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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問 三枝竹山回憶錄

《無法解讀的暗號少女》 · 新保靜波 · 4.2萬 字

小學六年級的夏天,距今五年前,那是我要搬去東京的事項決定下來,距離開真晝之崎還剩下幾天裏其中一天的事情。

行李已經基本打包好,也做好了和主要的朋友們說明工作,想着“沒有什麼應該做的東西還沒做嗎”的時候,得出了“留下我在真晝之崎存在過的證明吧”這種感性的結論,將這件事起名爲個人的時間膠囊,到當時附近經常到那裏玩耍的一座山去了。

我緊握着當時當作寶物的PVC假面騎士人偶(那是那時最喜歡的特攝節目,是一個接受了改造手術的人造人爲了取得摩托車的駕照而奮鬥順便與邪惡組織戰鬥的故事,平均收視率爲百分之二),考慮着接下來要埋在什麼地方的同時在山裏到處走來走去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平時沒看到過的女孩子。

那是一個麥杆帽子戴到眼眉上、身穿白色連衣裙的可愛孩子。這個孩子沒有和哪個人一起玩,而是孤單一人坐在地面上用樹枝似乎寫着什麼東西。

平常的話我大概只會想到“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呢”而已,但那天的我憂鬱少年心大爆發,擅自把這次邂逅當成什麼命運般的東西。

“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呢?”

我下決心向她搭話。女孩一看向我這邊,馬上身體一震,當場向後退了三步。明顯提防着我。

“呃、那個,我叫做西村,你呢?”

那個孩子眼睛一眨一眨的,從遠處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是個非常寡言的孩子。

“是嗎,是個很好的名字呢。在這裏幹什麼呢?”

與沒有顧忌地走近她身邊的我相對,那個孩子身體馬上僵硬起來,然後立刻從原地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等、等等,等一下啊!”

我反射性地追着她。但是那個孩子與老實的外表不符,運動神經非常好,而以我這種萬年賽跑墊底少年的腳步無論如何也追不上她,不一會兒就跟丟了。

不僅如此,在起伏劇烈的山裏奔跑的過程中,連本應放在口袋裏的假面騎士人偶都丟了。那天我得到的東西,就只有世事大抵不如意這樣的教訓而已。

那是有點苦澀的少年時代的回憶。

“啊,哥哥,早啊。”

早上,我左搖右擺拖着低血壓的身體拉開了客廳的門,繫着圍裙站在廚房裏的妹妹便以爛漫的笑容迎接我。

“……………………”

我用力擦了擦了眼睛,重新認識一遍眼前的景象。

“怎麼了,哥哥?一大早樣子怪怪的。”

小知一邊把白方包撕成小塊送進口裏,一邊說出那樣突然的話。

那要多大的事纔不會忘了說?跑去宇宙嗎?

而且還是手工做的啊……已經盡是不好的預感了……

顛覆了大米是白色的這一理所當然的常識,冒出代替熱氣的嫋嫋黑煙的飯。

“爲什麼這麼說呢?難得早起爲你做的。”

“啊、對了,忘記說了,和希同學說很想和哥哥見面哦。”

“欸,澤渡同學在這種時候辦社團啊。”

“開動吧。”

“和希同學看起來非常高興的哦,畢竟以前和哥哥關係很好呢。”

“那我也喫白方包就可以了……”

“……怎麼了,西村君?”

“……姑且問一下,這個是怎麼做出來的?”

“誰喫得下啊!!”

“哥哥你頭腦有這麼差的嗎?聽不懂前後的邏輯嗎?”

“哎呀,早上就被強迫喫了點很糟糕的東西啦……咦,澤渡同學,你拿着的是什麼?”

“……美言和鐵郎。這種時間不會兩個人都沒起牀吧。”

“哎呀不對吧,這只是單純臭掉了的豆吧。”

“說是去了巴西,期待手信呢。”

“當然會臭掉啦!”

老實說並不是太主動想遇到的對象,不過既然在同一所高中上學已是事實,恐怕迴避再次碰面是行不通的。

再加上蛋白部分明明是正常的,卻不知爲何蛋黃部分卻碳化了、和真的眼珠如出一轍的煎雞蛋。(注:日文中煎雞蛋一詞是「目玉焼き」,目玉的意思就是“眼珠”)

中瀬和希,這個名字有多少年沒有聽過了。往昔的回憶在我腦海裏漸漸甦醒。

“不……所以說,不是這個意思……”

“我們家的父母是有點事忘了說就跑到地球另一側去的嗎?”

“好停——————————!!”

順便一提,從那個時候開始小知就是和希的信徒。和希會一直以孩子王的身份君臨我們學校,並不只有打架厲害這個理由,很會照顧仰慕自己的手下或者年紀較小的人這一點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嘛總而言之,好的地方壞的地方都是所謂的首領氣質。

“我是聽錯了吧!?”

“③爲了讓大豆臭得更快,找出潮溼陰暗不通風的地方。”

“…………那還真是關係不錯呢。”

我就覺得最近房間裏有股怪味!

“我覺得那樣比較容易臭掉。”

“……啊啊……這樣嗎……”

名叫中瀬和希的少年雖然是在旁邊學區的南浦浜小學上學,但總是會出現在我面前,每次都強行讓我陪他做些非常胡鬧的玩耍。以此爲契機,南浦浜的孩子王的名字沒花多少時間就在我們的小學傳播開來,不知不覺間和希就把我的朋友一個接一個地拉到自己手下,最後發展到南浦浜和真晝之崎的小學生集結起來組成一個大團體。

“是啊。”

“這個?是納豆哦,哥哥喜歡喫的對吧。”

無論是分開還是黏在一起,只顧自己方便這點還是毫無改變。其實幹脆一去不返也不錯呢。

“……………………真的假的。”

嗯出現了——————————!!

小知呆然地把頭斜側三十度。似乎舍妹不具備正確理解日語的能力,沒辦法我只好換個方式來問。

所以,他與容易和年紀比自己大的人相處的小知相性很好,兩個人不一會兒就建立起信賴關係。別一方面,就像理所當然地提和希的雙肩包的任務就落到我身上,然後不知道爲什麼連小知的書包也由我拿,冷靜想想的話真的是莫名其妙。

“開玩笑的吧?開玩笑的吧!?”

完完全全是第一次聽說。

話說,工作怎麼辦啊你們倆。

“……和希?那難道是指中瀬和希?”

“①準備大豆。”

“這可不能理所當然地聽過就算了哦。”

“哥哥,你沒聽說嗎?爸爸和媽媽不是說過‘從今天起要去旅行一段時間所以不在家裏’嗎?”

當時對我們來說,和希這個孩子王是絕對的存在,所以沒有一個人能反抗他。畢竟這傢伙可是找初中生吵架,在對手有多人、而這邊只有單槍匹馬的情況下無傷地取得壓倒性的勝利。不用說,作爲把那個魔物引入真晝之崎第一人的我後來沒少被人嫌棄。

“……那傢伙,在我們學校上學的嗎……”

“這個呢,只是做了哥哥那份就已經用光食材了啦,所以小知就只喫白方包忍耐一下了。”

“誒?納豆就是臭掉的豆子吧?”

“……算了,這個瞭解了。好了,回到話題,爲什麼小知你在做早飯呢?”

“④我們家裏最符合③中的條件的地方自然讓人想到了哥哥的房間,於是把浸在牛奶裏的大豆放在裏面。”

“犯人是你這東西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可能會買那種東西的吧,那倆傢伙可是去旅行的事情都沒跟我們說哦。”

“你現在馬上去給日本全國的納豆低頭道歉。”

這傢伙到底把納豆當成什麼了啦!?

“奇怪了,製作方法應該很完美才對的。”

在肯定要打上馬賽克的飯菜擺到狹小的飯桌上時,我指着其中一隻釋放着分外異常的怪味的小碗問了一下,小知則一臉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那樣回答道。

按順序看看一盤接一盤擺到飯桌上的菜式吧。

“因爲是同一社團的前輩啊。”

“爲什麼突然提到和希了?你和那傢伙有交集嗎?”

小知把我推到飯桌上,麻利地拿來了餐具。雖然一反常態地在表現着能幹的妹妹的樣子,不過有些東西可是無法僅憑這一兩點功夫掩蓋的。

澤渡同學蹲在完全趴在桌子上的我身旁,其中一隻手裏有一張紙片嘩啦嘩啦地隨風飄揚,看了一下發現似乎是什麼《社團活動申請表》。

嘛不過估計會給小知買的吧。

就是因爲這樣纔不想讓這傢伙碰料理的事情的啊!

“…………好惡心……要吐了……”

“纔沒這回事,我覺得媽媽也不過是有點事忘了說而已。”

“現在正好做好了哦。哪,在冷掉前喫吧,小知拿給你,哥哥坐在那邊就可以了。”

……嘛,形象點來說就是個怪物一樣的傢伙。順便一提校長是柔道黑帶,而我掛了。

“?”

繫着圍裙站在廚房裏的妹妹露出驚訝的目光,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臉。

“那兩個傢伙是指?”

教室裏,我抱着喫了胃藥還是不止地慘叫的肚子,心裏發誓決不再讓小知碰做菜的事情。

“……還有,小知,這是什麼?”

“嗯。”

“阿拓!上完課的話馬上去玩吧!不想被揍飛的話數十下內下來!十!不等九了零!阿拓!這小子揍飛你的哦!”

“⑤哥哥十天裏都沒有發覺,最後結果就是這個。”

旁邊擺着的味噌湯飄蕩着讓人極不愉快的顏色,甚至如果和陰溝水放在一起的話,完全就無法分辨這兩者。

“看得出來啦,這點事一看就知道。我要問的是,爲什麼你會在做早飯這件事。”

“呼嗯,是叫拓實嗎。不過你也太瘦弱了吧,像根豆芽啊豆芽。真拿你沒辦法,讓我來從頭鍛鍊一下你吧,特例讓你當我的跟班,好好感激我哦?”

……因爲喫剩的話那傢伙真的會生氣的。因爲怕麻煩所以給它喫了啊。真的喫了哦。全喫光了哦。誰來誇獎一下我嘛。

“……咹?是誰批准你在我的祕密基地裏玩了?膽子不小嘛?幾歲了?哪裏人?哦?”

“這個嗎?”

“啊哈哈,討厭啦,本來就臭的吧。”

果然不是錯覺,扯了一下臉頰也確實感覺到痛感,這幅景象並不是夢境。我一瞬間從倦意中清醒過來,抱着有如與兇暴的肉食動物對峙的心情,戰戰兢兢地走近繫着圍裙站在廚房裏的妹妹身邊。

在稱其爲理化實驗或者黑魔術儀式更來得有說服力的悽慘的飯桌前,我以在這種場景下一百個人裏一百個人都會說的話回應道:

接着是隻是直接在食材上倒上鹽(是倒,不是撒)的青花魚。

“是說作爲和好的證明而重新舉行一次新婚旅行,這此而拿了有薪假期。似乎兩個人很早之前就在計劃了。”

小知滿面笑容地向我宣告道:

“裏面蘸了葉噌湯的哦?”

“……………………哈?”

“……你在幹什麼?”

而且可能是因爲昨天晚上久違地聊了一下過去的事,還做起了不太希望想起來的夢。

“②把大豆浸入牛奶中。”

“什麼幹什麼,只是在做哥哥的那份飯而已,看不出來嗎?”

“那麼那兩個傢伙去哪裏了?”

“……………………哈?”

“你自己喫下這東西的話還能說出這樣的話嗎?”

“那兩個傢伙哪裏去了啦?”

因爲這樣那樣的事,即使美言和鐵郎不在,今天西村家的早餐還是很熱鬧。一早開始頭就很痛。

“就是這個個鬼啊!我這幾天一直都在爲自己的體臭默默地煩惱着的啊!?”

“好,今天的特訓是退治禿子。啊?禿子就是禿子啊禿子。我很早就注意到我們的校長那個完全是假髮。好了阿拓,清楚了的話就馬上去吧那假髮搶過來,你的話可以做到的。好、去吧!取回這個地球的光輝吧!”

“是的,我打算創立暗號部。”

“…………暗號部?”

那是什麼?

“所以說,西村君也一起參加如何?”

“哎呀,什麼‘所以說’啊?我可沒聽說過這麼可疑的社團哦。”

“就是因爲沒聽說過纔要挑戰它,是向未知發出的挑戰,僅僅是這句話就已經興奮不已了。看,難道西村君沒有感覺到心情在躍動嗎?”

“回答我的問題啊。”

這女孩子聽不懂日語嗎?

“……嘛,一言以蔽之就是做類似於至今和西村君起做過的事情的社團。”

澤渡同學以那麼一點不滿的口氣低聲說道。

“……呃,也就是說,弄弄暗號解解暗號,以這種方式玩耍的社團嗎?”

“說白了就是這種感覺。”

“……爲了這種東西有必要成立社團嗎?”

“哎呀因爲,說白了提到學園首先就會想到社團,這點不是定式了嗎?像SOS啊古典啊鄰人啊侍奉之類的。”(注:分別捏它《涼宮春日系列》,《古典部系列》即我大冰果,《我的朋友很少》,以及較新的《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果然有問題》)

“說得太白了啦!!”

說白了不等於就可以被允許啊。

“這個只是開玩笑了,創立一個社團從以前開始就是我的夢想哦。到現在爲止會響應我的愛好的人除了西村君就沒有其他人了。”

“哎呀,該說是響應呢還是說被迫響應呢……”

“…………西村君,你討厭暗號嗎?”

澤渡同學維持着下蹲的姿勢,突然抬眼望過來問了這樣的問題。在只有二十釐米左右的距離上接上了視線,一瞬間心跳稍稍急劇起來。

“…………………………”

“阿拓——————————————————————————!!”

“……怎麼啦,突然從旁邊插嘴。難得心情那麼那你丫別來礙事啊,這邊可是久別的重逢哦。話說你是誰啊?”

“喲!一直想見你呢,阿拓!”

像胸部啊,胸部啊,以及胸部啊。

舊友的過失就是我的過失——雖然還說不上這種程度,不過在和希和澤渡同學之間留下了下愉快的回憶這點也是事實。作爲中間人,做這點後事應該是比較妥當的吧。

和希一下子眯起了眼,用低沉的聲音威嚇道。

…………………………………………真的假的?

“……實際上是禁止進入的吧、這裏?”

…………可是,與過去壓倒性地不同的柔軟觸感正抵着我的太陽穴,這個事實叫我該如何去接受?應該心滿意足地接受下去嗎?和希的胸部柔軟得讓我認真地考慮起這種事情。

“……這麼說來和希也一樣依舊很能喫嘛,那個像是漫畫裏便當箱算什麼啊?”

“我嗎?我叫澤渡遙。比起這個,我想你也差不多該放開西村君了吧。”

“……這、這麼說來,和希倒是變了不少呢?”

“阿拓你丫這小子!很久沒見了嘛這豆芽!回來了的話至少跟我說一聲嘛你這混蛋!”

和希一邊這樣說,一邊從自己的便當盒裏夾起一塊炸雞送到我的嘴邊。雖然是做着以前完全一樣的事情,但是由無論怎麼看都是和希做出的這個行爲,怎麼說呢,果然還是有點抗拒感。

“原來如此,換字式的暗號呢。”

“嗯?你說什麼了阿拓?”

“沒有這種事喔,我覺得這是個單純但有趣的構思。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樣一來西村君也對暗號有興趣,這點讓人很高興。”

“那這副笑盈盈的臉孔是怎麼回事啊?有話想說就清楚點說出來,是在當我傻瓜耍嗎?”

這裏是午休的樓頂,對我來說是各種意味上難忘的地方。

……不不、給我等一等,整理一下狀況。和希在這間高中上學這件事和早上從小知那裏聽來的一樣,這並不是應該驚訝的地方。

“喲阿拓,我按照約好的來了啦。”

謎之女生一邊用驚人的臂力勒緊我的脖子,一邊一句接一句地說着那樣的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在無比混亂中抬頭望向突然出現的人物。

我正要把這種待遇(?)的好壞說出口的時候,就在那前一瞬間。(注:問號處原文如此,不過YJ也是想了半天沒想懂是什麼意思,先保留原文直譯了。)

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面對着舉止穩重的澤渡同學,和希露出看上去很煩躁的表情說道:

和希一邊這麼說一邊撲通一下坐到地上。

原本安靜下來了的教室現在慢慢升起了聒噪聲。四面八方傳來的細語聲讓我一下子回過神來,我爲了解開周圍的誤會,在和希的胸膛裏使勁扭着身子,想要推開壓住自己脖子的手臂。

“我說了看起來就是那樣子。真是個表情也好說話方式也好什麼都叫人不爽的女人。是叫澤渡嗎,喂,到外面來一下。”

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澤渡同學已經解讀完畢了,所需時間不足十秒。

和希沉默地瞪了澤渡同學一會兒之後,用勉強聽得到的聲音咂了一下嘴,然後猛地轉過身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知道得挺清楚的嘛。不過嘛,這種事我纔不管。景色這麼好的地方,不好好利用的話會遭報應的。”

走廊上擦身而過的同學都目不轉睛地向這邊投來好奇的視線,但和希卻完全不在意的樣子一個勁地往前走。這份強硬真的和以前一樣。

………………誒?爲什麼?

僅憑我這點抵抗和希的手臂一動也不動,更嚴重的是演變成臉的方向改變了、鼻尖都要抵到和希的胸部上這種非常不應該出現在公衆面前的姿勢。

“這個是把字母替換成元素符號對吧,一號元素H(氫)是A,二號元素He(氦)是B,按照這個規律把各種文字換回來之後就是‘BERZELIUS’,答案是貝採利烏斯。呵呵,以元素符號提出者的名字作爲答案,想出了一個相當有趣的問題呢。”(科普:瓊斯·雅可布·貝採利烏斯 Jos Jacob Berzelius(1779~1848),瑞典化學家,一生在化學的很多領域都有重大貢獻。1818年,首次發表原子量表,後經修訂,使他的原子量測定達到相當準確的程度。在對溶液的研究中,首次提出了二元電化學理論。貝採裏烏斯的傑出成就還包括現代化學符號的發明,元素鈰、硒和釷的發現,同分異構現象及化學催化研究等。)

不過至少一起喫個午飯吧,我拿起勇氣正要再次向她搭話的瞬間——

“……你在笑什麼啊?看到別人的糗事就有這麼開心嗎?”

“……呃,就是這個樣子了。”

……雖然說也是有點掛心澤渡同學的情況,不過和希應該不像是強行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了卻還輕易放我走的人吧。沒有辦法我也只好跟她一樣坐下,打開了好不容易纔確保下來的調理麪包袋子。

……事情有如一陣狂風。

澤渡同學在解我設計的暗號,總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該說是心癢癢的呢,還是說有點害臊呢。

澤渡同學一直以來也是帶着這樣的心情注視我解暗號的嗎?

澤渡同學卻沒有回應我的話,突然扭過臉去,無言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啊啊?說啥啊你丫,想命令我嗎?膽子不小嘛喂,想找打嗎你這傢伙。”

…………呃、哎呀、等等,這是怎麼了?爲什麼氣氛一下子變得這麼險惡的?

……果然這種程度一眼就會被看穿嗎。

就這樣,和希來到的地方是學校的最上層。大開沉重的鐵門,任由頭髮隨着灌進來的風飄揚的同時,和希咧開嘴提起嘴角說道:

“你看,是個好地方吧、這裏。”

和希這樣說完,又再次緊緊勒住我的脖子,把我的頭夾在腋下。這種強行的身體接觸是和希以前就有的習慣,這也反映着這個舊友確實和以前一樣完全沒有改變。

我越是掙扎,我的臉就越往和希豐滿的胸部裏埋進去。哎呀不對,我纔沒有屈服在乳房的魔力下。心中拼命說給自己聽的話非常虛無,惡夢般的柔軟觸感和無以比擬的甘甜芳香不斷奪走我的更改和呼吸。這樣一來我豈不是在社會層面上和物理層面上都要死掉嗎?

教室中響起響亮的聲音,咚噠噠噠噠噠噠的、完全沒有顧忌的猛烈的腳步聲。連掌握事態的時間都沒有留給我——我的脖子突然就被沒見過的女子學生勒住了。

“等、那個,你們兩個——”

正要慌忙擋在兩人中間的時候,響亮的鈴聲“叮噹叮噹”地響了起來。

澤渡同學一邊這樣說,一邊露出滿面晴空萬里般的笑容。這份笑容實在過於天真爛漫,讓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龐情不自禁地燙起來。

“那個,西村君看上去很辛苦哦?”

“都說了不是這個意思啦。我的臉本來就是這樣,如果看起來給你這種感覺的話我會道歉。”

現實意味上地變得意識朦朧的時候,這把救世主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朵裏。

“唔嗯!唔、唔、唔、唔嗯!(和希!放手!我的名聲要!還有呼吸!)”

“………………和希…………?”

經過今早的那件事之後澤渡同學不知爲何心情似乎不好,從那時到現在還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我完全沒有頭緒原因到底是什麼,只能束手無策。

發個呆之後上午的課就上完了,到了午休時間。

雖然和我記憶中的那副身姿相比實在有太多部分相悖,但是看到那副和從前一樣沒有改變的爽朗的笑容的那一刻,名字很自然地從我的口中滑落。

“…………咹?什麼嘛阿拓你丫,不聽老大的話嗎?”

……連情不自禁都是情不自禁的,因爲在這個瞬間我只是單純想到了“咦?暗號部似乎也不那麼差吧?”這種想法。

“……唔、等等、阿拓,別碰奇怪的地方啦,雖然我知道你對久別的重逢很能高興啦。”

“搞什麼啊,阿拓的午飯就只有這點嗎?一如既往地飯量少的傢伙呢。”

澤渡同學一直露着愉快而可愛的笑容,手裏握着社團活動申請表。

小麥色的小腿肌膚觸感有如羚羊那般緊緻,卻同時不失女性的圓潤。眼睛細長清秀,容貌則帶有男孩子氣。及腰的金色長髮在後腦勺束成一條馬尾,再加上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仍出於男人天性無法不望過去的豐滿胸部從制服的裏側高調地強調着自己的存在。

“安靜點跟我來啦,有個好地方哦。”

那份魄力之盛讓我有點退縮,不過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無法說不告訴她。我一邊反省自己一不留神說漏了嘴,一邊忍受着羞恥心把自己設計的暗號寫到筆記本上。

“……哎呀、嘛,也不是說討厭啦,而且最近也有試着自己設計一下。”

短短的一行字母的堆砌。暗號映入眼中的瞬間,澤渡同學的表情唰地露出了光芒,馬上說中了我的意圖。

挑剔着我的和希的午飯裝在一個差不多相當於三個普通便當盒的份量的巨大盒子裏。雖然以前就是個很能喫的傢伙,但這種份量僅僅是看着覺得倒胃口了。

情況惡化了!

“我覺得這個姿勢西村君會無法呼吸的哦?”

和希甩動着金色的馬尾,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強行用力抓住我的手臂,不容分說就把我拉出了教室。

“等會我再過來,一起喫午飯吧,阿拓。”

頭髮比以前長長了不少,也染了發。全年都穿着的短袖加短褲的隨便的服裝,現在換成了我們學校指定的水手服。以前完全平板的胸部現在非常豐滿。

“不要這麼說,告訴我嘛,是怎樣的暗號?是怎樣的暗號?”

“什麼意思啊這表情?我說過一起喫午飯的吧。喂啊,去喫飯吧、喫飯。”

“我說過肚子餓了就沒辦法戰鬥了的吧,因爲長身體首先就是要喫飯。就是因爲這樣,阿拓你才從以前開始就是弱不禁風啦——吶,給你,喫吧喫吧,給我喫下去長點力氣。”

“和、和希?”

“不、不用啦,和希的份會少掉的。”

說完這句話後,和希就啪嗒啪嗒地離開了我們的教室。

“真的嗎?”

“還想着有沒有變得多那麼一丁點男子氣概,完全還是老樣子呢。這副前景慘淡的面容也好弱不禁風的體格也好都和那個時候一個樣喔。真是的,所以才說阿拓你啊。”

眼前咧嘴大笑的金髮馬尾少女——中瀬和希用着和以前一樣的稱呼叫着我。

“解開了。”

……………………這傢伙是女的?

“……喂喂,那算什麼啊”“難道拉鍊村真的有情婦嗎?”“話說那個女生,不就是我們年級裏很出名的中瀨嗎?”“似乎初中的時候已經是相當橫衝直撞呢,聽說是個比她大男生都贏不了她的打架狂。”“有傳聞說高中入學三天就一個人殲滅了三年級的不良團伙了耶。”“在這種人和澤渡同學之間腳踏兩船,拉鍊村有多厲害啊。”“不簡單……”

我在後悔着這種東西沒有說出來就好,而澤渡同學對我如此的內心想法渾然不知,而是一臉非常認真的表情地盯着眼前的暗號不放。

澤渡同學馬上雙眼發光站了起來。

“對、對不起,澤渡同學,你幫大忙了。對不起和希給你添麻煩了,那傢伙以前就已經是很容易和人吵起來的。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也是那個樣子,不需要太放在以上的,那傢伙本性也不那麼壞。要不我去跟她說一下之後要來道歉吧。”

和希像是突然改變主意一樣放鬆了勒着我的脖子的手腕。看到她一邊按摩着當場“咳咳”地咳嗽起來的我的後背、一邊“對、對不起”的坦率地反省起來的樣子,我感覺到與以前相比給人的印象更平和了一點。

“不、不是啦,真的是騙孩子等級的暗號啦?不是足夠讓澤渡同學看的水平了。”

“……是嗎?就算這麼說不是一下子就被解開了嗎,一點手感都沒有吧?”

……雖然我是這麼打算。

“是這樣嗎?母親說‘你過多久都還是和以前一樣呢’,經常對我無話可說。啊啊可惡,真、的很能久沒見了啊阿拓。過得還好嗎喂?”

『HeBArFeBMgFScK』

我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陣子後,突然回想過來,向身邊的澤渡同學說道:

“……呃、唔、嗯……”

“等、等一下和希,你想去哪裏?”

“不、不是。我感激地接下了。”

“噢。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嘛。”

與其說些輕率的話而被罵,還不如老老實實按她說的去做,這是知道中瀬和希這個人的人們的共識。我慌忙嚼起了炸雞。

用勁地咀嚼了一下相當大塊的炸雞後,咕咚地吞了下去。

…………嗯?這塊炸雞……

“味道怎麼樣,阿拓?”

“……好喫,不是奉承,真不知道和希的媽媽這麼擅長做菜。”

“你在說什麼啊,這是我做的哦?”

“——————哈?”

我情不自禁地發出冒失的聲音出來。看到和希對我的反應不滿的樣子,我懵懂搖了搖頭。

“啊、抱、抱歉。哎呀,那個、因爲很意外啦,和希還會做料理。”

“說是會做,其實也是阿拓轉學之後學會的啦。吶,以前阿拓說過的吧?說到喜歡什麼料理的時候,你說是炸雞。”

“……是說過呢,確實是說過。不過爲了這種事情特地去學會的嗎?”

“嘛,因爲那個時候也給阿拓你添很多麻煩了。剛想着要不偶爾也聽一下阿拓的話的時候你就轉學了,我也是相當後悔的啊。……所以就想啊,至少阿拓回來之後讓你喫一道料理。”

這麼說着,和希的臉臉輕輕紅了起來。

毫無疑問是個讓人震驚的畫面。

…………這傢伙真的是我熟知的中瀬和希嗎?那個目中無人的孩子王竟然也會露出這麼溫馴的一面。

“喂阿拓,也喫點其他吧,這個煎蛋卷(注)也是自信作哦。”(注:原文だし巻き卵,根據維基其實和煎蛋卷(卵焼き)是有些許差異的,但鑑於實在找不到更好的譯名,而且後方又用了卵焼き這個詞,故暫且用這個相近的食品代替。)

“唔、嗯……”

和希再次把筷子伸到我面前。我照她說的張開了嘴,一口咬住煎雞蛋。嫩滑的煎過的外皮在口中起舞,越是嚼湯汁越是滲出來,讓人說不出話來的幸福感在口中擴散充溢開來。這道菜也做得很出色,甚至連吞下去都覺得有點可惜。

澤渡同學一點都不知道我現在的內心,打開了一個比和希的小很多的便當盒。盒中的物體讓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

“這麼說來中瀬同學纔是,你的便當花了太多功夫了吧?這份炸雞,算上醃製的準備功夫的話相當花時間對吧?如果是平常每天都做這種功夫的話倒是別人佩服呢。”

記得到今天早上爲止——更具體來說是到我與和希重逢爲止,澤渡同學仍然是平常的那個澤渡同學的,心情不好是在那之後的事情。雖然我認爲時間點肯定是這個,但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她生氣了呢?

下定決心後,我把那料理(?)放進口中。

“……咦?真的嗎?”

我頂着明顯心情不爽的和希投來的視線,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有部分原因是不能說些拙劣的話,但實際的問題是,兩個人分給我的便當很難分出個高低。

“西村君,你肚子餓嗎?”

“對吧?噢,你覺得好的話就隨便聽吧…………嘿嘿,太好了,合阿拓的口味。”

“嗯、嗯,很好喫哦這個,喫一驚了。”

……這句話也是發自真心的。今天早上已經被強行塞了非常大量的工業廢料,我那渺小的胃袋早已眼看着要倒流了。

“…………又是你嗎。”

之後度過了一小段詳和的時間。和希把筷子伸向我,我喫掉夾過來的菜,我說出感想,和希報以滿面笑容——這種讓人非常害羞的情景無限重放。不過就我來說心情沒有壞,倒不如說認爲只有我與和希兩人的午休是預料之外地充實也不爲過。

雖然打算儘量不咀嚼而直接吞下去,不過這種小手段完全是白費工夫,味覺的洪水壓倒性地在我口中擴散開來。複雜地交織在一起的味道的不和諧音色眨眼間就迫使我與告別現世————世、…………嗯?…………咦?

所有角落都是漆黑的。雖然還能看得出是一團……飯,但黑得非常不自然,足夠作爲視覺上讓我想起了今天早晨的心理創傷(妹妹帶來的恐怖早餐)的物體。

“……啊啊,那傢伙嗎。怎麼說呢,看到那副臉就來火了。”

一邊慢慢地抽起了自己的短裙。

澤渡同學會採取了意味不明的行動這件事,肯定就是有着一貫以來的目的。在從一直以來的經驗理解這件事的我看來,這一行動的含義或多或少可以想像得到。

和希眯起眼睛好一會兒,嘴上“……嘖”地咂了不知道今天第幾次舌頭,之後把筷子慢慢地伸向澤渡同學的便當盒。

“…………欸?不、那個,澤渡同學。”

可能看到我因恐懼而顫抖的表情而暫且感到滿意吧,澤渡同學總算鬆開了裙子上的手,接着不再隱藏自己的氣息,不客氣地往這邊走來。看到我抽起眉頭的樣子,和希似乎總算也察覺到她的存在。

…………也就是說,可能澤渡同學是想向我說這個意思吧。

“……兩、兩邊都非常好喫。”

堆滿了莞爾得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的臉。

“西村和我的關係嗎?是朋友哦?”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就開始看着我們,澤渡同學在我們完全沒有察覺到情況下出現在樓頂上。

然後,澤渡同學一邊緊緊盯着被一下又一下地餵食的我,

“那麼也讓我嘗一塊中瀬同學的炸雞吧。”

澤渡同學一邊露出莞然笑容,一邊說着有如毫不知情的臺詞。對着也不等這邊的回答就就地坐下的那,和希也不加掩飾地在語氣中滲出敵意。

“就是說吧,太好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不過,看到那副臉的瞬間我就覺得和這傢伙絕對搞不好關係。一言蔽之就是女人的直覺吧。——嘛,無關緊要吧這種話題,比起這個,阿拓接下來想喫什麼?這個蘑菇包燒也做得很不錯的哦。”

……嗯,澤渡同學果然在生氣,非常地生氣。

突然間在搞什麼啊這個人!?

“………………”

澤渡同學盯着我不放的同時一直向我展示短裙裏的物體。真是完全意味不明,這個可是報警的話就會被抓走的程度了喔。

在我視線的另一端,長長的黑髮在風中飄揚。

“……哼嗯,朋友、呢。”

“唔、嗯……那麼可以讓我試一點嗎?”

“……切。……我說阿拓,誰的料理比較好喫啊?”

“…………爲什麼?我覺得澤渡同學又沒做過什麼非得要說到這種程度的事情。”

在受到這一事實的巨大沖擊的同時,我也對五年歲月之長產生了一種伴隨着感動的實感。人是會不斷改變的生物。

之後兩人沉默的對峙持續了好一陣子,樓頂的空氣不斷變得有如刀刃般鋒利,暴露於其正中心處的我難受得想死。爲什麼演變成這樣的?

“呵呵,正確,烏賊汗意外地適合西班牙海鮮飯對吧?”

那個和希竟然會?

“……是、是的,肚子正餓着。”

一般來說,紅色是一種會讓觀看者產生“激情”、“憤怒”的聯想的顏色。

“西村君,你肚子餓嗎?”

“…………等、等一下澤渡同學,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這點倒是沒變呢。”

“喂阿拓,我纔不是要聽這種話啊。別小瞧我啊你丫,揍飛你的哦你這小子。”

“真、真的選不了啦……而且老實說,肚子很飽了,所以也沒辦法那麼仔細去口味……”

雖然這個聯想比較牽強,但回想起她今天早上之後的態度感覺就似乎可以接受了。但實際上,在做着這種事情的同時,我所看到的澤渡同學依然是頂着那副能面(注)般的笑容。直接了當地說的話這非常恐怖,這都不叫生氣的話到底還能叫什麼呢?(注:能面,指能樂用的面具。)

“話說回來西村君,你肚子餓嗎?”

“……………………………………”

“…………好、好味道……?”

“……………………”

“到底放了什麼東西是喫了之後才知道樂趣,猜中具體食材的話每個得一分, 是澤渡遙特製的暗號便當。”

澤渡同學毫不介意這份空氣,唐突地轉向我說出這樣的話。雖然很高興由她開聲向我說話這件事,但是她的心境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呢?

漆黑一團。

“啊,我今天已經喫很飽了。”

和希以銳利的眼光瞪着澤渡同學,但是澤渡同學仍舊以一副笑臉逆來順受。

對着突然把口裏的東西全噴出來的我,和希理所當然地皺起了眉頭。雖然對難得爲我而做的飯菜感到抱歉,哎呀不過那可完全是我要說的臺詞。

……到底有多生氣啊這個人……。這不是完全是衝着殺了我而來嗎……?

與其說這意外地可以普通地下口,倒不如說無妨說這料理做得味道很好,至少是小知製造出來的劇毒物質無法相提並論的。

“嗚哇!突然間搞什麼啊阿拓!?”

不過,這樣一來兇險的空氣也多少平靜了一些。離午休結束還有十五分鐘左右,之後就隨便聊點閒話過掉吧。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

澤渡同學一邊露出愉快的微笑,一邊用勺子挖起一匙凝聚着黑暗氣息的物體伸到我的嘴邊,而和希以銳利的視線注視着這一狀況,身後隔着圍欄便是廣闊天空。已經沒有退路了。

“猛火炒過的洋蔥,連殼一起蒸熟的蛤肉,還有切片烏賊肉……原來如此,這樣嗎。難道說這黑色的東西是烏賊汗?”

“…………………………唔!?”

“噗————————————————嗚!?”

讓人感覺到有些家庭味道的和希的料理,和出人意表同時給予我未知的衝擊的澤渡同學的料理,兩者的所走的路徑方向上完全相反,但毫無疑問均給予我感動。

和希本來長着一副眉清目秀的女子面容(既然是女生那是當然的)。一直以來都無意識地忽視了這點,因爲這一件小事而徹底察覺到了,正所謂有如晴天霹靂。

“好厲害啊和希,真的很美味……那個,可以再給我一個嗎?”

咕咚地吞下煎蛋卷之後,我察覺到空氣似乎變得有點微妙,於是強行改變了話題。對於這個話題的轉換,和希明顯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

兩名女生臉帶認真的表情互相確認着料理的味道,盯着對方不放的同時不斷咀嚼着,幾乎同時“咕”的一下發出吞嚥的聲音。

“……今天早上還沒做自我介紹呢,我是中瀬和希。讓我單刀直入地問一句吧,你、是阿拓的什麼人?”

擠掉幫不上忙的評判(我),兩人互相交換了便當。僅僅從表面上看的話這不過是美少女同學之間交換點心之類的詳和景象,但兩人之間繃緊的空氣並不是那種不溫不火的東西。

“誰做菜的功夫更高,不來比比看嗎?嘛,雖然這出品看起來沒必要去確認就是了。”

扔下這麼一句話之後,和希一副話已經說完的樣子開始大口大口地扒起自己的便當起來,澤渡同學也端正地坐着禮貌地喫起便當來。……雖然不太清楚,不過似乎連兩位當事人也無法分出之間的勝負。

這位澤渡同學穿着的還是非常花哨的紅色蕾絲內褲。如果是紳士的話大概就應該移開視線,不過進了眼的東西就是進了眼。會有女高中生毫無先兆地突然給別人看內褲什麼的,誰能預先想得到呢。

……和希好可愛…………!

中瀬家的和希小姐一邊哼了一下鼻子一邊說出這樣的話。

“……這不是很蠢嗎,都不知道花了多少食材費。用了不少上等烏賊嘛,這便當簡直像是專門爲了今天而準備的嘛,喂。”

我老實地說出感想,澤渡同學便向我露出滿足的笑容。終於看到了她那自然的笑容,似乎她心情有點好轉了。

“…………切,真是個讓人不爽的女人呢。”

“和、和希?”

“喂,是叫澤渡嗎,讓我喫一口咯。”

至少內褲的顏色是與只有外表給人端莊的印象的她並不相稱的——紅色。

“……………………………………”

“嘛,我也是發生了不少事情啦。……不過,那個女人,不可能,看不順眼,應該說連其存在都不能原諒。”

…………不對,但是,這樣一來。

“哎喲,在這種地方碰面真是巧合呢。我可以打擾一下嗎?”

“不是啦,那個女人不就是那副樣子嘛。雖然由自己來說有點那啥,但我最近也是成熟了不少的啦,打架也從高一夏天畢業之後就沒有做過了。”

和希露出害羞似的笑容。這個瞬間,我感覺到自己心跳一下子加速。

“來,西村君,啊—嗯。”

澤渡同學一直展露着和藹的微笑,以完全一樣的抑揚頓挫重複念着完全一樣的臺詞。這讓我聯想到某個國民級RPG的裏不允許說“不”的強制會話事件。(注:YJ對勇者鬥惡龍系列不太瞭解,google回來的結果推測是指勇者鬥惡龍9中,地下校舍最後有一個強制劇情,選“不”會陷入無限輪迴,只能選“是”,而選“是”之後會有劇情戰鬥強制必敗。)

……不得了了……

和希說了些不太懂的話之後讓話題結束。但是,看着這副笑容我無法再提起那件事,結果如對方所願,滿足於來自和希的餵食中。

南無三。

“我很生氣”、這個意思。

“……呃、那個,順便問一下和希,爲什麼今天早上要和澤渡同學頂撞得那麼厲害呢?”

……哎呀……那個……叫我喫這種東西…………?

“真有趣。阿拓,喫喫看吧。”

“…………呃、哎呀、呃呃……這個……”

“話、話說回來,和希是和小知同一社團對吧?也就是說你參加了田徑部啊。”

“嗯,參加了短距離跑。不過去年是止步於進全國大賽的前一輪。”

“欸……以一年級生做到那種程度不是很厲害嗎?不過是和希的話可以理解,以前就已經跑得快得離譜。”

“沒什麼大不了啦,到頭來還是在地方大賽止步了。就算是我也體驗得到井底之蛙的痛感的喔。”

“……這、這樣子啊。”

“所以今年我要進全國大賽,然後全國大賽上也是劍指獨尊。因爲既然去做了不當第一就沒有意義了。”

很久沒聽到和希的口頭禪了。這傢伙不會只把“既然做了就要做第一”這樣的理想論放在嘴上,而是一定會實行下去。嘛,不過這份熱情基本上是用在打架或者對着大人開玩笑等等這種淘氣的地方上而已。

但是從聽起來的語氣看來,似乎她現在是相當認真地投入到田徑活動裏去的。不再打架的原因肯定是這個吧,包含堅強意志的雙眼比任何都東西都更能訴說着這一點。

“這麼說來阿拓是參加什麼社團的?”

“哎呀,我還是回家部,畢竟纔剛剛轉學過來。”

“哼嗯。既然這樣啊,要和我一起參加田徑部嗎?”

“……………………誒?”

和希突然提出這樣的提議。面對着眼睛睜得通圓的我,和希咧嘴露出燦爛的笑容。

“是個好東西耶、田徑。我來像那個時一樣給你從頭重新鍛鍊過吧。我覺得像阿拓你這種傢伙啊,不找個人好好照看着就會一輩子都是條豆芽了呢。嗯嗯,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和希一邊這樣說一邊過來抱着我的脖子,戳着我的腦袋,強加着語言之外的壓力。

“吶,來參加田徑吧、田徑。好吧,來參加吧,阿拓?”

“哎……哎呀、那個、我……”

“請問可以不要只顧說自己的話嗎?”

從旁插口的是剛纔爲止一直表面上安靜地聽着我們話說的澤渡同學。

“……啊啊?什麼啊你丫,現在是我和阿拓在說話的吧,無關的傢伙就閉上嘴喫烏賊汁便當去啦。”

但是,站到起跑線上瞬間,和希周圍的空氣就發生劇變。

無視作爲當事人的我本人的意願,兩們勁敵互不相讓,打起了謎之戰爭。

“我是勉強拜託了顧問空下這場地的,不能逗留太久,儘快開始吧。”

“我明白了。不過,接受這個提案的話我有一個條件。”

勝負已分了嗎?我望向跑在後面的澤渡同學。

臉色不快的和希這麼稱道,言外之意大概是稱讚澤渡同學的頑強吧。脾氣彆扭的和希會說到這種地步在我看來也很喫驚。

“我所設計的暗號由西村君和中瀨同學兩人中誰先解出來這一點來分勝負,這種分勝負的方法更容易明白吧?”

“………………啊咹?暗號部?這種莫名其妙的社團是啥啊?”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而作出這種提案的當事人澤渡同學,始終以一副認真的表情等待着我的回答。

“……那、那個……你們兩位……?”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至少每件事的當時的我應該都對澤渡同學的行動沒有什麼好印象纔對。

做到捏造出“HUIWEN大人的詛咒”事件的程度來跟我說想要和我一起玩的澤渡同學。

“不過,贏了就是贏了。機會難得,就讓我再增加一條規則吧——澤渡,下場比賽我衷心了的話,你就加入田徑部吧。”

距離逐漸被拉開,和希保持着這種狀態跑完第四圈進入最後一圈。

“哈啊…………哈啊…………哈啊………………!”

禁止暴力,以這絕對的最低限度條件爲基準,兩人分勝負的方法定爲雙方主張的“田徑”和“暗號”。現在是準備開始其第一戰——田徑比賽的情景,澤渡同學和和希一樣也換上了運動服。

“啊啊?你丫知道阿拓些什麼啊?再扯些太瞧不起我的東西的話,揍飛你丫的哦。”

好傢伙,那麼劇烈的練習之後還有這種餘力嗎。

另一方面,澤渡同學在如此奔跑着的和希身後數米拼命追趕着。明明起跑的時候落後了,之後卻保持着漂亮的跑姿,在外行人看來也是跑得相當出色。

實際上,在剩下的最後一圈裏,澤渡同學展現出讓人眼前一亮的漂亮跑法。與到剛纔爲止的比賽進程相反,澤渡同學一米、兩米地縮小着差距,和希則是好幾次回過頭看向她。

……雖然知道澤渡同學運動神經很好,但老實說並沒有想到她可以跑到這種程度。以那個和希爲對手還能夠緊追到這個程度,看來每天早上跑步這點並非吹牛。

長長的黑髮在風中飛揚的同時,澤渡同學使盡剩下的力氣做出拼命的衝刺。在帶着拼命的表情的澤渡同學從我眼前通過之後,我馬上注意到她在眼前做給我看的行爲的意義。

……哎呀,真的是相當刻苦的練習。雖然正如從小知那裏聽說的一樣,我們學校的田徑部在縣內也是相當有實力的,但其中和希的練習明顯超出周圍的人。

即使臉色透出疲累與不甘,但澤渡同學仍以平靜的口吻回應。

四點半社團活動開始到現在三個小時裏,一刻不停地反覆進行着激烈的練習,和希那劍指全國的決心讓我們看了個飽。那練習的激烈情況,足以讓只是遠處參觀着的我全身汗流浹背。而澤渡同學似乎到底也被景象壓倒,參觀練習的過程中我們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短促的眨眼與緩慢的眨眼,其組合順序包含着意義的暗號。

……但是,不能只聽憑事態隨意發展呢。這是關係到我以後的學校生活的事情,我自己想怎麼做,再認真思考一次吧。

儘管已經對預料之外的發展感到驚訝,但在第二圈結束進入第三圈的時候,之前一直平穩的比賽中卻開始出現一些變化。

摩爾斯電碼中表示『負(ま)けませんから』(我不會輸的)。(注:爲了方便閱讀與查詢,電碼部分在原文基礎上加入頓號。日文的摩爾斯電碼表可參考這個網址:.google.co.jp/ime/.html,這裏則不詳細列出)

幾乎在我發出號令的同時作出反應的和希開始之後馬上一口氣跑到澤渡同學前面。然後和希保持着這種勢頭迅速加快步伐,沒一會兒就把速度提升到最高。

做到假表白的程度來告訴我鏈子沒拉好的澤渡同學。

“好,那麼阿拓,號令就拜託你了。”

和希說完,澤渡同學就慢慢看向我這邊,以嚴肅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誒?”

和希突然一本正經地說出這樣的話。

超速……與其這樣說,倒不如說她大概從一開始就以接近全速的狀態奔跑吧。就算澤渡同學再厲害,不做到這種程度是跟不上和希的腳步的。

就是這樣。

“不,是關於下次暗號比賽的比賽方式。因爲設計暗號當然是由我來負責,所以我本身是不可以回到解讀一方的。因此這場比賽希望能夠承認我的替代者啦。”

“求之不得。”

澤渡同學馬上用強硬的口吻擋住了我的話。明明表情保持着笑容,那雙眼裏卻毫無笑意。好可怕。

然後,兩個人終於跑完了漫長的一千米。

規則的追加只是嘴上說說的單方面提案,但是面對着並非開玩笑而是正經地說出這樣的話的和希,澤渡同學一時間露出了思考的樣子,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不知道已經是今天第幾次了,兩個人又互相較勁起來。啪哧啪哧地飛濺的火花裏,我可以插嘴的餘地連一微米都沒有。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跑!”

“……………………”

————想到這裏,我自己的臉也突然燙了起來。

“你敢做的話何妨試試呢?不過,我是不會簡單地交出西村君的產權證的。”

完全是抱着旁觀者的心情注視着兩人勝負的走向的我,在這句突然的發言下猛然喫驚了一下。

“那麼,各就各位————預備…………”

“……………………嗯!”

“哈啊…………哈啊…………哈啊…………!!”

“……我是沒問題的,不過稍事休息不是更好嗎?”

“………………………………”

和希藉助肩膀的上下活動反覆喘着大氣。遲幾秒衝過終點的澤渡同學大概連深呼吸的餘力都沒有吧,當場蹲了下去直直地盯着地面。

在這些人當中,我與澤渡同學一起來到了夜幕開始降臨的操場上。

…………不,不對,和希也是相當辛苦。她咬緊着牙關,基本上只靠意志力維持着有力的步伐。

“……呼……”

不是僅僅要贏,而是要把對方打敗得體無完膚,這就是中瀬和希從前下來沒有改變過的處事態度。就算體力透支也靠氣勢和毅力撐下去,這種天生的性格與和希賭在田徑上的尊嚴帶來了這種壓倒式的奔跑。

和希輕輕回頭瞥了澤渡同學那邊一眼,然後嚴肅地收緊表情,想要一口氣分出勝負似的進一步提高速度。

首先通過終點的——是和希。

考慮到和希在體力上的讓步,這應該算是以應有的結果結束了吧。……只看結果的話是這樣,但站在拼命奔跑完的兩人的前面,我胸中縈繞着無法用一兩句話說清楚的感情。

“……我、嗎?”

話雖如此,和希看起來身體還是相當疲憊的。雖然說把比賽放到社團活動之後,但我很清楚她不是會因爲是練習就放水的人……這種狀態下真的能跑起來嗎?

“別小瞧我,這種程度連讓步都算不上。你纔是,這種一眼就分得出勝負的比賽也有興致接受啊。有言在先我可不會放水的哦?”

“……呼,居然沒有逃掉而是來了啊。這份膽量我就稱讚一下吧,澤渡。”

作爲無法如約約會的補償,給我解開長時間分開生活的小知的真心以契機的澤渡同學。

“嗯,我們社團接力上人手不夠啦,不過如果有你這種能跑的傢伙在的話四人接力也可以瞄準好名次了。讓這種腳力閒着實在是太浪費了吧。”

穿着運動服的和希迎接我們,大量從額頭上傾瀉下來的汗水和短促的呼吸告訴我們就在剛剛纔結束的田徑部訓練有多激烈。

不過,如果是正經地較量起來的話雙方都能預見得到結果,所以作爲讓步比賽定在和希練習之後進行。

“西村君,可以代替我與中瀨同學完成比賽嗎?”

“暗號部,會創立的吧,西村君。”

“不是無關的喔,因爲西村君要我一起創立暗號部的。”

“這麼說來中瀬同學纔是,不是總藉着西村君優柔寡斷的性格強行拉攏他嗎?你是想着強硬地堅持到底的話他就會向你點頭的吧?”

與面不改色保持着一定速度的和希相比,在我眼前跑過去的澤渡同學露出了明顯苦悶的神色,一直堅持着的姿勢的細微紊亂也開始明顯起來。

“……呼…………咳……嗚…………唔!”

我試着這樣面對自己的真心,然後腦海中浮現的情景是從東京轉學來真晝之崎之後濃郁的幾個星期。

…………我、我在想什麼啊?

和希果然很厲害,但是澤渡同學也很厲害,竟然以那個和希爲對手還能給到這種程度的比試。

……我來比賽?跟和希?

“…………哎、哎呀,還沒說好要參”

“…………哈啊……哈啊……該死的,這努力不是白費了嗎,混賬。”

……不知爲何,接踵而來的回憶基本上都與澤渡同學有關的片段,而且是以被高度美化了的回憶出現。

“嘛,說的也是呢。是那個嗎?我輸了的話就加入那個什麼暗號部可以嗎?”

儘管禮儀端正腦子卻不知道在想什麼,以優等生來說又相當隨心所欲,讓我好不折騰,每次都讓我動搖,不知爲何最喜歡暗號,在這所學校裏成爲我的第一個朋友,我創作了暗號之後就非常歡喜地去解讀,那天真爛漫的笑容可愛得沒有其它任何東西可以媲美。

……那個是…………

……總覺得問題變複雜了。本來這場比賽是決定我加入田徑部還是暗號部,而且還徹底無視了當事人我自己的意願而進行的。嘛,雖然我也覺得沒有阻止兩人而讓事態一直髮展到這種地步的我也有不對的地方……

和希和澤渡同學互相盯了對方一眼的時候,我舉起了一隻手——

不知不覺中汗水已經從額頭開始消失,從挺拔的脊樑到腿部畫出一條直線。有如證明我的擔心是杞人憂天似的,一種運動員特有的緊張氣氛一下子充滿全身。

“說到這個份上我也沒理由退縮了————徹底來分個好歹吧。你丫給我做好覺悟吧。”

站在旁邊的澤渡同學也調整着呼吸,看樣子並沒有被這氣氛淹沒,還看得到和平時一樣的放鬆神情。

眨眼工夫和希就在一圈二百米的跑道上轉了一圈,數秒後澤渡同學也從我的眼前通過,臉上是平常從未出現過的嚴肅表情。雖然距離被一點點地拉開,但就現在這時點來說還不是致命的差距。

“…………挺大的膽子嘛,娘們。”

“又不是非得要中瀬同學理解這是什麼,不過他是和我有約在先的,所以可以放棄西村君嗎?”

“……謝謝,名不虛傳呢,中瀬同學。我徹底輸了。”

她便向着我這邊重複眨了好幾次眼——然後輕輕一笑。

“……………………她是這麼說的,這是真的嗎,阿拓?”

下午七點半。在這個時刻校內活動時間規定爲到下午六點爲止的初中部學生已經全部離校了,而高中部的學生也結束了社團活動開始一批批地離開學校。

“……我倒沒什麼贏了的感覺,竟然被田徑部之外的人逼緊到這種程度。”

大步向前的野性姿勢讓人不禁聯想到草原上奔馳的獵豹。雖然她也應該有計算着前面的路程而維持着一定的速度,但這速度也已經非同尋常地快了。這奔跑的樣子讓人絲毫感覺不到練習的疲勞,只能說果然名不虛傳。

“喂,阿拓說不記得有這種約定喔。從剛纔開始算什麼意思啊你丫?”

總算喘過氣來的和希轉向還在原地不動的澤渡同學,伸出了右手。澤渡同學握上伸過來的手,總算抬起了頭。

…………而且,最後一圈,她在我眼前投過來的暗號。

“……也沒什麼所謂拉。是誰啦,代替你的那個人?”

“……喂、阿拓,別一聲不吭啊,說句話總行吧?”

和希焦躁的視線紮在我身上,我猛然回過神來,幾乎是反射似地說出回答:

“明、明白了,我接受替代請求。”

“…………是嗎。”

和希倏然低下眼睛,只簡短地說了這麼點話。爲什麼和希會做出這種表情,以及爲什麼我自己會作出這樣的回答,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謝謝你,西村君。”

“……不、不管結果怎麼樣我都無法負起責任的哦,事後不要怨我哦。”

“沒關係,因爲我相信西村君。”

“…………唔……”

額頭上汗珠閃耀着光芒的同時,澤渡同學滿面笑容地向我這樣說道,我慌忙從她臉上移開視線。……怎麼了?今天爲什麼無法直視澤渡同學的臉了?

……原因暫且不管。

這樣一來就變成坐上同一條船的我和澤渡同學賭上各自的命運,共同面對與和希的第二回合的戰鬥。

那周的星期六,下午一時許。

與和希的比賽更改了日期,地點定在位於真晝之崎與南浦浜的正中間的小山——三枝竹山。

“這裏真讓人懷念啊,想起和阿拓第一次見面的那天了。”

“……也是呢。”

不知道是什麼因緣,澤渡同學指定的叫做三枝竹山的地方,也是我和和希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當然已經有五年沒來過這裏了,以那語氣聽來,和希似乎也是很久沒來這裏了。

一直到中午的社團活動結束後,和希回了一趟家換上了便服,身上穿着胸口大開的T恤和褲腳很短的短褲,赤腳穿着涼鞋,這樣一副對眼睛不好的打扮。

很久沒看到和希的便服打扮。短袖短褲這樣的選擇和以前一樣,但這樣一種穿法竟然會產生如此不同的印象嗎?人類,真是種會逐漸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的生物啊。

之後跟和希兩個人一起等了幾分鐘,在讓不禁想起了某個深夜潛入學校的日子的時機裏澤渡同學出現在我們眼前。白色長袖男式恤衫上套着單肩的工作服,這樣一種男式風格服裝應該是針對蚊蟲的對策吧。與外向的打扮相照應地,髮型也少見地兩邊各束起一小撮發,即使是這種搭配方式也讓人覺得很合襯,這種淡妝濃抹總相宜的質素只能讓人說出一句“果然厲害”。

氣喘吁吁地回到我們身邊的和希在山路上如此壯觀地滾落之後,全身上下都沾滿了泥土。不過嘛,這以前就司空見慣了,我覺得這樣子更像和希。

“……很相稱哦?”

“是、是這樣的啊。那個和希果然還是會有這種地方的啊。”

“而且和希在那之後還得了感冒。真的是從以前開始就做事不考慮後果。不過,到現在我還是很感謝那天那件事。”

於星之板所向數出長壽之酉吧

“……不過,這種時候和希不知爲什麼直覺會好得離譜叫。雖然有點不同,不過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是嘛。”

“因爲做了很多準備哦。不過中瀨同學,在這種地方還穿這種肌膚露出面積那麼大的衣服啊,胸口的地方會被蟲叮的哦?”

澤渡同學用似乎有點乾巴巴的聲音含糊地回應。……怎、怎麼了啊?我說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阿拓會對你說很相稱嗎?”

實際上這附近聳立着不少杉樹。也就是說這份暗號的第一行應該是這麼一回事吧:‘從這裏往右前進,到第十棵杉樹’。

“酉……不是鳥(注)而是故意寫成酉…………這是指干支中的酉吧?酉是地支裏的第十個,然後說到長壽…………”(注:日文中“酉”與“鳥”是同音字)

“類似的事情、嗎?”

以下譯文——

至今爲止澤渡同學出過的暗號非要說的話是有着強烈的智力謎題要素,但這次似乎是相當正統的暗號。看來這份題目有必要稍稍集中精神進行解讀。

“……嗯?你說了什麼嗎,澤渡同學?”

“…………呃、誒,這世界上有些人還真會添麻煩呢。”

その切っ先が扉の鍵となるだろう。

“我知道的,向神明發誓不會做出這種令人不齒的行爲。”

以下正文——

“嘛,也罷。那就儘快開始吧。”

其尖端會化爲門扉的鑰匙

對着眼前向前咕嚕咕嚕咕嚕地滾落山路的和希,澤渡同學帶着一如既往地無法讀出心裏所想的表情這樣說道。但在我眼中只看到一隻妖怪因痛苦而掙扎着……

“嘛,雖然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女生在換成與平時不同的服裝時要鼓起很大勇氣的哦,不是會想如果不合適該怎麼吧嗎?如果在她心情正忐忑的時候給予稱讚的話,誰都會覺得高興啦。”

不要畏懼黑暗,相信光明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記得的哦?請不用顧慮我繼續解讀吧。”

“瞭解。需要兩人解讀的暗號在這裏。”

寶物與荊棘公主的墓碑同眠——

“……這樣的話就讓我只問一個問題吧。你們事前沒有打好默契的吧?”

總感覺說話的方式很恐怖,但還是不要在意吧。

“……哈啊……哈啊……哈啊……”

重整心情後重新開始解讀。星之板、這個單詞是什麼意思呢,如果不知道這個知識的話,我就會在這個地方早早地栽跟斗了吧。

“星之板,也就是說Starboard對吧,船舶用語中意爲‘右舷’。就在最近纔在向野野崎同學借的小說裏出現過,所以不會錯的。”

“嗯,以前有一次我的拖鞋被身材強壯的高年級生們拿走了。他們本來只是打算小團體裏玩吧,但無論我怎麼求他們都不肯還給我,最後就把那雙拖鞋扔到學校背後的水渠裏去了。”

さすれば標は與えられん。

“怎麼啦!!”

澤渡同學以似乎有點不高興的表情這樣說道。這心情有點不好的原因,應該是明明在比賽過程中卻悠閒地細數着過去的回憶的我危機意識太低了吧,畢竟輸了的話就要和澤渡同學一起強制加入田徑部了。

“和、和希。”

“是這樣嗎?話說回來我不久前在車站前的鞋店裏看到了一雙非常相似的涼鞋,之後就一直想買了。不過那是牌子貨,價錢不便宜,所以一直都下不了手。”

“…………?什麼啊這是?”

這是還有多例的中瀨和希·男子氣概事件中的其中一件。雖然也被迫體驗了很多次危險的經歷,但在這麼多事情後還是沒有討厭和希,就是因爲發生過這種事情。大雄和胖虎也是因爲各種各樣的事而變成這種關係呢。(注:記得在哪裏看過大雄、胖虎、小夫這些譯名其實和原來的名字並不一致,所以在翻譯時看到大雄的名字完全沒反應過來。順便一提胖虎的名字叫剛田武……)

“不不不不——————————!!不要重複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彩虹的指引會開闢真實的道路

“接下來給兩位一份暗號。請解開這個暗號,找出埋在這座山裏某個地方的寶物。時間限制爲日落之前,時間到後兩人都沒有找出來的話就算作平手。規則就這些,有什麼其他問題嗎?”

然則,賜汝路標

——『さすれば標は與えられん』(然則,賜汝路標)——(注:估計出處是新約馬太福音7:7,求めよ、さらば與えられん。本處翻譯爲譯者自行意譯而不借用聖經原譯文的形式)

“就是說呢。不過回家時在電車裏,看到一邊把拼了命挑選的涼鞋抱在胸前、一邊低聲自言自語着‘阿拓會對我說很相稱嗎’、一邊紅着臉露出微笑的中瀨同學,我就沒有什麼話好說了。”

“……西村君,什麼時候開始和野野崎同學關係好到可以借書的了呢?”

“嘻嘻。那麼我們差不多該開始了吧?比賽的內容是‘尋寶’。”

“真的嗎?事到如今我不會讓你說什麼忘記了比賽的約定哦,輸了的話兩個人都加入田徑部,當然不允許中途退出。”

暗を恐れず、光を信じよ。

“………………雖然我也是換了和平時不同的打扮呢。”

剛這樣想了兩秒鐘。

“啊啊不行了,看不懂。不如說厭了。”

和希弄亂了長長的馬尾,像是被什麼上了身似的當場暈了過去。想起來恐怖電影裏似乎看過這種鏡頭,和希的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虹の導きが真実の道を切り開くだろう。

“…………………………(瞪)”

棘姫の墓標と共に寶は眠る——

三つの鋭き意志を持て。

在正如她所說的文體寫成的“寶物的暗號”前面,和希讓人很容易理解地完全地打橫側着頭。

“太早了吧!?”

小學生也是有好有壞,無論什麼地方都會有這種壞小孩。

……唔—嗯,是錯覺嗎?

澤渡同學的話聲音太小所以聽不清楚。表情看起來有那麼一點點耷拉下來,但瞬間之後又回到了和平時一樣的燦爛的微笑。

“中瀨同學是在高興啦。”

一瞬間腦海裏猛然劃過一道閃光。

“之後正從學校回去的和希怒氣沖天地衝了回來,說着‘在對我的手下做什麼啊!’,把體型比自己大的男生全都揍個落花流水。而且之後衣服還穿在身上就直接跳進水渠裏,幫我找到了拖鞋。那水相當的渾濁,本來在裏面找到只有一隻腳大小的拖鞋應該有如大海撈針吧。那正所謂野生動物的直覺啊。”

“……是這樣嗎?那個樣子?”

“我什麼都沒說哦?”

不過幸運的是,這個單詞就在最近纔看過。

“…………在哪買都無所謂吧。又不會去把店名一個一個都記住啦,在附近看到有特價就隨便買了雙回來而已。”

“真慢啊,想讓別人等多久啊澤渡你丫。以爲我會等不下去然後回去嗎?這邊可是拿出了貴重的週六半天休息時間過來的哦。”

“昨天,我好不容易攢夠錢了去到鞋店的時候,店員卻告知我庫存都擺在店面上,而且剛好賣完了。據說買到這雙鞋的人是喊着‘明天沒鞋子好穿’帶着一副拼了命的樣子衝進店裏,讓店員把商品一字排開,‘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地讓店員陪了幾個小時,結果現金沒帶夠,說着什麼‘幫我墊付吧我一定會還的!這次就放過我吧!’,甚至做出下跪這種時代錯誤的行徑來做。店員也實在沒辦法按要價給那個人了,說白了就是影響到正常營業所以希望快點讓那個人走。”

星の板の方角に長壽の酉<とり>を數えよ。

澤渡同學分別遞給我和和希一張紙,上面寫着這樣的文段。

“嗯、嗯……”

和暗號第二行的描述一致,看來是沒錯了。

才兩秒哦!?

“誒?哎呀,HUIWEN大人那個事之後,在學校裏有機會碰過幾次面啦。那個時候問她有沒有什麼推薦的小說,她就借了我很多不同的書了。”

“是這樣啊。說起來那雙涼鞋很適合中瀨同學呢,在哪裏買的嗎?”

“用不着專門解這種暗號,我的直覺告訴我就在那邊喔。哈,阿拓你就一直這樣嗯嗯哦哦下去吧。拜拜!”

原來如此,說到長壽就是指杉樹啊。

“…………是這樣嗎?話說回來西村君,既然這樣的話不是趕快解讀更好嗎?”

我按照解讀結果往那個方向前進看看,然後正好在第十棵杉樹上刻着一個似乎是雕刻刀刻出來的箭頭。

“等、和希?你想去哪裏?”

“我、我說,澤渡同學,最好不要和我說太話吧?規則上澤渡同學不可以告訴我答案的。”

等和希冷靜下來後,澤渡同學開始切入正題。雖然也不是說忘了,不過這句話讓我重新想起來這個地方的理由。

“和、和希,還好嗎?”

和希臉漲得通紅,像頭鬥牛一樣逼近澤渡同學身邊。敏銳地感覺到暴力的氣息的我馬上叫住和希。

和希沉默地瞪着我,視線包含着“提起剛纔那件事就殺了你哦”這樣一種氣勢。……嘛,總之身體應該是無大礙。

面對着投來銳利視線的和希,澤渡同學以堅決的口吻如此回應。兩人就這樣對視了一會兒,之後和希哼了一聲移開了視線。

“爲什麼你丫會看到的啊————————————!?”

啊、這個我也很在意。因爲讓人視線不知往哪來放而很困擾的緣故,沒法跟她面對面直接說,總覺得就像是吻痕一樣產生無形中的色色的感覺呢。不過倒覺得在這種方面不留心眼這點很有和希的風格。

“……那個人真的理解比賽的題目嗎?”

帶上三份堅銳的意志

“哼,想叮就儘管叮吧。還是小鬼的時候就已經是這副打扮長時間呆在這座山了,我纔不是在這種地方擔心衣服問題的女人氣性格。”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畢竟是和希……

“請不要瞧不起人,我不會做這種卑鄙的事情哦。”

“……關我什麼事啦。只是偶然吧,這樣又怎麼着了啊?”

和希留下這樣的話,然後一下子就從我們前面跑開了。在落腳情況不好的山裏,那背影看起來卻比在操場上奔跑還來得活潑,簡直就像是在野外長大的孩子。真虧她穿着那麼不便於走路的涼鞋啊……

“真煩啊,這種事就是靠感覺的。一眼上去看不懂的東西想多久都是不懂的啦,既然留在原地也是白費工夫,那就只有先行動了再說喇。”

“抱、抱歉。認真開始吧。……首先第一行,『星の板の方角』(星之板的方向)和『長壽の酉<とり>』(長壽之酉)嗎。”

開門大吉,之後跟着箭頭的方向前進就可以了吧。

“……不過這條路和和希跑出去的方向是一樣的呢……”

所以才說和希的直覺可怕,看來後面最好加快速度。

再走了一陣子,不久便遇上了一棵大樹。在那棵樹的中間位置,刻了一個交通標識裏稱爲臨時停車的標記。看來輕鬆的時刻也就到此爲止了。

“接下來的暗號是『三つの鋭き意志を持て』(帶上三份堅銳的意志)嗎……”

只有這句話的話完全不明白。堅銳的意志、嗎……

我在四周試着搜索一下有沒有什麼像是線索的東西。到處都是生長繁茂、品種繁雜的樹木,乍看之下沒感覺有什麼奇特的地方。

就這樣探索了一會兒後——

“————嗚哇!?”

腳被什麼東西絆到,我整個人摔到地上。我摸着鼻尖爬了起來,一邊低聲咒罵着“搞什麼啊混蛋”一邊看向腳邊。

“……嗯?這個是……”

那裏埋着形狀不自然的石頭,是一塊以頂端有點尖出來、大小約有握起來的拳頭那般大的石頭。

繼續在周圍探索了一下,然後就找到別外兩個地方埋着形狀相似的石頭。

……石頭…………意志…………?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注:日文中,“石頭”與“意志”是同音詞)

該算是受傷的功勞嗎,『三つの鋭き意志』(“三份堅銳的意志”)這句話,說出來的話其實提示就直白地寫在那裏了。注意到之後就是個非常單純的暗號了。

但是,只注意到這個是不足夠的。最開始的“於星之板所向數出長壽之酉吧”這個暗號是解讀結果本身就指示着下一條路,但是這句暗號則本身還不能得出答案。在接下來第四行句子『その切っ先が扉の鍵となるだろう』(“其尖端會化爲門扉的鑰匙”)裏應該藏有很大的提示。

尖端……這尖尖的石頭的頂端嗎。是說把這石頭插進哪裏的鑰匙孔嗎?……不,不會這麼蠢吧。

“呵呵。”

在口中唸唸有詞的我身後,澤渡同學不知爲何漏出了聽上去很高興的笑聲。明明人家在認真思考,這太不嚴肅了吧。

……………………消極保守?

“…………這樣啊,真是設計了些複雜的東西呢。”

彩虹的指引——也就是指兩點的指引(注)。澤渡同學早就有知道到了這個時間那束光就會射進來的吧,真是虧她能想出這種暗號。(注:日文中“彩虹”與“兩點”是同音詞)

本來我想馬上撤回發問,但澤渡同學一邊“呼”地輕輕嘆了口氣,

“——————唔”

“麻煩得讓人感恩戴德啦!!”

漆黑的空間裏延伸出一條光的通路。雖然只是小量的光,但它卻戲劇性地照清了周圍的情況。

“呃、哎呀,是對剛纔的話有點在意了……說什麼變得開朗起來什麼的。”

“因爲西村君看上去很高興啦。”

……她對我做了些什麼呢?站在那裏的真的是澤渡同學嗎?如果是澤渡同學的話爲什麼不回應我呢?

簡直有一種被狐狸迷住了的感覺。以爲就在眼前的澤渡同學卻站得那麼遠,想着她會是什麼表情的時候卻發現她正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纔沒麻煩不麻煩。哎呀哎呀,不過那個時候的小妹妹啊。是嘛是嘛。要不再活久一點吧。”

“說的是呢——呃、不可以哦西村君,說了這些的話就是違反規則的哦。”

緊接着,我的臉頰有種被什麼東西觸碰了的觸感。

澤渡同學不快地盯着我……但是,回想至今爲止的事件,這話真是讓人一點都無法相信。

“嘛,不過也沒關係呢,也就是我一輩子不斷給你出問題的程度而已。”

“嗬……還以爲是誰,原來是西村家的小弟弟嗎?這還真是碰上了懷念的面孔。”

果然比起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又變得更老了,不過還是顯得很精神。

我一邊愣愣地站在原地,一邊一直呆呆地望向澤渡同學站着的地方。

“………………”

“這不是長成了大美人了嗎?而且開朗了不少啊,不聽聲音還真是沒認出來啊。現在能順利地上學了嗎?”

“……哈啊。……你是,難道是澤渡家的小妹妹嗎?”

澤渡同學在離我足足十米遠的地方。

這麼一提喫了一驚,總有種很久之前就認識了似的感覺……當然這種肉麻的話是不會打算說出口的。

“哎呀,很久沒看到有朝氣的臉孔真是讓人高興啊。不知道你們有什麼事,不過我一直住在山上的小屋,所以有什麼事過來找我就好了。”

總之先往前走看看吧。

“啊——伊海田先生!很久不見了!”

……簡直就像是暗號本身的存在一般。

伊海田先生一邊這麼說一邊歡喜得笑逐顏開,甚至滲出一點淚水。

一邊如此坦白道。

“…………嗯?這些石頭,莫非是……”

“不、那個,抱歉。不想說也沒問題啦。”

“是的。雙親已經和好了,所以之後又要受你照顧了。”

“剛好是下午兩點。”

“伊海田先生還在這裏生活嗎?”

“…………這麼說來也是這麼一回事呢。”

“呵呵,非常感謝您,伊海田先生。”

我一邊想着這種事情一邊呆呆地遠眺着這三塊石頭的時候——總算察覺到某樣事情。

腦海裏被大量的問號淹沒,處理能力無法跟上毫無先兆的事態。

……被人這麼說,就算是玩笑也沒辦法忽略它的吧?這邊可是在田徑比賽那天以來本來就有的思緒還有所增加的啊。

“明明一直能保持這副樣子就好了。沒有被像是知子妹妹說過嗎?西村君本來素質並沒那麼差,卻唯獨對怎麼讓對方的印象發生偏差有着各種心得。”

伊海田先生滿足似地眯起了眼,準備離開我們。

周圍依舊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隱約浮現出來的人影就站在我的眼前……感覺上是這樣。當然,這種環境裏不可能窺探到對方的表情。

……雖然我是像照着平常一樣的調子這樣吐槽了,但是其實是拼命不讓她發現內心的動搖。

“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啦。別看現在這樣,我以前也是個非常消極保守的人喔。”

想着那種事情的時候,澤渡同學向前走出一步輕輕點了一下頭。伊海田先生那細長的眼睛稍稍睜圓起來。

本來我並沒有包含太多深究的意味去問的,但與我輕鬆的口吻相反,澤渡同學臉上浮現陰沉的表情。

“從我自己口中說出卻不相信我,這不是很過分嗎?沒想到西村君是這種人。”

“一輩子!?”

“……呃、啊…………那個…………”

“呵呵,西村君真奇怪。”

澤渡同學欣然一笑。她也和伊海田先生也是認識的嗎?真是不可思議的偶然。

直到目送伊海田先生那圓乎乎的背影消失之後,我才掛心起剛纔的對話,便決定問一下:

然後我便在那路上與一個相當讓人懷念的人再遇。

然後,耳邊感覺到輕輕的呼吸聲。

“不過也沒什麼關係呢,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誒、哎呀,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以稍微問一下嗎?澤渡同學以前是個怎樣的孩子?”

“不相信呢,那眼神。”

“爲什麼會問這種事情呢?”

“嗯。那我先走了,小妹妹,小弟弟。”

“聽說你搬到了東京,現在又回來了嗎?”

說完這內有深意的話之後,澤渡同學再次閉上了嘴。總覺得她心情微妙地變得有點不好了。

這些事都在一瞬間發生,難以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是似乎是種柔軟的觸感………………誒?……………………誒誒?

能夠以這種形式見面這點自不用說,而他還記得我的事情這點也讓人高興。伊海田先生一邊露出和以前一樣的親切的笑容,一邊用平靜的語調說道:

幾十棵栗子樹沿着崖邊簇擁而生,像是把山崖包圍了起來。現在時節還有早,不過如果到了季節的話這裏肯定會長滿果實。

“……噢,對啊,不小心就回到平常的習慣了。”

不知道爲什麼沒有回應,我慌慌張張地環視了一下四周,但看到的只有樹木隱約的輪廓。

……………………………………剛纔那個、是什麼?

“呵呵,我也是幾乎習慣性地回答出來了呢。很奇怪對吧,明明我和西村君相識以來不過一個月不到。”

那是一位完全是一副住在山上的人的打扮、體格健壯的老人。伊海田先生雖然外表粗獷,但內裏卻是個性格溫和的和藹老人,在這座山裏玩耍過的孩子肯定受到過他的關照,是三枝竹山的管理人。那個時候我也從他那裏聽說了很多事情。

“怎麼了,做出這副表情?”

“爲什麼要說兩次呢?”

“……什麼事那麼高興啊,澤渡同學?”

……被說過呢、這麼說來……

『暗を恐れず、光を信じよ』(不要畏懼黑暗,相信光明)

在讓人欣慰的兩人交談中,我卻感到了一點違和感。

“……澤渡同學,現在是幾點?”

越是往前走黑暗越是濃重,大概走了十分鐘之後周圍就已經被以陷入一片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的黑暗中。

繼續走下去之後便來到了沿山小路,如果從旁邊滑落下去的話,這山崖的深度讓人無法平安了事了。

“嗯。最近腰腿越來越不好使喚,不過也勉強能撐過去啦。女婿那邊一時要照料我,一時要介紹老人中心給我,老是嘮嘮叨叨的。我沒打算當個包袱,我可是打算到死爲止都在這裏生活啊。”(注:伊海田老人的自稱是“わし(washi)”,是年紀大的男性使用的自稱)

“西村君平時一點都不帥氣,就只有在這種解謎的時候才勉強看得過去呢。雖然西村君平時一點都不帥氣。”

“……頭痛了呢,這下完全不知道前面有什麼了啊。澤渡同學,這邊真的是可以一直走下去的嗎?”

『虹の導きが真実の道を切り開くだろう』(彩虹的指引會開闢真實的道路)

如果那些事都如我想像一樣的話——爲什麼澤渡同學會做出那種事呢?

……不過明明在這種狀況下都能解讀出暗號,卻完全解讀不了她在想什麼,我也實在是不爭氣。

氣氛有點尷尬。就這樣在沉默中走了一段路之後,我注意到周圍越來越暗。鬱鬱蔥蔥的樹木的葉子層層疊疊,本來應該能投到地面上的光線也被遮擋住了。

真的是稍有鬆懈就會出現這種情況,這個名爲澤渡遙的女孩子果然是無法讀出她一丁點的心思,總是擾亂我的心神。

“有精神就最好不過了,伊海田先生。”

“是嘛是嘛,這就好了。有時方便的話過來讓我看看你的臉嘛,活到這年紀也就只有這點生活樂趣了。”

因爲,一輩子啊、由早到晚啊、到死爲止啊什麼的。

今年已經要七十歲的伊海田先生在大約二十年前妻子去世之後,就在這座山裏靜靜地過起了自給自足的生活,一直堅持了今天。

“是的,以前給您添很多麻煩了。託您的福現在才能每天都過得很快樂。”

“我會提供足以讓你由早到晚不眠不休的量的謎題哦,這樣西村君就可以到死爲止都保持一副還看過得去的樣子。這提議不錯吧?”

“…………誒?”

“……澤渡同學?”

人,無論是誰都會有一兩件不想告訴別人的事情,而過去是其中最容易出現的一樣。哪怕是我,在被人毫無顧忌地問到在東京生活時的事情的話心情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我看上去有這麼高興嗎?

“這樣啊,將三塊石頭用線連起來,正好形成一個等腰三角形。也就是說長度相等的兩腰所夾的角就是‘尖端’了。既然這個是‘門扉的鑰匙’,亦即是說向這個方向前進就是正解。是這樣對吧,澤渡同學?”

澤渡同學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至少記得到剛纔爲止都還聽得到腳步聲纔對,肯定是在附近的……

“是的,很久不見。”

“……………………”

沙沙的踢着泥土的聲音填補着我與澤渡同學之間咫尺的距離。這樣一直走下去真的可以嗎?

……唔嗯,本來想躲過地雷,結果又踩上別的地雷了嗎。

像是要驅散層層疊疊的問號似地,一束光在不經意間從樹木的縫隙中穿進來。

可是仔細一看,就注意到裏面有近半數的栗子樹都已經枯萎了。不知道是單純壽終正寢了呢,還是因爲樹齡大了之後伊海田先生就不再打理它們呢。這些枯樹呈現出一幅有如樹木的墓場的風景,讓人感覺有點難過。

遠遠觀望着這片風景的時候,我抓住了最後的靈感。

——原來如此,『棘姫の墓標と共に寶は眠る』(寶物與荊棘公主的墓碑同眠)、嗎。(注:棘姫,又記作茨姫(日文讀音同),歐洲古代童話中名爲“沉眠於森林的公主”,但更廣爲人知的名字應該爲英語中的譯名“Sleepiy”,即睡美人。但此處荊棘有其暗號中的含義,故不取更廣爲人知的譯名)

被刺包裹的果實,枯萎了的栗子樹。荊棘公主指的是栗子樹,而墓碑則是指那些枯萎的樹木,眼前的風景正是暗號最後的句子所描述的。

……可是這樣一來,到底哪個纔是真正的“荊棘公主的墓碑”呢?

枯樹有好幾十棵,如果當中只有一棵是真正的答案的話,有沒有像最開始那棵杉樹上的標記那樣的東西呢?

於是我在從頭到尾大約排列了三十米的栗子樹裏逐一調查一下。

但無論哪棵樹上都沒能發現奇怪的地方。

……奇怪了呢,我覺得肯定猜中了纔對。

就在這個時候。

“真的不記得了嗎,西村君?”

“…………誒…………?”

剛纔一直靜靜地注視着我的澤渡同學突然說出來這樣的話來。

“西村君肯定還記得的纔對啊,哪個纔是真正的‘荊棘公主的墓碑’。”

“……記得?我?……什、什麼意思?”

“………………”

再一次的沉默,而且帶着一副有點低頭失落的表情。

爲什麼澤渡同學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呢?——在想到這理由之前,我的腦海裏首先浮現起某個場景。

“…………我……來過這個地方……?”

——想起來,我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不自然的意圖。

而其結果是——

雖然說必須想辦法在搶在和希之前找到寶物纔行——但狀況比這點更加迫在眉睫。

拼盡全力去拉住身體摔了出去的和希。

嗯,嘛,這也正常。

“不要用這名字叫我啦。嘛,隨你喜歡吧。”

“……那澤渡同學是爲什麼呢?”

澤渡同學一邊這樣說,一邊在我身旁半蹲下來,慢慢地把後背轉向我。

認真一想,解讀的人根本就不需要兩個。既然是和希和澤渡同學的比賽,那隻要澤渡同學出暗號而看和希能不能解出來,只需這樣就可以分出勝負了。

…………什麼意思?

“寶物是在那邊嗎————————————!!”

似乎我體內對澤渡同學的耐久值正在不斷下降,由始至終都是破防(注)狀態。真的就這樣任憑身體順從本能的話真不知道會演變成什麼事態,這裏還是得全力剋制自己。(注:破防,遊戲中、尤其是格鬥類遊戲中常見的術語,破防狀態下的角色在短時間內無法做出任何動作。不過鑑於YJ並不擅長格鬥遊戲,若有錯誤請指正)

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纔不是沒有問題吧。至少男女角色反了吧,身爲男人我還是有點尊嚴的。

“指什麼事?”

“……我也跟着去吧,可以嗎,伊海田—?”

“什麼旗子……哎呀不過、那可是和希哦?本來行爲像男生這點應該是因爲覺得我不像個男人吧,而且又不只有那傢伙有這種情況。”

不過,以身手遲鈍的我來說已經做得不錯了吧。

現在馬上就要得出答案了,正正在這一刻————

和希越是說下去頭就越是低下去。……似乎完全陷入了負面的漩渦當中去了。

“對我說也沒有用吧。”

“………………誒?”

伊海田先生與平靜而清晰的語調勸告和希。沉默一會兒之後,和希轉向我這邊,深深地低下了頭。

伊海田先生簡單換了一下衣服後便與和希離開了山上小屋。離開的時候和希回過一次頭,只說下了這句話。

“————————和希!”

被嚴厲批評了。

糟了,這麼想完之後身體馬上擅自動了起來。

哐噹一聲木製的門關上了,屋裏只剩下我和澤渡同學兩個人。

“…………哈啊!?”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又因爲太得意忘形而讓阿拓受傷了。”

“我覺得是因爲她喜歡西村君。”

伊海田先生臉帶驚訝地望向和希。承受着那視線的和希一下子縮起了肩膀。

“我意外的力氣不錯,西村君身體很輕所以沒問題啦。”

之後,我由和希和澤渡同學搬到了伊海田先生的山上小屋,在意識朦朧中接受了在像是生死的界線上徘徊了一下的仔細處理。

“話說回來西村君,要在中瀨同學回來之前完成這次的遊戲嗎?”

“暗號啦、暗號。不是已經基本上得出答案了嗎?機會難得,請去找出我藏起來的寶物吧。”

“……爲什麼澤渡同學想要和我一起參加社團活動呢?”

“我、我說,和希……?”

“啊啊!?不可能停下來的吧!話說這山坡上停不下來啊!!”

…………怎麼了,對於朋友不多的我來說,有人能對我說出這樣的話本應該是十分值得高興的事情。

“……和、和希!等一下!停下來!”

錯綜複雜的線,終於在我腦海中織出一幅畫面。

………………哈?

澤渡同學馬上滿面笑容地作出這樣的回答。

我們現在正要得出答案,這時機妙不可言。她真的是憑直覺找到這個地方的嗎?真厲害啊這傢伙。

“……和希那傢伙以前就是那樣子了啦,明明總是把人拉進危險的事情裏去,但當我真的受傷了就會像那樣消沉起來。該說是老實得有點多餘呢,還是本末倒置了呢。那是怎麼一回呢?”

“剛看上去還以爲看錯了,結果內在還是和以前一點都沒變呢,老是胡鬧這點和以前一樣。”

一直在大自然中生活的伊海田先生家裏沒有電話,而這座山裏手機收不到信號,所以爲了打電話有必要下一趟山。

“唔……有點不舒服呢。西村君,可以放鬆一點繞在脖子上的手嗎?”

“找到了啦————————————!!”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似乎走路有點困難哦?”

“…………………………”

“……對不起啦。”

“以防萬一,還是去一趟醫院比較好。叫救護車可能有點小題大做,不過至少給你叫一臺出租車吧。”

完全是看天意的賭博。

“爲什麼西村君的那種解讀能力一點都用不到女孩子的心思上呢……”

哈啊的一聲澤渡同學長長嘆了口氣,雖然不太懂不過似乎她非常地驚訝。怎麼了,我做了什麼事情嗎?

“…………嗚、嗚噢噢噢噢!?”

“啊、哎呀,不用做到這種程度了。”

伊海田先生微笑着用那隻大手輕輕敲了敲我的頭。

“傷者就乖乖接受別人照顧。中瀨這壞小孩看來也認真反省了,暫時安心待在這裏就可以了。”

“……我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呢,都痛恨自己起來了。明明很久不見,還想讓你看看和以前不同的地方……”

“因爲中瀨同學的行爲不是很像對喜歡的人多管閒事的男生嗎?很好看穿的哦。旗子還豎得挺早的嘛?”

“說到底,你也不知道爲什麼我和中瀨同學要進行這種比賽吧?”

向本人問這種事情,恐怕我會被說遲鈍吧。

逐漸變得模糊的意識裏,只有呼喚着我的名字的和希的叫聲一直殘留在我耳邊。

“…………阿拓————————————————!?”

和希就在我眼前腳下一個踉蹌要摔倒了——正是當然的啦!?

……哎呀、不過,澤渡同學的後背嗎,看起來又纖細又柔軟呢。……真想抱抱看……

“這不是明擺的嗎,因爲西村君是重要的朋友啊。”

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的和希止不住身體的勢頭,就這樣衝出了山崖————

因爲在稍有閃失就會變成兩個人同時頭朝下地栽下山崖去的狀況下,總算至少把和希(“至少把和希”帶着重號)救了上來。

“……遊戲?”

還有不知爲何澤渡同學知道我來過這個地方。

本來最開始爲什麼我會被迫參加暗號比賽的呢?

後面只差踏進門的一步了。

“……也是呢,這種程度的傷都完全習慣了,從以前開始我就讓阿拓受到多到這種地步傷害了。”

“……哎、哎呀,抬起頭吧和希。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而且這點程度的話我也習慣了。”

像是要回答我心中的疑問似的,澤渡同學平靜地說出那樣的話。

“身體擅自動了!?”

“……呃,這是因爲……”

“不要緊哦,看。”

我記得我來過這個地方。

“我也好中瀨同學也好,纔不是什麼人都覺得好的哦。正因爲是西村君所以纔想和你一起參加社團活動,明白了嗎?”

…………………………唔!?……我都想什麼…………!?

就算和希真的是喜歡我,澤渡同學卻而不會是這種情況。她純粹是作爲朋友想和我在一起。

“澤、澤渡同學,這種事果然不太好吧。”

對着我這種便宜貨兩個人還真是有幹勁呢,我之前是這麼想的啦……

“用背的啦,用背的。”

另一方面,和希一直頂着沉痛的臉低着頭。總是吵吵嚷嚷的和希現在卻陷入沉默,反而讓人不安起來。

“看來只是扭了一下腳呢。受傷的地方不是要害得救了呢,西村家的小弟弟。”

哎呀不過,比起這種事。

是的,並沒有受什麼大傷,讓您擔心了非常抱歉,我很好。

“………………”

高聲的叫喊響徹三枝竹山,正好從我們走過來的方向突然出現,突然衝了過來的身影正正是和希。

可是澤渡同學卻專門指名我當解讀者,不惜承擔自己也可能要進田徑部的風險。

“可是,只能以這種方式去思慕對方的中瀨同學太可憐了啊,請給我反省一下。”

“……真的對不起啊,阿拓。”

重重的澤渡同學不自然行動之謎。

因爲我身後就是陡峭的山崖,而且和希一路跑下來的山坡坡度很大,再加上今天她還穿着看起來很不適合跑步的涼鞋在全力奔跑,你說這到底會演變成什麼事態呢?

……話說爲什麼澤渡同學會是支持和希的一方呢?

當時以在三枝竹山搞破壞的壞小孩而出名的和希到處盡情地胡鬧,惹得這位平時溫厚的管理人真的發火也不是一兩次的事情。伊海田先生作爲少數幾個能夠從正面給那個天下無敵的孩子王揍上幾拳頭的人,對和希來說既是天敵,同時某種層面上也許可以說像是她恩師般的存在。

“…………澤渡同學,這個是…………”

“是、是的。”

…………是因爲什麼呢…………?

因爲心裏某個角落也有個我不知爲何對她的話感到可惜。

手臂全力地繞在澤渡同學那雪白的脖子上,全力嗅取着剛好散落在鼻尖前的柔順秀髮的香味,將全身的重量完全託付到無法想象胃裏的東西該到哪裏去的纖腰上的這麼一個男人。要說這是哪裏來的傢伙的話,那個就是我,以後望請記住我。

“就這樣散步到車站附近嗎?”

“請饒了我吧!”

澤渡同學一邊說着玩笑似的話一邊呵呵地笑着。她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圖,這種事我已經沒有閒情去考慮了,畢竟接觸的緊密度非同一般,頭殼就像快要壞掉了一樣。

忍受着這種既可認爲是福利也可認爲是修行的羞恥play,我們來到了剛纔那片長着栗子樹的地方。

距離伊海田先生的山野小屋只有三分鐘左右的路程,受傷的地點是在這裏可謂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那麼西村君,憑你的記憶力,應該到現在還記得哪個纔是真正的‘荊棘公主的墓碑’對吧?”

“………………嗯,那時候離現在剛好是五年前。我曾經來過這個地方,那裏記得只有那一棵栗子樹枯萎了。然後我——”

“是嗎,那我們去那裏看看吧。”

澤渡同學在這裏打斷了我的話,看起來似乎很高興。

……我也已經得出了一半以上的正確答案,但是還差一步。現在接下來正要去找出這一步。

“……啊、那棵樹的根部……”

仔細看了看去到跟前的那棵樹的要衝,就注意到泥土的顏色與周圍的相比有着細微差別。

然後,澤渡同學揹着我原地蹲下,翻挖起顏色不同的地方。

“……………………這個是……”

裏面挖出來的是一個半透明的小膠囊,是個像是胡亂造出來的便宜貨。

我從澤渡同學手中接過膠囊,戰戰兢兢地向它伸出手。啪咔一聲,裏面的東西就滾到我手掌中。

“……………………!!”

從膠囊裏滾落出來的東西是——假面騎士的PVC人偶。

是我認爲很久之前就遺失了的、我的寶物。

這麼說來的確是這麼說過呢。……嘛,不過我想正常來說也是這樣。

以爲是真的話其實是謊言。

……………………誒嘿…………?

“總覺得像是家裏蹲的話題呢……”

“我是被連累的嗎!?”

雙親離婚,與妹妹分居,與朋友離別,就這樣被趕出了自己一直生活着的小小世界,我自己也是正經歷着無從排解的孤獨感。說產生了共鳴也許只是自以爲是,但她那不安的瞳孔裏包含着一些東西讓覺得無法置她於不顧。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在澤渡同學耳邊說道:

剛纔還是開玩笑的樣子消失了,變成非常認真的表情。

經過了五年的時間膠囊。

……真的搞不懂。

她突然原地停下了腳步,以似乎有意識壓抑着什麼似的語調如此低聲說道。

結果竟然是明明去死就好了!!

— · — — ·

“田徑部不好嗎?嘗試一下人生肯定會更多姿多彩的哦。”

“……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說我和那傢伙相似,倒是有人認爲是不像兄妹的兄妹。”

那個女孩非常內向,而且沉默寡言,無論我說什麼她都只是哆哆嗦嗦地發着抖,一句話都沒有回應過。

順便一提,在追她的時候,我遺失了打算當做時間膠囊而埋起來的寶物。

對着還未能把五年前的少女與眼前的少女聯結在一起的我,澤渡同學一邊發出呵呵的笑聲一邊開始講述起自己的事情。

“……誒?……怎麼了,澤渡同學?”

“對於那個時候的我來說,暗號不過是玩耍的道具而已,其中也反映了我當時的性格了吧。我那以那種形式陰沉地自我封閉起來的心門,那一天,被突然出現的男孩打開了。”

“是這麼一件事嗎!?”

“是的。我喫了一驚,明明已經儘量選了個沒有人的地方了,而且對方還是個陌生的男孩子。被這樣的人突然來搭話,我一下子就變得行爲可疑起來,頭腦中一片空白,喫驚得甚至說出不話來。”

特意把以前的事挖出來,連我自己都感到我真是個小器的人。這發言會讓人認爲我是個過去的事每件都耿耿於懷的男人的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坦白說,我覺得那個女孩很有趣。

是真的吧…………?

“是嗎,是叫遙嗎。是個好名字呢。”

不知道爲什麼,她卻在這一瞬間從我面前逃開去了。

隔着後背所以看不到表情,不知道出於什麼意圖而問這種事,不過要說記不記得的話,那結果是當然的了。能活用我那多餘的記憶力的時機,正正是這種時候了。

要哭出來的是我啊!!

“之後我到中學就讀,順利地克服了內向的毛病……不過,不怎麼有呢,喜歡暗號的人。難得能和別人正常交談了,卻找不到能和我一起玩暗號的人。”

就這樣在不屈不撓地持續說話的過程中,我注意到了她在發出一些什麼信號般的東西。

“雖然那個時候因爲喫驚過頭而想都不想就逃了出來,不過那真的是相當大的衝擊。別人解開自己的暗號,比自己設計暗號不知要快樂多少倍。一旦體味了這種快樂,就再也無法回到以往的自己。從那天起,爲了克服內向的毛病,我開始了拼命迴歸社會的日子。”

就在剛纔才揭露的驚人真相面前,我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裏。

說到一半就注意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所以說我說過的吧,我以前是個非常內向的人。”

那個女孩不是用語言而是用眼告訴我她自己的名字。

“一開始就是像那樣覺得很驚訝,但之後就在意起來那個男孩想盡辦法是不是不過想稍微和我說說話而已。但是由於過於緊張,還是說不出話來,於是像決定用摩爾斯電碼來傳達自己的名字。”

一開始以爲那只是在眨眼,但是那如此強硬地逃開的視線不知不覺中已經正對着我。看着那眼睛拼命地一開一合的樣子,我馬上就注意到那有含義的行爲。

澤渡同學這樣說着轉過了身。她應該也有自覺自己在說一些邏輯不通的話纔對,即便這樣,她還是傳達出交談到此爲止的弦外之音,那麼肯定是有什麼不願說出真心話的理由吧。

在那個時點、那個地點、和那個女孩相遇纔會有的魯莽行爲,正因爲如此,那對我來說也是有那麼一點特別的回憶。

然後說出了這句話。

“所以說那已經是盡了力的做法嘛。”

說出要和我一起建立暗號部的澤渡同學的表情與真心怎麼看都是認真的。這樣的澤渡同學會真的會說出輸了比賽的話就願意加入田徑部這種話嗎?

“呃、那個,我叫西村,你呢?”

……不過,那可是沒有一定的信念的話就做不到的事情。澤渡同學是如此爲了改變自我而努力,老實說我覺得這很厲害,而努力能化爲現實更是厲害。而實際上,她的改變甚至讓我沒有注意到她是五年前相遇的那個孩子。

“…………那個就是我?”

“………………”

有段時間我甚至懷疑過自己是不是橋底下被撿回來的。雙親關係也不好,當時的我正好覺得這種說法相當靠譜。老實說現在都還有點“難道不是嗎”的想法。

不過我還是想至少聽到她說一句話也好。

但是,澤渡同學——卻像是要遮擋起臉似的一隻手放在臉上,嘆了一口不輸於剛纔的我的長長的氣。

“…………爲什麼這種事就注意到節骨眼上呢…………”

“我馬上就想從那裏逃掉的,但那個男孩真的很纏人。不知道這邊可是真心覺得很討厭嗎?就算這樣也要繼續嗎?他就這樣不斷跟我說着沒有什麼意義的話,我都幾乎哭出來了,老實說心想明明死就好了。”

的確那個時候的女孩行爲相當可疑……但是說和現在這個人是同一個人這點還是無法信服。

“……………………!?”

這太強人所難。雖然能夠接受那個時候邂逅的女孩是澤渡同學這件事,但總覺得重要的部分被矇混過去了。

“……誒…………?”

“嘛的確,臉的話是完全不像,但那個氣氛卻是完全一樣的呢。雖然西村君搬到東京去讓人遺憾,但越是聽知子妹妹說,我就越想再一次和那個時候的男孩見面。”

“不過,西村君卻解開了我那個暗號。”

“之後我升上了真晝之崎高中,偶然地與初中部的知子妹妹相識,是個和那時聽到的男孩的名字一樣的女生。雖然還沒確實證據,但看到知子妹妹的臉的瞬間我就知道那是西村君的妹妹了。兩個人簡直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澤渡同學突然盯着我的臉。

“……像在地面用樹枝寫出名字之類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的吧,爲什麼要故意選一種那麼那理解的方法……”

即使是以聽上去不滿的口吻這樣說,向這邊轉過頭來的澤渡同學依然露出和往常一樣的和藹笑容。

“所以,西村君轉來真晝之崎高中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甚至不禁就想捉弄一下你。不過,西村君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有趣。”

到現在爲止澤渡同學的暗號都有着某種含義,但只有這一次我是完全抓不準她的意圖。雖然搞不懂澤渡同學在想什麼已經不是現在纔開始的事情……但還是有一點東西怎麼也無法理解。

“明明我都給出了那麼多提示,結果到最後都沒有注意到我。都有點懷疑起你的神經了呢。”

我嘗試在耳邊呼喚她的名字,但是沒有反應,只有她那光澤水潤的柔脣映照在我視野的一角。

· — · ·

“……那反過來說,爲什麼現在卻想告訴我了呢?甚至不惜借用和和希的比賽。如果我沒發現的話說不定就真的得加入田徑部了啊?”

這是指風險管理的問題。澤渡同學所設計的惡作劇這次同樣讓我非常喫驚,但唯有非要和和希進行比賽這點無法接受,也就是說,不一定要挑現在來比也可以吧。

那是她的自我介紹的方式。

不過,這一天,與那個奇怪的女孩相遇的那件事至今仍記得一清二楚。

“……今天的事我是已經沒有所謂了喇,不過澤渡同學,還是不要說那麼多謊吧。轉學第一天也是那樣哦,先是說了最初和最後之外的都是假話,又說‘實際上我很早之前就已經認識西村君了喔’。那句話不是真話嗎,說那句話是騙人的,又怎麼可能察覺到今天的事情。”

“總算遇上你了呢,西村君。”

完成拼圖所需的最後一塊碎片。

我在這座三枝竹山與一名女孩邂逅。

但實際上,以爲是謊言的話其實是真的。

“不,不好意思,那純粹是當時的心境而已了。而且後面就開始有些好一點的發展了,請放心。”

“‘雖說不是有什麼期望,但我還是想說出來。……實際上我很早之前就已經認識西村君了喔,從那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喜歡着你’,這樣對吧。爲什麼說起這——”

“……不過,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告訴我自己就是當時那個女孩呢?”

“………………………………”

“哎呀…………誒誒………………?”

澤渡同學轉向驚愕得眼睛睜得通圓的我,露出滿臉莞爾的笑容,

“因爲這樣不是比較有趣嗎?”

………………誒?

“差不多該回小屋了吧,西村君。中瀨同學他們也差不多要回來了呢。”

“…………澤渡、同學?”

……原來如此……那封情書是有這樣的背景嗎?……

“…………現在還記得那個時候我說過的話嗎?”

“然後那天我也是在這個地方設計着寶物的暗號,不過那個時候只是自娛自樂罷了呢。就在那個時候,一個男孩子突然向我搭話了。”

“…………因、因爲啊……簡直是換了個人嘛,和那個時候比……”

印象中以平常的我是不會做出向陌生的女孩子搭話之類的事的,更何況是在明顯被拒絕的情況下還纏着別人不斷搭話,這種事還是不可能做出來。

“那個時候的我是個非常不擅長與人交談、無論在家還是在學校都是一直一個人設計着暗號的孩子,當然也沒有朋友了。”

還以爲是什麼事的開端!?

因爲她很可愛,這點也是理由之一……不過在我眼中,那女孩就像是抱着深深的孤獨一樣。

這一剎那,我心跳所有事情都聯繫到一起了。

……也是呢。是這樣子呢。雖然是這樣子。

……總覺得被直接地對着自己說這些話……有點害羞啊。

“…………這樣啊…………那個時候的女孩子是…………”

— · · ·

“…………嗯,那個嘛,覺得那樣也不壞吧。我又不討厭跑步。”

“難以想象現在卻是那麼口若懸河的人呢……”

五年前。

預料之中的回答。

澤渡同學嘻嘻地笑了起來。那天的事情我也記憶猶新。

不知道這理由是什麼,不過既然我仍然背在澤渡同學的背上,那麼她要離開這裏我也只能默從了。

無意中想起了黑暗中碰觸我臉的觸感。那個到底是什麼呢?那又是出於什麼意圖呢?

爲什麼澤渡同學現在要做這種呢?

假如,這只是假如。

所有這些事都可以用“因爲嫉妒和希”這種單純的理由來解釋的話。

…………她所準備的所有暗號,不就可以解讀了嗎?

對話中斷了。

我們之間的距離只需澤渡同學輕輕一轉頭便可填滿。

她的臉只離開了一張薄紙的距離。

……當這距離被填的時候,名爲澤渡遙的這名暗號少女會向我展露一副怎樣的表情呢?

“…………澤渡同學,轉過來吧。”

“…………………………好。”

澤渡同學沒有拒絕我的話。

泛着淺淺的粉紅色的臉頰映入眼中,看到了端正的小鼻子。還有,那雙發燙而溼潤着的瞳孔————

“喂————————————啊!!阿拓——————————————!!打到出租車了啦——————————————————!!”

和希的大聲叫喊一下子破壞了那氣氛。

這個瞬間,我飛到了空中。既不是比喻也不是隱喻,真的是飛到了空中。

剎那間的眼神交流,作出被人看到現場會很麻煩的判斷,然後馬上把我從背上甩了下來,這些行爲就是澤渡同學的精彩絕技。

問題是,我被扔出去的方向又是剛纔那個山崖而已。

那個加加林(注)從月球望向地球的時候留下一句有句的話,而這個瞬間,我從正好相反的方向品味這句話。

………………天空是藍色的啊。

“什麼東西說錯了呢?”

嘛實際上,這間醫院裏探病時間規定是到傍晚六點,連和希和小知都只有星期六下午差不多一小時的時間可以來我這裏。澤渡同學也是有澤渡同學自己每天應該做的事情吧,因爲她沒有來探病這種理由就責怪她,我覺得這始終是自己的任性而已。

嘆息的計數器上再加上一次之後,我緩緩睜開閉上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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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幾乎讓我覺得那天所發生的一齊難道都是白日夢嗎。

例如第一項的√2(vwswqgfhi)。用初中學過的記憶形式來表示的話√2就是1.41421356。小數點兩側的九個數字與括號內的九個字母分別對應,也就是說,括號內的字母按照這些數字向後挪就可以了。

需要註明一點的是,這裏的約數是直接約去後面的位數,而不是平常使用的四捨五入方式——

雖說我生來就惡運強盛,不過從那種高度第二次摔下去畢竟是不可能沒有受傷。——何止如此,倒不如說第一次時似乎用光了所有運氣。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

要說爲什麼,因爲我入院以來一個星期裏,澤渡同學一次都沒有在我面前出現過。

“因爲西村君不是用名字來稱呼中瀨同學嗎?”

“就是這個意思。”

v向後挪一個字是w,w向後挪四個字是a,s向後挪一個字是t,以這種方式一個個地變換下去,那麼在一項裏就是——

我想聽的不是這些事,比起這種事我有更加想問的事情啊,澤渡同學。與我的心情完全相反,澤渡同學展露出就像那天的事情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的極度平靜的舉止。

“可以爲我解開這個暗號嗎?”

“你好,西村君。”

一個星期之前的那天,衆多非常零碎的澤渡同學說過的內有深意的話。

“嗯,接着下來是關於西村君休養的這段期間裏的事情。”

毫無玩笑之意的嚴肅的道歉,在以一種應對得拙劣的話就會甚至會跪在地上道歉的氣勢深深地低下頭的澤渡同學面前,我慌忙讓她快點抬起頭。

乍看上去不明白這是什麼,該不會只是在我請假的一個星期時間內學校裏就教到這麼複雜的代數式了吧。減負教育的終結讓人驚恐啊。

“……好的,既然西村君這麼說。”

澤渡同學把幾張活頁紙遞給魂魄跑了一半的我。看來那是幫我按科目分別整理了,並不是照抄板書,而是把澤渡同學認爲的重點抽了出來。粗略看了一下就覺得要點歸納得比課本要容易理解得多。

“啊—……好想和澤渡同學見面啊……”

“……呼。解出來了,澤渡同學。”

到頭來還是偶爾漏出這樣的自言自語,閉上眼睛則總是浮現出澤渡同學的笑臉這種狀態。其實澤渡同學到底給我施了什麼厲害的咒語呢?簡直就像惡靈一樣。

“……啊、謝謝,幫大忙了。”

“就是這個意思。”

說完,澤渡同學帶着仍有一點歉意的表情抬起了頭。

那裏寫着的是“√2(vwswqgfhi)+√3(mtjyeyeq)+√5(mlayhily)+√6(gezvol)=?”這樣一條謎之算式。

“呼……哎呀,這就沒問題了。話說回來澤渡同學,今天爲什麼突然過來了?”

“……澤渡同學也希望我用名字叫你的意思?”

“不不不不是的哦剛纔的話別不是那種意思該說是單純的自言自語呢,啊啊不對,因爲是自己說錯了並不是那種意思哦?”

解讀方法還是很好懂的,這裏列出幾個開方的小數約數,讀者們可以自己去驗證一下。

√3:1.7320508

v w s w q g f h i

“……你能這樣說我很高興,非常感謝你,西村君。”

我可是每天都抱着如此苦悶的心情陷入無限的思考循環裏,對她來說到底我不過是那種程度的人嗎?

以同樣的要領把所有的項都變換好後,算式就變成是(watashimo)+(namaedey)+(ondehosh)+(iidesu)————所有項連結起來就是『わたしも名前で読んでほしいです』(watashimo namaede yonde hoshiidesu:我也希望你用名字稱呼我)了——

……老實說很過分吧?我這麼想道。

因爲沒事可做,所以醒着的時候考慮了各種各樣的事情。

“西村君果然注意到了呢。”

↓ ↓ ↓ ↓ ↓ ↓ ↓ ↓ ↓

“哈啊………………”

雖然這也不是我所期望的東西,不過她的厚意我還是很感激。我老實地道過謝,然後沙沙地一頁頁翻過去,瀏覽一下里面的內容。然後,就發現數學那一頁裏在最後的地方寫着些讓人在意思的條目。

這次澤渡同學頭往反方向側了過去。看來並沒有並她聽到,我鬆了口氣撫摸着胸口。可能的話會用力到讓病人服都因爲摩擦生熱而燒光爲止呢。

“對了,西村君,這裏是這一週裏的課堂筆記。”

…………呃,理由就只有這個?

如果和希遲分鐘再來找我們的話,不,再遲幾十秒的話。

√5:2.2360679

“……那、那麼,沒有聽到剛纔的自言自語吧?”

如此說道的澤度同學突然收起了笑容,以認真的口吻向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之後澤渡同學在旁邊常備的椅子上坐下,把關於下個月的體育祭的事情,我休養期間的提案,與和希的比賽在我出院之前暫作保留的決定,還有在學校發生的從珍奇的事件到漫無邊際的瑣事,通通都告訴了我。

牀邊站着穿着制服的澤渡同學。

“……呃,這個是暗號嗎?”

“是的。”

不過,抱着這種混亂的心情的兩星期果然還是太長了。哪怕只有一句話也好,那個時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只有這件事非常想問清楚澤渡同學。

…………哎呀,嗯。可以這樣跟我說各種各樣的話讓我很感激,也聽到了至今都沒有出現在這裏的理由,而且可以看到和平常一樣的澤渡同學的笑臉也讓我很高興。

“……什、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裏的?”

不過,就是太像平常一樣了。

這次澤渡同學低頭比剛纔更淺一點,抬起頭的時候已經重新露出她那商標一般的和藹笑容。

然後澤渡同學轉向嫣然微笑着,

“……呃,一定要現在解嗎?”

↓ ↓ ↓ ↓ ↓ ↓ ↓ ↓ ↓

不對給我等等爲什麼這個人會在這裏?……話說……剛纔的、她聽以了?

和剛纔腦海中浮現出來的完全一樣的笑容就出現在那裏。

這種時候回應是什麼都好,就算給我“其實那也是開玩笑”的回答,事到如今我應該也不會感到驚訝了吧。又來這套啊混蛋給我差不多了吧這女人,也許就只會這種程度的想法罷了。

毫無建設性地說出愚蠢的鸚鵡學舌般的話,澤渡同學便再次臉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是、是嗎,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是怎麼一回事…………?

1 4 1 4 2 1 3 5 6

總之,這份無處宣泄的心情哪怕早一秒都想要想辦法排解。最近已經一直只想着這件事了,注意到自己幾乎是以每五秒一次的頻率想要見到澤渡同學的時候我也非常愕然。

“…………………………!?”

√2:1.41421356

一想到這種生活還得再過一週,心情就打心底鬱悶起來。雖然想說我在打發時間上有獨到的見解,但這裏既沒有書也沒有電視還沒有遊戲機,更沒有會幫我帶這些東西過來的好心人,在病房這個封閉的空間裏我的消磨時間的技能完全派不上用場。被剝奪了媒體的現代人是多麼的無力啊。

(注:尤里·A·加加林,前蘇聯航天員,也是世界上第一個進入外層太空的航天員。他進入太空後的第一句話是“地球是藍色的”,不過可能網上搜索他在太空中說過的話不太容易搜得到這一句。另外,加加林是沒有登上月球的。書中那句話既可以當成是紕漏,也可以理解成只是在描述方向。)

…………坦白地說,雙腳無法自由運動啊或是太閒了沒事幹之類的事情算不上痛苦。令我每天都過得如此鬱悶的理由,全部都由澤渡同學而起到澤渡同學而終。

“不、不是啦,如果有這種理由的話也是沒辦法呢。那麼忙還抽時間過來就已經很足夠了啦,嗯。”

“本來想盡早過來道歉的,但這幾天因爲下個月體育祭的準備工作,年級委員的工作多得像山一樣,結果到我能夠來這裏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個星期的時間了。……西村君生氣了吧?”

對着“這是什麼意思”這個發問,回應過來的是“就是這個意思”。這就是說…………什麼意思…………?

……哎呀,不過,怎麼說呢,看着做出總覺得有點抑制着感情的聲音和表情的澤渡同學……

“一定要現在解。”

√6:2.44948

茫然中被抬到六人病房的一角放下,雙腳用石膏牢牢地固定着,也不可能有人來探望我這個沒有稱得上朋友的朋友的人,母親美言什麼的甚至說“哎呀,一想到暫時不用看到你的臉就神清氣爽了”,入院僅僅一週我的心情就跌落到谷底。

現在剛好處於能與不能在澤渡同學還留在這裏的期間解出來的這樣一個微妙的節點上,總之我先靜下心來開始着手眼前的暗號吧。

“………………哎呀,爲什麼呢?”

括號裏就變成(watashimo)。

澤渡同學平淡地這樣說道。

看了一下鍾,現在時刻爲傍晚五點半。我們都是閒到不行的人,對於挑戰解讀這件事本也不吝惜,但是會客結束的時間是六點,只剩下30分鐘,似乎不知不覺中說了很久的話。

“…………這是什麼意思?”

“…………?那是什麼?”

對着突然開始意味不明的解釋的我,澤渡同學露出呆然的表情,輕輕側了側頭。

眺望着顏色開始逐漸變化的茜色雲彩,我嘆了入院以來不知道第幾口的氣。

“剛纔纔到的哦。正要跟你打招呼的時候剛好就對上視線了,我也稍稍喫了一驚。”

“哎、哎呀等等,這種事就不用做喇澤渡同學。”

……無論怎麼想,還是不可能得到答案。

痊癒兩個星期。

這份沉默不可思議地讓人心情舒暢,結果我們互相沒有說過一句話,就這樣度過剩下的會客時間。

“…………誒?”

之後馬上被送進醫院的我得到的診斷結果是如此的殘酷。

……雖然道理上明白這種事。

會客時間結束前大概五分鐘,還以爲是非常複雜的暗號,不過其實只是步驟麻煩而已,知道技巧之後並不是那麼難。原理和我給澤渡同學出過的元素符號暗號相似。

“……是的。首先是這件事……遲了來探望,真的非常抱歉。”

嘛,雖然基本上都是澤渡同學的事情。

之後在我解完問題之前的這段時間裏,澤渡同學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帶着和藹的笑容看着我。而我這邊也是集中精神在眼前的暗號上,病房裏鴉雀無聲。

澤渡同學斬釘截鐵道。怎麼了,雖然不太明白,不過既然這麼說了肯定是在考慮着什麼東西吧。

Last Eplanation——

“……而且西村君,第一次的時候,你不是用名字來稱呼我的嗎?”

“……………………!?”

這種空氣……

和一個星期前在三枝竹山上飄蕩的那股空氣一樣…………!

那個果然不是在做夢。在過於出乎意料的方向上讓我再次確認這個事實,我的舉動陷入嚴重的可疑狀態。怎麼辦真的要怎麼辦。總之先喝口水定定驚。呼……咦這不是花瓶裏的水嗎!還帶點莖的味道哦!澤渡同學也是不要不出聲阻止一下我嘛!

“…………我、我知道了啦。”

哎呀我冷靜一下啊,冷靜地思考一下,剛纔既不是被人說喜歡也不是被人說討厭,只是單純用名字叫她的要求而已。沒有必要意識過剩,更完全沒理由拒絕。

OK,明白了,這麼一想就是個簡單的情景。這種程度的請求,我西村拓實不應該是毫不費勁地完成嗎?

“……呃嗯…………”

“………………………………”

“…………咿……咿奧…………”

“………………………………”

喂!這是什麼啊!!不是超羞人嗎!!

這種事從沒聽說過,這叫不出口的情況是和希或者小知她們不能比的。用名字來叫她,僅僅是這種事爲什麼就會感到如此抵抗呢?

而且對面也是在那裏臉帶奇妙的表情完全陷入沉默,氣氛也因此變得尷尬得不得了。不說點什麼嗎澤渡同學?這是對新人的捉弄吧?

在我這樣全力解放着軟弱系男生力量的過程中,時鐘的指針也一分一秒地跳動着。

…………然後,時針指向了傍晚六點。

“……時間已經到了呢,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明明深夜裏還潛入學校這種地方卻就嚴格遵守規則,澤渡同學臉帶一點點的遺憾開始慢慢地做着回家的準備。

我對着收起椅子、掃了掃校服裙子、迅速背向我的澤渡同學,幾乎是破罐子破摔地喊道:

不過,澤渡同學說了明天還會再來。

“……好的。…………拓、拓實君。……呃嗯、明天、見。”

……但是兩天前會比三天前、昨天會比兩天前、而今天又會比昨天——一點一點地增加我對她的認識。雖然感覺上比起更接近理解一步,更多的是疑問的增加。

雖然至今爲止我已經多次爲澤渡同學讓我解讀的暗號感到驚訝,但這一次和那些是完全不同層次的。

…………澤渡同學能露出那種表情……?

而且,暗號越是難解才越是有解開它的價值。

然後澤渡同學慢慢地、以差不多是烏龜走路的速度轉向我這邊。

…………這暗號少女,無法解讀。

在過於出乎意料的事情前我無法平息心中的悸動,這樣下去心臟衰竭而倒下了該怎麼辦。不過這裏是醫院應該不要緊吧?這種白癡一樣的想法一直在我腦海裏盤旋。

……………………真的假的?

接下來的幾十秒裏,我身體完全無法動彈,只能一直呆呆地望着剛纔澤渡同學還站着的那個地方。

“————遙!!……同學,……呃、那個,下次……那個,能再來的話,我會很高興的。對。”

澤渡同學突然站在原地不支,背對着我大大地嘆了口氣。肯定連她也喫驚了吧。

那是怎麼回事啊?太狡猾了吧,直到今天爲止都藏着那副表情。

一邊臉紅到耳根一邊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快步離開了病房。

太糟糕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太糟糕了。我連女生的名字都不能正經地叫出來嗎?搞什麼啊剛纔那個有氣無力的詞尾?我都說到那份上了就把後面省了嘛。真想消失在自我嫌惡中。

一邊相信着總會有能夠理解澤渡同學這個的一天,另一邊對於今天她最後向我展示的那個表情,就先老實地認輸吧。

稍微大意就成了這種狀況,名爲澤渡遙的這名女生,果然是無法讀懂她在想什麼,總是讓我心神亂了方寸。她的存在本身簡直就是暗號一樣。

明天會比今天更進一步,不管那是理解還是疑問,要解開暗號的話不先着手讀題目就什麼都開始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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