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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話 我的母親變回17歲

《我的媽媽變回17歲》 · 弘前龍 · 2.4萬 字

我就讀的撫牛高中所規定的制服,是西裝外套式的制服。

深藍色的外套搭配素色的西裝褲。穿在裏面的則是白色襯衫以及學校指定的領帶。是地方都市的公立高中很常見,設計感也很一般的制服。

當我想換上這套制服時,卻怎麼都找不到襯衫而傷透腦筋,這就是我現在面臨的狀況。

「怪了,我明明就放在這邊……」

我穿着睡衣,在衣櫃的相同位置反覆地翻找好幾次,一邊自言自語了起來。明明知道這個已經搜索過的地方沒有自己想找的東西,爲何就是會不斷回頭尋找同一個地方呢?人類的心理真的很深奧。

「哎呀,你已經起牀啦?」

小媽出現了。還是老樣子地穿着制服,只不過她穿的是水手服。

「我偶爾也會自己起牀啦。」

「哦,是這樣啊。但是你卻還穿着睡衣呢。」

從小媽變回十七歲開始之前,每天早晨來叫我起牀就是她的例行工作。可能是我今天很稀奇地已經起牀,她一臉不是很滿足的表情。

「我正打算換上制服的時候。卻到處找不到襯衫。小媽有看到嗎?」

「沒有耶~是不是丟進洗衣機去洗了?」

「就算扣掉昨天已經洗掉的部分,這裏應該也還有兩件纔對。」

「嗯~我只會去動放進洗衣機裏的衣服耶。要說還有誰會把你的襯衫拿走的話……」

我們在這個瞬間突然驚覺,我和小媽四目相交,幾乎在同時獲得了答案。

「……是優香啊。」

「……是優香呢。」

我和小媽一起敲了敲優香房間的房門。

「優香,你還醒着嗎?」

可是沒有回應。

「他因爲沒有可以穿去學校的襯衫而傷腦筋喔。因爲其他襯衫全部都拿去洗了。」

「住……住手啦!」

「……啊,是打工的報告書嗎?抱歉,我馬上給你。」

「……怎麼了嗎?」

「好啦好啦,我要開動了。」

「看來你有好好準備呢。」

「哪有怎麼了,就是我講的意思啊。家事的話,我大致上也都會做。」

「那快來喫早餐吧!」

變回十七歲身體的小媽,最近開始在演藝事務所當起了偶像。不,應該說是復出成爲偶像纔對。在二十幾年前,實際上曾經當過偶像的小媽,就要用跟當時一模一樣的容貌再次亮相了。

黑色的短髮配上校規所規定的制服。外表看起來相當成熟,但內在總覺得很古怪。雖然很古怪,但要問我什麼地方古怪,我卻無法用言語形容。

「……洗衣機裏頭,好像沒有優香的衣物在裏面。」

「……怎麼可能。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來棲芽依子是我的同班同學。既不是班長也不是青梅竹馬,也沒有學年第一美女這種設定,就只是個同班同學。

「真的喔,真的不可以偷窺喔。」

我抬起頭來。影子的主人,彷彿要將我的視線整個遮蓋住似的站在那裏。

而芽子卻說她有在觀看裏頭的內容?

「你竟然會自己接下這種雜務,真是精神可嘉。」

「好~那到時就再麻煩你啦。」

「什麼啊,我這麼沒辦法被信賴嗎?」

請試着想像一下。一個身穿水手服的十七歲偶像,溫柔地撫摸着自己的頭,同時露出非常開心微笑的樣子。而且,這個人還是自己的母親。

在我說完喝起味噌湯後,小媽一瞬間瞪太了眼睛。

「我最大的收穫,就是能夠獲得你的個人情報吧。」

「……拿走什麼?」

「收穫?什麼樣的收穫?」

當我說完而打算回到自己房間的瞬間,房門無聲無息地從內側打開。

「我昨天晚上可是很認真地寫完呢。來,麻煩你了。」

她的聲音變得些微起勁。

「哎呀,你突然怎麼了?」

在小媽溫和的解釋後,優香稍微展現出反省的神色,接着開始緩緩脫起襯衫。我見狀後,慌張出聲阻止。

「……呵呵,謝謝你。隆史也變成一個好男人了呢。」

「給我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不過,現階段知道這件事的只限於少部分相關人員。因爲事務所的策略方針,要保密到盛大公開發表爲止。就連身爲兒子的我,也是到了最近才知道小媽要重回演藝圈這件事。

我映照在鏡子中的表情,就像是不小心把西瓜子給咬碎一樣,是種難以蓄喻的苦澀。

此時,第二節課開始的鐘聲響起。芽子微微揮了揮手,拿着記載我的「個人情報」的報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看了看時鐘。已經是不知道能不能趕上第一堂課開始的死線邊緣。看來非得要全力衝刺到車站了。

「這不用小媽你說,我也知道啦。」

「當然不是啦。因爲能夠幫隆史和優香煮飯跟洗衣服,對我來說是非常快樂的事情。所以不要替我多操心,隆史只要優先爲自己着想就可以了。」

我低語般地小聲說着。芽子則是把我剛剛給她的報告書,很仔細地放進透明資料夾裏頭。

「……我知道了。不過,真的忙不過來的話,不管是要去照顧奶奶或是其他什麼事,多少要讓我幫點忙啊。」

對於小媽所說的,我輕輕點頭同意。

這所高中原則上不允許學生進行打工活動,但如果有特殊情況就能獲得許可。基本上是採取這樣的立場。不過實際上,只要有確實填寫申請書和報告,幾乎沒有人會被否決。

「所以呢,你找我有什麼事情?」

我反射性地抵抗。

一丁點歉意都沒有——總覺得芽子的臉上是這麼寫着。

優香就站在那邊,她的表情明顯表現出剛睡着就被吵醒的不愉快。那頭及腰的長髮已經超越睡到翹起來的等級,只能用「爆炸了」來形容。

「沒辦法,我去別的地方找找吧。」

小媽把餐桌上的早餐準備完成後,等着我過來。我急急忙忙地坐下,並開始把飯菜往嘴裏塞。

「說起來,優香昨天有好好去浴室洗澡嗎?」

在微笑着的小媽面前,實在讓我無法不感到自己被當成小孩子看待。

「……啊。」

「……咦?那些你全部都看完了?」

「夠了,你快一點,我上學要遲到了!」

「現在纔要將還留在黑板上的內容抄下來,我想也沒什麼意義了。不如我等等把筆記借給你如何?」

我的妹妹優香,基本上過着日夜顛倒的生活。從她不去上學,在這個房間成爲家裏蹲開始,已經過了好幾年。也因爲如此,我跟小媽大致上能夠掌握她的生活作息。

優香的價值觀完全脫離現代社會的一般常識,身爲哥哥的我完全無法理解。如果她的出生背景是什麼在操作遺傳因子的研究設施誕生,或是在森林祕境深處被狼羣給養大之類的,那我可能還會接受。但優香毫無疑問是在二十一世紀的日本給小媽養大。爲什麼會變成這種樣子呢?

她沒有異常的言行舉止,反而是個非常模範的優等生,但一種獨特的講話方式和措辭所醞釀出的氣氛就是很古怪。也許可以評論爲富有神祕廄也說不定,總之就是有種令人摸不透的氣質。

「隆史的工作,是在名爲『凱薩琳』的餐廳擔任廚房內場。店長外山先生似乎在上個月因故住院,不知是否已經康復了呢?」

「果然是優香拿走的呢。」

☆  ☆  ☆

這種像是打啞謎的回答讓我無所適從。我這個腦袋瓜要理解她話中的含意,需要花上一點時間纔行。

小媽的話語中,感覺不到任何一絲迷偶。被她這樣直直盯着看,而且斬釘截鐵地下結論,我也只能乖乖讓步了。

令早我所搭的電車,是用一般步伐就絕對會遲到,努力點跑去就可以來得及,被如此設定在絕妙時間點的班次。也因此,沒能搭上前一班電車的慢吞吞高中生們,一大早就必須要經歷這種拚死猛衝的磨難。

「那可真是非常抱歉。」

小媽從桌子那頭探出身子,開始撫摸我的頭。

「啊啊,嗯。我又借來穿了。」

「隆史,可以打擾一下嗎?」

「嗯~現在是早上,所以大概已經睡着了吧。」

「就說不是那種問題!」

那副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讓人不由自主地很想給她一拳。

好不容易在開始上課前滑壘成功的代價,就是我手邊這片空白的筆記本。不,至少我還有寫上今天的日期。當我打算動筆把還寫在黑板上的內容抄下來的瞬間,手邊突然被一道影子覆蓋。

「讓他來收的話,花再久時間都沒辦法收齊吧。這樣老師會很困擾。」

「不過,你的好意我就心領羅。」

「嗯,今天得去工作喔,不過因爲不用攝影,我想會比較早回來。」

「沒問題,我有穿胸罩。」

「……雖然現在才問也很怪,但收報告不是班長的工作嗎?」

「……對了,隆史,你時間來得及嗎?」

結果,小媽把優香的(正確來說是我的)襯衫脫下,再讓她穿上其他衣服,暫時解決了這個問題。畢竟我也不能站在那裏觀看妹妹換衣服的過程,自然就待在房間外面等待。

至於從頭到腳的部分,雖然已經預料到,但還真是讓人不敢直視的穿着。只穿着尺寸過大,寬鬆無比的白色襯衫。大腿以下則是大膽(而且毫無自覺)地暴露在外,完完全全是優香風格的穿衣方式。

她很理所當然地回答。我再強調一次,芽子不是這個班級的班長。

「不遵守約定的男人,可是會失去信賴的喔。」

「爲什麼芽子要代替班長收報告啊?」

「隆史,不可以偷窺喔。」

很不巧的,我現在完全沒有時間可以陪小媽嬉鬧。比平常早十分鐘起牀的優勢,旱就已經用得精光了。

我的思考與呼吸倏地停止了好幾秒,心臟也彷佛暫停跳動一般。原來所謂的整個人凍結住,就是指這種情況。

「我只是在追求整體的最佳化而已。何況接下這個工作,對我自己也有很大的收穫。」

「是這樣啊,對不起。我現在就還你。」

「給芽子一講,聽起來就不像在開玩笑了。」

「你接下來應該會變得很忙碌吧。做飯跟洗衣服這些事,可不要勉強自己一個人全部弄完喔。」

當我回過神時,第一堂課已經結束了。我既沒有打瞌睡,也不是在思考什麼事情,就只是發呆似的看着黑板,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看來大清早就進行的「短距離衝剠」,着實讓我疲勞不已。

「嗯,的確如此。」

芽子淡淡地陳述事實。我們班的班長大人非常不擅長細節繁瑣的工作。下要說收齊班上的作業或報告,他是個自己都會忘記交的類型。不過因爲個性非常開朗活潑,在班上的聲望也很高。因此,周遭的人都會三不五時地幫忙處理班長的工作。嗯,這真是個好班級。

「那件是隆史的襯衫吧。」

「……是芽子啊,抱歉,我現在有點忙。」

襯衫上頭還微微殘留着妹妹的體溫與體味。雖然她重疊穿了兩件,所以拿了外側那件回來。但直到剛纔,優香都還把這件衣服當成睡衣穿在身上的事實,就算我不想去意識也還是會深深感受到。

「小媽今天也要工作嗎?」

「……一定是拿回自己的房間了。絕對是這樣。」

我的聲音帶着些微顫抖。

「嗯,我確實收到了。不過交報告的期限是昨天放學後,所以我還真沒辦法稱讚你。」

只要還有持續在工作,每個月就非交打工報告不可。是種得要寫滿一整張印刷紙,可說是麻煩無比的文件。需要撰寫的學生們,大家都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隨便寫寫就交出去。我昨晚拖拖拉拉才完成的這份報告,也不過就是把上個月的工作內容之類的,很條列式地寫上去而已。

我努力對自己解釋着,同時也換好了制服。

這真是不錯的提案。我以呼吸一次的時間思考後,低頭說了聲麻煩。她微微一笑。

沒錯,對我來說,芽子就是個令我摸不透的存在。

能夠率直地開心接受這種狀況的高中男生,是否真的存在呢?

看着放在透明資料夾裏的文件,芽子很開心似的說着。

☆  ☆  ☆

這天放學後,我跟往常一樣,前往打工地點的餐廳開始工作。

「您辛苦了。」

「嗯,你也辛苦了。」

我進入廚房時,店長正一個人進行食材的準備工作。記得他今年纔剛滿五十歲,卻幾乎已是滿頭白髮,怎麼看都像是六十歲以上。還是因爲我還只是高中生纔會有這種感覺,或許一般的五十歲男性,其實差不多都是這樣子。

「那麼澤村,麻煩你接手來進行食材的準備工作。我暫時要去收銀臺一下。」

「瞭解。」

這間家庭餐廳在平日的傍晚到晚上這個時殷,來客數相對上會比較少。也因爲這樣,今天的排班也是包含店長在內只有三個人,以最少人數構成。廚房內場主要由我負責,大廳外場由另外一名工讀生負責,店長則是兩邊機動性地來往。大致上是這樣的配置。

「有客人點餐。焗烤蝦仁燴飯、明太子義大利麪。」

負責大廳的工讀生大聲念出客人所點的餐點。而店長正在收銀臺處理票據。於是我暫時放下食材的準備工作,開始進行調理。

自從上高中以來,我已經持續一年以上都在進行相同的工作,身體也很自然地就會記住訣竅。如此一來其實就很輕鬆。只要不是陸續有客人點餐,我就能在思考事情的同時進行燭烤跟下義大利麪的動作。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芽子所握有的「個人資料」。

……不管怎麼想,芽子一定把報告內容全部看完了。不然的話,不可能連店長的名字以及住院這些瑣碎的小事都知道。

是說我從之前到現在,都在那個報告上頭寫了些什麼內容啊?

畢竟是要交給學校的文件,不至於會寫上太奇怪的事情。頂多像是打工的前輩離職,或相反地寫說有新人進來之類的,基本上都是些可有可無的事。

雖然這麼說,但因爲從來沒有考慮到會被同班的女孩子拿去看,所以也可能不小心就把比較負面的事情寫進去了。例如大廳的外場人員制服上有着很多的荷葉邊,我個人覺得非常可愛,真想要一整天都盯着看。不過如果是超過四十歲的打零工歐巴桑穿同樣制服的話,就會令人感到難受,實在不想看到。如果真的寫上像這樣的真心話,那我該怎麼辦纔好?不,至少我要相信自己沒有寫上這麼誇張的內容。

廚房的計時器響起。我從大鍋中把面撈起,接着把水甩乾。在熱好的平底鍋裏放進奶油,等候它融化以後再把義太利面丟進去,再加上明太子醬汁翻炒。當我完成要移上盤子並擺上海苔時,焗烤蝦仁燴飯在不知不覺間也正烤得恰到好處。

「焗烤蝦仁燴飯跟明太子義大利麪好羅。」

「謝謝。」

把客人點的餐解決掉後,我鬆了口氣。總覺得去想那些多餘的事情實在很累人。回到食材準備工作的我,甩開一切雜念,開始專注集中地切起高麗菜。

「客人點餐,兩份起士蛋糕。」

店長喊出客人所點的餐點後,就直接從大廳走入廚房。

「謝謝你,隆史。」

上頭這麼寫着,我不禁發出「啊~」這種愚蠢的聲音。

……這個時候,我是這麼想的。

「不,就只有那桌而已。因爲好像是澤村你認識的人。」

「不過,你怎麼突然就跑來我們店裏啊?」

「哎呀,隆史?」

JK行銷股份有限公司

所以,芽子是爲了什麼纔要製造出現在這種狀況呢?我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從這傢伙的口中探出情報。

「嗯,是化妝品公司的人喔。爲了新商品的測試相關問題,所以稍微進行一些討論。」

HAHAHA,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媽咪。如何?看起來很年輕吧?因爲她跟我是同年紀的十來歲少女呢,她真的很適合穿水手服對吧。什麼?你說不可能會有跟自己同年齡的媽咪?SHIT,聖母瑪莉亞還是處女就懷了耶穌啦。對了,那個蠢蛋詹姆斯好像也纔剛交到女朋友一個禮拜,對方就跟他說自己已經懷孕三個月呢。明明現在也還是個處男,卻已經拚死拼活地在賺嬰兒的奶粉錢啦,HAHAHA。

昏暗的夜巷中,我跟同班的女孩子兩個人一起回家。以情境來說雖然絕對不壞,我的心中卻充滿疑神疑鬼的心情。

小媽的臉上,浮現出隱藏不住的困惑。

小媽一邊微笑着並對我道歉。啊,她一定有很多地方誤會了。這的確是個非常麻煩的狀況,但是比這要更麻煩上好幾倍的,是我該怎麼向站在身旁的同班同學解釋。

她們的桌上擺了許多A4大小的文件。兩人把這些收齊,挪出了擺放盤子的空間。看一下就能夠知道,這些文件是用來討論用的。但我還真想像不到,不認識的成熟女性,以及不太能理解的同班同學到底會討論些什麼事情。

面對我的問題,高中二年級分班後才認識的神祕少女很乾脆地回答我:

芽子朝向小媽展顏而笑。

「原來如此,是妹妹啊。」

「是這樣嗎……?」

「所以,芽子就是這間公司的社長?」

芽子以一副「如何,很厲害吧」的得意表情笑着。不過,實際上我也真的覺得很厲害。

「……難道你不知道嗎?我可是有經營一家公司的喔。」

……咦?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啊,芽子?

「我還以爲是隆史的母親呢。」

「咦?是要我去大廳支援嗎?」

聽到有人叫喚自己的名字,轉頭往聲音來源看去。出現在那裏的是穿着水手服的十七歲母親。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這麼說完的芽子從胸前口袋拿出了名片盒。說了聲請之後,我看向她非常有禮貌地用雙手遞給我的名片。

☆  ☆  ☆

身穿深灰色套裝的那位女性,看起來大概約是二十多歲的感覺。化妝非常完美,讓人感受到一種成熟女性的印象。

代表取締役社長

「你就是傳聞中的隆史吧。」

她很乾脆地把事實托出,讓我這邊的理解能力一下子無法追上。

聽到這句話後,芽子以突然想到有好主意般的口吻提議:

——我最大的收穫,就是能夠獲得你的個人情報吧。

「就是那邊。不過是我的自宅兼辦公室就是了。」

芽子曖昧地笑着。我無法從那表情中猜測到她這行動的意圖,總覺得令人感到焦慮。

「沒錯。不過因爲沒有其他從業人員,所以其實跟個人開業沒什麼兩樣。」

「所以隆史,這位是……?」

「這也沒什麼特別的啦。就像大家放學後會參加社團或是去打工一樣,只是進行有點不同的活動而已。」

「是的,正從這一區開始依序打掃。」

說完就簡短地低頭致歉。小媽和我則是還無法回答。

「喔,是這樣子啊。」

「因爲由現役女高中生所經營的公司很稀寄,所以偶爾也會被媒體採訪喔。」

但芽子卻知道這項機密情報,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側頭不解。認識的人跑來店裏本身並不稀奇,不過大多是放學後順路過來,所以會集中在更早的時間點。到底是誰會在晚上九點多跑來呢?

「接下來就給我來打掃。可以麻煩你將剛剛的點餐送去客人桌上嗎?」

「當我想找個可以進行討論的地點時,很湊巧地就在『凱薩琳』附近。完全沒有任何不自然的部分對吧?」

從那個炫目的笑容中,我還是一樣無法猜測其中的意圖,只能默默感到不安。

我在路燈底下停下腳步,再次看著名片。這還是我第一次從其他人手中接過名片,不可思議的感覺伴隨着各式各樣的疑問一起湧現。這個像是公司商標的東西,是芽子自己設計的嗎?關於上頭的手機號碼跟電子郵件地址,才真的充滿了「個人情報」吧。讓我收下這名片,真的沒問題嗎?

對於剛發現的其中一點,我不禁脫口說出。從現在地徒步走幾分鐘的地點,那裏有棟大型高樓公寓的其中一室,就是名片所寫的公司所在地。

「請多指教喔,隆史的『妹妹』。」

「對了,隆史。今天的工作就快要結束丁吧?」

「……一個人住?」

不知不覺間,距離營業結束時間剩下不到一個小時。像今天這樣來客數較少的時候,就會早點開始進行廚房的打掃工作。

「啊,對不起喔,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我們剛剛正好聊到來棲的朋友隆史就在這裏工作的話題而已。」

……不可能。要我解釋出現在眼前的這個女孩就是自己的母親,即使混雜美式幽默進去也還是不可能矇混成功。而且詹姆斯是誰啊?我已經混亂到這種程度了嗎?

像是在觀察我們兩人似的,芽子的視線不停移動。接着在幾秒間的沉默之後——

我很快速地準備好起土蛋糕,並且確認桌號。當我把視線移向號碼所指示的位置時,不由自主地發出呃的一聲。

總而言之,芽子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至少只有這點我已經理解了。除了偶然就讀同一所學校又同班以外,芽子跟我之間沒有任何共通點。

就算這樣講,對我來說實在是未知過頭的世界。好像可以聽得懂,卻又一知半解。似乎察覺到我內心的想法,芽子接着這麼說:

講到這邊,我發現了另外一個事實。

但是要獲得那種確信,前提就是非得知道小媽是十七歲教的會員纔行。可是因爲小媽所屬事務所盼方針,知道這件事的僅限於一部分的關係人士。當然,我也不可能沒事就去跟其他人講。

來棲芽依子(十七歲)

「讓您久等了,這是起士蛋糕。」

平賀國中是我的母校。妹妹優香(雖然一直都沒去上學)的學籍也是登記在這裏。芽子如果從以前就住在這棟公寓,而且是上公立國中的話,應該是平賀國中的學生纔對。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就算是我,也應該可以再多瞭解一點芽子這個人物纔對。

「澤村,你已經開始打掃除廚房了嗎?」

突然被直呼名字,讓我太喫一驚。

「……啊,抱歉,你們正在約會嗎?」

「咦?那就是平賀國中的學區羅?你國中時沒有住在這裏嗎?」

「你看這件水手服,是平賀國中的制服對吧。因爲是我的妹妹,所以去平賀國中上學是很理所當然的。會在這種時間外出,一定是剛從補習班回來對吧?」

「簡單來說,就是向以女高中生爲目標客羣的企業,提供行銷情報的公司羅。以撫牛高中爲中心,能夠隨時提供一百名以上的女子高中生最直接的意見,就是這間公司的最大優勢了。」

「這麼說來,你們是在討論些什麼?對方似乎是個成年人。」

「什……什麼?」

芽子帶着滿面笑容點頭致意。她這樣回答也很奇怪吧,不過我還來不及吐槽說我們根本沒在約會,芽子就先向我提出詢問了。

「……從這住址看來。這間公司,好像就在附近而已耶。」

那位女性把雙手在嘴邊合十,做出感到有點抱歉的動作。

「那這個我就拿過去了。」

「她就是……對,妹妹,她是我妹妹。」

也是會有這種情形吧——已經懶得一一感到驚訝的我,用很單純的理由接受了。不過就是高中生一個人生活而已,跟高中生經營公司比起來,實在不是什麼太大的驚喜。

我讓腦袋全力運轉,創作出這個虛構妹妹的相關說明。

「但是,沒想到竟然是本人把蛋糕端來呢。」

「是啊,再過不久就要關店了。」

氣氛因此凍結,小媽臉上的笑容也當場僵硬。毫無疑問地,我臉上的表情也一定是充滿了動搖。

很好,她相信了。芽子她相信了。她相信是妹妹了。正當我在心裏擺出勝利手勢時,芽子露出充滿自信的微笑開口說:

這傢伙,不想讓我無視於她嚼。芽子露出可憎的笑容,注視着我這邊。我看了她一眼,心想那麼這招如何。接着擺出無比刻意的職業笑容,之後再跟坐在芽子對面的女性微微點頭致意。

看到十七歲的小媽,就算是想開玩笑,也不可能冒出她是我母親的這種想法。應該說,芽子講的話根本不像在開玩笑。從那種態度看來,她毫無疑問地已經擁有某種確信了。

「……啊?」

「哦,所以芽子就住在這棟公寓裏頭啊。」

以這狀況來說,這真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疑問。在感受到心跳加速的同時,我立刻編出一個謊話。

小媽在一旁苦笑着。拜託你,現在請你配合我吧。咦:我不是妹妹而是母親喔——希望你絕對不要說出這麼不看場合的話。

發現到端着托盤的我,芽子帶着笑容微微地揮揮手。我像是無視於這個舉動般,走近她的座位旁。

「因爲我國中是念私立學校,進了高中的同時纔開始一個人住。」

「既然這樣,那可以跟我一起回去嗎?因爲夜晚的道路很危險嘛。」

芽子雖然笑着說,但在被我知道她讀了打工報告書的狀況下,幾乎可以說一切都非常地不自然。

「謝謝你,真是幫了大忙了。一個人回家真的很可怕呢。」

「請……請多多……指教……」

這一瞬間讓我冷汗直流。好死不死,竟然在這種時候遇到剛工作回來的小媽。芽子跟小媽兩人也都對彼此的身分投以疑惑的視線。

「說起來,還沒有自我介紹呢。我是來棲芽依子,隆史的同班同學。今天很偶然地遇到隆史,因爲已經很晚了,所以就請他陪我一起回家。」

☆  ☆  ☆

芽子非常裝模作樣地說出感謝的話語。該怎麼說呢,還真是一點都不可愛。怎麼看都像是一個人回家也沒問題的樣子。完全想像不出她會在夜晚的路上害怕發抖。她就算被什麼奇怪的傢伙纏上,想必也會用催淚噴霧或是其他東西擊退吧。

「嗯,一個人住。」

「不會不會,請不用介意。」

「那麼,這間公司具體上都做些什麼?」

「……不要那麼認真地把我的話當真嘛。開了個這麼無聊的玩笑,真的非常抱歉。」

……芽子那可憎的笑容突然浮現在腦海中。要說有可能泄漏情報的,就只有那個打工報告了吧。

雖然筆者本人根本記不得寫了什麼內容,但她是以報告上所寫的備報爲依據,經過重重推理才獲得了直讚的答案嗎?難道她想講些如果不想被人知道,就要怎樣之類的來威脅我?

「這真是糟糕……」

「那道菜煮得那麼糟糕嗎?」

聽到語帶訝異的說話聲,我纔回過神來。我的右手正握着筷子,而上頭則夾着小媽親手做的厚煎蛋。

「當然不會,這個超好喫的啊。」

「啊,什麼跟什麼啊。你從剛纔就一直在發呆,是在想什麼事情?」

「沒什麼啦,只是稍微恍神而已。」

我隨口應付過去,然後把厚煎蛋塞進口中。昨晚的事件發生後,大約已經過了十四個小時。現在的我正在教室裏喫着便當。

跟我一起共進午餐的對象是名爲向井健一的足球社大紅人。若要說他有多受歡迎,光靠個人魅力這點就能夠被選爲本班級的班長,且就算把班長工作弄得七零八落,周圍的人也會擅自幫他完成,大概就是這個程度。

……仔細想想,我的「個人情報」會被芽子知道,就是因爲這個男人偷懶不自己去收報告才發生的不是嗎。也就是說——

「一切的元兇就是你啊,健一。」

我獲得這個結論,並開始斥責眼前的班長。毫無理由就被我斥責的健一,完全摸不着頭緒,側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隆史,你今天怎麼好像怪怪的。發生什麼事了?」

「我就說沒有啦。總之健一,你自己要好好地做班長的工作纔行,不要老是靠周圍的人幫你的忙。」

我混雜着嘆息說出帶有責備語氣的話。從客觀角度來看,我應該是個很討人厭的傢伙吧。想到這點,心情就更加低落。倒是健一看起來卻不怎麼在意,而是很率直地開始反省。這傢伙真是個好人。

「啊,說起來真是這樣。像昨天,我也找芽子同學幫我收講義。」

「芽子……啊。」

馨封芽子的名字,讓我不禁做出反應。健一見狀,擺出了思考中的動作一陣子後,接着自言自語地說:

「……隆史,你在跟芽子同學交往嗎?」

「說得也是,真是抱歉o」

健一用一副料中了的表情,對我投以溫暖的眼神。我頓時啞口無量?接着小聲問他:

「所以就是那種關係?」

「我們要不要交往看看呢?」

剛剛所說的「一般可愛」這種表現法,也絕對不是指芽子的外貌很平庸。以現代日本年輕人的用語來說,請務必理解這其實是個相當高評價的講法。

「……喔喔,太感謝你了!沒想到你真的會借給我,我以爲你那時只是順着場面,說說客套話而已。」

「就說不是了……」

突然,她放鬆了嘴角。

「……你這個人還真是可怕。」

「……需要,麻煩你了。」

「我就相信你說的吧,健一。雖然在你們聊天時打擾很抱歉,但我有事情要找隆史。」

「來,這是講好的筆記。昨天回到家後,我在辦公室影印好的。」

「……你這是謊話吧。」

「我再問你一次。爲什麼要對我告白,希望你能給我一個可以接受的說明。」

基本上不管哪個班級,女生們都會分爲許多各自交好的小團體。然而不屬於任何小團體的可憐女生就被稱作「孤兒」,在班上會處於孤立無助的地位。

「哦,纔剛說到你就出現了呢,芽子同學。不過放心吧,我們不是在說你的壞話。」

看着我們交談的健一,很故意地小聲自言自語。

「看眼睛就知道了。」

「我從以前就很擅長於看穿別人的演技了。」

「只是,想跟你變得更加要好這是真的喔。因爲我終於找到跟我相同遭遇的夥伴了。」

「……相同遭遇?」

芽子說完後露出笑容。從這個笑容之中,感覺似乎沒有隱藏什麼企圖。於是我稍微放鬆了對芽子的戒心。

「纔不是。啊,不對,我也覺得芽子是一般可愛沒錯啦。」

「……男女朋友嗎。」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喔喔,所以兩個人走在一起這點,你並不否定羅。」

「爲什麼要對我告白?」

芽子的視線,慢慢地從健一移動到我身上。

「你們兩個看起來真的很要好耶。」

拿給我的影印紙上,很仔細地歸納好昨天第一堂課的上課內容。

「是啊,我想我們兩個的關係絕對不壞喔。」

「就算你說不了解,但她既然當了社長,也常被雜誌採訪,不是很有名嗎?」

我反過來注視着芽子的眼睛。教室裏瀰漫着鬱悶的沉默。

不過的確,她的美貌也許不是絕對能在校內選美大賽獲得優勝,但也不是「如果仔細看的話……」或「從這個角度看的話……」這樣的等級。如果集結男生們的意見,來進行可愛or不可愛的二選一表決的話,想必一定都會舉起可愛這邊的旗子吧。

不過,現在我知道芽子正經營着公司,也知道那間公司的營業內容,因此她能夠維持這樣的立場也是可以理解的。

騷動。竊竊私語。芽子完全不在意這些,展現出無比坦然的態度。

「這還真是感謝你們的稱讚啦。」

那個笑容看起來既像個天使,也像是惡魔。

我的詢問是用有如警宮在偵訊室進行偵訊時的口吻。只看臺詞的話,也許還挺像是剛開始交往的情侶間的甜言蜜語,但實際上卻相差甚遠。

「……好像很有趣呢。」

「你……你……說仟麼?」

唔喔喔喔喔。歡呼聲不停響起。恭喜你們。祝福聲不斷湧進。快親一個。湊熱鬧的接二連三冒出來。然後就是轟然巨響般的盛大鼓掌。

我總算可以擠出一句話來。芽子坐在我斜前方的座位上,很刻意地擺出歪着頭思考的動作。

「那種關係是什麼意思?」

芽子睜大了眼睛,呆站在原地,而我也說不出話來。沒想到丟出炸彈的不是芽子而是健一,這實在是無法預測的情況。本人似乎認爲自己說了個很有趣的玩笑話,正開心地笑着。

「……你是聽誰說的?」

「我們既沒有牽手,也沒有在卿卿我我!」

「真失禮。不管是多麼雞毛蒜皮的小事,只要跟人約好的事我就絕對不會忘記。因爲這就是贏得信賴的方法嘛。」

我慢慢地把芽子的手撥開。視線重新恢復後,我捕捉到了芽子微微低着頭,卻很開心笑着的表情。

「至少,午休時在衆人環視的教室中央,這種情境下可真是給我惹了大麻煩。」

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真的假的?

從小開始,小媽不知道把我扯進多少次類似的鬧劇裏了。變回十七歲以後,發生頻率還更加提升。這種經驗卻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派上用場。

我和健一同時回頭,傳聞中的本人正帶着滿臉笑容站在後面。

在彷佛辦起祭典般喧囂的教室裏,芽子用無比溫柔的聲音,對着陷入恍神的我說:

「不是啦,其實是因爲有目擊情報。昨天晚上,聽說你們兩人手牽着手,卿卿我我地走在一起呢。」

這傢伙,竟然用戀愛遊戲的說法來開我玩笑。

雖然是自己提出的問題,但總覺得身爲男性的尊嚴稍微受到傷害。我把這種牢騷話硬是吞下肚,徹底貫徹聽衆的身分。

「我想說,這樣你就看不到我的眼睛了。」

聽到這裏,我失鑑地垂下肩膀。健一的推測恐怕屬實。芽子的朋友非常多,交友關係也很廣闊。這類人物的八卦會以怎麼樣的速度流傳開來……唉,我輕易就能想像得到。

等我回過神來,下午的課已經開始:再次回過神時,下午的課也已經結束了。健一在不停地挖苦我完之後就去足球社練習。而看熱鬧的人羣也都異常地識趣,一個個帶着微笑離開教室。放學後還留在班上的,就只剩下我跟芽子。

現場瀰漫着異常的緊張感,讓我的心藏加速跳動。

不用你特別強調,在這情況下也沒有餘地解釋成別種意思啦。而我的精神也辦法那麼從容不迫。幾十個人的視線這次變成盯着着我看。我得說些什麼纔行,說些什麼……

「照你剛纔所說,如果是在放學後的教室中,兩人獨處的情境下,在這種時候對你告白就可以不添麻煩地結束掉。我的確應該一開始就該這麼做。」

芽子很乾脆地說出這種話,而這個發言已經足夠讓健一得意忘形。

因爲這樣,依照推測,我和芽子的傳聞已經在衆多女同學之間傳閱了。這個情況實在很不妙。

……啊,說錯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奇襲,我差點就把含在口中的茶噴出來。

「就算只是剛好遇到,你們可是發生了兩人一起回家這種特殊事件耶。這時候能確實地提升好感度的話,不就能創造出攻略芽子同學的好機會嗎?」

☆  ☆  ☆

真希望這種臺詞是用在更加感到抱歉的態度上,又或者是用在感到害羞時;可以的話,最好眼神朝上看着我,同時用雙手的食指相互對戳的樣子來對着我說。但說起來,芽子要是真的做出這種動作,我完全沒有自信可以忍住不笑出來。

「那個……請……請多多指教?」

「那今天的部分,我明天再拿影印好的給你吧。」

全班的視線也不知不覺地集中到我們身上,並窺視着芽子的反應。畢竟昨天晚上的目擊情報纔剛傳開,我跟芽子的關係的確是個熱門話題。唉,好想趕快逃離這個地方。

「還有啊,今天整個早上看你也是完全沒在聽課的樣子,需要我再把筆記給你看嗎?」

雖然隱約有察覺到,但看來芽子真的很有名。也許我還是要再多關心一下週遭的人情世故會比較好。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告白,是這樣嗎?」

在被寂靜所包圍的教室中心,芽子毫不在乎地開口了。

她用手掌輕輕地遮住了我的視線。我的臉孔上半部,感受到柔軟的手指觸感。

「這是祕密。不過,這個傳聞連我都知道,應該已經在大部分的女生之間傳開了吧。」

芽子看着我的眼睛,淡淡地說着。我想這應該算是很令人害臊的話,但可以這樣坦蕩蕩地說出來,還真有芽子的風格。假如這真的是芽子的真心話,我想她也真的會像這樣子淡淡地談情說愛吧。不過……

接下來發生過什麼事,我幾乎不記得了。似乎有很多人對我說了很多話,這種記憶很模糊地殘留在腦海之中。

「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昨天晚上剛好走在一起的確是事實。但關於芽子,我根本就完全不瞭解她啊。」

「你幹嘛要這樣一直否定啊?芽子同學明明就長得一般可愛啊。」

日語會隨着時代而發生變化。例如「微妙」這個詞,原本似乎是用來形容無法言喻的美露時所使用的詞,但在最近卻不會用在正面意義上。

「呃……這是在做什麼?」

芽子稍微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後說:

「所以,實際上如何?雖然沒有交往,卻是夜晚時可以兩人一起走在路上的關係?」

「……最貼切的說法,就是一時衝勳吧。也說不定是被當時的氣氛影響才說出口。」

你以爲這是誰造成的啊——雖然差點想要這麼說,但我還是選擇了實際的利益。芽子的筆記非常簡明易懂。與其要我自己在課堂上聽課,直接看筆記似乎還比較記得住。啊,不對,我可沒有想要以後每堂課都依靠芽子的筆記這種想法喔,我是說真的。

「當然,我指的是男女間交往的意思喔。隆史,你覺得如何呢?」

「我從第一眼見到你開始,就對你非常地在意。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也發現這就是戀愛的情感。對你來說,這可能是個很突如其來的事情,但對我而言,我一直都在等待着像這樣的機會。」

「……爲什麼會認爲我在說謊呢?」

但芽子的情況就不同,明明沒有固定一起行動的對象,卻也絲毫沒有「孤兒」的悲慘狀況。纔剛看到她跟辣妹軍團開心地聊化妝品的話題,接着馬上又跟田徑社的女生們約好要去唱卡啦0K,再接着又混在不起眼的團體裏,討論着少年漫畫中的登場角色。

一切就像是在作夢,毫無真實感。但我只理解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做出了無法挽回的舉動,同時也讓我的腦袋化爲一片空白。

……當我正思考着這些方向錯誤的藉口時,健一毫不動搖地向芽子搭話。

不愧是女社長,真令人欽佩。

芽子輕嘆了口氣,把視線轉回我臉上。

再說,她從昨天開始一連串的言行都太不自然了。在這種發展下,還能興高采烈地喊着「耶,有人跟我告白」的傢伙才比較奇怪吧。

「……給你添麻煩了嗎?」

「隆史真是敏銳。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被看穿。」

被點名的我,因爲不知道她這次會丟出什麼樣的炸彈,於是擺出警戒姿態。不過這次芽子所拿來的是個「一般」會令人感謝的東西。

「我也要請你多多指教喔。」

還是老樣子,完全看不出來有任何歉意。

「簡單說,就是男女朋友的關係。」

「那樣的話,至少是要遮自己的眼睛纔對吧。」

我無法理解芽子想要說什麼。一個人住在自宅兼辦公室的女子高中生社長,跟我這個整天打工的傢伙之間,難道會有什麼共通點嗎?

「這事情說來也實在很丟臉……」

從芽子的口中,答案終於揭曉。

「我的母親……也是十七歲。」

她流露的並非平常那從容不迫的笑容,而是嚴肅到令人感到恐怖的表情。我則是發現自己呈現着張口結舌的蠢樣,於是慌張地把嘴巴闔上。

「有個名爲十七歲教的奇妙團體——只要在那被施予咒術儀式,就能重回到十七歲當時的肉體,大概就是這樣子。」

這部分我很清楚。因爲在身邊就看過實際例子了。但是,這件事我該跟芽子表明嗎?

面對困惑的我,芽子表情稍微柔和地問道:

「怎麼樣,我看起來還像是在說謊嗎?」

「……這麼異想天開的事情,要讓人相信是真的反而比較困難吧?」

我的聲音微微顫抖,因爲芽子所說的一定不是謊話。跟我口中說的相反,我的心裏已經相信她的話了,而芽子更進一步地說下去。

「的確,這種沒常識的事情,會相信的人少之又少。不過,我很確信你一定會相信我。」

「讓你這麼想的根據是?」

「因爲我們是相同遭遇的夥伴。你的母親也是藉由十七歲教返老還童的對吧?」

昨晚發生的事情浮現在我眼前。如我所料,芽子已經看穿一切。不過,背後竟然有這樣的內情,實在是出乎意料。

「……好啦,我就承認吧。我的小媽是十七歲這點是真的,芽子的母親是十七歲這點,想必也是真的吧。」

「呵呵,謝謝你。」

芽子突然微微一笑,並跟我道謝。

「你是對什麼在說『謝謝』呢?」

「還會對什麼呢?硬是要說的話,大概是對讓我們相遇這點吧。」

「謝啦。雖然你好像意有所指,但我還是姑且跟你道謝吧。」

被拉近到可以感受到呼氣的距離,讓我不由自主地向後仰。

「是啊,這我有同感。不過這跟親生母親變回十七歲比起來,可能有點不同就是了。」

「我到現在也不打算承認那個人是自己的母親,這是真心話。連生活在同一個房子裏都會讓我感到痛苦,痛苦到我在升上高中的同時離開家裏,開始一個人生活。」

「……我所寫的報告內容,有那麼稀奇的事情在裏頭嗎?」

語畢,芽子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我沒辦法回嘴,只能保持沉默。

「我可不是隻看你的,而是看了幾十人份的文件喔。當然這是合法的。」

「我最喜歡已經過世的母親了。雖然一直體弱多病,卻總是溫柔無比,也受到大家的敬愛,是我最引以爲傲的母親。能讓我喊一聲『媽媽』的人,就只有她一個。」

芽子一臉開心的模樣,和我看起來無比懊悔的樣子,正好符合「完全相反」這個詞。

「……到此爲止完全正確。你是名偵探嗎?」

排山倒海而來的後悔,讓我不禁放聲大喊。對於過去那個用睡昏頭的腦袋把私人情報全部寫出來的自己,還真想拿拖鞋來敲打到他醒來爲止。

「……看來謊話早就被看穿了啊。」

「雖然還有很多事情想問你,但我不會勉強你現在就全部告訴我。讓我們多花點時間,希望你能告訴我關於你自己的事情。」

一回神,已經到家了。把書包放回房間後,我想找黠零食來果腹而往客廳走去。

芽子的聲音變得更加高亢。會興奮到晚上睡不着覺,這跟我心中的芽子形象還真是有一大段落差。是因爲正好講得興起,或者說,這纔是芽子的真實面貌呢?

「我真的寫上了不該寫的事情啦——!」

「生下我的母親已經因病過世了。而父親帶回家中的再婚對象.沒想到竟然是個十七歲的女性,就是這麼一回事。」

「爲什麼你會知道!」

所以,如果對象是芽子,是不是就可以全部對她表明?但這卻又不是這種問題。小媽復出演藝界這件事,原本是連家人都得隱瞞的最高機密。在下週官方正式發表之前,不允許情報被泄漏出去。

「……這樣穿比較輕鬆。」

「要是突然有客人來訪怎麼辦?看到優香這身穿着,一定會嚇一跳吧。」

「但說到我的情況。十七歲的母親跟我沒有血緣關係。」

「我想知道,你是爲了什麼目的纔要這樣?」

瞳孔的深處,彷佛燃燒着憎恨的火焰一般。芽子的表情就是如此嚴肅,令人感受到有如鬼神般的氣魄。

芽子似乎接受了這種情況。只是我們纔剛在午休時引發那種大事件,所以絕對會比普通情侶還要引人注目好幾倍。

「哇,等等,太近了,你太靠近了!」

這是在裝傻還是怎麼樣嗎?面對從四面八方而來的溫暖視線,會認爲我這種小市民能夠承受得住,那就大錯特錯了。

我想起之前在優香房間所閱讀的十七歲教體驗心得,許多會員即使犧牲一半壽命也要達成的願望。優香把這些用一句話就歸納完了

「咦?怎麼回事?」

「再說,隆史實在太不會說謊了。動搖到那種程度,就算沒有事前情報,也一定會被看穿的啦。」

帶着諷刺的口吻,芽子稍微加重了語氣。

「你是不是把我當成超能力者之類的啦?如果你不自己在學校張揚的話,我是沒辦法知道你家裏內情的喔。」

「要我告訴你什麼啊?從以前到現在跟幾個女孩子交往過,這類的事情嗎?」

「沒有父親的單親家庭,妹妹又當了好幾年的家裏蹲。這應該算是相當有衝擊性的事情了吧?」

「……難道,你不是從一開始就全部都知道了嗎?」

「資金方面也不能全部依賴家裏,所以只能選擇公立高中就讀,又非得靠自己賺錢纔行,真的喫了很多苦頭。當然,因此而得到的經驗,對我來說是無以取代的財產。」

「只是類似興趣而已。看到令我感興趣的個人情報,爲了能更加詳細瞭解,我就會製造機會試着接近看看。就像咋天那樣。」

芽子的笑容在眼前綻放。不由自主地,讓我覺得真是可愛。不是什麼「一般可愛」之類的普通評價,而是我自己最直接的情感。

「你很羅唆耶,我過一陣子就會習慣了啦。今天實在發生太多事情,我的腦袋稍微陷入混亂而已。讓我直接回家好好休息,整理一T心情吧。」

想必在這些人之中,也有專門找芽子父親這種有錢人下手的傢伙吧。這樣一想,就好像看到人類骯髒污穢的一面,心情也變得黯淡起來。

因爲是預料之外的回答,讓我稍微大聲了點。畢竟這簡直就是少女漫畫般的臺詞,是戀愛中的少女纔會對着命中註定的伴侶所說的臺詞。這樣會讓我有點心動耶。

「……怎麼了?」

「說起來,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沉默不語,怎麼了嗎?」

「說得也是。某一天,突然有個來路不明的十七歲女性出現,說着從今天開始要叫她『媽媽』。厚顏無恥也要有個限度。能讓我如此抱持着厭惡感的對象,從以前到以後就只會有她一個人而已。」

待人處事很圓滑的芽子,竟然會說出這麼激烈的話,真讓我嚇了一跳。

「哦,那真是失禮了。」

「……終於讓我找到你了,能夠跟我同甘共苦的夥伴。」

「特地編個謊話出來的理由是什麼呢?我如此思考地看了那少女一眼。以國中生來說,她的氣質也讓人覺得太成熟了。精神年齡看起來不是三十幾歲就是四十幾歲,而肉體年齡則是十七歲左右。」

與有其他事情的芽子在車站前道別後,我帶着苦悶的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在思考的同時所踏出的腳步,比平常要沉重許多。

「……我真羨慕你那鋼鐵般的精神。」

「原來如此,竟然有這樣的前因後果。」

而且在這之前,我還有個根本性的不協調感。芽子很明顯地對十七歲教抱持着敵意,並且在我身上尋求同樣身爲犧牲者的相同感受。然而對此,我又是作何感想?我有點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還真是興趣惡劣的興趣。」

芽子再次把身子探了過來,靠近到貼身距離。我的身體變得僵硬無法動彈,超過一半的視線被芽子的臉龐所埋沒,讓我只能盯着她看。

在我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芽子恨快速地把身體探了過來,靠到我的臉旁邊。

芽子露出苦笑,接着像要開導我似的說:

「優香,雖然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下面還是穿條運動褲或什麼的會比較好。不可以只穿條內褲。」

爲了不讓其他乘客聽見而降低音量的同時,芽子用有如聖母般充滿慈悲的眼神看着我。

「其實昨天晚上我非常興奮,也因此難以入眠。到昨天爲止,我作夢也沒有想到,在同一個班級裏,竟然有像你這樣的夥伴。」

「原來如此。放學中的情侶,就會被這種視線包圍啊。」

——就爲了男女情事啊。

「……所以我認爲,十七歲教會讓與它扯上關係的人陷入不幸,是萬惡的根源。」

「唉,總算是靜下來了。」

「當時的我只有十四歲。即使內在已經是個成年人,但要把一個外表只有十七歲的女性喊爲母親,還是令我相當抗拒。畢竟站在一起時,看起來就只像是姊妹一樣。」

「從一開始就全部知道是指什麼?」

「隆史。」

「啊?」

「……隆史真是自我意識過剩呢。」

☆  ☆  ☆

跟我完全相反,芽子徹底發揮了大人物的肚量。先是跟經過的人一一打招呼,再來就算遇到湊熱鬧的傢伙,也能反過來對他們揮揮手,彷佛就像在參加優勝遊行似的。

我完全無法反駁她。雖然事情被這樣子斷定,我認爲自己得說點反論纔行,但似乎只會說出些亂七八糟的反駁,於是我決定沉獸不語。

芽子的笑容裏,多了一抹寂寥的色彩。

「我的父親是縣內數一數二的資產家。車庫裏排滿了高級車,家裏頭也有傭人負責整理。不惜變回十七歲的身體也要籠絡這樣的父親,會是爲了什麼呢?」

「呵呵,就是啊。思考到這邊後,我腦中就浮現了你的另外一個家人,也就是你的母親變回十七歲的假設。接着就向你們試探一下,反應還真是簡單易懂,於是我就確信自己的推理沒錯了。」

「但是我寫的報告之類,你不是全部都看過嗎?」

「如果不能習慣受到注視。從明天開始會很辛苦喔。」

「……這樣子,就沒辦法輕易地接受這位新來的媽媽了呢。」

但她說得沒錯,我在今天有了出生以來第一個女朋友。雖然曾經妄想過這個值得紀念的一天,應該會更帶有酸甜感受,結果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到底是爲什麼?

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芽子一下子又把身體縮回去。獨自在那兒臉紅心跳的我,總覺得跟白癡沒兩樣。

芽子嘻嘻笑着說。

因爲如此,可喜可賀地成爲芽子男朋友的我,就與她開始實踐兩個人一起回家這種基本款。不管是在走廊擦身而過的文藝社團的社員,還是在鞋櫃附近遇到的運動社團那羣傢伙,都用相同的竊笑表情看着我們。

芽子一臉訝異地看着我。

看來這起個人資料泄漏事件,還有其他許許多多被害者。

我在目瞪口呆的同時進行了吐槽,結果就變成有點奇怪的日語。深呼吸一下後,我從別的角度提出問題。

「……我想知道的,是你母親爲什麼會變回十七歲,你又因爲這樣喫了什麼樣的苦頭,就是這樣的事情。」

「哎呀,情報的出處可是企業機密喔。這可不能告訴你。」

「就是指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小媽是十七歲,然後爲了確認這件事,特地跑來凱薩琳,還說出要一起回家這種話……」

優香手拿「綜合果汁」的紙盒出現。擅自拿我的衣服(長版T恤)去奪這點,我已經沒有力氣吐槽,但還是得提醒另一個異常之處纔行。

「纔沒有那麼誇張呢。我只是因爲自己也有很類似的遭遇,才能立即冒出那種想法。」

芽子換了口氣後。繼續說:

「這樣的確比較好。雖然可能會像我昨天一樣,體驗到無法入眠的夜晚也說不定喔。」

「這就不需要了。因爲我早就知道你一個也沒有交過。」

而且還有一點,從芽子說的話之中,有一點讓我感受到決定性的不協調感。

「能讓我說出這些事情的,你可是第一個喔。同樣身爲有着十七歲母親的不幸夥伴,我認爲你一定可以理解這種痛苦。」

我瞪大眼睛,嘴巴也順便張得老大。當初隨便亂寫的打工報告內容,從記憶之海深處瞬間浮出水面。

「芽子你也太厲害了,完全正確。尤其肉體年齡更是絲毫沒錯。」

「……回來啦。」

「我回來了——」

「機會難得嘛。不覺得能夠享受這種狀況的人,纔是最大的贏家嗎?」

……無法對別人說的糾葛,這的確曾經有過。我一開始也同樣無法理解小媽的意圖,而且也沒辦法跟優香以外的人商量。即使現在知道小媽變回十七歲的理由,也沒有跟家人以外的人說過這件事。

「關於你的事情,我所知道的也只是這點程度的情報而已。不過即使如此,要察覺到你那連自己房間都很少出來的妹妹,怎麼可能會穿制服在晚上出門這點,倒是非常足夠。」

「都已經變成男女朋友的關係了,就讓我們以後都一直和睦地相處吧。請多多指教羅,隆史。」

穿過校門,走到車站,搭上電車之後,終於可以從視線的驟雨中解放了。因爲同一個車廂內,沒有其他撫牛高中的學生搭乘。

「……還真是激烈的發言。」

「我認爲你一定也有無法對他人說出的糾葛。同樣身爲十七歲教的犧牲者,如果能夠稍微分擔些你的痛苦,我也會很高興。」

「是啊,對方還真是嚇了一大跳。」

「咦?有誰來過嗎?」

「因爲要進行工程,所以有個女性來通知說瓦斯要暫停供應一個小時。」

還好是女性,我放心地拍了拍胸膛。但是幾秒後,我發覺不是這個問題。

「……至少在聽到電鈴響起時,找個東西穿上吧。」

「嗯,知道了。」

她率直地接受了我的忠告。恐怕是瓦斯工程業者的反應令她受到不小的打擊吧。我稍微安心之後,嘆了口氣。

「哥哥一直在嘆氣呢。」

優香無比迅速地做出這種指責。

「咦?是這樣嗎?」

「……完全沒有自覺啊。這樣子似乎會變得不幸,還是改掉比較好喔。」

聽到「不幸」這個詞,讓我想起芽子所說的話。

——十七歲教會讓與它扯上關係的人陷入不幸,是萬惡的根源。

這類極端的言論,時常會在網路上調查十七歲教的相關情報時看到。可是,與局外人隨便胡亂寫上的意見不同,接近當事人立場的芽子所獲得的結論,有着絕對無法視而不見的沉重感。

所以,母親變回十七歲的我和優香,變得不幸了嗎?

「……怎麼了?」

當我發覺時,優香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我。

「啊啊,沒有……那個,我會注意的,因爲我不想變得不幸啊。」

「……嗯,要注意喔。」

優香說完後,就準備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忽然朝着她的背影出聲。

晤喔喔喔喔。一陣像是吶喊般的歡呼聲從媒體之中湧出。閃光燈也完全沒有停下來的跡象。這種狂熱程度,讓人想起在關鍵比賽中,射門得分瞬間時的足球場。

「不要勉強。如果很難受的話,不去學校也沒關係。」

「嗯——算是吧。

在緊繃的氣氛裏,芽子低聲說着。她此時的表情,有如比賽前的運動選手般,散發出緊張的氣息。

位於公寓其中一室的自宅兼辦公室非常寬廣漂亮。我被請進去的客廳裏,沙發有如要把桌子圍起來般面對面擺放。我被請到其中一張坐下,芽子則在廚房煮開水。

「不用這麼在意啊。你是我的男朋友嘛,我早晚也要招待你來作客。」

「嗯,我知道,我都明白喔。」

一瞬間,芽子完全靜止不動。這一個星期之間,每當她向我詢問這個問題時,我都用模棱兩可的回答來搪塞過去。對芽子來說,也許會埋怨自己明明已經對我坩一然以對,我卻沒有相對的回應也說不定。

「但她也不一定是爲了你們啊。」

然而周圍的想像畢竟與隱情有所不同。既要假裝成告白後經過一星期而變得越來越親近的情侶,也要假扮成都有着十七歲母親而同甘共苦的夥伴。對於十七歲教的看法,我們也不盡相同。

總覺得變得很緊張,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戰戰兢兢的。雖然第一次進到女孩子家裏也許當然都會如此,還是感覺自己很沒出息。

維持純黑的狀態,芽子也喝起了咖啡。跟我完全相反,看起來一派輕鬆。想必很習慣於招待客人了吧。

『有個被稱爲十七歲教的宗教團體,這就是接受了該教儀式後的結果……』

「啊,不對,不是這樣。對芽子高談闊論一番,然後促使你回心轉意這種意圖,我可半點兒一都沒有喔。」

優香像是要探尋我的思考般,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就連我自己也有點搞不懂自己在說些什麼,對優香來說也一定是個無法理解的問題吧。即使如此她還是努力地思考,然後低聲回答。

「謝……謝啦。」

隔着桌子,我和芽子的視線交錯。我微微點頭。

「最後的……手段……」

「……你對事情的思考還真是樂觀呢。」

「只是,我並不覺得小媽變回十七歲是件壞事,也不認爲自己是十七歲教的犧牲者。爲了將這一點傳達給芽子你知道,今天我纔會來到這裏。」

芽子什麼都沒說,就只是緊咬着自己的嘴脣,甚至散發出搞不好會放聲大哭的氣氛。總是掛着充滿自信笑容的芽子,竟然會讓人看見這種表情。這當然是第一次表露。我和芽子之間,瀰漫着沉重的氣氛。

芽子把咖啡杯放下:

☆  ☆  ☆

但在這之前,還有個得說明清楚纔行的對象。我得跟我的女朋友(暫且算是成爲這種關係的女孩子)說一聲,不要擅自斷定我和優香就是她不幸的夥伴。

——那就非愛情賓館莫屬!

「芽子已經直接見過一次面了,但還是讓我重新介紹。」

「不不不,我完全不懂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喔。」

『大家好,真的是好久不見!』

他提出這種胡說八道的建議。這完全是畫蛇添足,不值得一提。真是非常抱歉。

「而且是無法在學校說出來的話。」

「……真不好意思,明明是我拜託你的。」

「與其說是有話要說,不如說是有東西想給你看。」

「已經沒關係了嗎?」

在會場上,經紀人正在回答媒體們的提問。一開始看到時,雖然我們誤以爲是小媽的男朋友,但看來真的是經紀人。

牆邊設置了大型電視,那是比澤村家的電視還要大上一兩圈的尺寸。我的視線從那裏橫向滑動,發現有個恐怕是寢室的房門,上頭掛着一個寫着「PRIVATE」的牌子。

就像是要確認我的反應般,她接着繼續說:

「電視的遙控器借我用一下吧。」

過了一個星期以後,我來到芽子家中打擾。

「現……現在,相隔二十七年後,澤村和美小姐再次出現在媒體面前了。真不敢相信。她的外觀跟十七歲當年退出演藝圈相比,完全沒有任何改變!』

「如果能預料到這件事的話,我就會完全把芽子當成超能力者啦。在我們出生十年前的偶像,芽子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

「雖然由你自己實際看過,應該會比較快理解。但要簡單解釋的話,就是我的小媽變回十七歲的理由。」

轉過頭來的優香,臉上冒出更加不可思議的表情,頭上好像浮現着巨大的問號一樣。經過十秒鐘以上的沉思,優香獲得的結論是——

這比想像中還要厲害。寬廣的會場裏擠滿了將近一百人左右的綜藝記者。在演藝生涯最高峯時期突然退出,當時年僅十七歲的偶像。世間對小媽的矚目程度,看來已經到達獨佔客廳話題的等級。

果然還是非常驚訝,或者是還沒了解發生什麼事情。芽子的嘴巴半開着,緊盯着今天主角的臉龐。

「原來如此,所以才需要電視啊。」

——這樣的話,那到我家來如何?

「就說不是了!」

這種完全不知道透過哪種思考模式才能獲得的結論。

芽子微笑地說着,看來她很享受於我的女朋友這個定位。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着芽子的臉龐。

「她是澤村和美,是我的媽媽。」

我瞄了一眼手錶。四點五十二分。距離預定時間還有八分鐘。現場直播差不多就要開始了。

「如果老是負面思考的話,總覺得就會變得不幸。」

「咖啡和紅茶,你想喝哪一種?」

「馬上就要開始了,總之先看着吧。」

「……哥哥,你在學校被欺負了嗎?」

「……我真的沒有被欺負啦。」

接着再次將視線回到芽子身上。

電視畫面上,播放出相隔許久後,再次成爲大衆矚目焦點而非常喜悅的小媽。我邊苦笑着邊回答芽子。

「不是這樣啦。這個嘛,我該怎麼解釋纔好呢。例如說,如果沒有十七歲教就好了,或者說最討厭十七歲的小媽之類的想法,你沒有想過嗎?」

在無數相機面對着的舞臺前有,今天的主角正深深鞠躬行禮。身上穿的不是平常所穿的水手服,而是帶有荷葉邊的服裝。雖然是不曾看她穿過的衣服,卻非常適合小媽。

「那個影片的內容是什麼呢?」

『這裏是從記者會會場所進行的現場直播。』

芽子把頭緩緩轉向我這邊。

「那個想給我看的東西,是影片之類的嗎?」

「不幸的人,是因爲認爲自己很不幸,才真的變得不幸吧?」

『二十七年前退出演藝圈的前偶像,澤村和美小姐即將復出。如各位所見,這個消息吸引了衆多媒體聚集在此。再過不久,記者會就要開始了。』

「那個……我突然有個奇特的問題想問你。小媽變回十七歲這件事,不會讓你感到不幸吧?」

「太好了。哥哥,不要輸喔。」

『我是澤村和美,今年十七歲喔~!』

沒錯,就是這臺。拿着麥克風的綜藝採訪員出現在畫面上。

「……好了,你似乎有話要對我說呢。」

她提出了這樣的提案,於是進展到現在這情形。還有,在這之前我找健一商量同樣這件事時——

從身爲開端的健一開始,再觀察班上同學們的反應看來,他們對於我們兩人這個新玩具差不多開始玩膩了。會對他人的戀愛關係感興趣的,大概只有開始交往與分手的前後時期而已。一旦進入穩定發展後,就不再是令人感興趣的對象。

「是啊,謝謝你,讓我有了自信。」

「這真是……完全出乎我的預料之外。」

「……這真是……令人充滿興趣。」

芽子用少了從容態度的聲音說着:

真是令人感到難過,爲什麼非得要被家裏蹲的妹妹說成這樣纔行啊。說不定這也是優香所展現出的溫柔體貼,很可惜完全離題了。

「小嫣會變回十七歲,就是要復出成爲偶像。更正確地說,是要以偶像這個工作賺錢。爲了能夠養育孩子們。」

在電視的另一頭,綜藝轉播員變得無比興奮。會場被歡呼聲所包圍,照相機的閃光燈不停閃爍,發出有如柏青哥店裏的噪音。

「……的確,說不定真的是這樣。」

優香說完後就回到房間去了。她一定還是誤會了些什麼。最近得把事情解釋清楚纔行,到時候,跟芽子開始交往這件事也就不能不提起了。要對家人說出這種事情,總覺得怎麼樣都提不起勁。

「咦?那……那請給我咖啡。」

「如果真是如此,的確能成爲美談,但真相也可能不是這樣。復出成爲偶像,也許是爲了沉浸在被多數男性喜愛的優越感之中,纔是真正目的也說不定。怍爲削減自己壽命的代價,我認爲這纔是最自然的想法。」

「芽子也很清楚變回十七歲的代價吧?小媽是爲了我和妹妹,才決定犧牲一半壽命。」

我瞪大了眼睛。心情就像糾纏不清的毛線,一口氣解開來似的豁然開朗。

「因爲芽子開始在這裏生活與工作之前,和雙親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我只知道一小部分而已。想必一定發生過很多事情,而芽子在這過程中所累積起來的思想,我認爲不是可以那麼簡單就動搖的。」

爲了給這複雜的狀況一個改變的契機,今天我纔會來到這裏。

芽子默默點頭。我也一語不發地變換了好幾個頻道。時代劇,不是這個。大相撲,這個也不對。我要看的是——

稍微暫停一下,調整呼吸之後,我繼續說下去:

「對於失去工作,幾乎無計可施的小媽來說,十七歲教是最後的手段。」

「……那種事,我連想都沒有想過,所以我想我一定不是不幸的人。」

「……隆史,這是……?」

「讓你久等了。砂糖和奶精,你就隨喜好加吧。」

老實說,我對於芽子的男朋友這樣的定位還沒有任何實際感受。因爲我知道芽子對我所懷抱的並不是戀愛感情,而是類似「被害者互助會」的共同感受。這種關係,只不過是迫於情勢才形成罷了。

我環視了一下房間裏頭。

「你該不會是在批判我吧?」

這位偶像用力握緊了麥克風,神采奕奕地自我介紹。

「但是我相信她。小媽會變回十七歲,是爲了我和妹妹。只要相信這一點,我就完全不認爲自己因爲十七歲教而變得不幸。」

「那我也喝一杯吧。」

用眼角餘光看了稍微陷入困惑的芽子一眼,我重新注視着電視機畫面。

「……啊——終於說出口了。這項情報在官方發表前絕對不能講出來。沒辦法告訴芽子你想知道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芽子看向牆邊的電視。今天,爲了要達成目的,我需要有間可以觀看電視的房間。當我找芽子商量這件事情時——

「的確有可能是這樣。小媽看起來果然還是滿喜歡被人羣所注視。真正的理由什麼的,結果還是隻有本人才最清楚。」

『♪和~美還只~有~十七歲而·已~♪』

瀰漫着沉重的…

『♪要稱讚我~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喔♪』

沉重的……

『♪要稱讚我~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喔♪』

……氣氛被破壞殆盡了啦。播放這種曲子的時候,根本不可能形成嚴肅的氣氛嘛。尤其是最後一句,不要重複一直唱好嗎?會讓我笑場耶。

「不知不覺就開始唱起歌了呢。」

芽子的注意力已經轉往電視上頭了。

「這是小媽二十七年前的暢銷曲。不過,完全沒想到會在記者會上演唱。」

在我們沒注意到的空檔,會場上準備好一個小水的舞臺。小媽在上頭又跳又唱的身影,毫無疑問地就是個偶像。我卻不知爲何,總覺得有點害羞之類的e

「……啊,緊張感都沒了,不過我想講的事情都已經講完。十七歲教的會員也好,或是會員的家人也罷,還是有各種不同想法而存在着。」

「的確是這樣呢。」

跟剛剛比起來,芽子的表情變得柔和許多。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我和芽子是完全不同的狀況。但即使如此,我和芽子還是就像夥伴一樣。我們之間都已經這樣子互相表露彼此的祕密了,如果因爲一點想法不同,就說我們不是夥伴的話,我可是會很傷心的。」

「呵呵,你肯這樣說,我就很開心了。」

芽子露出滿面笑容,我和芽子之間也飄散着和煦的氣氛。

『從今天開始,我想再次和大家一起努力。還請大家多多指教!』

在舞臺上,小媽朝着媒體羣大大地揮着手,並且被衆人起立致敬的掌聲所包圍。

☆  ☆  ☆

「我回來了。」

打開玄關門,我發現有一個跟平常不同的景色出現在眼前。鋪在地上的玄關踏墊(室內用)旁邊又鋪着一件運動服(下半身)。我在原地略爲思考後,前去敲了敲妹妹的房門。

「……確實,我是說過至少當客人來時要穿件褲子……啊,算了,隨便啦。」

「那個,在玄關有件運動褲鋪在地上,是優香你的嗎?」

我早早就放棄說明。總之就是當電鈴響起時,就會把那件運動褲穿起來是吧。這還真是天才級的發相,但我實在不懂要如此執着於平常那種穿着的理由。

「……好,我要喫。」

「……你回來啦。」

「……慶祝會?」

「就是辦一個小小的派對。今天的晚餐會比平常還要豪華一些。還有,我在回家路上也買了蛋糕。」

喀嚓。

「媽媽好受歡迎呢。」

「……嗯,看了。」

隔着房門,傳來優香的聲音。

「比起這件事,你有看電視了嗎?」

「嗯。爲了預防有客人來,所以就先擺在那邊。」

……沉默。在毫無回應的情況下經過十秒三一十秒、三十秒了。但我毫不着急,就只是在門口靜靜等待。

這讓我啞口無言。

這麼低聲說着的優香,下半身還是理所當然地只穿了內褲而已。

想起無止盡的閃光燈風暴,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

「所以,優香要不要久違地也出來一起喫呢?」

「因爲哥哥你跟我說這樣子比較好。」

「是啊,真的很厲害。然後,我想要爲小媽準備個復出慶祝會。」

我隔着房門,呼喚家裏蹲的老妹。

是什麼節目,這種不識趣的話就不用問了。

房門從內側被打開,讓我稍微看到優香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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