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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話 17歲的愛與命運

《我的媽媽變回17歲》 · 弘前龍 · 1.7萬 字

進到辦公室的302室裏,祖母正一個人敲着算盤。……這不是什麼修辭手法。不會電腦的祖母,計算全靠算盤,書寫全靠鋼筆。

「我回來了」

「啊啦~隆史回來了呢~今天的工作這就完成了哦~」

17歲的女孩子,輕輕伸了個懶腰。黑髮編成了三條辮子,黑框的平光鏡,以及古裝。如果Seventeen被媒體報道的話,祖母肯定會引起世人所矚目的,我浮想聯翩。

「隆史今天是去哪兒啦?」

「啊啊,和經紀人串門去了。可緊張死我了」

「是嗎,很努力嘛~」

祖母探出身子,撫摸起我的頭來。我則爲自己有不能向眼前咯咯笑着的祖母報告的事而感到苦惱。

今天其實是去來棲公司的,事先也沒有對祖母和優香透露。爲了不讓芽依子有所覺察,我只和經紀人商量了這事。

現在訪問已經結束,是不是再補上一句,瞞着你們真是抱歉啊,來的比較好呢。只是,在我還沒有揣摩出幸之助先生話裏意思的狀態下,實在是難以決定要和誰商量纔好。

和幸之助先生的談話內容,都還沒有對經紀人說過。而且之所以會選擇讓經紀人同行,也是因爲他是事務所裏唯一的並非我家族成員這一大理由。在家族式經營的事務所裏工作,對形式的判斷,分寸的拿捏都恰到好處。因此,他也沒有過多的詢問我本次去來棲公司的真正意圖。

所以,幸之助先生口中的【共犯】一詞,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中,尚未被他人所知曉。是否應該和別人商量,這點必須慎重考慮。

話雖如此,但我也沒有太多的時間。下次的會面就在四天之後。

「對了,再過幾天你不是就要和芽依子的雙親見面了嘛~」

「哎?啊,嗯」

祖母一個突然襲擊差點沒把我整懵,害得我都破了音了。不過,祖母似乎也沒有什麼別的意思。見面的事本來就沒打算保密,而且又是家裏的大事,祖母會關心也屬正常。但是說這話的時機真是好到了極點。

「你有好好準備沒?」

「也沒什麼準備不準備的。這兩天光買衣服了,頭髮是不是也要剪剪?」

「還有哦,把人家的好惡也調查清楚了,買點人家喜歡的東西帶去也是懂禮貌的表現呢~」

「啊,這個已經搞定了」

「難得去那什麼銀座一次嘛,我就想怎麼着也得給優香好好打扮打扮嘛~」

「如果事實跟你想的不一樣,哥哥你到時候可不能鬆口啊。再往後我也不知道了」

「太好了,還真來了啊」

如果我在放學之後還要回家一趟,再帶着優香出來的話,電車勢必爆滿。所以要是能讓優香先行前往離目的地較近的地方,然後於此地匯合纔是上策,不過這對於優香是個不小的考驗。

我嘆了口氣,拉起兩人快步離去。

「……嗯,貌似是呢」

「嗯,雖然不是很明白,但包在我身上吧~」

上一次,帶着優香去時得到的教訓就是,選擇了星期六這麼個最最熱鬧的時間。拜長期家裏蹲習性所賜,優香極端不擅長應對大波人流,甚至到了接近恐慌的狀態。所以,再次前去的話,就有必要選擇可以儘可能避開人流高峯的時段了。

「好啦,那什麼銀座該怎麼走呢?」

「咦?可是芽依子姐姐她不就知道麼」

優香向我道謝,聲音害羞到像要消失一樣。雙馬尾辮也十分相稱,看上去就像個小學生,但我把真實的想法憋了回去。

「……嗯,視線還充滿了殺意」

穿着古色古香的祖母和正經打扮的優香正站在那裏。

優香略顯喫驚地說。

「嗯,倒也是呢~但你該是從芽依子那裏聽說了不少吧?」

「……優香?」

面對祖母和優香的輪番指責,我雖然很不情願,但也只得把和芽依子在教學樓後面所說的事情如實交代了。不過,這事不便讓旁人聽到,我們在店裏找了個角落竊竊私語起來。

因此,我便拜託祖母將優香護送到了這裏。

「嘛,因爲來棲家的親戚老愛嚼舌根啦」

我放心地長舒一口氣。機器盲的祖母和家裏蹲的優香兩人都沒有手機。所以要是在集合點見不到二人,我就只能折返回家中了。

「選禮物呢,可不能光撿自己喜歡的挑哦~要想想對方可能會喜歡什麼樣的呢~」

「……嗯」

「萬一走丟了人家,可怎麼辦嘛~」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 ☆ ☆

「如果她寧死不從的話,我還是會考慮放棄的。姑且,是有個約定在先,說好要再一起出門的」

「……祖母幫我選的」

(「我想喫蛋包飯,和漢堡肉,還有蝦仁焗飯」)

「啊,隆史來了哦~」

「哥哥,總感覺好像被人圍觀了呢」

爲了把一連串的事情解釋清楚,着實費了我不少口舌。

「……這個,看上去不錯呢」

想要在短短几小時內就搞定一切,祖母的協助必不可少。

結果,我以右手優香,左手祖母的狀態,開始往小銀座街進發了。

「有多少就說多少嘛~我和優香可是一無所知哦~」

「……祖母,那可不是真正的銀座呦」

祖母露出茫然的表情。連和優香最親密的祖母都做出如此反應,看來優香的家裏蹲情況是不容樂觀了。

「優香,你那身衣服是?」

「怎麼啦?」

「芽依子姐姐也好,其他的親戚也罷,都是知道樹里亞女士原來身份的吧。不管給人的感覺再怎麼改變,那個人和芽依子姐姐的父親結婚之後,難道就沒有一個人注意到的嗎?」

「哦,沒什麼大事,就是店的位置剛好在心視界附近罷了」

Seventeen成立之前,我曾經去過一次心視界。不過是經紀人開車接的我,所以我也沒在那條路上走動。而且至今也有好幾個月了。

我啪地一下就來了精神。

對於可能導致被噴的地方,我都絞盡腦汁想要給出解釋,不過這些理由也確實有些牽強。想要避開世人的耳目,或許可以理解,但就連親戚們也都被矇在鼓裏,這就不太正常了吧。

「難得的機會,不如我把優香也帶上吧」

「美國竹田公司破產的事情,也不像是高中生該知道的。而我竟然知道,這纔會顯得非常可疑不是嗎」

不知該如何選擇的我,全都交給優香做主。這也不失我以購買點心爲藉口,誘使優香出門的本意。雖然向她表示這是要送給芽依子父親之時優香似有不悅之色,但最終還是接受了我的請求。

我向祖母展示着照片,然後確認了店的情況。如果不搞清楚開店時間,很容易就悲劇了。

這下可麻煩了。我也沒有自信能夠很好地說明白。

幸之助先生所青睞的這家點心店,在主幹道旁的一條小路上,所以上次並沒有注意到。不過這次咱是有備而來,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對了地方。古色古香,富麗堂皇,一眼看去很是高端大氣上檔次。

「是哈。那就買這個了?」

「芽依子的老爸似乎對這家店情有獨鍾的說」

看到一半的時候,我突然反應過來。

「……你不覺得,這哪裏有些不對勁嗎?」

「……因此,由芽依子負責安排,見面的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說完我便邁步準備往前走,不料胳膊卻被摟住了。

上次走在那條街上,還是和優香一起尾行老媽的時候。家裏蹲的優香不僅出了門,還去到了商業街上,現在想想真可以算是個大冒險。雖然遇到了很多狀況,但是應該沒有給優香留下什麼不愉快的回憶纔對。

「……可我不知道對方是個怎樣的人啊」

優香的聲音一下子陰沉了下去。

話雖如此,但我還得到校上課,所以可供挑選的時間就必然十分有限了。根據實際情況來考慮,只有平時午後的下班高峯到來之前的這一條路可走。

「好吧,別鬆手哦」

正好今天剛和芽依子商量完這些。本來想着去公司的時候就一道帶去的,不過還是等正式見面的時候再給也不遲嘛。我把從芽依子那聽來的店名用手機搜了一下。

「從這裏步行大概5分鐘,我來帶路,你們跟上哈」

對仍然似懂非懂的祖母,我接着補充道。

「等等,那個也很可愛耶」

「……把優香?」

優香低着頭回答。

祖母笑着補充道。看來優香這身行頭是祖母整出來的了。白襯衫配上短褲的造型,看上去應該不必擔心會在型男不如狗,潮女滿地走的時尚大街上顯得不合時宜。倒是祖母這裝扮,想必回頭率肯定不低。

「……謝謝」

聽了這話,優香暫時陷入思考,然後回答道。

「而且,老哥你呀,雖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和芽依子姐姐做出了那種約定,但事情到底是怎麼發展成這樣的呢?」

「哦哦,好像是的呢~今天大家是要去山寨銀座的呢~」

「怎麼樣,很可愛吧?」

「那麼就,立刻向銀座出發吧~」

「啊啊,嗯,我覺得挺可愛的」

「哦哦,真的哎。那就買這個?」

「啊,可是,這邊這個或許更好哦」

祖母咯咯地笑着,抓住了我的另一隻手。就算真的走丟,穿着這麼古樸的17歲少女,在這麼繁華的大街上,一眼就能發現了。

「……走散」

優香扭過臉去,淡淡地說。

「……趕緊到店裏吧」

「……正是個好機會」

雖然我也希望這是我的自我意識過剩造成的,但很遺憾,事實就是如此。右手攬着14歲的蘿莉,左手牽着17歲的少女,散發着滿滿人生贏家氣息的魂淡身上,如同是開着射程200碼的強效羣嘲光環一樣。拜託,我是和妹妹祖母在走路好不,天地良心啊這哪裏現充啦!我很想這樣解釋一下,但也肯定沒人會聽。人流並不許多這點,算是救了我一命。

聲音又小,還只說了一個詞,實在是不明白。不過,從這行動裏我也大致猜到意思了。和上次一樣,爲了不走散而牽着手,差不多一個意思。不過和上次比起來,來來往往的人要少了不少,我還以爲沒必要牽手。

「……嘛,多多少少」

像那樣答應之後,這都過了好幾個月。就我所知,那是優香最後一次正兒八經出門。差不多也該履行承諾了。

沒錯,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事情。這家點心店就在老媽之前的事務所旁邊。那一片素有小銀座之稱,說成是最大的繁華地段也一點都不誇張。

「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呃」

「嗯,確實如此。芽依子的父親是個怎樣的人呢?」

如果這樣就能讓優香安心的話,還真是便宜呢。

雖然祖母用詞十分不當,但形容的也不算錯。不管怎麼說,我們要去的地方就叫做小銀座街。

(「……知道了。下次有機會再去喫吧」)

「哎?祖母也要?」

就這樣反反覆覆之間,我意識到。照醬下去只會沒完沒了。祖母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情況,對優香施以援手。

「……啊」

在我點頭稱是的時候,優香重新看向玻璃櫥櫃。

「嗨~看着就很有食慾呢~」

祖母到底是明白了呢,還是沒明白呢,回答的我也不是很明白。

週五的課一結束,我便急急忙忙往車站趕去,坐上了比以往要早得多的電車。有個10分鐘左右,來到一個大的換乘站,我向着出入口的外面望去。

「只不過,或許還需要祖母你的協助,到時候就拜託啦」

「……結婚之後,樹里亞女士似乎很少拋頭露面。結婚的儀式和婚宴也似乎都沒有舉辦,也沒有以董事長夫人的身份出席任何的酒會,其存在本身就不爲人知」

「……啊啊,就這麼辦吧」

「……聽了這些我才突然覺得,芽依子姐姐的洞察力還真是敏銳呢」

「真好呢~我也要和隆史手拉手~」

我小聲地給自己打了打氣,對祖母說道。

「話說回來,到底該選哪種纔好呢?」

花了那麼久,到頭來也只是適當的買了一盒饅頭(以防萬一還是解釋一下吧,既不是咱們喫的饅頭,也不是包子,是有點類似於豆沙餡月餅的糕點),然後我們走出了點心店。比預想的要多耽誤了不少時間,雖然相當在意電車的擁擠狀況,但是既然來了,就沒有不履行和優香的約定的道理。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點的蛋包飯,漢堡肉,蝦仁焗飯」

目標料理擺到了眼前的桌子上。今天已經不是那什麼讓人害羞的情侶限定特別套餐了,雖然是單點的,不過內容和之前完全一致就是了。這下優香也該滿意了吧,我這樣邊想邊確認起優香的表情。

「……呼」

要我說的話,那是一副充滿了解放感的面孔。

「哦呀哦呀~優香,你累了嗎?」

「……稍微,有點」

和上次比起來感覺好很多,但對於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優香來說,還是有夠嗆的。作爲讓優香重返社會的一環而安排她在事務所工作,不過工作的場所還是在房間裏,情況根本就不可能得到任何改善。看來脫宅的道路任重而道遠啊。

「料理都已經上來了,你還喫得下嗎?」

「……嗯,不礙的。可以喫」

對於我的關心,優香雖是抱以輕輕的微笑,但我反而擔心了起來。

「對面的寫字樓裏就是心視界的事務所吧」

「對對。我們倆尾行老媽的時候,就一直在這裏坐等老媽現身」

回想起來還真是不禁讓人感慨萬千。在那之後的幾個月裏,發生了諸如老媽變成偶像,祖母變回17歲,和芽依子搞到差點結婚,我又變成了董事長,之類形形色色的故事。只有優香還是一如既往的蹲在家裏,未曾改變。

「結果老媽穿着拍攝用的服裝,和經紀人一起走了出來。那時候還不知道老媽要復出的事,鬧了很大的誤會。還以爲老媽是爲了新的戀情才變回17歲的呢,真是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覺得和美要被搶走了,於是就醋意大發了呢~」

「哎呀,不是那樣的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就是不希望看到老媽,露出和作爲母親時不一樣的一面,就這樣」

我自己也明白這些都不過是藉口罷了。在父親病逝的這13年裏,母親一個人含辛茹苦將我撫養成人。就算她找了新的戀人,我也沒有任何反對的道理。

「優香呢,你是怎麼想的?」

「上次是和德永先生一起。事務所獨立的主意就誕生於此,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於是,星期天。

「你道的哪門子歉哦,我只不過是在調整經營策略罷了。把更多的資源投入到更爲可重複發展的工作中。精簡和集中範圍,這也是基本戰略」

我歇斯底里地嚎叫。

「……然後呢,家父作何反應?」

芽依子又把話題引回了正道。

「我猜你最近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Seventeen的工作上了吧,JK公司那邊沒問題吧?」

「這可真是個向家父挑明其再婚對象嫌疑的大好機會。雖然你說你自有打算,但是根據情勢發展我也會保留髮言權的」

不過說真的,芽依子她家還真是壕氣沖天啊。正門前面的這一塊庭院,寬闊的建個足球場完全不在話下,遠處的那棟宅邸看着也和我現在住的那整棟公寓不相上下。

爲什麼要在這裏說,爲什麼用的是過去時態,一時間肯定是充滿了各種的疑問吧。不過,芽依子把這些都放到一邊,然後

「哎呀,言語不周多有冒犯了。不過,轉換一下想法會很有意思哦。往有隆史君他們等待着的愛巢裏,郵遞和美小姐。這感覺不是很美妙嗎?」

我感嘆之餘,也感到了一絲喜悅之情。

「我向他全數轉達了我所知道的樹里亞女士的所有事請」

「哦哦,好恐怖。芽依子要是認真起來,怕是會被榨乾到渣都不剩耶」

停在來棲家巨大的院門前,芽依子對我的儀容做了最後的確認。就任董事長的時候纔買的西裝,這玩意根本就穿不慣。這身打扮頂多也就是險勝七五三小孩子的水平。

「原來如此!是【禮物·就·是·我·】的那種play哈」

「當然是不會疏忽的啦。畢竟有很多都是以前的老主顧。不過,也確實感到有些力不從心,已經不再接手新的工作了」

就算老媽萬一真的有了戀人,也百分之百不會拋棄我和優香。這件本來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如今再一次深切感受到了。

「不過,這次的話,思考停止個一天兩天的也不壞哈」

「完全沒有反應」

「三天前,我去了趟來棲公司總部的董事長辦公室」

「真是的,你小子的性格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強硬了?」

「……嗯~是那樣啊。能搭上順風車還真是幸運呢。電車也差不多到高峯時段了吧?」

拜託你不要這麼隨隨便便就接受了好不,更不要隨聲附和好哇。

芽依子說着,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笑容。

優香把視線移向窗外。一輛車停下來,駕駛座的門打開了。

「……能不能別把我說的好像個快遞包裹似的?」

「真的是幫了大忙。十分感謝」

「……那也,就是說?」

「……有什麼證據嗎,你那個假設」

☆ ☆ ☆

我一屁股坐進沙發裏,環顧起辦公室的陳設來。待注意到自己竟然無意識地和自家事務所辦公室做起比較後,我苦笑起來。不知不覺中,自己也已經成了和芽依子一樣的17歲董事長夥伴了。

芽依子全身癱軟地說道。

緊接着我就因爲缺氧而倒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粗氣了。待頭腦稍微冷靜下來,方纔注意到自己的這番發言簡直就是支離破碎,毫無邏輯可言。

「芽依子的父親是那種娶了媳婦就忘了娘(むすめ)的人嗎?」

駕駛座上的經紀人,和副駕駛座上的老媽,交替說明着情況。然後換坐在後面的我們三人說明爲什麼會在小銀座街出沒。

「……不會吧,真是抱歉了」

「哦呦~竟能如此斷言,優香真是個好孩子呢~」

……不過,整體來說還是我勝了,要這樣想。不論是去來棲公司,還是和幸之助先生談話,以至於在這個節骨眼上對芽依子泄密,我認爲都做的恰到好處。

「當然,要是由於癡迷戀人,而對我們不聞不問的話也很麻煩就是了。不過我能感覺得到,媽媽她是一直都很重視哥哥和我的」

老媽不可能捨棄我們。即便我也是這麼想的,但不免多少會產生些懷疑。與我相反,優香對老媽則是百分百的信任。比我小三歲,又是家裏蹲的妹妹,此時感覺比我更加的成熟。

我本來是打算隱瞞芽依子到最後一刻的。不過鑑於這個內容實在是太過驚爆刺激,經過深思熟慮我還是決定將計劃提前了。

反覆消化着幸之助先生的話,在此之上爲了得出讓芽依子相信自己父親這一結論,花了我整整三天的時間。就算這些都只不過是我的歪理邪說,單就能讓芽依子信服這點,就已經是勝利了。

「哎?」

「……芽依子你能這樣說,真是太好了」

幸之助先生所謂【共犯】的意義,我已然明白了。他是在知道全部實情的情況下,還有意袒護樹里亞女士的。換言之,就是兩人勾結欺騙了芽依子。

「因爲加入17歲神教的人,大多都是持這種動機的。媽媽和祖母反倒是稀奇了」

「我自然也不是無償給你當志願者的。雖然作爲Seventeen員工的工資一毛錢都沒有拿,但這也是爲了將來的回報而做的投資哦。你可要小心嘍」

話已至此,我只有小心觀察芽依子的反應。最壞的情況,芽依子可能一時無法接受,受不了事實的打擊,這一刻桂言葉,芙蓉楓,龍宮禮奈,我妻由乃等108人覺得很贊於是靈魂附體,黑化暴走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的。

聽到這話,我終於安心地長舒了一口氣。

「……那個時候並不是感到失望。而是果不其然,這樣的想法」

「不過,就算媽媽她是抱着那種動機變回17歲的,我也不覺得自己會對媽媽心生怨恨」

「我記得之前說過不指望你像野獸般奔放,如今看來有必要收回前言了。早晚有一天會被你這樣強硬地♂搞♀出人命來也說不定呢」

「……原來是這樣啊」

「你所說的那個【打算】到底如何,我現在正想在這裏先說與你聽」

「……不過我會出現這樣的想法,也已經是在老媽向我們透露真正的理由之後了。在這裏監視着,目送老媽坐上那輛車的時候,我還是有點厭惡的」

「……我該怎麼相信纔好?自己都說是【共犯】了,父親他」

「大小姐,歡迎您回家」

「如此說來,便是我當上董事長以來的首次了啊」

我儘可能冷靜地,挑實情說明。

突然間被祖母問到,優香拿着刀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用力咀嚼口中的食物,直到食物全部嚥下之後,終於得以開口說話。

一說到樹里亞女士的時候,表情立馬變得煞是駭人。我被那股迫力壓得抬不起頭來,好不容易纔和芽依子對上眼。

「真是萬分感謝呢~」

芽依子挑逗般的舔了舔嘴脣。那動作實在是太過妖豔,我的小心肝冷不丁噗通了一下。孤男寡女在房間裏,又被如此挑逗,搞得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心視界的大夥,爲人都太好了哦。今天本來都已經打算回家的,突然又想見他們了,就和經紀人一起繞路過來的」

說實話,我是一點都沒有理解芽依子在說些什麼。看來我還是讀點經濟學入門類的書籍比較好。

「……我早都已經被父親拋棄了啊」

「想當芽依子的男朋友,當然是要豁得出去了」

「我家老媽變成17歲的時候,我不也曾經深信她一定是爲了戀人,想要拋棄我們的嗎。結果事實卻正好相反,而我竟懷疑起那樣的老媽,真是悔恨慚愧到死。芽依子你,難道也不相信自己的父親嗎?」

「……好強的邏輯。或者說思考都停止了」

去來棲家訪問的日子已經近在明天了,我來到芽依子的家裏,以便做最後的商議。白天大家都很忙,時間定在了傍晚。

「既然你那樣說了,我可就真不客氣嘍」

大概24小時之後。

「……話說,總算是要到明天了呢」

「不對,不是那樣的!」

我確實能夠理解洞察力異於常人的芽依子何以會立刻就得出如此結論。因此我也就知道間不容髮地否定她這個想法的必要性。

芽依子驚得下巴都快碰到地板了,感想也從嘴裏漏了出來。

「……我明白了。務必讓我聽一聽」

「隆史,領帶歪了呦。平時穿校服就邋邋遢遢的,現在碰到大場面了,這下幹了吧」

「芽依子你父親,根本就不是什麼被欺騙的受害者。而是樹里亞女士的共犯。……這是他本人親口對我說的」

我完全靜默了,打嘴仗我是萬萬不敵芽依子的。

芽依子發出了十分意外的聲音。我把拳頭握得嘎嘣響,在一瞬的猶豫之後,把剩下的殘酷真相也挑明瞭。

說完之後就靜待我開口了。

「相信自己的父母就好了,這還需要什麼證據啊!」

「對,就是那輛……哎?」

在我的身體裏,一道電流走遍全身。可能有些誇張,但衝擊感就是這麼強烈。

「有個屁的證據哦!」

「對戀人的愛,和對子女的愛,這兩者本身該是不矛盾的。肯定是樹里亞女士身上發生了什麼,爲了隱瞞那一點才讓他們不得不說謊的,如此假設的話,就不存在要拋棄芽依子的情況了!」

芽依子的身體抽動了一下。

「還真是久未來此了呢」

「優香所說的,是不是那輛車?」

「……沒想到你做事還挺帶種的呢」

我怒吼般地繼續道。

優香所言非虛。之前芽依子把調查出的大約一百份資料給我看時,我也是驚到啞口無言。

從和那天相同的車裏,出現了和那天相同的人物。

「優香你從一開始就認爲和美她是戀愛了嗎?」

我和祖母還有優香,發出感謝之詞。

「哪裏哪裏。本來就是要把和美小姐送達到您家的」

「……呃,感激不盡」

☆ ☆ ☆

如果我把懸念留到明天,不對芽依子透露分毫,到那時一切真相都水落石出,在那種狀態之下,也不指望能好好地說話了。

「……你,一個人?」

「結論就放到明天吧。在直接交涉之前,就如你所言,試着無條件的去相信父親」

「和經紀人一起,不過進辦公室的就我一個。在那裏,我和芽依子你的父親當面交談了」

「原來的資料大部分都保存在心視界了。所以時不時的會回去一趟」

出來迎接芽依子的,竟然是女僕耶。並不是那種流竄在秋葉原或者池袋的山寨貨,而是穿着很有時代感的英式風格的服裝,略帶滄桑感的女性。

「這位是澤村隆史公子吧,恭候您多時了」

「啊啊,是,請多多關照」

女僕小姐深鞠了一躬。行事簡直堪稱完美。先是被壕宅震撼了一下,緊接着又是如此禮儀端正的女僕,弄得我都有些眼花繚亂了。

「這裏離住所還稍有些距離,請您乘上車我來給您引路」

所示之處,是一輛黑色的接引車。坐進軟綿綿的座位裏,像是專職司機的工人輕輕關上了車門,我的魂兒都被驚成一半留在嘴裏一半往外飛的狀態了。

「……隆史,你好像很緊張似的呢」

芽依子小聲對我說,我則默默點了點頭。如果有哪個男的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不緊張,那想必是生在壕門,結婚對象也定是指腹爲婚的,見岳父比見自己親爹還頻繁,這種逆天設定了吧。簡直扯蛋一樣。

車很快就開到了宅子跟前,女僕把我們引進客廳。裏面,芽依子的雙親早已等候在此了。我爲了平復心情,來了個大大的深呼吸。

客廳足有高中教室那麼寬敞。室內的裝飾乍看之下似乎簡單樸素,不過那些古董傢俱和印象派油畫,價值幾何我就不知道了。

「歡迎光臨啊」

40歲後半的男人和17歲的女性,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你好,我叫澤村隆史。今天還請多多指教」

「遠道而來辛苦了,我是來棲幸之助。這邊的是我妻子……」

「我叫樹里亞。你好」

金髮美女十分端莊地點了點頭。雖然上次見面還是在開放日,不過給人的印象依舊是那麼成熟。就如同老媽照片裏展示的,充滿了一種實力派商人的氣場。說真的,完全看不出這像是個僞造身份進行間諜活動的女特務。

一旁的,是來棲集團董事長,來棲幸之助。日本商界的領軍人物,僅僅40多歲就已經取得了如此顯赫的地位,其才能不可限量,雜誌上是這麼介紹的。與年輕外表相對的是,骨子裏流淌着的大人物特有的東西。

我作爲這兩人女兒的男朋友,和他們打了招呼。雖然與幸之助已經見過一面,但他並沒有因此就顯得隨隨便便。

獻上禮物饅頭,天氣還是如此的熱呢,這般客套寒暄了一番,對方首先切入了正題。

「……今天光臨寒舍,並不單純只是作爲男友來串門這點,樹里亞和我都已經知曉了」

與其作爲無能的領導供人唾罵,不如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因爲在沒有幸之助的國度裏,一切的友情和愛情,都顯得一文不值」

「我們偷偷見面,一直都沒被人發現過哦。不過終究是紙裏包不住火,樹里亞的父親還是覺察到了我們關係。他老人家大怒,把樹里亞強制送到美國去了」

我在此之前好歹也想象了各種各樣的可能性。不過終究是百密一疏,沒想到兩個人曾經還有段地下戀情的可能性。

「我也是,想要不惜一切回到日本。即便沒有可能,至少也要和幸之助取得聯繫。可是,處於24小時監視中的我就連電話都打不了。寫的信不知爲何也送達不到他的手中。那個時代也沒有手機和電子郵件。陷入四面楚歌之境的我,也只能是放棄了」

我從她的這句話裏,沒有感到絲毫的遲疑。

實在是過於震驚,我大叫了起來。腦容量有限的我,還沒有理解。

「捎帶的,給我起這個外號的正是他」

幸之助先生補充着。用一副有苦說不出的表情繼續到。

「真是受到打擊了哦,在多愁善感的年紀和戀人被拆散。從中也能看出,來棲家與武田家的爭鬥,簡直無聊到了極點。繼承來棲家產業什麼的都隨便啦,我的生命裏只要有她就夠了,雖然抱着這樣的想法反抗過,但是最終也沒能再和樹里亞見面。當時的我,也不可能知道她的所在」

「於是乎,我知道了破產的消息。誰都不會留意的很小的報道,但對我來說卻是極具衝擊性的大新聞。終於我再也無法忍耐,衝到了樹里亞所在的地方,與她見面了」

樹里亞女士的話語裏帶着些許自嘲的味道。

「一定是被脅迫的對吧,一定是有這樣的理由對吧?!一定是被別人抓到了來棲家的重大祕密,以此相要挾的對吧?!難道不是嗎?!」

「……我也是同罪。芽依子,抱歉」

「……yayizi,醬」

「那時,我已經有婚約在身。和來棲家地位相近的名門大小姐,兩邊家長擅自決定的。拋棄一切飛奔到樹里亞的身邊這種事,已然是不現實的了。我所能做到的,只是盡力蒐集所有的海外商業雜誌,找尋那間公司的動向」

「……因爲是樹里亞女士你經營的公司,是嗎?」

「身爲來棲家繼承人我,和武田家的大小姐樹里亞。兩個人在一起的可能性簡直是負到無窮。說白了,就是地下戀情」

「和芽依子妹妹跟隆史君一樣,我也變成了17歲就被人稱爲董事長的這種立場。只不過我也就是徒有虛名罷了,實際經營依然是當地的人員在做。爲了多少能夠緩解這種艱難的處境,我在大學裏拼了命地學習商業知識」

幸之助先生把目光移向顯然是受到不小打擊的芽依子身上。

「……嗯」

看着毫無根據,胡亂找藉口的芽依子,我不禁心痛起來。在清楚了全部真相之後,芽依子會變成這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收拾事態讓大家握手言和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於是,和樹里亞再會之後,我向她求婚了」

「武田朱莉這個人,已經死了」

「正好17歲的時候,我和樹里亞曾是戀人關係」

「……哎?」

更何況,樹里亞女士當時所感到的【處境的艱難】,和我這點困難是沒有什麼可比性的。

那應該是大學畢業之後的事了吧,自從17歲和樹里亞女士分別起,該是經過了許多年的時光。

「哎哎哎?!」

「……父親,你一定是騙我的對吧」

我趕忙搭腔,樹里亞女士則靜靜點了點頭。

聲音在顫抖。

「紐約有我們家的美國分公司。於是我的父親就把進入大學的我塞進去當了董事長」

「是我向樹里亞求婚的」

「風言風語倒是聽過一些。以及幾年之後,芽依子妹妹出生的消息」

「說到底,爲什麼她會加入17歲神教呢?」

在便籤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後,樹里亞女士便開始追憶起往昔來。

怎麼說呢,倒是和現在的我挺相似。所以我對於樹里亞女士爲了成爲可以配得上自己頭銜的人而拼死努力的樣子,能夠現實地想象出來。

「……這果然是裝的嗎」

芽依子無力地回答。

芽依子眼光確實毒辣。

切換成了流暢的日語。沒什麼好驚訝的,她本來就是日本生人的日本人。

(怒插一下,翻譯君的幸災樂禍時間:哈哈哈芽依子,讓你丫再浪啊,這下沙比了吧?)

就連腦子不好使的我,也漸漸讀出了事態的走向。幸之助先生再次將視線投向我們這邊,繼續說到。

「26年的時間裏,我一直經營着那間公司。它就是我人生的全部。所以它的破產就意味了武田朱莉這個人的死亡」

「……請讓我依次說明」

……不過,這個狀況我真能收拾得了嗎。

這種事還真是不少呢。失去了伴侶變得喪失,再依靠曾經的戀人重新振作起來。這種事確實是不少,相似的悲劇在全世界重複着,然後給孩子們留下許多複雜的感情。

「美國的公司破產的事情,二位該是有所耳聞的吧?」

樹里亞女士露出羞澀的笑容,接着補充。

「請容我岔開一下話題,知道她當上董事長這件事,是我作爲來棲集團幹部候補進入公司的時候」

「這裏有必要向隆史君介紹下我的妻子,樹里亞。也包括了芽依子所不知道的一些內容,我會一一道來」

「我說,沒必要再繼續裝下去了吧」

「……芽依子,希望你不要誤會。我是從心底裏愛着你母親的,我們三個一起生活的日子真的非常幸福」

懷着不安的心情,我玩了命地在腦袋裏整理論點。樹里亞女士的來歷算是弄明白了,不過還是有一些沒弄明白的地方。譬如

————藍後,一直沉默着的芽依子開口了。

接着,【共犯】的幸之助先生也跟着謝罪了。壓抑住直往上湧的怒火,我向二人質問道。(翻譯君:艹,你怒個J8,真把自己當棵蔥了還)

「這件事幾乎未被媒體關注也是我受到打擊的一個原因。我犧牲了整個人生苦心經營公司的終結,不管是日本還是美國,竟然受到如此冷落,……讓我徹底喪失了活下去的希望」

「……就連名字都是編的嗎?」

對於17歲的戀人來說,這未免也太過分了吧。這悲壯的回憶,我除了傾聽,也無能爲力。

「即便如此,也不曾放棄我的父親嗎?」

幸之助先生看了一眼旁邊的樹里亞女士。

這個人真的是深愛着他。縱使相距萬水千山的阻隔,my heart will go on.

樹里亞女士的視線移向了幸之助先生。

「對於放棄了幸之助的我來說,公司就是我的一切。隨着員工們漸漸接受了我,這次,反倒是開始嘲笑起沒有一點私生活的工作狂的我來了。當時,說到日本人,那就是工作狂的代名詞」

「不,那是我上高中時候的外號。按照音讀,朱莉(zhuli),就變成了樹里亞(julia)。喊我外號的,基本都是關係比較好的人」

說到現在,讓人感覺不過是樹里亞女士對於出任董事長,以及移居美國的正當化所進行的冠冕堂皇的掩飾罷了。不過,我不覺得秉承實力至上的美國人,能夠僅以這樣的理由就接受她。

……毫無疑問,這纔是最大的迷。

但現實卻是,昔日的戀人幸之助先生向她求婚的。這樣一來,樹里亞女士加入17歲神教的目的就又變得撲朔迷離了。

帶着滿是歉意的表情,幸之助先生向芽依子道出了實情。

「說到3年前,正是金融危機爆發大企業競相倒閉的時候。還把已經被組織孤立瀕臨破產的美國公司放在心上的日本經營者,恐怕也就只有我一個了」

「八成是樹里亞的父親使了什麼手段吧。怎麼說那時候你們家也是完全掌握住了日本的財政命脈呢」

和老媽相遇的時候,樹里亞女士是19歲。看着付出了巨大努力已然成長的樹里亞女士,老媽纔會有【異常優秀的人】這樣的評價。

「我的母親是紐約人,於是我就被交給了那邊的親戚。雖然在日本的高中是被強制退學了,但是鬼使神差的,變成了畢業,然後直接跳進了大學。……明明還只有17歲」

工作狂直譯過來是,勞動中毒。把工作視爲全部的一種生活方式。

這個祕密被樹里亞女士像是經過反反覆覆的內心掙扎一樣道破了。

直到剛纔爲止,芽依子都認爲樹里亞女士接近幸之助先生的目的是爲了錢。如果是那樣,變回17歲進而俘獲他的心,這種想法就很有可能了。

「……芽依子,希望你能冷靜地聽我們說」

「我父親結婚的事,您不知道嗎?」

幸之助先生邊苦笑着,又附上了重要的一句。

這真是個讓敬愛着自己雙親的芽依子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接受的事實。

「組織內部也是,各種的勾心鬥角。樹里亞的父親在權力鬥爭中失利,失去了影響力。大概5年前他病逝之後,組織內部的主流派系立刻在美國設立了其他法人,最終導致樹里亞被孤立」

「父親你,是不可能背叛母親她的」

口氣十分冷淡。不過表情僵硬,感覺不到往日的從容。

這還真是個令人討厭的純粹日本人的想法。可是,這種心情我也不能說是不理解。作爲既沒有朋友也沒有戀人,一個人孤身在異國他鄉奮鬥的結果來說,實在是有夠悽慘的故事。

彷彿像是懺悔一樣,樹里亞女士訴說起來。

「芽依子妹妹,對不起。我之前一直都在騙你」

「……是,3年前的事情對吧」

「……您能,詳細地說明一下嗎?」

此刻,芽依子的腦海裏一定浮現出了過世母親的身影吧。原本對於芽依子來說,樹里亞女士只不過是個單純想要搶走他父親的險惡女人角色而已。結果,她的目的並不是來棲家的財產,而是要再續29年前被阻斷的愛情,這下芽依子的心裏定是五味雜陳了吧。

從幸之助先生的年齡來推斷,這是29年前的事情了。雖然讓人感覺時代上可能有些出入,但是參照當時的社會形勢,這一切都是必然也說不準。

「爲什麼要對芽依子撒那樣的謊?」

芽依子瞪着樹里亞女士。就像是剛纔所有的說明都沒有接受的樣子。

「……是爲了獲得重生哦」

樹里亞女士開口了。用尚還生疏的日語叫了芽依子名字。

「……開始,還被拒絕了一次」

隔桌相望的另一側沙發裏,我也看了一眼旁邊芽依子。丫的表情視死如歸。

女性的一方,很快就看出是樹里亞女士。

男性的一方,一時無法辨別,該不會。

幸之助先生則慢慢地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相片。已經退色的舊照片裏,高中生模樣的男女並肩站在一起。

「也正因如此,她的死對我來說是巨大的喪失。心中開了一個大口子,不管再怎麼埋頭工作借酒消愁,也都無濟於事」

「並不是那樣的,芽依子妹妹。早在聽到傳聞之前起,我就放棄了和幸之助在一起的念頭。所以,我纔會不分晝夜地把自己封閉在工作當中」

對於我的提問,幸之助先生把腦袋橫插了進來。

「……既然如此,那就請說說在我母親死後,你和我父親再婚的理由。你不惜變回17歲的身體也要接近父親,只因那份思念從未斷絕,除此之外都解釋不通」

「首先,我的本名叫做武田朱莉。生於46年前」

這發展可有點出乎意料。如果換成好萊塢電影的話,女主角一定會含淚回答YES的,接着背景裏就該響起主題歌了。

「行屍走肉一樣的我,實在是不配當他的妻子」

「就是用這樣的話拒絕了我,不過我也不甘示弱。我說想要再一次和她談談,就這麼強行約定了」

「但是,我並沒有去約定的地方」

樹里亞女士嚴肅地說。幸之助先生只一瞬間視線轉向了那邊,接着是個大大的嘆息。

「……那天,樹里亞遭遇了交通事故,被送進了ICU」

我感到空氣一下子凍結了。該說些什麼纔好,該作何反應纔好,我一下子束手無策了。另一邊,她本人卻和沒事兒人似的繼續說明着。

「在相約地點附近的一個路口,似乎是當我正準備闖紅燈的時候,被卡車撞上了。……失去了前後一個小時左右的記憶,這些也都是事後聽說的」

「警察調查了手機的記錄,聯繫上我的時候,已經是事故發生3小時之後了。我急忙趕到了醫院,她當時重傷處於昏迷狀態。在她意識沒有恢復的那兩天裏,我一直陪在病牀邊」

「醒來的那一瞬間的事情,我還記得非常清楚」

樹里亞女士用眺望遠方一般的語氣說。

「對自己爲什麼還活着這點,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議。曾有過這樣的感覺。按照玄學的說法,應該是已經被死神抓住了。因此,恍惚間我纔會向着紅燈衝了出去。想到了這種非科學的東西」

「當時的她,對於人生已經感到厭倦了吧。所以,死神纔會來要帶走她。可她還是死裏逃生撿回了一條命,那你就更應該好好活着了,我這樣對她說」

兩人嘴裏【死神】的真身,不正是自殺願望的深層心理暗示嗎。像這樣想着,我不由得背上寒毛直豎。

「雖然幸之助這樣鼓勵我,但是現實實在是太過殘酷。作爲事故的後遺症,手和腳如同擔心的那樣不能動彈了。即使進行康復訓練,也不保證能復原,被醫生這樣告知的時候,我能感到的除了絕望再無其他」

「不論如何,我都會付出一生來支撐她。這並不是說漂亮話,而是發自內心的。……但是,樹里亞卻不聽我的任何請求」

「我當時的想法,莫說是結婚了,到不如死了痛快。吾欲死而君不從。真是單純到可笑的僵持。於是我選擇了折中的方案」

「……什麼意思?」

樹里亞女士笑着回答了我的問題。

「就讓我剩下壽命的一半,代替我死去吧」

「……雖然,我並不認爲這是最好的選擇。但是,既然她已經變回了17歲,我當然是無條件地接受這樣的她,而且無怨無悔」

「雖然小女還十分的不懂事,芽依子她,就拜託你了」

芽依子啞口無言,張目結舌。

這是,解開纏繞了數年的束縛,魔法咒語一樣的語言。芽依子止住了呼吸,望着父親真誠的眼睛。

我呆呆地望着那副背影,突然一種不追不行的焦慮心情湧上心頭。

稍微換了一下氣,樹里亞女士繼續到。

丟下這句話後,便飛奔出了客廳。

幸之助先生和樹里亞女士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默默點了點頭。芽依子確認了反應之後。

對着慌慌張張離去的我,幸之助先生呼喊道。

接着,沉默降臨。

「本來是準備再過一段時間纔對芽依子說這些的。至少也要等她過了20歲再挑明,我們倆是這麼合計的。……不過,孩子的成長真是快到父母一不留神就嚇一跳呢。芽依子才17歲而已,就能夠把公司經營的有聲有色,還能把這麼出色的一位男朋友帶回來」

「……請稍微,給我點時間」

「那你是如何處理那些反對意見的呢?」

樹里亞女士輕聲說了一句。本來,她就已經認爲自己是不配和他結婚的人。如若在因此讓他的女兒對他心生怨恨,恐怕這是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看到的吧。

「因爲自打幸之助先生和樹里亞女士再婚之後,芽依子她……芽依子同學她就一直有種被疏遠的感覺。在自己的家裏找不到自己的存身之所,所以纔會想要成爲我家的一員」

「現在的身體,正好和那張照片裏差不多」

「說到底他們也不過是一羣外戚罷了。我就動用了點力量,請他們閉嘴了」

「首先應該先把芽依子當做女兒來看待,不是嗎」

「……澤村隆史先生」

「……唯獨這點,是要避免的」

「對於事前沒有和他商量這點,我也是感到十分的內疚。爲了替變成17歲的我善後,給幸之助帶來了不少的麻煩。僞造我的死亡證明,給我弄假身份以便在日本生活之類的」

「所以對於芽依子,也用的是和其他人一樣的說辭。所以,認爲自己的父親是個沉迷美色的傢伙,要遠比覺得自己的父親不愛母親要來的強一些」

「日本有個非常偉大的宗教。……對隆史君你就不必再多做解釋了呢。跟和美小姐一樣,我也接受了儀式,變回了17歲的身體哦」

「對,對不起,請容我也失陪一下!」

「只要能跟幸之助一起生活,沒有比變成17歲更明智的判斷了」

我能感覺自己的狀態變得亢奮,語氣語調也有些錯亂,但顧不得那麼多了,唯獨這些話,必須從我口中傳達出去。

「即便是和樹里亞再婚之後,也從未認爲芽依子你是個累贅!」

「……爲什麼,連我也欺騙了呢?」

以17歲時候的身體,回到17歲時候的戀人身邊。

聽到這,我實在按捺不住開口了。

「如果對她介紹說再婚的對象是17歲時的戀人,芽依子會作何反應。自己的父親愛的根本不是自己的母親。這幾十年裏,他愛着的一直都是這個女人。……當時才14歲的芽依子,肯定會這樣認爲的」

17歲外貌的樹里亞女士這樣說到。

「希望你能把樹里亞,當做母親看待」

我也深深地低下了頭,然後轉身去追芽依子。

幸之助先生看着我,表情略顯困惑。

「……就交給我好了。我也是,請多多關照了」

「比起那些來,最讓我痛苦的莫過於被芽依子拒絕這件事」

父與女的視線,在桌子的上方交匯了。

「芽依子她……芽依子同學她對自己是不是被父親拋棄了這點,感到十分不安。雖然想要拿出信心,但又沒有支持這信心的根據,非常苦惱。覺得樹里亞女士纔是最重要的,自己只不過是個累贅,在鑽這個牛角尖」

總之因爲是被表揚了所以就試着客氣了一下,但感覺有些草率了。

芽依子突然站起身來,這是淚水奪眶而出前最後的掙扎。她的眼裏已然閃着淚光,這點逃不過我的眼睛。

「只不過,對於我和來歷不明的17歲女性結婚這事,持反對意見的族人也不在少數」

「爲了保護軟弱的我,樹里亞替我扮演了惡人的角色」

點與點連了起來,逐漸成了線。如果開放日那天不是老媽偶遇了樹里亞女士,就不會再有人注意到這點了吧。

樹里亞女士則是低頭沉默,不置可否。

「我覺得吧,這個順序好像有點顛倒了」

「……順序顛倒了?」

此刻成爲永遠,雖然想用這樣的陳腐話語來表現,實際上一分鐘都不到。要問原因,那是因爲芽依子最多幾十秒就到極限了。

芽依子想反駁似的,不過很快又陷入了思考。看起來各種各樣的感情在腦海裏交織着,有點混亂了。

「芽依子也已經是個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了。我們正是認同了這點,才決定把隱藏至今的真相傳達給你。之前忽悠你的事情也還是要道歉的,當然也會不奢望你的原諒。不過只一點,作爲你的父親,向你請求」

「請,稍微打住」

幸之助先生大聲地表態。

雖然這是需要痛下覺悟的回答,但此刻我已不再猶豫。

「啊,呃,實在是不敢當」

「芽依子你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我最最珍貴的女兒!」

隨着【最後的真相】的明瞭,這對被拆散戀人的離奇命運也都浮現在了眼前。

樹里亞女士的視線轉向了一直襬在桌子上的那張照片裏。

「既然如此,就請您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因爲這是非語言所不能傳達的感情」

幸之助先生的聲音,第一次變得興奮起來。

注視着芽依子的臉,幸之助先生像是哽咽一樣低聲說。

對於我的疑問,幸之助先生微笑着回答到。真是越來越可怕了。

明明無比思念,但卻無法相見,就這樣度過了數十年的歲月。

說完這句話,幸之助先生深深地低下了頭。女朋友的父親對自己說這樣的話,也就是說,這不就是那啥麼。

「怎麼可能會有那麼愚蠢的事情」

樹里亞女士的臉上如萬里晴空一般燦爛。但凡對這個選擇有一點點後悔,也不可能會露出那樣的表情。跟老媽還有祖母一樣,對加入17歲神教的事情完完全全是抱着樂觀的心態。

————此刻,芽依子用微弱的聲音尋問道。

若是不知道17歲神教的事情,肯定是不能理解話裏意思的吧。反過來說便是,我瞬間就領悟了話裏的意思。

能當上來棲集團的總裁,這點小事肯定都是灑灑水啦。不過認真一想,這話題還真是恐怖。

「愛鹹喫蘿蔔淡操心的來棲家族人們,都沒有注意到樹里亞就是武田朱莉這件事。雖然美國公司的資料裏記載着Akari·Takeda這個名字。不過注意到這和樹里亞是同一個人的就只有你的母親」

「託他的福,我才得以從武田朱莉轉生成爲來棲樹里亞哦」

「是」

「我竟然會拜託女兒這種事情,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不過,既然都已經實話實說了,最後還是想對芽依子說這些……」

「……失陪一下」

說到最後的時候,聲音顫抖着彷彿要消失一樣。像是壓抑住噴湧而出的感情一般,幸之助先生緊緊攥住拳頭。

「……父親你,也和樹里亞女士,是同樣的感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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