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平凡的結束
《御火槌》 · 榊一郎 · 3.2萬 字
不知道是誰提出的,班上突然決定要開歡迎會。
不用說也知道那是爲了歡迎梨緒。
「因爲很少有轉學生,而且聖誕節也快到了,大家只是想用御杖代同學當藉口來舉辦聯誼吧。」
由奈似乎被任命指揮女學生們,她如此苦笑道。
看來這活動並不是區分成只有男生,或是隻有女生,而是一年B班全體的活動。
仔細一看,謙吾也站在由奈身旁,雙手盤胸,滿足地點着頭,對於因粗獷外貌而不受女孩子歡迎的他而言,趁着這個機會就算無法交到女朋友,若是能與一兩個女學生更親近也不錯。
星期二——在第一節與第二節課之間的休息時間。
映在紅蓮眼中的,是一如往常,平凡的教室風景。
熟悉的物全都在那裏。
熟悉的人也全都在那裏。
正因如此……御杖代梨緒這個來自非日常領域的異物夾雜其中,讓他有種奇妙的心情。
不,梨緒還算好了。
在這再正常不過的風景之中——
(可能有隻宿鬼若無其事地混在其中。)
他的過去就好像被挖掘出的未爆彈……正侵蝕着他心愛的日常。
這讓紅蓮討厭得無法忍受。
話雖如此——那種事他也不可能對由奈或謙吾提起,總之紅蓮只能專心扮演平常的自己。
「就是這樣,放學後五點在〈香巴拉〉集合喔。」
完全不管紅蓮憂鬱的心情——應該說好似把自己和紅蓮之間所發生的事,全都忘得一乾二淨般,臉上掛着開朗的笑容——由奈如此說道。
在那之後……由奈又回到和以前一樣。
附帶一提,阿克特羅斯的駕駛座上有兩臺小型數位攝影機,時常對着校門記錄着影像,在監視體制上,另外還有三名〈索組〉成員在附近警戒。本來專門負責戰鬥的迫水之所以特地出來車外眺望學生們,單純只是想抽個煙而已。
不管是容貌還是表情都沒有任何改變。
「…………你覺得呢?」
由奈好似要蓋過紅蓮的話一般。
「……杉崎?」
怱地有人在走廊叫住了他。
尤其是這次關於『一年B班·御杖代梨緒歡迎會』,正如由奈所說,這個宴會最主要的意義是聖誕節前的臨時聯誼,只要氣氛炒熱了起來,之後就不太有人會去注意誰在哪了,參加者基本上都是想和心儀的對象暢談,注意力也只放在那個人身上,因此已經貼上『未婚妻』這個非攻略對象標籤的梨緒固然不用說,也很少有人會去注意紅蓮。
「杉崎……?」
因爲那真的早已是再清楚不過的事。
她往梨緒的方向瞥了一眼,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那應該說是客氣,或是顧慮到紅蓮的『未婚妻』吧。由於最近實在陸續發生太多事——由奈的事和梨緒的存在——她開始在意別人是怎麼看待一直待在紅蓮身旁的自己了。
「要是宿鬼在學校中引起騷動,那還比較輕鬆呢。」
「你…………」
少女張開的手掌上卻沒有一絲傷痕。
由奈溫柔地微笑道。
「是那樣沒錯啦。」
包廂門一列排開的走廊盡頭——由奈就站在那裏。
附帶一提,〈香巴拉〉據說是由奈和朋友以及國中時的學妹常去的KTV,雖然價位比其他KTV貴一點,不過相對地特色就是擁有足以開派對的寬敞包廂,以及內部經過精心裝潢的包廂。
然而——
逆木聳聳肩。
「那不就好了嗎?」
兩人的背靠着大型卡車——賓士·阿克特羅斯的貨櫃、站在路邊,貨櫃上雖然印有貨運公司的名字,但是不用說也知道,貨櫃裏裝滿的是全副武裝的〈破組〉隊員們。
「……紅蓮。」
「你要去嗎?」
「紅蓮去我就去。」
「好!交給我吧!」
或許她也是來倒飲料的吧,只見她的右手握着一個空玻璃杯。
「啊——紅蓮、那個……」
「那已經不是人類了吧。」
「那是對我們來說吧。」
「是那樣沒錯。」
「無奈什麼?」
「放學就回家的神薙同學會有什麼行程?」
「那樣的話就要換〈繕組〉傷腦筋了,還有〈索組〉也是。」
積極、善於交際、熱心助人,那是平常的那個杉崎由奈。
☆
或許是相當期待吧……只見謙吾用力握拳歡呼着點頭答應。
「你就去嘛,小琴。」
「辛苦了。」
由奈稍稍鬆緩了笑容說道。
「必須要把小孩——把一個高中生殺掉。」
迫水發現二十四小時嚼口香糖,就是這男人消除壓力的方法,迫水曾經好幾次看到他在口香糖嚼光時緊緊咬牙的模樣,即使是這個生來就在〈御火槌〉影響下長大的男人,或許也會對自己的任務感到痛苦吧。
「咦?我、我嗎?」
逆木把口香糖放入口中說道。
不管怎樣……
對於曾經在戰場打滾過的迫水而言,孩童的死亡已經是司空見慣,這世界可以爲身處和平國家的疾病孩童募集到上億捐款;但是另一方面,在戰場上也有幼兒因得不到貨幣一枚就可買到的抗生素而喪生。
「輪到我們的工作——基本上總是爲時已晚了。」
紅蓮頓時愕然,只見在視線的前方,粉碎的玻璃杯碎片掉落滿地。
「嗯……我知道了,我也去吧。」
他沒想到歡迎會在提案的當天就要舉行。
生命是平等的,或是生命比地球還貴重——這種話只是夢想家的謊言而已。
「…………」
墨鏡的偏光鏡片上,映着學生們三五成羣地從校門走出的身影。
然而——
「杉崎……同學。」
……襲擊紅蓮的宿鬼遺落了就讀高中的校徽。
「怎麼可能啊!就算真有那種節目,我也會錄影。」
被她那樣規勸般地說道,看來琴音也是難以推辭。
於是紅蓮再回頭問琴音。
「可以跟我過來下嗎?」
「確實沒錯——」
「可以跟我過來嗎?」
梨緒以簡潔——或者該說冷淡的語氣說道。
迫水手指夾着香菸,一邊抽一邊說道。
聽到有人出聲,他回頭一看,只見同樣戴着墨鏡,一身可疑穿着的男人站在那裏。
「喂,那樣事情就更麻煩了啊。」
——一道異聲響起。
在大多數的場合,宴會的主賓都只是裝飾而已。
就紅蓮而言,這少女的心情能轉換得如此之快,讓他輕鬆了不少,因爲他感到非常不安,就算自己感到尷尬那也是自作自受——但若是由於自己的關係而波及到琴音與由奈的感情,那他就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不快點回家,就會趕不上最喜歡的動畫嗎?」
「拜託你,跟我過來,我有話想對你說。」
「這些學生中有人是宿鬼吧,不過也有可能是不相關人士買了制服在Cosplay就是了。」
紅蓮訝異地說道。
迫水和逆木不同,他是從〈御火槌〉外部挖角過來的人,原本是民營軍事企業的高級將官,由於經歷和實力受到賞識,爲了更新〈破組〉的裝備、訓練纔將他聘請過來。
她是平常那個由奈。
仰望染成橘色,令人倦怠的天空,迫水吐着煙說道:
☆
紅蓮厭煩地把話題丟給梨緒。
回頭一看。
那麼宿鬼的宿主十之八九就在這些學生之中——〈御火槌〉就是如此判斷,所以纔派遣處於備戰狀態的〈破組〉與〈滅組〉在學校旁待命。
簡單來說,每個人都只是想找個能夠大喫大喝、大玩特玩的藉口而已。
〈香巴拉〉的免費飲料吧有兩種方案——其中,比較便宜的方案就是種類少,又必須自己往返飲料吧的自助式服務。當然,高中生的手頭本來就不寬裕,因此紅蓮選擇的是便宜的方案,這時候紅蓮剛好一手拿着空玻璃杯,要到飲料吧去裝烏龍茶。
由奈開玩笑地說道。
用她纖細的手指。
臉上浮現看似有些不悅的表情——迫水純一從口袋取出香菸,叼在嘴上,用打火機點火之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彷佛嘆氣般吐出煙霧。
「……事到如今說這個也太遲了吧,更何況如果是我這種外人那也就算了,你可是純正的〈御火槌〉耶。」
「大家一起玩吧,好嗎?」
琴音先前一直默默聽着,突然被這樣問到,她慌張地眨了眨眼。
「話雖如此——」
〈索組〉的調查員彷佛追着迫水的目光般,視線往校門的方向看去。
「那麼遠野同學,拜託你把時間地點通知男生們。」
那是她捏碎的。
「……太突然了吧。」
她臉上仍維持着和往常一樣的開朗笑容,就這樣把手上的玻璃杯微微一傾——
不用說也知道,那人就是逆木慎一郎。
「……?」
他雖然出言詢問,但其實也只不過是確認而已。
「…………你說呢?」
「都不管我有什麼行程嗎?」
人類生命價值的行情變動劇烈,這一點迫水最是有深刻的體會,至於是否能習慣——是否要接受這個事實,那又是另當別論了。
「我還是覺得很無奈啊。」
爲何這聲回答會帶有疑問的語調——這點紅蓮自己也不明白。
當然,宿鬼平常僞裝成人類,他們會特地在校內惹事的可能性很低,不過既然不知道誰是宿鬼,那麼不管是要趕到哪裏,以學校爲起點是最合理的選擇,而且也方便與梨緒和紅蓮會合。
「因爲〈索組〉關係者爲了與外部交涉,無可避免地必須時常在外走動,或許是因此受到外界常識的影響吧,偶爾會覺得空虛。」
如果宿鬼大白天就在學校裏露出怪物的本性作亂,那大概會出現數以百計的目擊者吧,雖然這種事過去也不是沒發生過,但是爲了掩飾宿鬼這種怪物的存在,〈御火槌〉——特別是負責現場處理與情報操作的〈繕組〉花費了大量的勞力,人手不足時連負責收集情報的〈索組〉也會受命支援,造成〈御火槌〉的機能大半處於停止的狀態。
迫水問道。
她的雙眼直視着紅蓮,告訴他『不來就會變成這樣喔』。當然,沒有必要問『要對誰不利?』這種蠢問題,一年B班的同學們都在走廊盡頭最大的宴會間裏……不過她也沒必要回去,從走廊左右的門內都傳出各自不同的歌聲,只要闖進附近的包廂裏,不愁找不到獵物。
「那裏。」
由奈用手指向自己身後的某個場所。
「緊急出口出去後,從消防梯往上走,然後就可以爬上這棟大樓的頂樓。」
因爲常來這間店,所以我知道——由奈如此解釋道。
無論是她的語氣還是表情,真的都與平常的她相差無幾。
可是紅蓮卻毫無理由地理解到——「這個」不是她。
「…………」
只見由奈轉身背向茫然若失的紅蓮,朝緊急出口走出去。
看到她的背影——
「……就是你嗎?」
從腳下延伸出的影子,顯現出異形的扭曲形狀。
☆
頂樓和店內相反,是個非常煞風景的地方。
水泥的四方形平面,與圍繞在四周的鐵欄杆,以及設置在角落的頂樓棚舍,這些就是頂樓的一切了。所謂的屋頂,大多都是藏在幕後的枯燥無味之處……由於周圍建了幾棟比這裏更高的大樓,因此陽光難以照至此處,不僅感覺不到解放感,反而飄散着奇妙的沉重氣氛。
紅蓮覺得彷佛是身陷地底洞一樣。
而在頂樓的正中央……距離紅蓮二公尺之處,由奈就背對紅蓮站在那裏。
不,正確說來是曾經是杉崎由奈的東西。
「……杉崎。」
紅蓮的話聲不自覺地顫抖。
「你是……什麼時候……?」
「紅蓮……」
紅蓮心裏還懷抱着一絲希望。
那麼——
「…………!」
「…………」
「……咦?」
應是理所當然般存在的日常——如今卻是那麼地遙遠。
「我的確不正常。」
但是他不可能沒發現,修羅奇兵與宿鬼的共通點實在太多了。
看來由奈似乎已經『安定』了。
「不行嗎?該不會你是爲上次偷襲你的事生氣?」
由奈回過頭來,不可思議地眨着眼睛——然後由奈點點了頭。
只要人類擁有熊一般的力氣,那麼確實就會造成和宿鬼一樣的慘狀了吧。
四隻手的異形。
雖然言行舉止偶爾會與平常不同,但是基本上還看不出異常性,本人也沒有自覺。
「紅蓮和我結合纔是正確的,不是和小琴,也不是和那個叫做御杖代梨緒的女孩。」
紅蓮回頭看着由奈。
至少外表看起來沒什麼改變。
紅蓮有如喘息似地說道。
「你——在說什麼?」
「——那是不可能的。」
「我再問你一次,請你和我交往。」
「紅蓮也和我一樣——是宿鬼對吧?」
只是紅蓮一直努力不願去想而已。
然後經過前面的階段,就會到達第三階段。
「對不起啦,我那時候頭腦有點混亂,不過現在已經沒問題了,你應該懂吧?」
「神薙同學,不——紅蓮。」
由奈以輕巧的動作面向紅蓮說道。
「我們纔不一樣!」
「我和紅蓮是一樣的。」
「那就請你繼續當杉崎由奈吧。」
「已經是第三階段了啊……」
已經絲毫看不出她有混亂或猶豫的跡象了。
宛如阿修羅一般——
比起恐懼,紅蓮更感到悲哀。
「不……」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儘管這麼問,但是接下來她俞說什麼話,紅蓮大致上也猜得到了。
那麼接下來只要換個心態,她就可以——
雖然力氣與恢復力這些基礎能力的上限有若干下降……但是宿鬼會開始產生自覺,能夠以明確的意志使用其力量;另外在呪術性的能力集中之下,據說有許多個體都得到個人特有的能力。
自己和宿鬼——
紅蓮以絕望的心情喃喃說道。
「但是,紅蓮,普通人不會變成那副模樣吧?」
由奈到底做錯什麼事了?
「我是啊,你在說什麼啊?」
「杉崎,你——」
「…………梨緒。」
「…………」
「宿鬼?」
然而變成宿鬼前後的由奈,並沒有明顯的差別。
「什麼?」
由奈甜甜地微笑道。
而那樣的宿鬼——只是剛好叫做〈修羅奇兵〉而已。
太遲了。
「…………」
如果她乾脆變成完全不同的模樣,變成一看就知道不是杉崎由奈的存在,那樣紅蓮還能夠率直地做下結論——能把心中杉崎由奈的存在當成『敵人』,將過去發生的事從意識割捨。
由奈說得好像是惡作劇失敗一般。
那麼如果——被〈御火槌〉所狩獵的那些宿鬼們,單純只是宿鬼中特別暴力的一羣呢?說不定有一種能在保有理性的狀況下增強力量的宿鬼,那樣也不奇怪吧。
「你說的沒錯,我或許就像宿鬼一樣,可是我這十年來也是平凡地活過來了,平凡比較好,所以你也——」
所以——
紅蓮腦海裏閃過深紅以及至今的記憶。
這也就是說……
紅蓮悲哀得想要哭泣。
同樣的存在。
紅蓮幾乎是突然發作似地叫道。
「…………你……」
兩人之間隔了一層痛苦沉重的沉默。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第一階段是潛伏期。
「你是——杉崎由奈對吧?」
「不是!」
「……你是什麼時候……被宿鬼附身了……?」
紅蓮頓時說不出話來。
在普通人看來,自己和由奈其實沒什麼差別。
「…………」
自我受到急劇侵蝕,以及無法控制覺醒的力量,言行逐漸變得異常,有時候會不知道自己是誰,在這個時期幾乎都會發作性地殺人,因而露出馬腳,遭到〈御火槌〉的封殺,這樣的宿鬼佔了最多數。
紅蓮忍耐着哭泣的衝動說道。
由奈眨了眨眼,注視着紅蓮。
只有微微聽見,不知何處傳來某個人的快樂歌聲。
由奈苦笑着側着頭問道。
紅蓮聽過宿鬼的精神寄生有幾個階段存在。
「宿鬼全是喫人的怪物,毫無例外,而且一旦成爲宿鬼,就無法再恢復爲人類——至少至今尚未發現那種方法。」
「紅蓮也是同樣的存在,你也已經經歷過了吧?」
由奈雪上加霜地說道。
真的——事到如今這少女還在說什麼啊。
當然……一旦被宿鬼寄生,不管是第一階段還是第三階段,那都已經無藥可救了,除非以物理的方式,把遭寄生的人類破壞殆盡,否則就無法使宿鬼本體與其肉體分離。
只見由奈臉上仍浮現着和場合不符的開朗微笑,對於梨緒的話,她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其實由奈現在還是和以前一樣。
把化成那個——黑色異形襲擊紅蓮之事說得如此輕鬆。
紅蓮回過頭來,在他視線的前方,來自〈御火槌〉的少女,正雙手舉着德尼克斯點45半自動手槍,從消防梯走了上來。
自己又是做錯什麼事了?
可是說起來不管是殺人還是暴力,那些都是人類也會犯下的罪行。
也就是——
紅蓮有如祈求般的心情,卻被後方一道聲音否定了。
再說雖然〈御火槌〉的那些人把宿鬼全當成『怪物』看待,而且紅蓮也看過被宿鬼寄生之人犯下暴行的紀錄。
第二階段是混亂期。
「啊啊,對了對了,沒錯,就是叫那個名字。」
至少由奈至今仍懷有對紅蓮的感情。
兩者究竟有什麼不同?
沒錯,自己只是扮演着普通人的怪物。
看來驚訝的人反而是她。
而紅蓮也是,對於那個告白喜歡自己的由奈——不只如此,她就算已經不是人類,卻仍是喜歡着自己,紅蓮對那樣的她懷有好感,也感到罪惡感。
那樣的不安的確一直如影隨形。
爲了對抗宿鬼而製造出宿鬼——這纔是最單純且合理的想法吧。
梨緒說道:
「我收到逆木先生的連絡,他說在杉崎由奈的自家發現了屍體,總共三個人,分別是她的雙親和屆滿十二歲的弟弟。」
梨緒表情絲毫未變地說道。
「而且,只剩下殘肢。」
「…………」
紅蓮花了數秒才理解這句話。
宿鬼,寄宿在人類身上的鬼。
是殺害並喫掉人類的——怪物。
「杉崎,你……」
「沒辦法呀。」
由奈好像若無其事地說道。
「肚子總是會餓吧?」
「…………」
紅蓮難過地喘着氣。
一股徒勞感不由分說地壓在他的身上。
肚子餓了,所以喫東西,這是非常普通的事。
但是當這種想法變成極爲自然地喫人類——而且還是喫家人——的時候,這樣的杉崎由奈就不再是人類了,由奈的語氣彷佛就像在說『因爲他們剛好就在眼前呀』。
不去翻冰箱,也不去便利商店,而是把眼前的家人看成食物——在這個瞬間,就算說由奈的人性已經死絕也絕非誇張。
「宿鬼是喫人的怪物。」
梨緒重複說道。
不管怎樣——
「那就好。」
「嗨……紅蓮,同居生活過得好嗎?」
比如說……如果綁在人的身上會如何?
「目前尚未掌握杉崎由奈的行蹤,但是聽說宿鬼與你有過節——所以你要小心喔。」
只見大樓前方停着一輛曾經見過的車。
由於時間不早了,於是這次和平常相反,由紅蓮送琴音回到笹原家。
那是鼻面有着大塊叫陷的寶馬迷你。
「要先叫幾根回來試試看嗎?」
「…………」
還是說……
「話說回來,御杖代同學,你那是什麼意思?」
「因爲要是再拖拖拉拉下去,〈御火槌〉的人聚集過來,他們就會張設封殺陣了呢。當
而且如果那個人與由奈之間,有水泥地板之類的障礙物存在的話?
「就算能夠一次射出數十發,破壞掉這個肉體的容器,宿鬼也只要尋找下一個宿主就好了,用來對付宿鬼的封殺陣還沒準備好吧?」
只見梨緒把德尼克斯點45手槍的槍口往上舉起。
逆木從車上取出一個像是旅行用行李箱的東西,並且一邊說道。
然而下一個瞬間——他收斂神情說道:
「…………」
然後——
逆木就這樣繞至寶馬迷你的後方,一邊打開後掀車門一邊說道。
而被切離的部分正在地上滾動,發出了鏗鏗聲響。
(……原來如此。)
不管是哪一種……
「爲什麼會知道我們的事——」
只見她捏起一根頭髮——然後拔掉。
「這是……」
只見消防梯扶手的一角——遭到切斷了。
比如說——
同時——
然而……
「我的能力就是——這個。」
「我可是知道的喔,手槍即使可以停止宿鬼的動作,卻無法殺死宿鬼。」
人體會因爲最初的加速而被切斷嗎?
「宿鬼必須攝取人體才能維持人類的形態,非人的存在爲了僞裝成人類,必須不斷地補充人類的要素,宿鬼喫人這件事,在雙重意義上證明了他們不是人類。」
還是會因高速移動所產生的空氣摩擦而全身灼傷呢?
梨緒的臉頰上——一道紅色水滴滑落。
然後就在剛纔——喚它迴歸。
「事情我已經聽說了,一定很不好受吧?」
「我當然知道,宿鬼封殺機關〈御火槌〉對宿鬼應該很瞭解吧?那麼你應該知道,安定下來的宿鬼雖然力氣會稍微減弱,但是那時就不再只是拳打腳踢,而是進化成能夠使用呪術性的特殊能力。」
「別這樣!」
隨即一聲金屬的悲鳴響徹四周。
「…………」
就算由奈曾經是人類。
由奈的傳信鴿可能裝設在其他學生,或是KTV的建築物裏。關於〈傳信鴿〉,紅蓮與梨緒雖然沒有調查的手段——不過接獲梨緒連絡後,〈索組〉應該已經在調查了,呪術無法使用機械調查,但是〈索組〉正如文字所示,有許多精通探索系呪術的人才,因此應該能夠有辦法調查纔是——大致上就是這樣。
「這機關的祕密就是這頭髮。」
「……是啊。」
然後——
原本該是象徵那平凡人生的杉崎由奈——卻在紅蓮不知不覺間,變成比紅蓮更異常的存在。
「…………杉崎。」
恐怕由奈事先將自己的頭髮,綁在消防梯的扶手上了吧。
「因爲這是我的一部分,所以不管事先綁在何物上,只要我一命令,它就會自動迴歸——爲了恢復成原本的一根頭髮,而且是十萬火急,連同綁着的東西一起,一直線地飛回來……速度就和子彈一樣快。」
話一說完……由奈立刻當場消失了蹤影。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附帶一提,事先能綁頭髮的地方可不只一處喔?」
據說經過鍛鏈的登山家,只要指尖勾住數公釐的突起處,就能夠把自己的身體撐起——不過由奈的動作簡直像是重力失常般的光景。
「我姑且把這個稱爲〈傳信鴿〉。」
然,只要有萬全的準備,我也不怕〈御火槌〉就是了。」
「託你的福,快要發瘋了。」
「…………」
「逆木……」
只見由奈愉快地將手掌揮了一下。
紅蓮千叮萬囑地要她早點洗澡,好好把身體洗乾淨,讓琴音好像很不可思議地看着他……不過她還是聽話地回答『好,我會的』,然後就走進家門去了。
如果對象是固定住的物體,那麼以超高速拉扯的細細一根毛髮,也會具有銳利刀刃般的功能,那正好是方纔消防梯扶手所發生的現象。
面對擁有這種能力的對手,確實是需要槍械,雖然事實上她只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以高速拉回』,可是依照頭髮所綁的位置與對象的狀態,就能夠帶來無與倫比的破壞力。
紅蓮的眼力雖然無法追上,不過她的動態視力卻似乎清楚捕捉到由奈的動作了,只見槍口瞄準的方向——在比紅蓮他們所在的大樓更高三層的隔壁大樓牆壁上,發現了有如蜘蛛或壁虎般,攀爬着垂直平面的由奈身影。
「可惡……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
這種時候她的面無表情的確有效吧,若是平常表情就缺乏變化,那麼即使是勉強壓抑內心的動搖,別人也看不出來。
在那之後,當紅蓮與梨緒回到住處時,時間已經過了九點半了。
紅蓮在胸中暗自呻吟。
自己那麼憧憬,拚命維護的平凡人生。
她恐怕是用手指勾住牆壁微小的凹凸之處,或是裸露的排水管之類吧。
紅蓮與梨緒一走近,那個一身可疑打扮的逆木也從車裏下來。
或許是判斷追不到了吧——梨緒少見地短短嘆了一口氣,然後才放下德尼克斯點45手槍,只見她立刻用左手取出手機,開始打電話到某處,她應該是在和〈御火槌〉的大本營連絡吧。
梨緒的表情微變。
「——?」
☆
由奈有如展示一般,撫弄着頭髮說道。
紅蓮的拳頭焦躁地打在頂樓的鐵欄杆上。
接獲梨緒的報告,〈御火槌〉已經將杉崎由奈斷定爲宿鬼,開始展開行動了。
梨緒不發一語。
不過那是隻有紅蓮與琴音及由奈本人才知道的事實,〈御火槌〉想查也無從查起…………
結果就是這樣嗎?
「——!」
是由奈投擲了某樣東西,而那東西擦過梨緒的臉頰,再砍斷了消防梯嗎?
紅蓮反射性地回頭,卻見梨緒可說是非常固執,仍將視線與槍口確實地對準由奈。
〈御火槌〉的〈索組〉逐一調查紅蓮高中的有關人物,就是他們發現由奈的家人被殺之事——事實上這個消息尚未通報警方。先前暮林教師一家遭到殺害的事情已經被警方知曉,若是不到一週又發生類似事件,只怕會造成社會不安。因爲這樣的判斷,所以似乎進行過藏匿情報的作業。
逆木拍着紅蓮的肩膀哈哈大笑。
由奈微微一側頭,用手指玩弄着及肩的豔麗黑髮。
畢竟梨緒也沒聽到前半段的對話吧,對於由奈向紅蓮告白的事,以及紅蓮拒絕與她交往之事,〈御火槌〉似乎也沒有得到詳細情報。
她也已經無法再回到日常。
她如此說道。
而梨緒臉頰上的傷,大概是附着在毛髮上的金屬片擦過的結果吧。就算是單純的絲線,只要把細小的鐵片塗布在上面,就可以當成線鋸使用,這也是同樣的道理。
「聽說你的同學是宿鬼,而且還是班上相當親近的女孩?」
「幫我轉告大家,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好嗎?」
「你怎麼會…………」
由奈指着對準自己的槍口問道。
紅蓮忍不住奔至鐵欄杆處,抬頭仰望着由奈攀爬牆壁。
紅蓮忍不住叫道。
紅蓮喃喃叫出這個名字。
「如果把那些全部一次召回……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然而由奈卻一下子就爬至牆壁最高處,隨後消失在那棟大樓的頂樓。
又或者衝撞上障礙物,人體被撞得粉碎而四處飛散呢?
而由奈則是再次愉快地注視那樣的他——
「你要我小心……」
被這麼說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小心。
見到紅蓮困惑的表情,逆木嘆了口氣說道:
「如果再見面的話,最好二話不說就逃跑,他們……特別是到達第三階段的宿鬼,乍看之下你會覺得他們有理性,或許會認爲『只要溝通他們就會理解』,但是千萬大意不得喔。」
逆木嘆了口氣說道:
「那些傢伙基本上沒有所謂的節制。」
「……節制?節制是指?」
「就是不懂節制的節制。」
逆木回頭對紅蓮說道。
「所謂的人類是有道德與理性的,所以才能適應社會生活,可是宿鬼有理性卻沒有道德那種東西,他們只有慾望,只要慾望能夠實現,他們可不會有所猶豫。這就跟獅子面前如果有隻兔子,那麼獅子沒有理由不撲上去一樣。他們不會、也沒理由忍耐。」
單體就已經擁有足夠強悍力量的生物,他們沒有理由把協調與互助這些概念,套入自己的行動。
「老實說,轉移後才三天就已經到達第三階段——看來那位杉崎由奈大概相當討厭自己吧,還是說有遇到什麼難過的事嗎?」
「你說什麼?」
「一般若是被宿鬼寄生,人是會產生拒絕反應的,而那會顯現在第一階段與第二階段的時間長短;可是若是有某種理由,使宿主懷有希望自己不是自己的傾向,那麼宿主就會積極地接受宿鬼。簡單說就是一旦自暴自棄,寄生就會惡化得更快。」
「…………」
紅蓮不禁發出無聲的呻吟。
難過的事、由奈討厭自己的理由。
如果認爲原因是在自己——那樣算是自我感覺良好嗎?
當然,不管寄生惡化得早還是晚,結果都是相同,被宿鬼寄生的人類沒有復元的方法,更何況關於由奈自己不再想當人類之事,紅蓮並沒有責任。
可是……
(拜託你,深紅,給我——給我力量。)
只要有那個力量,大概就可以擊退梨緒了吧,實際上紅蓮曾經與身負武裝的她交過一次手。
(……修羅奇兵。)
☆
紅蓮則被要求與梨緒一起在家待命。
(出來吧,深紅,給我——把力量借給我。)
簡單說來就是這個意思。
「你不能去。」
「……!」
梨緒則是在檢查逆木留下的裝備。
她必須對紅蓮贖罪纔行。
最誇張的是紅蓮有未婚妻一事,琴音竟然全不知情。
雖然總是與青梅竹馬的神薙紅蓮形影不離,這個行動算是特異……不過兩人始終也不曾跨越青梅竹馬的界線,既然沒有發展成不良異性交往而犯下錯誤的跡象,那麼教師與父母也不能抱怨什麼。
逆木是如此說明——『宿鬼很容易失去節制』。
當然,他們也期待化身修羅奇兵的紅蓮參加實戰……但是對方是認識的人,而且又是到達
不管在誰的面前,這一點都不會改變,對同學和教師固然如此——即使在父母與妹妹面前也是一樣。
紅蓮起身穿上皮夾克。
紅蓮在心中如此默唸着。
過去兩次變身爲修羅奇兵,靠的都不是紅蓮的意志。
聽到紅蓮與由奈的事。
最近這幾天,她回到房間後,嘆氣的次數變多了。
「……不對。」
「我這聲嘆氣是怎麼回事呢……」
「鈴音嗎?什麼事?」
紅蓮只覺得坐立不安。
「嗯~~…………」
這些事——讓她不由得感到心情鬱悶。
藉由這個方式,有許多事她都是這時纔有所自覺。
例如說——
「啊——好,謝謝你。」
反而會是——
梨緒阻擋在紅蓮的前方——一言不發。
「……呼。」
自己只是因爲有必要當個優等生,所以才那樣扮演而已。
第三階段的宿鬼,因此逆木和迫水判斷太過危險了。
「總而言之——如果你和那位杉崎由奈沒有特別的因緣,那就不用在意,如果有的話就要小心,對方也有可能會鎖定你爲目標。」
然而——
聽到紅蓮與梨緒的事。
「——姊姊。」
幾乎都是發作性的變身,可能要面臨生命危險,或是遇到類似狀況,無意識下的緊張就會——
認識平常身爲優等生的琴音的人,如果看到現在的她,或許會大爲驚訝吧。
看着她的動作——紅蓮在腦中反覆思考着由奈所說的話。
她把絲襪隨手一丟,然後嘆了口氣。
宿鬼不管在哪個階段都是危險的存在。不過,由於到了第三階段,就能有自覺地使用能力,因此會變成更棘手的對手。聽說那是因爲他們變得會應用自己的能力,而且有時會使出意想不到的用法,所以必須在宿鬼完全掌握自己能力之前,先將其找出並狩獵——以上就是逆木的說明。
「總之我今天來,就是爲了說這件事——還有帶了幾件趕工完成的裝備品過來。」
「那樣可能就太遲了啊!」
而且有個那麼美麗又帥氣的未婚妻。
(……深紅。)
紅蓮目光凌厲地瞪着梨緒。
成績優秀、品行端正,興趣是讀書,不太擅長運動。
「杉崎由奈和笹原同學的確是朋友,但是對方並不一定會襲擊她吧?反而是——」
「說要讓紅蓮幸福……難道我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嗎……」
「……那些事又沒什麼好沮喪……」
那她的目標就不會是紅蓮了吧?
以及明月與自己的事。
琴音如此回答妹妹,然後迅速換上居家服,前往樓下的更衣室。
「去琴音家。」
明明從小就在一起,她卻從沒聽說過這件事。當然,那大概是在神薙家時,紅蓮父母決定的事情,所以琴音不知道也很正常。
(那傢伙如果失去節制……)
變成那個怪物的力量。
「更何況你去了無能爲力,你還沒學會使用修羅奇兵的能力對吧?」
即使和她正常地戰鬥也打不贏。
只見琴音彎着腰躺在牀上,一邊左右滾動,一邊動手脫着絲襪,她現在裙子往上翻起,內褲全都露出來,手腳也不停地胡亂擺動,那模樣絕對稱不上有氣質——但是不管是好是壞,此時的她就是一個極爲普通的女高中生。
「爲什麼?」
她聽到妹妹的聲音與敲門聲。
這麼說來,因爲紅蓮要她儘可能早點洗澡,因此她把熱水器設成快速加熱。
「請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
說到這裏,逆木拍了拍豎立身旁的行李箱。
所以琴音從頭到腳,全都扮演着一個理想的優等生。
「〈破組〉也在待命中,爲了在確認杉崎由奈的下落後能夠立刻行動——」
「熱水器是姊姊設定的吧?水已經燒好了喔。」
身爲高中生的她——除了與火有關的精神創傷之外,在各方面部無可挑剔。
發現紅蓮行動有異,梨緒出聲叫住了他。
比如說——
「所以你要我坐視不管嗎?」
因此——
不讓你過去,無論如何都要去的話就先打倒她。
逆木把裝備放下後,就早早離開了。
只見梨緒起身擋在紅蓮的前方。
「…………」
爲此,自己必須先是個不會受人指指點點的存在。因爲若是她處於犯錯遭到責難的立場,那樣反而會變成在扯紅蓮的後腿——很可能會給紅蓮帶來麻煩。但相反地,只要當個優等生,就算偶有亂來或奇特的言行,也能夠得到原諒,而且做許多事反而會比較方便。
住在紅蓮心中的半身。
站在琴音的立場,應該反而要高興纔是,可是——她也感到很丟臉,自己在紅蓮身邊待了十年,到底看到、聽到了些什麼呢?
「可惡!」
陸續聽到關於戀愛那類事情——看來自己因此有些混亂了。
由於至今一直扮演着優等生,因此琴音平常腦袋裏已經完全投入那個『角色』了,不過只有在自己的房間裏,她才能解開那些限制,以客觀的角度看待身爲優等生的自己。
不——或許應該說是祈求吧。
(可是……要怎麼做?)
紅蓮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一面。
應該不存在的雙胞胎妹妹。
笹原琴音是個優等生。
不需要互助與合作的壓倒性力量,會讓自制變得毫無意義,還受身爲人類時的記憶影響的宿鬼,以結果來說會遵從自己心中的執着,往往會捨棄一切倫理、道德和常識而展開行動。
琴音幾乎無意識地挺直背脊,在牀上一邊重新坐好,一邊回答:
不對,不是那樣。
宿鬼不會壓抑自己的慾望。
那樣的她,只有在自己的房間中,她纔會恢復成『原來的自己』。
不過琴音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多麼認真的學生。
「也不保證一定不會襲擊她啊。」
『紅蓮不肯和我交往……是因爲有小琴在的關係吧?』
這一點紅蓮早就已經很清楚了,所以想要擊退這個少女,就必須用非正常的戰鬥方式纔行。
因爲包含他在內,〈索組〉正盡全力搜索杉崎由奈的下落。
仔細想想,四天前——紅蓮遇見化爲怪物的由奈時,從這間大樓來看就是笹原家的方向,由奈可能本來要前往笹原家,只是碰巧撞見紅蓮而已。
「…………」
『爲什麼那麼執着於小琴?喜歡她更甚於我?爲什麼?』
「真是拿你沒辦法呢……哥哥。」
心中深處似乎有什麼晃動了一下。
「……!」
回過神來他才發現——黑衣的少女已經站在他身邊了。
只有紅蓮看得見的妹妹微微一側頭,然後輕聲地笑了。
「不過哥哥,這是你第一次主動叫我呢。」
接着深紅踏着優雅的腳步——宛如跳舞一般繞至紅蓮的前方,雙手環過擁抱住他,那雪白的臉頰貼在紅蓮的胸前,她有如唱歌一般,以平靜的聲音——開始唱誦。
「臨敵的士兵——」
那是——呪文。
「戰鬥者啊——」
詛咒的話語。
爲啓動被編入紅蓮體內的詛咒的鑰匙。
「衆人皆排起陣形,整軍列隊,於我之前——」
深紅呢喃一般地說道:
「來吧,哥哥。」
她溼潤的大眼好似充滿情慾般望着紅蓮。
「用哥哥自己的意志……詛咒自己。」
紅蓮沒有異議。
因爲他本來就詛咒無力的自己。
憎恨什麼都辦不到,愚蠢的自己。
這幾天的時間裏,紅蓮的周遭產生了劇烈的變化。
她的表情就像在說,爲什麼要問這麼好懂的事情?
「現在的我,在這個狀況無法阻止你,如果用槍傷害你也沒關係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但是那樣會失去你這個對宿鬼戰鬥時的兵力,最終只會造成負面的結果而已。」
紅蓮的腳並不是用勾,而是用掃的方式。
琴音泡在浴缸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她自己也從紙箱內取出像是潛水衣的衣服開始穿上,那是紅蓮以前在〈御火槌〉見過的〈破組〉戰鬥裝,同一個紙箱裏還裝有彈藥包和腰帶。
「——紅蓮。」
「…………爲什麼?」
紅蓮喃喃說道。
「整軍列隊——」
認知變得更廣闊,感官變得更寬廣。
但是紅蓮不理會她,仍是繼續詠唱。
「我只是模仿你對我施展的技巧而已啊。」
梨緒重心正要轉移過去的那隻腳被紅蓮一掃,她的背朝地面——
鏘地一聲,好似有某物填入的聲音。
「我沒空陪你玩K-1格鬥!快讓開!不然我真的會揍你!」
感覺原本全身各處凝固着的什麼似乎逐漸融化,琴音將身體浸在熱水中,熱水超過了肩膀直到下顎,她泡在水裏——思考着許許多多的事。
「…………」
「你——」
不知不覺間,深紅已經消失蹤影。
「……原來如此,你的確是專家。」
冠着三頭六臂的惡鬼之名——呪術的怪物。
然後想要重新取得平衡的那隻腳,卻會被梨緒先放下的腳一勾而跌倒——就是這樣的原理。那並不是空手道,也不是拳法,應該是合氣道的一種吧,說簡單是很簡單,但是爲了學會這一瞬間的技巧,大概也需要長期的訓練吧。
「…………不愧是專業的啊。」
先動手的令人意外地竟是梨緒。
好似回應紅蓮的話一般——梨緒向他出招了。
不停伸長的頭髮彷佛擁有自己的意志,蠢動着將紅蓮包覆住,同時頭髮自行彎曲,自行聚合成形,逐漸把紅蓮變成非人的另一個存在。
修羅奇兵。
紅蓮的右手接下了她的掌擊。
看來她是很喫驚,但是依然是讓人火大的面無表情。
梨緒說着往行李箱一指。
「紅蓮……!」
「神薙紅蓮,你要——」
「——!」
然後——
不,梨緒扭轉身體,以伏地挺身的姿勢着地。
「……讓開!」
並不是用蠻力將對方打倒,而是破壞人類的重心,利用關節讓對手趴在地上的技巧。
最後梨緒拿起UMP衝鋒槍,操作裝填杆,將第一發子彈上膛,卡恰一聲——彷佛那道聲音就是下定決心的儀式般,一道令人印象深刻的金屬聲響起。
她的右手伸掌打了過來——卻揮了空。
現學現賣的技巧看來行不通。
梨緒愕然地叫道。
梨緒被紅蓮抓住手,強硬地反推了回來,她頓時失去平衡,於是她的腳往前踏,想要取回身體平衡,可是紅蓮卻已經先把腳放在那裏了。
咒語自然地從紅蓮的脣脫口而出。
「……戰裝?」
「你若不讓開,我就要動手了。」
她並不是出於好意——而是冷靜的計算。不過在這種時候只要她不妨礙,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只要能幫助紅蓮保護琴音,那麼紅蓮甚至不惜與惡魔合作。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背對不明白她在說什麼而愣住的紅蓮,打開仍堆在牆邊的一個紙箱。
梨緒好似察覺什麼一般,擺出防備的姿勢。
「我明白了。」
那是昨晚她對自己施展的相同技巧。
她迅速地向前跨出,同時腳落在紅蓮的身側——
梨緒以險惡的表情注視着紅蓮。
隨着話聲響起,從紅蓮的肩膀伸出另一對手臂。
而且——
然後——
彷佛先前的自己都是在沉睡狀態,如今世界則是充滿敏銳的情報。
「…………」
梨緒反而像是感到不可思議似地回答道。
「什麼?」
「什麼爲什麼?」
她大概打算讓紅蓮倒地,再加以制服吧,然而第一擊被躲過,失去平衡的人反而是梨緒,紅蓮瞬間向後方一躍,躲過她的攻擊,然後——
梨緒半裸地轉過身來說道。
只見她一掌向紅蓮的下顎打來。
啪地一聲,梨緒的手停下來了。
「…………」
「喂——你做什麼?」
「——臨敵的士兵——」
「於我之前——」
「你也不能用那副模樣在外面走動吧?你也換上戰裝。」
「——!」
「…………!」
梨緒將視線從紅蓮身上移開,沉默思考了片刻。
「爲什麼願意幫助我了?」
「如果我不能阻止你,那麼至少應該支援你。」
「——!」
「另外我的摩托車停在樓下,我們就用那個代步。」
(是這樣嗎!)
她背對紅蓮,從容不迫地脫起自己的衣服,沒有絲毫猶豫或遲疑——甚至似乎也不覺得羞恥,上下脫到各自只剩一件內衣褲,花費的時間還不到三十秒。
「就是假想在修羅奇兵形態所使用的防具和戰鬥服,逆木先生送過來了。」
紅蓮繼續唱道。
梨緒靜靜地如此宣告。
(…………看到了!)
紅蓮將右手橫向一揮,以焦躁到快爆發的聲音叫道。
紅蓮確實感受到了,感受應是用頭髮束起的那對手臂的感覺——本來人類應該沒有的第三隻與第四隻手的感覺,並且充分掌握了那對手臂。
紅蓮在她睜大的雙眼裏,看到了自己映在上面的模樣。
像是紅蓮的事、由奈的事,以及梨緒的事。
在這段期間,她的手也沒停下,繫上戰鬥用腰帶,把彈藥包纏在腰上,將手槍和小刀的套子掛在上面——
然後——
「那麼——我們出發吧。」
「戰鬥者啊——」
「你應該沒學過格鬥技纔對,剛纔那是?」
這一掌恐怕不管是接下還是閃躲,身體都會伸直後仰吧。
紅蓮嘆了口氣點點頭。
梨緒如此說道。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衆人皆排起陣形——」
她嘆了一口氣。
然而——
梨緒回答時手一刻也沒停下。
☆
簡單說就是要讓對手失去平衡,然後利用對手想重新取回平衡的反射動作,再趁隙攻擊。
「請等我三分鐘。」
下一個瞬間,她有如從地上彈起來一般,已經站了起來。
「真令人喫驚。」
特別是梨緒的存在最令琴音驚訝,她是紅蓮的未婚妻。
而且聽她的言談,感覺好像是個千金小姐似的。
那麼如果紅蓮和她結婚的話——應該就能充分得到幸福了吧。
可是那樣一來……紅蓮與琴音的關係就不能和以前一樣,過着現在這樣的日子了。幸好梨緒並不是很在意琴音的存在……但是周圍的人就不一定了,或許今後應該與紅蓮保持適當距離比較好。
然而——
「…………紅蓮。」
她從來沒有想過。
贖罪竟然會有結束的一天。
雖然她並不是決定要把一生奉獻給紅蓮,不過具體來說,自己的贖罪要怎樣纔會結束——要根據什麼來判斷紅蓮已經幸福了?關於這個部分,琴音心中完全沒有個底。
紅蓮總是很溫柔。
所以他也不會向琴音要求什麼……教紅蓮功課,幫他打掃房子和洗衣服,這些都不是出於紅蓮的要求,而是琴音自以爲是地擅自幫他做的。
正因爲如此,纔看不到終點。
她不知道要怎麼做纔算是贖完罪。
就琴音記憶所及,紅蓮唯一向她要求過的事是——
「…………」
噗嚕噗嚕地,從嘴邊吐出的氣息化成泡泡,在熱水中激起漣漪。
——那如果我要你和我做『那種事』,你也會做嗎?
當然,紅蓮也說過那只是開玩笑,打個比方而已。
「我是怎麼了……」
琴音從浴缸站起,自言自語道。
根據逆木的說法,父母有可能在紅蓮無意識的領域,灌輸了那樣的知識——然而如果紅蓮不知道引出的方法,那麼那樣的知識有等於無。
過去那個——『喜歡』紅蓮的少女,最後變成的模樣。
BMWF650GS〈達卡〉。
突如其來的停車,使得貨物室內的隊員們面面相覷。
「晚安。」
就和從梨緒身上鬆手時同樣——不知爲何,他就是那樣確信。
「我先走了!」
喀啦……屋頂的磚瓦受到紅蓮着地的衝擊而摩擦。
紅蓮也只能這麼說。
有經驗的人當然都知道——摩托車並不是轉動龍頭就可以轉彎,同時還必須要傾斜車體抵抗離心力,速度愈快,過彎時所產生的離心力就愈大,因此爲了抵抗那樣的離心力,車體就要更加大幅向內側傾斜。
「所以我們該做的是儘可能拖延時間。」
沒錯,載着迫水們的賓士·阿克特羅斯遇到施工中的告示牌,被迫不得不繞路而行,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今晚是第三次了。
「又不是年底——爲什麼到處都在道路施工?喂!不能硬闖過去嗎?」
因此——
修羅奇兵狀態時的感覺也會變得更敏銳吧。
「……!」
☆
一瞬間——她感覺好像有某個東西掠過視界的邊緣。
然而沒有駕駛摩托車經驗的紅蓮,當轉彎的時候會反射性地,想要讓傾斜的身體保持垂直。當然這和人在快要跌倒時不由自主想取回平衡是相同的感覺,既然是直立以雙腳步行,理所當然會有這樣的反應。
紅蓮反射性地往某個方向回頭一看。
此時又有一個黑色的物體從視野的角落——附近民家的屋頂上掠過。
「……我想也是。」
——我辦得到。
梨緒有如斥責般叫道。
那麼——那究竟是什麼?
「杉崎由奈不一定會出現在笹原琴音的住處。」
瞬間,對於自己超乎想像的跳躍力,紅蓮的意識差點就要陷入恐慌,卻不知爲何瞬間就壓抑住,然後以理所當然般的心境,跳到黑影站立的二層樓民宅的屋頂。
因爲紅蓮的身體不自覺地想保持垂直,因此難以駕駛吧。
「…………?」
紅蓮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樣的感覺。
「如果杉崎由奈出現在笹原家,我會立刻連絡〈御火槌〉,只要堅持到〈滅組〉抵達張設封殺陣,並且不讓她逃脫的話,就是我們贏了,但是——」
雖然那單純是用來殺死宿鬼,不過正因爲它強力無比,所以宿鬼以外的呪術也會受到影響,大多數的呪術只要分離就會崩壞,那麼假如修羅奇兵狀態的紅蓮也在同一個陣中……也就是激烈發揮着呪術性機能的紅蓮也在裏面,那麼他會受到怎樣的影響呢?
只見浴室裝設的毛玻璃窗戶仍然緊閉,而窗戶的另一頭,只看得到曖昧不明的漆黑夜色。
梨緒很乾脆地說出結論。
感覺好像有些高興,又好像有些哀傷。
梨緒有如確認一般地說道。
但是對操縱摩托車的人而言,那樣就像裝了一個會擅自往其他方向動的秤錘,會非常難以駕駛,乘坐在後座的人,最理想的方式就是與操縱者一體化。
「到時你的呪術能力就是個問題。」
駕駛不甘心地回答道。
就在這個時候——
「也就是說,啓動封殺陣之際如果你也在陣內——可能對你也會有影響。」
這是曾活躍於※巴黎達卡拉力賽,由BMW公司所生產的摩托車,專爲在惡劣路況行駛所設計,在街道行駛時無懼於些許的高低差,有時甚至可以無視樓梯奔馳。它的車頭大燈宛如睥睨某物的一隻眼睛,劃開了黑夜,拉出一道長長的白光。(譯註:是一個每年都會舉行的專業越野道路耐力賽。)
「……啊?」
怱地回頭,只見鏡子裏映着滴着熱水的裸體。
一個明顯的異形在視野角落奔跑。
耳邊傳來梨緒喫驚的聲音。
『是道路在施工中。』
紅蓮腦裏閃過的是些許的羞恥心,以及對男人攀在女人背上的抵抗,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因此他改變心意攀附上去。
「…………?」
那既不是鳥,也不是貓,也不是蝙蝠。
隨着僅僅三步的助跑——紅蓮跳躍而起。
「不過假設她出現,我和你就會進入戰鬥狀態——」
紅蓮說着用腳往地上一蹬。
「請攀附在我的背上。」
如果相信逆木所說,修羅奇兵是用於『暗殺』宿鬼的存在。
「……什麼……?」
「不——可是……」
少女與修羅騎乘在人造的馬上奔馳。
現在已完全忘掉人類模樣的怪物。
而紅蓮則是——刻意把手從梨緒身上放開。
『辦不到啊。』
火與鐵的咆哮震撼了夜晚的空氣。
「不,雖然不知道你有多少潛在能力,但是在沒有任何事先準備和知識的狀態,也不可能鋪設封殺陣對吧?」
梨緒如此說道。
「不知道有多少潛在能力,然後呢?」
「——怎麼了?」
他現在沒有時間乖乖從摩托車上下車了。
內心深處有一種難以理解的心情。
看得到的——還是隻有極爲平凡的城市夜景,由於笹原家的一樓幾乎全用來當車庫了,因此浴室是在二樓,多虧這個原因,從窗戶望出去的視野相當廣闊,不過若是不小心把窗戶全開,很有可能會被其他家的人看到,所以平常窗戶都是關閉的狀態——
過去曾是杉崎由奈的她,從櫻色的下脣伸出利牙,露出了笑容。
說到這裏,梨緒似乎困惑地欲言又止。
如果只是要讓紅蓮幸福……如果只是那樣的話,那麼爲什麼現在,自己會有一種近似猶豫或遲疑般奇妙的鬱悶心情,無處發泄呢?
「在那裏!」
宿鬼。
「紅蓮?」
如果是貓,那體積也太大了。
他高高地越過圍牆,躍起十公尺以上的高度。
那麼就不單隻有破壞肉體,應該也具備封滅其精神寄生體的『功能』纔是。
紅蓮順應慣性法則,蜷起身子從〈達卡〉上摔下來,不知是修羅奇兵的力量,還是逆木帶來的防具性能優異,紅蓮並沒有特別感到疼痛,整個人就這樣滾了數公尺遠,然後在那裏站了起來。
一步、兩步、三步。
於是琴音走向窗戶,稍微打開一看。
迫水焦躁地大吼。
「……嗯。」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氣息吧,不是聽覺也不是嗅覺,那是近似皮膚感覺,就像即使在黑暗之中,將手遼在發出高熱物體的上方,大致上也能明白其位置的道理一樣。
透過彼此安全帽內安裝的通信器,梨緒如此說道。
「請抓牢我。」
「就是你身爲修羅奇兵的呪術性構造,關於這一點尚未分析完畢。」
「我想也是,雖然不知道你有多少潛在能力——」
接着——
「施工中?——又來了嗎!」
自己到底……想要怎麼做呢?
說是等紅綠燈而停車——又好像不像,因爲那是完全顯示出駕駛的驚訝的緊急剎車,彷佛原本可以理所當然通過的路徑上,有個意料之外的東西突然擋住去路。
「我可不會什麼呪術喔。」
☆
迫水代表隊員們用車內通話器呼叫駕駛。
「……我明白了,我會注意的。」
那到底是什麼呢?
琴音反射性地往那個方向看去。
比那些隨處可見的動物都大上許多,很明顯是人類一個人份的體積,不,比人類更大的某個東西,就站在附近建築物的屋頂上。
爲了抹殺高密度詛咒情報體的呪術性陷阱——封殺陣。
紅蓮的身體前傾,揮動雙手及兩隻副手來保持身體平衡,同時隔着面具注視對手的身影。
但是紅蓮當然沒有呪術方面的知識。
梨緒迅速地剎車,間不容髮地將腳踏在地上一個甩尾。
「但是?」
「是隻會消除你修羅奇兵的能力呢?還是說會破壞你本身的人格呢?不過對普通人並不會有什麼影響就是了。」
『那好像是下水道工程,規模很大,挖了兩公尺以上的深度。』
「…………」
迫水咬着脣開始沉思。
不對勁。
這麼多工程撞在一起,這太不自然了,而且每一個都在路上挖了阿克特羅斯無法強行突破的大洞。
大約在五分鐘前——他收到梨緒傳來發現杉崎由奈的報告。
對方是第三階段的宿鬼。當然,他不認爲那是新人梨緒和外行人紅蓮所能應付的對手,既然修羅奇兵的能力仍是未知數,那麼能不能確實發動都有問題,當然不能指望依靠那種力量。
迫水們必須儘快趕到現場纔行。
可是卻好像有人在阻撓似的——每處通行的道路上都豎立着施工中的告示牌。
(是宿鬼嗎?不,可是……)
迫水們在哪裏待命,這種事對方的宿鬼根本無從得知。
更何況杉崎由奈一直到數天前都還是普通的高中生,不管她得到什麼特殊能力,準備道路施工的告示牌,預測〈御火槌〉趕往現場時所使用的道路,事先準確地加以封鎖,這種事她真的辦得到嗎?
再說這實在不像一個人辦得到的事。
(具有組織性的——妨害?)
可是到底是誰?
「…………」
沉思的時間大約十秒多。
「全員下車!」
接着迫水如此下令,隊員們之間傳出了驚訝的聲音。
既然如此只能徒步前往了,雖然被一般人目擊的可能性很高,不過只要把槍械藏在大衣之下,不要被人目擊的話,別人就會以爲他們只是『裝扮怪異的集團』,只要以拍電影爲由,應該就可以掩飾過去了吧,若是對方仍是質疑不放,那就需要記憶操作了——不過那些等到事後再來擔心吧。
「……你說……什麼……?」
那全身包含臉部都被黑色剛毛包覆的模樣——可能是第二階段的模樣吧——還比較好。
☆
「高木先生送給我們一個蛋糕,我已經泡好茶了,你要喫嗎?」
「杉崎…………」
「紅蓮,不要妨礙我,這纔是最好的方法。」
沒多久的時間,她的身體好似膨脹了一倍。
「剛開始我本來想殺掉小琴,但是喫掉比較好呢。」
那副模樣與其說是鬼,倒不如說更接近西洋『惡魔』的印象。
「……什麼……?」
原本是由奈之物微笑說道。
「因爲我已經明白,喫掉對方就是生命融合成一體喔,剛開始我雖然很害怕——不過一試之下,真的非常舒服喔。不管是爸爸、媽媽還是弟弟,我們一家人全都合而爲一了喔?」
紅蓮的聲音有如掙扎一般地說道。
「我不會忘記你的事,絕對不會。」
好美。
有如哭喊似地說着——紅蓮強忍住想哭的心情。
是角,有如山羊般彎曲的角。
「——好了。」
同時黑色的異形——身形一晃。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現在就有兩個黑影正佇立在那裏。
「不是的,我——」
☆
那並不是錯覺,而是她全身的體毛顫動,變得更爲濃密,而且同時——那頭隱入暗夜黑色的頭髮,彷佛本身擁有意志般蠢動,與體毛纏繞糾結,逐漸將她自己包覆起來。
那簡直就像惡夢一樣。
忽地,明月背後傳來敲門聲。
由奈豔麗地笑了。
而且不知爲何,她的臉——還有胸部到腹部間,仍然露出原本少女雪白的肌膚,由於手腳和部分身體都被野獸的剛毛所覆蓋,因此使那個部分顯得更爲明顯,看起來甚至會感到淫猥。
「紅蓮,晚安。」
由奈以做夢般的表情說道。
不行了,她已經無藥可救了,她說出的話支離破碎,想說服她是不可能的了,她的想法根本已經異於常人。
心靈的堤防一旦崩潰,就意味着一切都將毀壞。
由奈向後方回頭說道。
「神薙的遺孤、遺產——同時也是終極武器,修羅奇兵·神薙紅蓮,你的性能如何——就讓我好好見識一下吧。」
「你——」
「弟兄們,要急行軍羅,回憶一下訓練時代吧,別擔心——只有兩公里而已。」
「因爲你是我喜歡的人嘛。」
宛如將包覆全身的無數層布一層層地揭開,只見由奈的身體變小,身上的黑色也變淡,然後露出了雪白的肌膚,大約三秒多的時間,她就從宿鬼的鎧鬼態,變化成平常人類的形態。
到了這個地步,自己竟然只說得出這種平凡的臺詞——不,仍試圖和她溝通的自己是多麼地滑稽。就算梨緒和逆木怎樣否定,自己內心某處,或許仍期待由奈仍是由奈,是個能夠講道理的對象。
「我會把你當成——我的罪孽,一輩子記住。」
「那樣一來,原本的小琴也就消失了,只要我和小琴的血肉合而爲一……紅蓮就會愛我了吧?」
所以再來就只有加速下墜而已。
「啊,我要喫。」
她帶着喜悅地蹂躪、啃食人類,再也無法回頭當個人類了。
科技進步是件非常美好的事。
但是——像這樣……
她受到父母的疼愛,在許多人的祝福之下誕生。
由奈感到不可思議地問道。
「杉崎……」
就像現在……太刀花明月實際正在做的事情一樣。
由奈出生爲人類,並不是爲了落到這種瘋狂的下場吧?
那模樣彷佛就像巨大的猴子。
「杉崎……你在……做什麼……?」
瞬間——由奈的輪廓似乎模糊起來。
在只有星光的暗夜中,她雪白的裸體看起來好像閃閃發光一般。
「所以……」
避人耳目,在黑夜裏橫行的人們——就是會隱藏在那樣的場所。
然而——
只見螢幕上出現一個平凡的網路影片網站,上面正播放可愛小貓嬉戲的無害影片。
正因爲殘留了部分少女的外形,和那非人非獸的異貌混合在一起,更是醞釀出近似瘋狂的陰森氣息,宛如美麗少女的身體和野獸糾纏,受到侵犯的模樣……形成一幅冒瀆神明的光景。
自從紅蓮懂事時起,他就受到那自稱是他父母的禽獸們比畜牲還不如的對待。
「…………咦?」
他迅速地敲了一下鍵盤,切換螢幕上的畫面。
「紅蓮不肯愛我,是因爲有琴音在。」
那是當然的。
不管怎麼看,她的模樣都是個楚楚可憐的少女——但是不知何故,那彷佛就像猛獸在舔嘴似地,給人兇猛殘忍的印象。
他感覺自己無法得到的美麗事物……已經被玷污得骯髒不堪了。
她應該只是那麼普通的人類纔對。
迫水如此說道。
比如說屋頂上,比如說窄巷裏。
在怪物那異常外貌的正中央,由奈的臉露出了微笑。
由奈用鮮紅的舌頭,舔了舔自己的脣。
例如說——待在自己的房間,卻能盡情觀賞遠處的影像,架設在街角的數個網路攝影機,只需解決電力與連接網路的問題,這樣的『眼睛』想要幾個就有幾個。而且如果有心,也可以使用圖形辨認技術,將那些『眼睛』捕捉到的影像進行過濾,只取出需要的情報。
她已經不是人類了,只是曾是人類的別種東西。
紅蓮在面具之下呻吟。
但是由奈不同。
「——明月?」
然而頭部卻有個猴子絕不可能具備的器官。
由奈溫柔地說道——有着由奈臉孔的怪物說道:
然而現在卻——
蠢動的剛毛包裹住手、腳、脖子,逐漸描繪出凹凸不平的異樣輪廓,手肘以下離奇地伸長——手指到了比她自己的膝蓋還低的位置。
從安裝在笹原家周圍五十處的『眼睛』,正逐一傳送情報到明月的電腦,並且加以記錄。明月預先嚴選的絕佳位置與角度,專門用來捕捉普通人類所不會注意之處的影像。
「杉崎——」
紅蓮從緊咬的牙縫間,勉力擠出這句話問道。
「我……我怎麼可能…………!」
像衣服那種煞風景之物,在她的身上一件也沒有穿,那形狀美好的乳房,以及下腹部的私密之處,全都坦然地暴露在冬天夜晚的空氣裏。,由於寒冷之故,使得她的身體泛起薄薄暈紅,即使明知她的真實身分是可怕的喫人鬼,注視着那樣的身影,仍是會覺得她有如天使或女神般優美。
如此回應母親的話後——明月確認電腦內仍在繼續『記錄』着,然後才從位子上站起。
殺害父親母親的由奈,再也不能回去當個平凡的高中生了。
「你知道的吧?」
「即使你那副打扮,我也知道是你。」
「……你在哭嗎?」
尤其是時下的電子機器,在高性能化、小型化、還有最重要的低價化上,表現得非常顯着。
紅蓮十分懊悔。
雖然拒絕和她交往,但是紅蓮並不討厭由奈,自己如果真是個普通的少年,應該早就高興地答應交往了,而且兩人應該也會累積許多歡樂的回憶吧。她是個好女孩,真的既溫柔又美麗——
「紅蓮?」
「只要喫掉琴音就好了吧?」
那當然就是……
面對着電腦的液晶顯示器,明月靜靜地露出微笑。
由奈的雙親把她扶養長大,應該也不是爲了讓她成爲這種異常的怪物吧?
「所以說啊。」
「…………嗚……」
「我要成爲琴音——這樣紅蓮就會喜歡我了吧?」
(我——我們是……)
人類的道理與常識——就是希望自己當個人類,爲了不讓自己跌落昏暗又充滿血腥的異世界,用來連繫自己與人類世界的救生索。對於多數人類來說,那條繩索確實很牢固——但是一旦繩索斷裂,再來就只能往下墜落了。
那裏——一百公尺的那一頭應該就是笹原家。
如果已經無法挽救的話。
至少……
「所以,我要你死。」
紅蓮彷佛喘息般說道:
「去死吧——杉崎由奈!」
把動搖、猶豫和懊惱——全部都壓抑在心中,紅蓮的右手彈起,用手上握着的UMP衝鋒槍開槍,距離有四公尺,擊發彈數是兩發,只聽見受槍聲抑制器壓抑的槍聲響起,站在屋頂上的由奈身體搖晃。
然而——
「——好痛喔。」
和她說的話相反,她似乎並不怎麼疼痛的樣子——接着由奈發足在屋頂上奔跑。
朝笹原家前進。
「可惡……!」
一兩發子彈,最多也只有減緩她動作的效果而已。
紅蓮一邊在屋頂上奔跑,一邊迅速扣下扳機,然而子彈卻沒有命中由奈而消失在夜空——被由奈閃過了。
「只有一兩發是不行的啊。」
之前由奈被逆木擊中將近十發,卻仍是沒事一樣地行動。
宿鬼擁有自我再生能力。
確實,他們的肉體在物理上終究還是生物——也就是說,因爲是肉,所以命中的瞬間就可以破壞那個部位,但是正如同由奈額頭中彈仍能輕鬆爬起,那樣的肉體已經單純只是容器了。
必須用超越其再生能力的速度,才能夠將其完全破壞。
若是不那樣做,就會連阻止她都辦不到。
『——紅蓮!』
雖說UMP衝鋒槍和手槍相比,確實是較爲容易命中,但是要紅蓮瞄準那麼小的部位——而且命中迅速移動的對手,那是極爲困難的事情。他拿到的那把UMP衝鋒槍,在泛用軌道上也有裝上雷射瞄準器,但是以紅蓮的經驗還不足以活用那項配備。
紅蓮將UMP衝鋒槍的選擇鈕轉到全自動射擊。
紅蓮瞪着她的牙齒做爲最後的抵抗。
爲了愛這樣的自己,少女不惜變成怪物。
「我怎麼可以……被喫掉……!」
仰躺倒地的由奈……反而很高興地將那被剛毛包覆的手伸向紅蓮。
由奈笑着說道。
紅蓮一面起身,一面叫出這個名字。
他一口氣縮短十公尺以上的距離,撲在由奈的身上。
「喝啊!」
與數秒前的立場顛倒過來,現在換成由奈撲在紅蓮的身上。
「……呵呵。」
雖說紅蓮也有受到強化,不過單純比拚力氣的話,似乎依然是變成宿鬼的由奈較強,恐怕是因爲她積極捨棄身爲人類的自己,所以超越了人類在構造上的極限吧
「紅蓮——」
「不過紅蓮也打得我好痛,這樣就扯平了吧。」
「——!」
雖說她的腳因採取鎖鬼態而肥大化,但是要將子彈集中在一隻腳——那需要準確無比的射擊能力。
在場能做到這種事的只有一個人。
只聽見清脆的槍聲響起。
於是紅蓮使盡渾身的力氣扭轉身體,把壓在身上的由奈推開,隨着布料斷裂的聲響,由奈的巨大身體被拋到空中。
「喫掉吧。」
然後——
「紅蓮……」
隨即UMP衝鋒槍的本體因後座力而劇烈震動,大量的空彈殼彈出,掉入裝在槍側面的回收袋裏,隨着受抑制的槍聲響起,大批的45ACP彈被射了出來。
紅蓮趴倒在地沒有答話,他無力答話。
「…………」
「什……麼……?」
既然打不到的話,那就接近到打得到的距離就好了,就算宿鬼有着不死之軀,只要將其身體按住,然後在不可能打不中的超近距離,把子彈擊入剛纔梨緒所說的部位,雖然只能維持短暫時間,不過她應該就會失去行動能力。
還是說乾脆把手腳切斷比較好呢?
「嗚……嗚……」
「沒錯,這樣就好了啊。」
「杉崎……!」
看來有數發命中由奈的背上,在屋頂上奔跑的她一個搖晃,踢飛了幾塊屋瓦,同時也跟着跌倒。
當然——梨緒告誡過外行人用全自動射擊是打不到的,這一點他並沒有亡……先設法停住由奈的動作,就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在奔跑的時候只要被打中一發也有可能會失衡跌倒。
然後——
安全帽內部的通信器傳來梨緒的聲音。
據說某種山羊在鬥爭的時候,會利用跳躍,再加諸身體的重量,以自己的角來撞擊對手,角並不是單純好看,實際上也具有威力,是貨真價實的兇器。
她的手環到壓在身上的紅蓮背後,宛如擁抱一般用力抱住。
「什麼嘛,沒錯,就是這樣啊。」
連續的五發槍響。
二十五連發的彈倉不到三秒就空了,看到電影的槍擊戰,容易產生可以連續射擊個十秒、二十秒的錯覺,不過實際上就是這種程度而已。
有如缺口的嘴,超越極限地繼續張開,那是從脣的兩端裂開到耳朵所發出的聲音,說是要接吻,但她或許打算把紅蓮整顆頭吞進去。
由於肩頭整個被壓住,因此副手也無法自由行動,當然手肘以下的部分可以動,但是別說是推開由奈,就連想拔出腰上的小刀或手槍都辦不到。
由奈從容地走近紅蓮對他說道:
『請集中瞄準手腳的關節、頸椎、腦部等地方!就算宿鬼號稱不死之身,只要還是以人類的形體做爲容器,那麼構造複雜的地方當然就脆弱,復原的時間也會比較久!』
這件事已經無關乎紅蓮個人的感情了。
劇烈的疼痛打在背上與後腦,紅蓮整個人被撞飛出去。
也許是距離很近的關係,或者是修羅奇兵的防禦力、野神製造的防具性能優秀的之即使被屋瓦打中,倒也沒有馬上成爲致命傷。
隨着劈哩劈哩的聲音響起,由奈張開了雙脣。
「說得簡單!」
如果梨緒的話正確,那麼宿鬼的生態本來就是會不斷喫人,爲了維持自我,他們必須不斷捕食人類,即使紅蓮在這裏犧牲自己,由奈的暴行仍然不會停止,她會以喫人怪物的身分繼續存在下去——直到有一天被〈御火槌〉殺死。
「我這副模樣的時候,不只是頭髮,連手腳的毛也可以使用喔?」
紅蓮在空中一看。
由奈突然看着紅蓮,眨了眨眼。
仔細一看,她把紅蓮壓倒在地,雙手雙腳的鉤爪也刺進屋頂。
雖然沒有從屋頂摔下去……但是紅蓮全身的痛楚,卻讓他痛得動彈不得,當他注意到時,UMP衝鋒槍也已經脫手,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
「你…………」
頓時一股寒意竄過背上。
「……對喔。」
稱爲牙齒稍嫌太過雪白的兇器,正因爲唾液而閃閃發光。
那是扭曲到極點的怪物理論。
「——梨緒。」
只不過……掃射到丟臉地把子彈用光,總算也是有代價的。
就算紅蓮在這裏被由奈喫掉,那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由奈開心地如此對他說道。
不過……
對於喫人毫不猶豫,宿鬼的思考邏輯雖然讓紅蓮感到戰慄,可是另一方面,如果喫了自己能讓由奈得到救贖,紅蓮覺得就這樣被喫掉也無所謂。
紅蓮發出近似悲鳴的叫聲。
紅蓮同時回頭往朝背後逼近的引擎聲望去——只見〈達卡〉在道路上與紅蓮並行,而梨緒也在追蹤由奈。
紅蓮扣下扳機。
然後——
別說是壓制住她……被壓制的反而是紅蓮。
可是——
口水從她的口中滴落。
下一個瞬間——
然而就連那樣的理論,原本也是出於對紅蓮的愛慕。
「——可惡:」
儘管紅蓮扭轉身體,可是由奈牢牢地壓住他,讓他動彈不得。
反過來說,就連穿着護具,化身修羅奇兵形態的紅蓮都是這副慘狀了,換成活生生的人被打中,恐怕已經全身骨骼盡碎,當場死亡了吧。
但是——
屈服於感傷而放棄戰鬥雖然很輕鬆——
「打中吧!」
紅蓮一瞬之間放眼望去,只見由奈的左腳掌仍然勾在民宅屋頂上,大概是在中了五顆子彈後又受到紅蓮爆發性的力量衝撞,因此斷掉了吧。
撞擊到他的背而碎裂四散的是數十片——屋瓦。
由奈似乎想通了某事般,自顧自地點着頭。
「你是不是忘記了呢?我的能力——〈傳信鴿〉。」
紅蓮簡短大喝一聲,向她跳躍過去。
這時——
大概是腳的剛毛附着在瓦片上了吧,堅硬的毛只要搓一搓,毛就會自己變成一團,纏繞上許多東西,然後由奈再緊緊抱住紅蓮,讓紅蓮成爲〈傳信鴿〉飛回時的標靶。
「——?」
她左脛骨下方的腳……不見了。
聽起來很有道理,而且簡潔有
那是一記頭槌。
(難道是……剛纔奔跑的時候……?)
束縛鬆開了。
雖然只有一瞬,不過視野一片白茫茫——意識忽地遠離。紅蓮晈緊牙根,忍耐這陣衝擊,可是包覆自己頭部的安全帽卻被完全打破,從屋頂上滾落。
然而——
「可惡!」
在異樣形體的正中央,由奈眼眸天真無邪地——真的是天真無邪地,閃動着興奮的光輝說道。
而且——
「紅蓮,我喜歡你,我最喜歡你了,我們來接吻吧。」
「對不起喔,紅蓮。」
「只要把紅蓮喫掉,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本來就沒有必要喫掉小琴,你就可以永遠在我的體內和我相愛。」
心想至少要用視線捕捉對手,於是紅蓮在屋頂上翻身仰躺。
鈍重的衝擊在紅蓮的頭部炸裂。
回頭一看——只見梨緒跨在〈達卡〉上,手裏舉着UMP衝鋒槍的身影,不愧是經過訓練的專家,命中度不是紅蓮所能比擬。
然而——
「不要礙事啦。」
下一個瞬間,由奈在梨緒的身前着地。
她四腳着地——不,應該說是三腳着地吧,她以野獸般的姿勢,抬起頭瞪着梨緒,對於被子彈打斷的左腳,她似乎感到不痛不癢。
畢竟缺少了一整個部位,修復需要花時間吧,只見她腳的傷口上像是起泡般地蠢動——卻不像是馬上就能長出腳的樣子。
「…………」
梨緒不慌不忙地舉起UMP衝鋒槍射擊。
隨即數發子彈命中由奈的肩膀,有着少女面孔的怪物身體發出顫抖。
然後——
「去死吧!」
由奈喊出的同時——銀光打在梨緒的背上。
「——!」
只見梨緒失去平衡,從〈達卡〉上滾落地面。
遲了一瞬——失去駕駛的摩托車也發出沉重的聲音倒在地上。
「梨緒!」
紅蓮忍不住視線離開由奈叫道。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嗚。」
梨緒把手伸到自己的背後。
太大意了。
水果刀這種東西在百圓商店就買得到了。
梨緒一個轉身,舉起UMP連射。
兇器是被葛拉克鵑半自動手槍的滑套和槍身擋住。
「啊啊啊啊!」
只見她動作輕盈地舉起一隻手——啪地一聲,不知何處飛來的兇器已經停在她的手掌上,這大概也是〈傳信鴿〉的能力吧。
紅蓮一邊拔出戰鬥匕首,一邊擋在梨緒與由奈之間。
當然——他絲毫沒有勝利的興奮感。
聽她這麼一說,紅蓮往她的背上看去,背上的衣服確實有被刀刃割過的痕跡,不過並沒有流血,可能是刀子在刺進她身體前就被衣服擋下了吧。
看到紅蓮奔過來,梨緒儘管表情痛苦,仍是堅毅地回答道。
他能擊落幾乎全部的水果刀,這並非偶然。
不過若是侷限在牽引物體命中敵人這種使用方法上,物體的飛行軌道非常有限.因爲那就是在由奈和自己相連的延長線上——兇器會準確地沿着那條軌道飛來。
同時刀刃的呪術紋強制性地將詛咒送入由奈的體內,即使被呪術處理過的子彈打中,宿鬼也是不痛不癢,但是這樣的攻擊多少還是有效吧,紅蓮感覺得到由奈的身體在痙攣。
由奈笑着說道。
看到了,捕捉到了。
「這樣子……」
勝利了。
應該可以如此判斷了吧。
只見血肉爆開,鮮血噴出。
「大概就暫時動不了了吧。」
梨緒如此叫道。
「背後……交給我!」
紅蓮發出怒吼。
「飛行距離的話——即使距離一百公尺遠,我的〈傳信鴿〉也能飛回來喔。」
宛如呼應紅蓮的叫聲一般,葛拉克連續發出咆哮,匕首閃動不停。
只見十幾支水果刀從背後飛來,轉過身來的紅蓮——他身爲修羅奇兵的感覺,確實地察覺到所有的刀子,彷佛基本的動作速度切換過似的,他的時間感覺大幅地延長——他的眼睛掌握了所有兇器的軌道,耳朵捕捉到破風之聲,尤其水果刀看起來像流星一樣拖着長長的尾巴——水果刀好似被一層淡淡的霧包覆,那說不定就是呪力本體了。
由奈如此說道。
不過看着梨緒的情況……看來也不是沒被刺到就沒事吧,既然她的服裝具備衣服的柔軟性,那麼即使能夠防止貫穿,也不可能完全消去撞擊的力道,運氣好一點是撞擊造成內出血,最壞的情況甚至有可能骨折。
「要是刺到頭就好了呢。」
她的雙眼有如看準某個目標似地眯起。
聽着背後的聲音,紅蓮防備着逼近而來的由奈。
以馬氏體時效鋼打造的刀身貫穿了由奈的頸部,就這樣留在上面,奇妙的聲音——以及鮮血不停從由奈口中溢出。
「我不要緊……」
而且如果是用完即丟的話,百圓商店的水果刀也已足夠了。
看來由奈連這種東西都準備了,以宿鬼的力氣揮動那種東西的話,別說是斬首,甚至把人體垂直劈成兩半可能都做得到。
鏗地一聲,在路面彈起的那個東西——刺進她背上的那樣東西,是一把前端尖銳的水果刀。
梨緒也短短呻吟一聲站了起來。
那是看起來頗重的——柴刀。
然後突然往地面一蹬,衝了過來。
尤其是集中在右半身的子彈都打在較細的部分——也就是右手和右腳的根部,造成手腳切斷的結果。
與由奈戰鬥就等同是——站在無數狙擊槍之前。
接下來——
啪地一聲,高壓電流竄過。
「喔喔!」
梨緒喃喃地說道。
「咳啊…………」
「讓開——紅蓮,那傢伙還活着,要給她致命一擊纔行。」
由奈嘆了一口氣。
飛了兩公尺遠後,變爲怪物的少女掉落在地面。
紅蓮一邊呻吟,一邊從屋頂跳下。
匕首不偏不倚,貫穿紅蓮看過去最近的部位——也就是由奈的咽喉。
只見由奈從容不迫地站了起來。
她的語氣非常輕鬆。
由奈嘆了口氣。
就算宿鬼具備強力的再生能力,刀子插在上面如果沒拔出來,傷口也不可能會痊癒,紅蓮依照梨緒事先教過的方法,用拇指解除安全裝置,接着按下設置於刀鍔底部的按鈕。
(哥哥,背後!)
梨緒或是以UMP衝鋒槍掃射,或是揮動戰鬥匕首,靠着〈傳信鴿〉飛來的諸般兇器被擊落之聲不斷,鋼與鉛、鋼與鋼的交擊聲既尖銳又清脆,甚至讓人覺得有些悅耳。
說是匕首,長度卻比標準尺寸還要長,那是和梨緒她們在〈御火槌〉設施內所使用的一樣,刃長將近六十公分——長度可以稱爲小刀的武器。紅蓮用右手和副手有如糾纏一般地握住小刀。
「紅蓮——」
「…………」
瞬間迸出了尖銳的金屬悲鳴。
紅蓮稍稍放鬆了肩膀。
「梨緒!」
紅蓮拚盡渾身之力刺出匕首。
「要確實砍下她的頭,把血放掉,那樣之後才方便喫啊。」
「你就讓開吧,好嗎?」
「——!」
雖然不知道由奈事先準備了多少刀子或類似武器,但是要一邊和她戰鬥,一邊將全部的武器找出來,那是不可能的事。更何況由奈的〈傳信鴿〉並不是只有一個攻擊方向,由奈只要讓紅蓮和梨緒位於自己和〈鴿子〉之間,她隨時都能夠發動攻擊。
「事先……準備好的嗎?」
由奈以開朗的語氣說道。
使用吊帶、槍托和右手三點支撐着UMP射擊,梨緒左手從腰間的腰包裏一把抓出備用彈匣,瞬間做彈匣交換,間隔不到一秒的時間,她又再度展開射擊,總計射了三個彈匣——將近百發的子彈打進由奈的身體。
「紅蓮……」
「可惡……」
紅蓮立即把背後交給她——自己則是集中對付由奈。
接着紅蓮的左手——還有左副手則是從槍套拔出葛拉克36半自動手槍。
柴刀的刀刃在半途砍中鋼鐵——停了下來。
那是個絕望的數字。
「咳……咳……」
腦中某處響起深紅的聲音。
接着是戰鬥匕首。
由奈嘴裏發出奇妙的聲音。
「我實驗過了。」
當然,被破壞的部分馬上就開始再生了,不過要將一度被整條截斷的手和腳修復需要花費相當的時間,更何況梨緒和紅蓮就在附近監視,所以——在〈滅組〉來此張設封殺陣之前,他們只要不斷地將手和腳破壞就可以了。
仔細一看,她的腳不知不覺間已經復元了。
「——!」
「住手……!」
「傷口很淺……因爲我穿着防刃防彈裝……」
「別以爲同一招能用那麼多次!」
紅蓮舉着槍和刀,往前踏出一步。
槍口與刀尖對着由奈,紅蓮的雙眼瞪視着她。
確實,事實上只要手和腳被破壞,即便是宿鬼也會當場動彈不得,儘管左邊的手腳都還留着,但是就人體的構造上,沒有任何支撐是無法以那樣的狀態站起,就算想爬行應該也難以保持平衡。
沒錯——不只是臨時在現場把頭髮附着在許多東西上,恐怕由奈在戰鬥前就準備了這些武器,事先將頭髮綁在上面了吧。只要對手輕怱大意地靠近,以驚人速度飛回由奈身邊的刀刃就會打在對手的背上,這就是她的手法。
「…………」
「我說我不會讓你殺她。」
梨緒也不禁喘着氣說道:
沒擊落的水果刀僅僅只有兩支,其中一支刺進紅蓮肩膀的護具上,另外一支則是擦過紅的左手飛走了,不過水果刀擦過的部分只有留下些微白色痕跡,並沒有到達內側,看來和梨緒一樣,〈御火槌〉準備的戰鬥服都具備優越的防彈、防刃性能。
「一百公尺……」
就算她的身體本身就足以成爲兇器,就算她擁有特殊能力,那也不代表她不能使用武器;事實上紅蓮就是身爲修羅奇兵,也會帶着槍械和刀子等裝備應戰。
她高高舉起柴刀。
由奈的〈傳信鴿〉確實頗具威脅。
然後紅蓮的手放開匕首,把由奈的身體踢開。
下一個瞬間——紅蓮有如要挖開空氣般一個轉身。
然後——柴刀以彷佛要劈開空氣的氣勢揮下。
靠着向空中掃射的十幾發子彈,以及紅蓮揮動的戰鬥匕首的刀身,水果刀大半都被擊落。
更何況和子彈不同,水果刀和菜刀體積大,雖說現在是夜晚,但是在街燈燈光照射下飛來,那些銀色的刀刃非常容易辨認。
看着化爲異形,甚至悲慘地遭到破壞的女同學,他只有難以言喻的虛脫感而已。
然而……
「…………」
由奈——眨了好幾下眼睛。
「是嗎……沒辦法了。」
然後喃喃地說道。
「杉崎——」
「那我就捨棄這個身體吧。」
宛如丟棄破損的衣服或鞋子一般,她像是無所謂地如此說道。
「…………?」
下一個瞬間。
轟地一聲,彷佛空氣在震動一般。
紅蓮幾乎是在本能的催促下,抱着梨緒撲倒在地。
「——紅蓮?」
「趴下!不要動!」
紅蓮如此叫道,他感覺有無數的物體從背後、後腦擦身而過。
然後……
「——!」
宛如起了一陣紅霧一般……附近整片的空氣都染成了血色。
紅蓮抬起頭所看到的是已經被破壞得不留人形的人體,以及散落在周圍無數的刀刃,有水果刀、菜刀、柴刀、美工刀、剪刀,連同其他刀子都佈滿鮮血與肉片,掉落在地上。
由奈應該也很清楚這樣做的結果會是如何吧。
但是『捨棄這個身體』那句話——
「可惡——多想也沒用!」
又或者——說不定用修羅奇兵的手抓住,可以讓宿鬼轉移到自己的體內?
「〈滅組〉到了的話,叫他們別客氣——用那個封滅陣把我一起封住!」
放棄由奈肉體的宿鬼是利用〈傳信鴿〉的能力,把事先準備好的全部兇器召回,破壞自己的宿主,好藉此得到自由。
「…………」
還是說——
那已經是宿鬼了。
『你最好當那是活着的屍體,有着人類形體的「現象」比較好。』
「不行,只有呪術才能對抗詛咒——」
沒錯,就算追趕——追上了,紅蓮也無能爲力。
紅蓮直接注視着爬過牆壁、地面,迅速爬行移動的黑色宿鬼本體。
肉體對他們而言,只不過是可以替換的物品。
笹原家。
一道打心底被打敗的聲音觸碰到鼓膜。
兩隻手重疊在一起,把宿鬼——抓住。
應該沒有實體的少女,抓住了應該沒有實體的詛咒。
然後——
「……深紅?」
「我…………」
甚至想抓也——
「可惡……!」
「……!」
紅蓮大叫着衝了出去。
「站住!」
「喂,梨緒,是那個嗎?那個就是詛咒嗎?」
宿鬼只是借用由奈的形貌,甚至模仿由奈的思考與感情而行動,自己至今戰鬥的對象,只不過是空有由奈的外形,其實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那個甚至已經不是一般定義的生物了。
這麼說來,正因爲紅蓮是在修羅奇兵的狀態,所以纔看得見那東西嗎?
用槍射、用刀刺、拔掉手、拔掉腳,然後把她分解成肉片嗎?
然後她好像也大致理解了紅蓮的想法。
但其實不是,不是那樣的。
「不好了!」
(……宿鬼要轉移,也就是說……)
然後在正中央的是別說是肉塊,甚至連骨頭都被切斷成好幾份的由奈。
紅蓮拚了命地不停奔跑。
那麼……
精神寄生體。
「……真是的。」
紅蓮在胸中呻吟。
但是現在的紅蓮能否直接抓住宿鬼的本體呢?
梨緒似乎還在叫着什麼,不過這樣他就聽不見了。
那是由奈最初要前往的地方。
即使是宿鬼,到了這種地步也不可能再生了吧。
『紅蓮——』
那是個紅黑色細細的東西,只見它不停地在地上爬行,碰到牆壁後,往牆壁上爬去,不停地移動。感覺那東西既像影子,又像是霧,即使凝神注視也無法看清楚它的形狀——
紅蓮不認爲梨緒在這個時候會說謊或開玩笑。
在到達笹原家前,紅蓮應該就會追到了吧。
面對着濃烈的血腥味和慘狀,紅蓮忍耐着湧上的嘔吐感,一邊思索着。
「萬一我被宿鬼附身,那就連我一起消滅!」
「——咦?」
紅蓮抓住梨緒的肩膀叫道。
可是——再來要怎麼辦?
紅蓮一邊跑,一邊脫下安全帽,將它往旁邊一丟。
黑繩仍不斷滑行,像個影子般沿着牆壁繼續移動着。
就像對由奈那樣——殺掉被宿鬼寄生的琴音?
紅蓮茫然地注視着本來是由奈的肉片堆——
以紅蓮現在的腳力,應該可以在那條黑繩到達琴音家前追上它吧。
如果不行的話——
即使明知無能爲力——紅蓮還是朝眼前的黑繩伸出手,既然看得見——而且如果是這個以呪術力場形成的修羅奇兵形態的肉體,說不定可以抓住宿鬼。
那麼這一切全都是幻影嗎?
他一直以爲和他戰鬥的人是由奈。
『紅蓮?你說什麼——』
梨緒驚訝地往紅蓮所指的地方看去。
她看不見那個像是黑繩的東西。
「——梨緒!」
(可惡……我一直都想錯了!)
使用〈傳信鴿〉一齊召回的刀刃,把她的身體給徹底解體了。
「宿鬼——要轉移了!」
紅蓮伸出了右手。
「……你看不見嗎!」
「……這是……」
那麼只能殺掉了嗎?
「……?」
即使不能封滅,至少要能抓住。
而且宿鬼當宿主的肉體一旦被破壞殆盡,詛咒的本體纔會開始遊離,反過來說,一旦『着牀』的話,宿鬼自己也無法自由離開宿主,寄生到別人的身上。
『不要亂來!你是貴重的——』
那個方向是——
紅蓮對着安全帽內的通信器叫道。
就連梨緒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
在紅蓮下方的梨緒叫道。
紅蓮的手,深紅的手。
「那就是宿鬼的本體嗎?」
無法打到,也無法撕裂。
這個詛咒的怪物,下一個寄生目標會是誰呢?
逆木的話在腦海裏閃過。
宿鬼打算寄生的不是眼前的紅蓮和梨緒,而是琴音。
「你說的那個是指?」
他看到某個東西彷佛和血流同化一般,從肉片之下滑出。
「我可不是爲了琴音喔。」
然而——
「可惡……!」
可是——
同一時間——像和紅蓮伸出的修羅奇兵黑色手臂重疊一般,也像二重曝光或幻影一般,一條雪白纖細的手臂伸了出來。
琴音若是變成由奈那樣的怪物——紅蓮大概會無法承受。
沒錯,宿鬼的本體是寄生在人類身上的『詛咒』。
那麼她是領悟到已經逃不掉了,所以選擇自殺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梨緒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它距離紅蓮大約兩公尺多,不過距離正逐漸縮短。
「難道說……」
無處宣泄的怒氣化成咆哮。
雖然不知道宿鬼的高密度詛咒情報體能反映出由奈多少的意識,不過宿鬼是依循『緣』來決定下一個寄生對象,而琴音與由奈既然認識——那麼當然應該也有能依循的『緣』存在。
可是他不可能眼睜睜看着宿鬼離去。
「……呵呵。」
黑繩宛如奇怪的生物般亂動,而紅蓮/深紅將它從牆壁上拔起,高舉在頭上,只見高密度詛咒情報體好似畏懼一般收縮變小,在緊握拳頭的兩側,看得到像是蚯蚓般的線頭,正激烈地顫抖着。
「我等之身爲修羅」
深紅有如歌唱一般宣告。
「乃滅鬼之鬼神」
左掌包覆住握着宿鬼的右手。
「其掌羅喉之印,其掌婆稚之印」
再用副手的右掌、左掌包覆住。
「其掌羅騫駄之印,其掌毘摩質多羅之印」
下一個瞬間——紅蓮的眼中似乎出現像是魔法陣般的圖樣。
「今以非天四王之威,覆滅汝於此處」
深紅高聲唱誦的聲音交織着咒文。
只見宿鬼的本體激烈地在四隻手掌中蠢動——但卻無法掙脫,複雜糾纏的手指形成牢籠,將黑色線狀的詛咒封閉其中。
然後——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破!」
這是在被稱爲破邪之法,也被稱爲戰意高揚之法的九字護身法之後,多加一字而施行的十字法。
紅蓮得知這樣的知識,已經是之後的事了。
如收縮一般,圖樣消失在拳頭之中。
——磅!
這聲音或許也是幻聽。
這也就是說,紅蓮在不知不覺中發揮出那項功能了吧。
那民宅二樓的窗戶被打開。
而對着那樣的他——
之後什麼也沒留下。
暗殺宿鬼用的呪術改造人——修羅奇兵。
紅蓮沒有呪術知識,所以無法做出最後的判斷。
她沒有認出來。
他總算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對了。」
由於緊張得到舒緩,甚至讓他有種疲勞一口氣襲上來之感,雖然很想就這樣睡下去,但是——
看來紅蓮太專注於追趕宿鬼,以至於忽略自己是奔跑到何處了。
位於紅蓮站立之處路邊的民宅。
那是聽慣了的聲音,紅蓮不用聽也知道是誰,即使處於逆光位置,看到那輪廓紅蓮也知道她是誰。
紅蓮忍不住縮起身子,頭上卻傳來有些脫線的聲音。
光的另一頭,傳來了騎在〈達卡〉上的梨緒的聲音。
還是說——
紅蓮茫然地喃喃自語。
這裏大概是某家的小倉庫吧,只見一間小巧的小屋旁,雜亂地堆放着像是農具的東西,以及數袋肥料……還有一個裝滿水的水桶。
這時紅蓮才終於想到。
「——是誰?」
只見宿鬼的黑繩被分解成灰燼,消散在空中。
突然有一道光圈撕裂暗夜,捕捉到了他。
「——!」
已經可以安心了嗎?
紅蓮窺視那平滑的水面——水面映出了修羅奇兵的異樣面孔。
所謂的目不斜視就是像他現在這樣吧,他專注精神一個勁兒地狂奔、跳躍,越過附近民宅的圍牆,踏在屋頂上,紅蓮以自己最快的速度不停奔馳……爲了不被琴音的視線看到,他閃身躲到黑暗的陰影之處。
他爲了尋求說明,反射性地找尋深紅的身影,但是那個自稱妹妹的幻影也已經消失無蹤。
(——被看到了!)
「我把宿鬼…………」
「小、小偷?色狼?」
「呼……呼……呼……」
被看到自己化成修羅奇兵時的異樣形貌!
「…………?」
這也就是說——
頭頂後方傳來開窗的聲音。
紅蓮劇烈地喘氣——然後視線偶然往上一瞥。
「你沒事吧?」
這樣就成功消滅宿鬼了嗎?
「我……」
沒被琴音看到算是萬幸,不過丟掉安全帽的現在,若是讓一般人看到修羅奇兵的臉和四隻手,難以預料會引起多大的騷動,紅蓮眯起眼,用手遮住光線,同時像是彈簧似地坐起。
紅蓮反射性地往那個方向抬頭一看——然後驚訝地當場凍結在原地。
還是詢問梨緒,交給她做最終判斷吧,於是紅蓮邁開步伐,打算去拾起丟下的安全帽——就在這個時候。
琴音就在那裏。
「…………」
「原來……如此……」
「咦?是、是誰?」
紅蓮背靠着小倉庫的牆壁,當場坐了下來。
「……!」
殺掉了?
至少紅蓮已經什麼也沒看到了。
看來琴音並沒有認出站在那裏的是紅蓮。
被琴音——看到了。
修羅奇兵狀態的紅蓮,臉上也被伸長的黑髮覆蓋,所以就算看到紅蓮的模樣,琴音也不會發現是他,或者因爲逆光的關係,琴音那時可能只看到輪廓而已,看她那個反應,大概連那裏有個異形的存在也沒發覺吧。
而且——
在發現這個事實的瞬間,紅蓮全力往地上一蹬。
紅蓮全身竄過一陣戰慄。
她會發出悲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