樣去再現她的音樂就可以了。
蘭德爾菲的奏鳴停止了。那是第三四五小節如同在預示着什麼的八分休符。
不行啊,小提琴協奏曲二廠掉第三樂章的演奏時間大約有八分鐘,而且這八分鐘裏也不是光站着就好。指揮是一種全身運動。她站的是比舞臺高的指揮台,摔下來的後果不堪設想。
響介正要制止七緒,七緒瞬間翻起了她的右手,向響介投來堅定而鋒利的視線。
「……讓贖罪結束吧。」
跳躍般的展示部第一主題結束後,熟悉的旋律在幾乎空無一人的大廳裏悠然迴盪起來。七緒毫不猶豫地帶領着演奏者,在不穩定的姿勢中持續屹立着。
有人說過,音樂裏潛藏着魔物,但是誰也沒說過不會同時存在天使。
此時,唯有七緒右手中的指揮棒尖映入了響介的眼簾,那雪白的指揮棒尖如同慢鏡頭般緩緩劃出了降落的軌跡。
所以這個世界如果有掌管音樂的天使,哪怕僅僅是一瞬間也好,響介希望它能偶爾造就出絕對不存在於音樂世界的奇蹟。
「競賽不是考試,替演在通常想來都是毫無意義的。所以,你們姐妹倆才輕易就交換身份登上了舞臺。客席離舞臺遠,明亮的照明和尚未習慣的化妝,再加上舞臺是縱向的,聽衆沒法看清你的體格。」
一切的開端,同時又是一切的終結的協奏曲。
接着便是第四部,終章。
響介一邊緊隨腦海裏展開的樂譜,一邊無聲地如此喊叫着。眼前的樂譜依然失去了任何意義,樂符湧入恍惚的視界,鐫刻在腦際的樂譜在翻動,接着,長長的協奏曲的最後一頁進入了視野。
說着,她便支起了上半身。架着小提琴的響介睜大眼睛——她用勉強能動的右腳踏上指揮台,緩慢地撐起了身體。
那自然不會是懺悔的話語。聽不見,但能讓人感覺她是在哼唱。姐妹倆的身影如同兩重影像般重疊到了一起。
響介說着便將視線移向了客席。樋山,不對,既然母親已經離婚,現在該叫一之瀨由佳里的那個女子毫無畏懼地仰視着這邊。她雙眸恍惚而又散放着堅強的意志,酷似她的妹妹。
就在這一瞬間,指揮棒敲擊樂譜架的聲音響亮地傳遍了舞臺。僅此一聲,舞臺便重歸肅靜。七緒手持指揮棒抵在樂譜架上,左手則緊緊地抓着輪椅的轉柄。她像是要一口氣將肺腑裏的積攢全部咆哮出來一般,死死地盯着前方,
舞臺上寂靜滲人,七緒的指尖仍未動彈。而就是此時,死物般僵硬的交響樂團中間突然爆發出一陣少女的尖利喊叫,
就如同音樂裏並不是一開始就潛藏着魔物一樣,龍樂團的奏鳴聲如同原本就是同一件樂器般匯聚在了一起。
響介的蘭德爾菲就像是從永眠中覺醒過來,用重獲新生般的聲音歌唱起來,歌唱聲逐漸增高,最後在大廳裏咆哮一般。
「競賽過後,姐姐想必是被母親一直責備,周圍的人也是——爲什麼就不能像當時那樣演奏?那個晚上的演奏難道是短暫一夜的奇蹟?而姐姐每次被責怪,妹妹都會不可抑制地感覺到責任——讓姐姐人生扭曲的,就是自己的那場演奏。就算演奏那一曲只是出於微微的惡作劇心理答應的,母親和姐姐原本就不正常的齒輪還是因此徹底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