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御火槌》 · 榊一郎 · 3.2萬 字
世界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起了變化。
或許是有前兆的……但他卻沒有察覺。那並非是因爲工作忙碌,也不是家庭崩壞的關係,真要說的話,或許這只是他太習慣於平凡,所以纔會忘記所謂的日常其實是多麼地脆弱易碎……
“……咦?”
在他的腦海中也覺得,這聲叫聲還真是愚蠢。
每天早已司空見慣的早晨光景,今天應該也會出現在門的另一側纔是。一天的開始已經日復一日,不知重複了千百回,因此今天應該也會再次到來——對此他絲毫不抱持任何疑問。
他會對正在溫熱味噌湯、切着醬菜的妻子背影道聲早安。
用遙控器打開電視,耳中聽着晨間新聞。
苦笑迎接因稍嫌晚起、一副低血壓倦容的女兒。
他以爲那樣的早晨今天也會開始,根本無法想像全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不……
“——嘻嘻!”
一切確實仍在眼前。
見慣的餐桌、椅子、飯碗、茶壺還有家人,都是那麼熟悉。
構成他平凡早晨的所有景物樣樣齊全,一樣也沒缺少。
只不過——配置上有些奇怪而已。
“嘻嘻嘻,嘻嘻!”
那個總是在他之後纔打着哈欠、一副不高興地從房間走下樓的獨生女——今天她的人卻已經在飯廳裏了。
只見她一隻手肘撐在餐桌上,正笑着看着電視。電視畫面上播出的晨間綜藝節目,他完全不知好看在哪裏;內容是今天的運勢——B型的你要小心,就算發生意料之外的事也該沉着應對。
“嘻嘻嘻嘻!”
女兒在一陣笑聲之後——才總算發現他存在似地回過頭來。
‘哎呀,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呢?’
迎接的人如同往常一般,七點半準時前來。
“走吧。”
“嘻嘻,那聲音、那張臉上讓我的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呢,嘻嘻!”
鏡中站着一名看似十七、八歲的少年。
“……嗯。”
即便是在走廊盡頭等電梯時也是一樣。
以及女兒不知爲何竟心情愉快地在看電視。
只見那個有着女兒容貌的不明物體,伸出右手拿起筷子,左手則是抓着餐桌上的人頭。
他麻痹了一半的意識告訴他:這個人已經不是她女兒了,甚至也不是人類,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存在。因爲她的影子——那道沐浴在自窗戶照入的旭日下,清楚地刻印在牆壁上的影子一——已經明顯地脫離人類的輪廓,而且還更加膨脹擴大,簡直就像是……
“讓你久等了。”
這樣的對應也是一如往常,不用開門確認,他大概也能想像得出聲音的主人現在是怎樣的模樣在等他。
想像着那副模樣,紅蓮不由得趕緊衝進盥洗室。
“嘻嘻嘻嘻嘻!”
他對着門喊話,而對方也很順從地回了一聲。
“……”
她伸出異樣尖銳的舌尖,彷彿像是確認附着在其上的血管細細地舔拭着眼球。接着像是親吻一樣,以雙脣夾住眼球,將其吸入口中。她的雙頰交互鼓起,宛如含着大顆的糖果,可以知道她正將從母親挖出的眼珠,放在舌上不斷轉動。
“你……你……?”
當然,那並非是故意染白,而是天生就是如此的髮色。由於他所就讀的本來就不是校規嚴格的高中,因此這種程度還不至於會被生活指導老師給盯上,但還是不免引人注目,爲了不會太出風頭,當初他也曾經將其染黑,可是不知爲何總是很快便褪色,嫌麻煩的他很快就不再染髮。
紅蓮如往常般向她道了早。
“啊啊……”
“——早安,紅蓮。”
然而發現這個事實的人,包含紅蓮在內也只佔少數而已。
“早安,琴音。”
沒錯,構成他早晨風景的事物一樣也不少。
那表情像是完全不知發生何事似的,只是張着合不攏的嘴——和盛着荷包蛋的盤子一同擺在桌上。而在那張呆滯面容的後方,妻子身體脖子以下的部位仍背對着他,面向廚房站立。那背影真的就有如往常一般,甚至右手恐怕也還在砧板上握着菜刀。
“爲……爲什麼……?”
“嘻嘻,嘻嘻嘻嘻!”
他沾了些水將頭髮弄溼、抹上髮蠟,再以梳子梳埋頭髮,將翹起的頭髮壓平。好不容易讓髮型終於能夠見人之後,他有如一個被魔鬼班長催促的新兵,急急忙忙地趕緊刷牙盥洗,換好衣服——然後做出門前的最後確認。
紅蓮。
啊啊,不對,這已經不是她了。
細細地、固執地、非常愉快地品嚐着。
“早安,爸爸。”
是他逐漸崩壞的心,將無實體的瘋狂意象勾勒成形了嗎?
不管是餐桌、椅子、飯碗還是茶壺,一切的一切——全都被染得血跡斑斑,讓人看了怵目驚心。
那就是他的名字,神薙紅蓮。
因爲若是隨意往鏡中窺視,往往會見到他所不想看見的事物,對於神薙紅蓮這名少年來說,照鏡子這種行爲需要一番心理準備。
“沒關係的。”
那恐怕——就好像技巧熟練的空手道家用手刀斬飛啤酒瓶口一般——是遭人以迅捷無倫的速度斬首,纔會造成這樣的結果。由於那道斬擊太過銳利,所以才能使妻子身首異處,身體卻仍維持站姿。
她有着一張非常惹人憐愛的臉蛋,是個美麗的少女。
看起來溫吞,卻又總是精準無比。現在手錶的秒針正好要通過十分之處——按門鈴、呼喚他的名字,過程剛好十秒鐘。而這也是一如往常的事。
這副景象讓他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還是說這一切全都是幻影?
***
若是再加上翹發,那麼看在他人眼中想必會更加怪異吧。
只不過……只有頭是放在餐桌之上。
紅蓮低聲驚叫了一聲。
他感到自己心中的某樣東西正逐漸崩壞,心似乎從體內分離開來,彷彿齒輪空轉的感覺般讓他焦躁不安。明明感到恐懼卻無法逃跑,連想要大叫也發不出聲音。他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存在於他腦中的常識、道理全部被粉碎得一點不剩,映在眼中的世界也像變成了一幅平板畫,淪爲充斥着意義不明的色彩與形狀的抽象畫。
笛原琴音——這就是她的名字。
那笑聲非常開朗,卻似乎給人一種異常陰森的印象。
“……”
他反射性地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錶,時間恰好是七點半。
眼見披着女兒外皮的怪物舔着舌頭逐漸逼近——他只能全身僵硬呆呆看着,除此之外什麼事也做不了。
“啊……等我一下。”
一定是雙手提着書包、抬頭挺胸,明明沒有旁人在看卻仍露出開朗、卻又有些怯生生的笑容,那模樣若是要他選一個最接近的印象來做比喻,紅蓮應該會回答‘就像是坐在店門前,望穿秋水般等待飼主回來的小狗’吧。
而琴音則是跟在他左後方,保持約半步的距離走着。
“嘻嘻嘻嘻,爸爸,我愛你。”
他不斷地喘息。
最後他抓起放在玄關的書包——打開了門。
他對自己的頭髮感到厭惡,就是這樣的頭髮讓他受到許多無謂的目光。
她的表情就像在如此訴說着。
“……沒辦法。”
雖然時間長短不定,不過紅蓮總是會讓前來迎接的琴音等候。並非是紅蓮故意要欺負她,而是不論紅蓮如何勸說,琴音就是執意要提早前來,每次約好時間見面,她總是會提早三十分鐘到達等候,琴音就是這樣的一個少女。根據她的說法似乎是因爲‘與其讓對方等待,倒還不
然後——
紅蓮終於下定決心,將視線往上移動。
而他前額的一撮瀏海——卻是宛如老人一般的白髮。
半步——將近三十公分的細微距離感。
在遲疑了數秒之後……
只是妻子的身首分離,頭被放置在餐桌上。
那個原本是她女兒的不明物體正笑個不停。
“……紅~蓮~”
而在那中心——
女兒向他道早,而她身旁妻子的臉上浮現出訝異的表情。
紅蓮鎖上家門,然後便和琴音在大樓的走廊前進。
“什麼事?”
這就是琴音和紅蓮同行時的固定位置,雖然不知她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琴音就是不與紅蓮並肩而行。
他站在洗臉檯前——低下了頭。
只不過——或許是睡覺時經歷無數次翻身的緣故,他現在的髮型可說是慘不忍睹。由於他的頭髮本就不算短,因此他頭髮亂翹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喜劇中‘剛從爆炸現場逃出的人’一般,東翹一根、西翹一根,呈現出雜亂無章的狀態。
“紅蓮……我問你哦。”
“……嘻呼呼呼呼!”
不知是橫亙在臉部中央的膠框眼鏡的關係,還是眼鏡後方眨個不停的怯弱眼神的緣故,又或者是她有些少根筋的個性所致,總之雖然有張無可挑剔的姣好容貌——這少女看起來卻不起眼,也沒有刻意打扮來吸引他人目光。
女兒說着握着筷子往下一揮。
“……嗚哇?”
“你習慣學校的生活了嗎?”
“好。”
早餐就和平常一樣,在途中的便利商店買就可以了。
“嘻嘻,爸爸,我聞到爸爸身上有好濃的腎上腺素的味道呢。”
好似每一件事物都失去其本來的意義,置身在一個陌生的魔界般。
難道聽了理由他就能夠接受嗎?擺在眼前的只有無可撼動的事實。即便訴盡千言萬語,也不可能改變眼前的景象。更沒有絲毫誤會的可能。
有如呢喃般的聲音掠過紅蓮的左耳。
門後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天真無邪,彷彿後面就要接‘我~們~去~玩~吧~’這句話似的。雖然這情況已是家常便飯,但一大早就聽到這聲音,還是常常會讓他感到脫力。
只見筷子的前端刺進了睜得大大的眼睛裏——然後更深入地戳進眼球之內,接着女兒左右轉動着手,像是挖掘般地翻轉着筷子,隨即將潰爛了一半的眼球連同視神經一起從眼窩中挖出。
在他眼前……一名少女與他所想像中的樣子如出一轍,一臉微笑地在門前等待。
他的五官輪廓細緻,給人一種中性的感覺,不過整體而言,他的容貌仍算是‘普通’的範圍內。
“啊……可惡。”
明明所有的事物一樣也不缺,眼前卻已不是他所慣見的家了。
對紅蓮來說,她是十年交情的青梅竹馬。
不明白,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女兒一邊笑着——一邊舔着從母親眼窩挖出的眼球。
他也知道自己這個問題很愚蠢。
像這樣的對話也已成爲慣例,可以說是早晨問候之後的例行公事了。
琴音慢條斯理地點點頭。
瓦斯關了,水龍頭關了,電燈也關了。錢包帶了,手機也帶了。
如我來等對方,這樣我的心情會比較輕鬆’——不過身爲讓她枯等的人,紅蓮的心情可輕鬆不起來。
他只聽到噗滋一聲……少女將口中的眼珠嚼碎。
“……那不是同班同學會間的問題吧?”
紅蓮差點就忍不住要吐槽她:‘你當你是我媽嗎?’但終究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雙親的話題在他和琴音之間是禁忌。
只不過那並非是琴音的家庭有什麼問題,正好相反,是琴音太過在意紅蓮家庭的不幸。其實對紅蓮而言,‘母親會關心兒子’也只不過是他從電視或電影上得來的知識而已。
“那你又習慣了嗎?”
紅蓮一邊詢問,一邊與琴音走進電梯。
即使是在電梯之中,琴音依然是站在紅蓮身後半步的固定位置。
“我沒問題呀。”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中,確實感受不出琴音不安或焦躁的情緒。
不管抱持着多麼嚴重的問題,他的這個青梅竹馬也絕不會表現在外——更別提是要她對紅蓮表白尋求協助,那更是不可能的事。琴音的壞習慣就是總是把煩惱放在自己心裏。
這先姑且不論……
“我也沒什麼問題啊。”
兩人一起進入附近的公立高中就讀已經約有半年的時間了。
確實不只限於紅蓮兩人,到了這個時期,其他一年級學生差不多也已逐漸習慣新環境……
不然就是潛藏的問題浮現表面的時候了。
不過到目前爲止,紅蓮的學生生活上並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這該歸功於他有記取過去的教訓。只要不多管閒事,不做些引人注目的事,扮演好衆多學生中的一個平凡學生,那麼就不容易惹上麻煩了。
真的是非常平穩、和平、一成不變的生活。
雖然不免枯索乏味,但那樣的生活纔是恰到好處。
至少紅蓮是這麼認爲。
“……琴音,我一直就有個疑問。”
當然,這棟小小的家用住宅周圍都有警官戍守,想湊熱鬧的閒雜人等絕對無法闖入,不過反過來說,也正是因爲得到把守玄關和後門的警官放行,這個可疑的男人現在才能站在這裏——話雖如此,這個男人實在不像是警方相關人員。因爲愈是重視傳統和規則的組織,愈是無法容忍個人主義的行動,也因此,個人風格強烈的穿着打扮很容易會遭到衆人排擠,更不用說是引人側目的古怪穿着,至少這名年輕警官從未見過哪個同僚會作這身打扮。
“考試的分數的確也從來沒有贏過琴音!”
走出了電梯,紅蓮眯起眼睛回頭面對琴音。
那大概是因爲琴音擁有超越常人的專注力和記憶力的關係吧,再加上她的個性認真勤學,因此在現行的教育制度中,她能取得優秀成績也是非常理所當然。但是在另一方面,她卻總是粗心大意,且缺少那種每個人應具備的知識——不過這個部分的缺點並不會反映在成績上。
上面雖然寫有漢字,但看起來並不像是姓名或住址,而是密密麻麻的一串,類似刻印章常用的,將舊書體更加簡略後的字。甚至在空白處也畫着奇妙的圖案——一種既像電子線路,又像是血管分佈圖的紋樣。
所以……
那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就好像是人家詢問她姓名,她只是據實以告而已。
隨後他們穿越入口大廳,走出了大樓。
就地圖上的位置而言,這裏勉強還算是在首都圈內……不過附近高樓建築頗爲稀少,只要視線稍微一轉,隨處可見雜樹林和田野。時序進入晚秋,隔着轉黃的樹林枝葉放眼望去,另一頭是一望無際的蔚藍天空,在乾燥的空氣中顯得更加清澄透明。
雖然說他也知道該戴手套,但是這樣的舉動——
“你想說我很笨嗎?”
“就說我沒那樣想了!”
“人家明明沒那個意思……”
“——嗨,你好你好!”
“咦?不……不是的!沒有那種事!我不是那個意思!”
“哎呀——真是謝謝你的配合,那麼我先告辭了。”
“那是什麼意思?”
對於這個男人,他已經絲毫不懷疑慮了。
走入命案鑑識現場還能一臉笑嘻嘻的表情,這個男人可說是異例中的異例。
每一樣都不是特別的景物。
經過了數秒的沉默。
而且並不是呈現手、腳、頭顱那樣單純的狀態。
“畢竟現場是這樣的狀態,這究竟是幾人份的遺體,至今仍是不明。”
就這層意義來說……警察這個組織可說是特別具有同伴意識。
“以你的成績應該可以讀更好的高中吧?”
琴音有些慌張地搖頭否認。
年輕的警官沒有感到疑慮或不安,只是機械式地回答道:
琴音的語氣十分開朗。
男人一邊說着,一邊將名片收回懷中。
平穩的時光日復一日,就算多一天對他來說都是奢求,在其他人眼中只不過是普通的高中生活,紅蓮卻感覺像在做一場不會醒的夢一般。
紅蓮苦笑道。
紅蓮開口說話時,雙眼漠然注視着嵌在電梯門上的玻璃窗。而琴音站在他斜後方,她的身影也映在玻璃之上。
以紅蓮的腳程而論,他家距離學校大約是三十分鐘的路程,即便是要配合身材嬌小,且步伐遲緩的琴音,最多也不過要四十多分鐘的時間,而現在時間是七點四十二分——據他估計,就算慢慢走,也足以趕上八點半的上課時間。
就連想確認是否爲本人,只怕都還必須進行DNA的比對,畢竟現場情況別說是指紋、網膜,甚至連想確認齒形都辦不到。
他半長不短的頭髮和臉上的鬍渣都還在容許範圍內。但下面穿的是是黑色牛仔褲配白色皮夾克,手上戴着戒指、手鐲等銀製飾品,臉上還戴着圓形墨鏡——最怪的是他夾克下穿的是功夫裝。
雖然實際上毒販不可能會作那種明顯好記的打扮——但是不管怎麼說,那樣的穿着竟敢跑到警察的工作現場來,這個人的精神恐怕不太正常。
若要找個最接近的詞來形容,那就是‘絞肉’。
結果就侷限了她的視野。
“原來如此,啊——不好意思,可以讓我看一下嗎?哦哦,這是——原來是這樣啊,啊!非常謝謝你。”
所謂的組織,就性質而言——或多或少都會有拒絕外來存在的傾向。
“是,您辛苦了。”
不過,紅蓮就是喜歡悠然漫步在這平凡無奇的景色之中。
男人說着從懷中取出一張名片。
由於行爲舉止過於溫吞的關係,有人因此看不起琴音,以爲她是個傻瓜——那可是大錯特錯了。她的頭腦非常聰明,不僅中學時的總成績從未掉到五名以下,而且還時常拿到第一名。
正因爲內外有別,所以才能形成一個集合體。不管那個組織在構造上對外是如何地開放,組織成員和外人之間都一定存在一條嚴密的界線;即便那在實質上只是名冊上的一行字,或是一張身分證明,就組織這個‘容器’而言,那都是不可或缺的。要是沒有那條界線,那麼就會像是失去輪廓的器皿,裏面所裝的液體會不斷向外流出,到最後將會一滴不剩。
在這樣的狀態,根本不可能確認屍體的數量。
***
男人環視這間散落着大量血肉、血跡斑斑的房間,如此詢問那名警官。
“住在這個家的人全部被殺了嗎?”
“我是想這說不定是屬於我們的工作範圍,所以才進來的。”
男人向他略微回禮之後——一邊向其他警官道謝,一邊離開了現場。他的舉止非常自然流暢,雖然那也並沒有什麼特別,但——
他似乎絲毫不在意周圍警官投向他的視線。每個人窺視他的目光都是充滿懷疑,臉上表情都像是在說‘這傢伙是誰啊?’,但是他似乎渾然不放在心上,逕自在圍着‘禁止進入’膠條的命案現場來回走動。
對此,那些闖入他們職場、不請自來的民衆應該都感同身受。他們當然不會笨得露骨地表現出厭惡或敵意——但每個警官都會不時地對對方這個異物提高警戒。他們也不得不如此,因爲異物往往都是造成組織崩壞的原因。就如同肉體組織對刀刃或槍彈進入體內時的反應一樣,像警察這種專爲特定機能特殊化的組織,對外來份子的反應更是敏銳。
不知該說他是膽大包天,還是單純只是太過遲鈍呢?
男人在嘴裏嘀咕——然後抬起頭來笑着對警官說:
這樣的生活不壞,真的很不錯。
“琴音即使是不擅長的科目,分數還是我的兩倍!”
“……我的確可以讀更好的高中。”
“啊,真是抱歉,我沒有要打擾你們的意思啦。”
她老是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
不——那真的是名片嗎?
“也就是說這裏的屍塊不一定包含這一家三口在內?”
然而……
在這個可說是凌虐殺人的慘案現場,這個人卻是一副嘻皮笑臉的樣子,他的態度簡直是在挑釁警官們的忍耐限度。照說這樣絕對會惹火那些警官們的。
“你是什麼人……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這裏哦。”
“是!您辛苦了。”
更何況……這個命案現場……
這個特徵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只聽到鈴的一聲……不知何處傳來一聲舊式的鈴聲,電梯也已抵達一樓。紅蓮突然感覺受到催促般——總之他板起了臉孔故作鎮靜。
“我很好,沒有問題。”
“……”
“……什麼疑問?”
“的確是那樣吧。這樣的處理方式的確合理,方法稍嫌笨了一點就是了。”
年輕警官驀然回過神來。
琴音垂頭喪氣地在嘴裏嘀咕。其實如果仔細思考一下對話的內容,紅蓮纔是應該要感到沮喪的人才對——不過這件事先擺在一邊。
給人的印象就好似電影或漫畫中登場的販毒商人。
一名年輕警官終於看不下去,出聲叫住那個男人。
在今天之前都沒問題,今後一定也是。
放眼望去——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色。
屍體是散落在房間之中。
警官再度敬禮,目送那名男人離開。
這個男人操着口音與標準語相異的腔調——那可能是關西方言——一邊說着,一邊在警官們之間來回走動。非但如此,他還從旁觀看鑑識人員持續製作中的鑑識資料,觀視那些粉碎得無法斷定是幾人份、甚至也無法蓋上布的遺體,又或者是觸摸疑似遺留物品的東西。
一分鐘後——他已經將那可疑男人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因此——
那警官好不容易纔看懂那一行文字——上面寫着‘急急如律令’。然而還來不及思考那行字的意義,他的思考就立刻有了轉變。
“是啊,我是時常請琴音教我功課。”
“但那樣就不能待在紅蓮身邊了啊。”
“我完全沒有那樣想哦!”
“……?”
紅蓮這句話彷彿就像在說服自己似的。
“我沒有那樣想哦!真的沒有那樣的想法!”
警官向他敬禮,並且如此說道。
“對不起——那邊那位。”
而且更可疑的是——他的穿着打扮。
既不感到羞怯,也不會難爲情。
“極有可能是那樣,但——”
“總而言之……”
“……開玩笑的啦。”
如果她的兩手是空着的,那麼她應該也合搖起雙手吧?可惜的是她手上還拿着書包,因此她只能更加激動地搖着頭。配合着她頭部的擺動——她以緞帶束在腦後的長髮,就好似尾巴般不停地搖擺。
而理所當然,室內仍瀰漫着一股猛烈的血腥味……警官們並沒有一個人因反胃而將早餐全吐出來,但那並非歸功於他們的經驗,而是因爲這幅光景實在太過脫離現實的緣故。應該說命案現場散亂的屍體若是仍看得出人類原形,才反而更令人喫不消吧。
遺體被破壞得非常徹底,一眼看上去根本分不清是哪個部位,甚至不禁令人懷疑,那是否仍能稱得上是屍體,因爲那看上去單純就只分得出是血、肉和骨頭而已。
“……?……”
“是有那種可能。”
今天也是個再平凡不過——一如往常的早晨。
***
教室裏充滿着熟悉的吵雜聲。
現在時間八點二十五分——離上課還有五分鐘。
教室裏有八成的學生已經到齊,教室內的溫度似乎也因此而上升,或許是室內外溫度和溼度的差異,每一扇窗戶顯得有些霧濛濛。
無可無不可,也沒有巨大的變化。
果然這裏也和上學時的路上景色相同,一樣是平凡的晚秋早晨。
“……嗯。”
看着教室中一如往常的風景,紅蓮一邊品嚐着這份小小的滿足感——一邊將書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並且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而在距離他稍遠處的座位上,可看到琴音也同樣正將書包放下。
“今天也是平凡的一天啊,嗯!”
紅蓮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今天和昨天相同,而明天也和今天相同。
儘管仍存在着細微緩慢的變化——基本上每天都還是平凡無奇的日子。
像這樣平凡的日常生活,有的人應該會感到倦怠和焦躁吧,或許該說現在教室裏的學生們,可能有大多數都是抱持這樣的想法。特別是對十幾歲的少年少女而言——對他們這些每天都有顯著成長的人來說,生活在缺乏刺激和變化、像是被侷限在框框裏的環境中,會感到不自在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然而紅蓮卻幾乎不曾有過那樣的不滿。
平凡就好,沒事就好,普通就好。
紅蓮是真的這麼想。
因爲紅蓮知道平凡是件多麼美好的事。
不過這種事情要是說出口,除了琴音以外的同學們都會笑他是‘老頭子想法’吧。
例如……
“我說神薙啊。”
這個坐在隔壁向他搭話的同學——遠野謙吾就是其中之一。
因爲他看見他的青梅竹馬似乎正爲了什麼困擾而在嘆氣。
“萬一被拒絕我就無路可退了,你就體諒我一下吧。”
“咦?嗯——還好啦。”
不過紅蓮也不是不能理解,即便都是同學,要向不是特別熟識的人拜託這種事情,的確是令人難以啓齒。
“啊,可惡,我忘記了,我很有可能會被點到啊。”
琴音則是點頭承認。
由奈似乎有些慌張地點點頭。
紅蓮蹙起眉頭。
“如果是男朋友的請求,她應該就不會拒絕了吧?”
“可是……你們不是總是一起上學嗎?”
“你說的是沒錯啦,啊啊,真是的,有沒有誰有預習啊?”
由奈回頭詢問琴音。
她是杉崎由奈。
不……仔細一看會發現她看的並不是桌子。
“……怎麼了?”
……落在從桌下稍微露出掉在她膝蓋上的白色之物上。
她這句話也是回答得毫不猶豫。
“不,我是想竟然有人寫琴書給紅蓮的女朋友……這個人還真有種。”
“但爲什麼是我啊?”
琴音問的這句果然如他所料,而紅蓮只能搔着臉頰低聲回答。
坐在琴音斜後方的女學生出言詢問。
現在還有人用這麼古典的方法,實在是讓人不得不喫驚……雖然沒看過內容,不過那應該是封情書。經過妥善封存的白色信封上,可以看到以毛筆書寫着‘給笛原琴音同學’的字樣,琴音萬分惶恐地將信封翻過來觀視,背面卻也沒寫寄信人的名字,想必是寫在信中了吧。
“怎麼辦?”
信封——那是一封信。
“那就沒問題啦,說不定對方是個帥哥哦?”
“那麼——小琴,你沒有男朋友囉?”
紅蓮表情非常不悅。
“爲什麼?”
謙吾緊握拳頭興奮地說道。
還沒有伸手去拿,紅蓮就知道那是何物了。
應該是因爲她也發現琴音的態度和平常不同吧。
“哦?”
紅蓮起身走至琴音身側,而謙吾也一起跟着走了過來。
他有着壯碩高大的體格,理着一個平頭,是個全身上下都在主張‘我有在運動’的少年。而他的長相也完全不像是高中一年級學生,粗曠得像是一箇中年大叔。
“立川那傢伙可是很囉唆的啊……”
既然知道會點到誰,那麼想當然地——在立川老師教的英語課,只要不是輪到自己,那麼多數學生是根本不會預習的,至少沒輪到自己也會認真預習的學生,紅蓮也只認識一個人而已。
“啊……杉崎同學。”
“啊——那是!”
“不行的。”
教英文的立川老師是現今少有的頑固老頭,雖然因爲近年時勢的關係,他不太可能採取體罰,但是對於不用功的學生,他總是聲色俱厲地訓斥一頓,因此學生們對他都相當畏懼——而且也覺得他很煩。
“有嗎?……是這樣嗎?”
紅蓮的表情則是顯得不悅。
“是那樣沒錯。”
“……紅蓮。”
“第三節的課,你預習完了嗎?”
“沒有,今天不會點到我啊。”
“好極了,神薙,你現在馬上幫我去拜託笛原,請她教我有哪些重點。”
“什麼困擾?”
她和琴音是相當要好的同學,除了座位相近之外,座號也排在一起,因此有許多接觸的機會,紅蓮時常看到她和琴音聊天。而雖然中間總是夾着琴音——紅蓮與由奈也有過多次交談。
由奈苦笑言道。
“嗯……”
“怎麼了?”
“一起上學也是很平常的事,並沒什麼特別啊。”
謙吾無奈地說道。
“我只是有點……困擾。”
不過紅蓮並沒有深入思考她那個樣子所代表的意義。他嘆着氣對她解釋:
話雖如此,他大概也猜得到琴音接下來要說的話。
這情況十分少見,平常的她總是很快便將第一節課要用的課本和筆記放在桌上,一副做好萬全準備的模樣,只等開始上課。從預習這件事就可以看得出來,她總是以真摯的態度認真向學,是個典型的優等生。然而今天的琴音卻是不停眨着眼鏡之後的眼睛,注視着依然空無一物的桌面。
只聽紅蓮與琴音幾乎同時異口同聲回答。
他大概能猜到謙吾想說什麼。
謙吾慘叫道。
由奈似乎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觀察得很仔細嘛。”
看到那簡直像搞錯了時代般以毛筆書寫的文字,也難怪他會有那樣的想法——但如果對象是紅蓮那還另當別論,然而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會有人寫挑戰書給人畜無害的琴音吧。
站在紅蓮背後向前窺視的謙吾如此說道。
“——幹嘛啦!”
琴音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
“什麼?是挑戰書嗎?”
“都知道是按照座號點人還不預習,你根本是自作自受。”
“爲什麼啊,你自己去拜託她啦。”
“不……你這麼問我也……”
“你說笛原嗎?喔喔——她看起來的確是會預習的人!”
相對於長相,他的性格不知該說是平易近人呢,還是不怕生——說難聽點就是愛裝熟,他在同年級中也顯得格格不入,而且對於至今尚未融入班級的紅蓮,他也常常一副熟稔的態度前來攀談,可以說也是怪人一個。當然,那也可能只是因爲他們座位相鄰,比較方便聊天的緣故。
琴音抬起頭,注視說話的那名少女。
“寫給笛原?”
“沒有啊。”
她語帶曖昧地再度將視線移到自己的膝蓋之上。
謙吾說着回頭看向紅蓮。
“是同住!同住啦!不要使用會令人混淆的用詞。”
“那是——”
“嗯。”
只不過——
“怎麼可能是挑戰書啦。”
“我——”
少女的特徵是一頭及肩的直順長髮以及端正的五官,應該算是清爽的美人吧。或許是因爲身高較高的關係,比起同年紀的少女,她更是給人一種成熟的印象。
“不是啦!”
畢竟就算捱罵的人不是自己,在一旁聽着立川老師的怒罵聲,也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雖然不知道光是問重點會有多管用,不過反正也只是幫他居中斡旋一下,應該也無妨吧。而且即便是謙吾親自去拜託她,以琴音的個性應該也不會拒絕才是。
應該說她十之八九肯定有預習。
即使嘴上這麼說,紅蓮還是轉身向琴音望去。
“不是的。”
這時忽然——
“……?”
連由奈也疑惑地問道。
“這是情書,是情書啦!”
琴音無力地笑着說道。
“琴音或許有預習。”
“我就趁這個機會把事情說清楚,雖然從國中時就時常被人誤會了,但我們只不過是青梅竹馬而已,一起上學也只是因爲上學的路線相同……而且我曾經有一段時間是寄宿在在原家,所以有點算是從那時留下的習慣吧。話說回來……這件事應該有對杉崎說過了吧?”
只見琴音手足無措地回頭看着紅蓮。
她的視線射向桌子的邊緣……
“你纔要給我搞清楚一點,我就說過我不是她男朋友了!”
見到謙吾眼神興奮地叫道,紅蓮以不耐煩的口氣糾正他。“所以說我和琴音就像是兄妹一樣。”
“原來如此,你們同居過啊!”
然而——
琴音也點頭附和。
“幹嘛?”
琴音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在紅蓮得到幸福之前,我是不會考慮那種事的。”
“……啥?”
由奈和謙吾皆驚訝得瞪大了眼。
“——咦?什麼?那是什麼意思?”
“這件事應該跟神薙同學無關吧?”
“不,那個——”
“因爲我必須要讓紅蓮幸福。”
紅蓮還來不及插嘴,琴音就以堅決的語氣斷言道。
“……”
只見紅蓮單手捂着臉嘆氣——而由奈和謙吾則是神情訝異地盯着琴音看。
終於——
“……神薙。”
謙吾神色戰慄地回頭看着紅蓮。
“幹嘛啦!”
“是下藥嗎!?”
“什麼?”
“還是催眠術之類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吵死人了,你別管那麼多,給我閉嘴!”
“……?”
那麼這個男人到底是如何得到這些情報的呢?
紅蓮受不了地呻吟着,然後伸手指向琴音說道:
“暮林那傢伙可是很少請假的呢。”
“警方似乎到現在仍認爲散落在現場的屍塊有三人份,但是就我所見,那應該只有父親和母親而已。之所以會將屍體徹底分解——我想可能是爲了讓人分不清有幾人份,這是推理小說常用的手法嘛。”
“既然沒有去上學——一般應該會研判是親子一同遭到解體了吧。是的,暮林恭子目前行蹤不明。”
“那麼你爲什麼能這樣抓住女人的心!如果有什麼祕訣,請你務必要傳授給我!”
“那只是這傢伙擅自主張的啊!”
“啊!糟糕了!神薙,你還沒有請笛原告訴我重點啊!”
對話的內容非常殘酷,可是男人說這話時的語氣卻像是在聊天一般。
只見由奈舉手發言。
卻見谷口老師一臉困惑地回答道:
“對喔,我記得你好像有妹妹對吧?”
“——訓導主任。”
“是……是嗎?”
琴音點點頭——而這時上課的鐘聲剛好響起。
“你們到底是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待我啊!?”
“要是那樣的話,學校應該馬上就會接到聯絡吧。”
只見筆記型電腦的液晶畫面上正映着一名少女的照片。
聽他這麼一說,紅蓮纔想起原先的目的。
“我們恐怕是中獎了。”
熒幕上又出現另一個——有像是重點歸納的文字列。
車內只有他一個人的身影,而在副駕駛座則有一臺輕薄型筆記型電腦攤開放置其上。
“那麼其實笛原是你未來的子孫,要是你無法結婚她就會消失,是這樣的設定吧?”
紅蓮發出吼叫。
“所以爲什麼呢?你說你們的關係就像兄妹一樣,難道說是這麼回事嗎?在你娶老婆之前,姐姐是不會結婚的,是這個意思嗎?”
非但如此……
在住宅街的角落——可以看到一輛車正停在路肩。
已屆高齡的谷口老師,一邊從他斑白鬍子下的口中發出含糊的低吟,一邊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上大大的兩個字——‘自習’。
其他的學生也都中斷談話,回到各自的位子上去。而謙吾在紅蓮的拉扯之下,揮動雙手掙扎着說道:
“……上課了,晚點再說吧。”
“你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對她洗腦的!?”
“喔,那就靠你了。”
“沒有!!就算有我也不會告訴你!”
頓時一陣與方纔截然不同的嘈雜聲在教室內傅開。
學生們不由得面面相覷。
如果他不是刻意假裝平靜——那麼這個話題對他而言,大概只是有如閒話家常般尋常吧。
“我纔沒有!”
男子說到這裏稍微喘了一口氣,然後操作着電腦。
“啊……”
一名男人坐在駕駛座,一手拿着手機如此說道。
“啊啊,真是的——下節下課我再幫你拜託她啦!那樣應該也來得及吧?”
於是教室內又再度恢復上課前那種雜亂無章的氣氛。
“那笛原這是怎麼回事!?”
教室內的吵雜聲變得更加濃厚。
“我——是長女呢,難道看起來不像嗎?”
而且照片並非只有一張,看起來像是四處收集而來——畫面上有十幾張照片,照片的大小和解析度皆各有不同。
……連由奈也如此追問他。
“我們目前尚在確認中。”
谷口老師既非班導,也沒有負責教授一年級的科目,他會來到一年B班的教室,可以說是很少見的光景。
但是——
只聽谷口老師回過頭對學生們說道:
“暮林老師——他是生病還是怎麼了嗎?”
但是拼圖若是處於分散的碎片狀態,那麼想要確認是否有缺少——就必須要花費一番功夫將拼圖實際拼出來才得以確認。而判斷的人如果對這樣的行爲不熟悉,那就需要花費更多心力了。
如果在平時,身爲班導的暮林老師這時就會走進教室,然後開始早晨的班會時間。
琴音不知爲何臉紅了起來。
而在那車內——
學生們就這樣議論紛紛了一段時間——但是話題很快就轉變到別的事情上去了,畢竟情報太少也難以推測,再說大多數學生對教師缺勤的理由根本毫無興趣,想想該如何利用這突來的自由時間還比較重要。
“不!我還要說!我不能認同!你一定掌握了笛原什麼把柄吧!?”
在悠哉談笑的學生們中——只有‘自習’那兩個大字顯得格外掃興。
然而既然他說出‘警方的鑑識’,那就表示——這個男人果然不是與警方有關的人員。
谷口訓導主任的語氣像是在找藉口一般,在這樣告知學生之後便匆匆離開了一年B班。
“總之你們這節課就自習吧。”
“會是出車禍了嗎?”
……察覺拼圖比原本該有的數量要少。
尚在確認中,這也就是說——他本人事前並未向學校聯絡請假,但到了上課時間暮林老師都還未出現在教職員室,校方纔只好決定讓一年B班的第一堂課自習吧?如果校方事先知道暮林老師會缺勤,那麼這堂課應該可以安排別的科目纔是。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啊!”
“那是你趁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時候,偷拍下小琴的更衣照片,藉此威脅她是嗎?”
學生們卻是個個表情驚訝地注視着講臺上。
見謙吾伸手要抓住他的前襟,紅蓮揮開他的手如此說道。
“我纔沒有!”
如果將拼圖拼成一幅畫,那麼缺少了哪個部分可說是一日瞭然。
***
那也就是說,這名十五歲的國中女生非但殺害了自己的雙親,而且爲了讓人誤以爲自己也一起遭到殺害——至少是爲了要讓警察產生這種誤判,藉此延遲初期偵辦的進度,於是纔將遺體分解到無法辨別有幾人份的狀態,再將屍體撒落一地吧。
反過來說——如果是見慣這種事的人,或許就會察覺到這件事……
“……”
“一眼看上去他不像教國文的,反而像是體育老師呢。”
男人這時喘了口氣——然後說道:
紅蓮話一說完——然後便抓着謙吾的領口,回到他們的座位去了。
“暮林隆文是個高中國文老師,學校對於他的缺勤感到不對勁,因此在上午八點半過後以電話報案,正確死亡時間雖然仍需要等待警方的鑑識——不過他出家門到高中的通勤時間大約是二十分鐘,所以恐怕早晨八點過後就已經被殺了吧。”
因爲那並不是聽了會感到愉快的談話。
是突然生病或是發生意外呢?還是有其他的事要辦?
至少這名男人是如此研判的。
“暮林老師今天休息,所以這節課你們就自習吧。”
它雖然也是所謂的進口車,但是以它的體積和外型,即使開在日本的街道上也不會顯得突兀。由於那精巧的車體可以毫無困難地融入周圍的風景,如果不是熱愛汽車的人士,相信是不會有人對它特別注目的吧。
要對他人說明他和琴音的關係是很困難的一件事,不——雖然要直接了當地說明並非辦不到,但那樣的話他實在說不出口。
“喂!太便宜了吧!?”
紅蓮含糊地回答道。
“犯人就是這女孩吧。”
因爲現在走進教室,站在講臺上的並非是暮林老師,而是訓導主任——谷口老師。
“真意外,小琴感覺比較像妹妹呢。”
那是兩個小時前——那個混入命案現場、戴着墨鏡,身穿功夫裝的人物。
“感覺他最大的長處就是健康了。”
“啊……不。”
“五百元的話我還出得起!”
“遇害的是四十二歲的父親暮林隆文,以及他四十歲的妻子牧惠。兩人有一個正就讀國中三年級的女兒暮林恭子,十五歲。”
一聽到紅蓮的回答,謙吾便馬上恢復鎮靜,興高采烈地點頭答應。不管這樣是好是壞,這麼少年就是會將感情露骨地表現出來,總之他這個人很容易瞭解,也正因爲如此,紅蓮才能夠輕鬆地和他做朋友。
“嗯。”
“這個嘛,差不多算是那樣吧……”
看來他除了混進鑑識中的命案現場外,另外還做了許多調查。
“發現者是快遞業者。送貨人員在早上十點七分到訪暮林家時,注意到玄關的門微微敞開,於是進而窺視屋內,卻發現飛濺至玄關的血跡和血腥味,他察覺情況有異,於是報了警——事情經過大概就是這樣。”
那是一輛黑白相間的寶馬迷你(MINICOOPER)。
但是如果沒有公權力做爲後盾,在今時今日的日本想要蒐集個人情資,勢必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依照最近的社會情勢,就算流出的只是一張照片,或是一本名冊,都會被視爲嚴重的問題,因此要是沒有任何後盾,即便到處去拜託懇求,也不可能得到任何個人情資,在兩、三個小時之內想要蒐集到這些照片,非但是困難重重,甚至還會被人當成是可疑人物看待。
隨着上課鐘聲止息——教室內也充滿了短暫的寂靜。
如果這時有人在男人旁邊聽到這番推論,一定會懷疑他的精神是否正常。
因爲那不只是倫理觀念的問題,而是要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將兩名大人的遺體分解至不留原形的地步,即便是使用道具也是難如登天,更何況還是在短短不到兩小時的時間裏,那難度就更不用提了。然而那男人幾乎確信那名叫做暮林恭子的人物,一定實踐了那近乎不可能的行動。
“之所以故意把門敞開,是企圖要僞裝成遭強盜侵入吧。雖然目前並沒有任何證據……”
一般的強盜即使會用菜刀殺死對方,也不會特地將被害人剁成碎肉,因爲那樣的行爲毫無意義。
“總之她殺死了雙親,應該已經……是的,是有那個可能性。那就請準備派遣〈破組〉和〈滅組〉,我這邊也會盡全力搜尋暮林恭子的位置。”
男人說完便掛斷手機,然後仰望車頂嘆了一口氣。
“好啦——要是能儘早追捕到就好了。”
***
隔着牆壁可以聽見許多雜亂的聲音。
學生們的說話聲,教師的說話聲,以及其他諸多的雜音,有時也夾雜了清脆的餐具碰撞之聲。而偶爾聽到的尖銳悲鳴聲,大概是打翻了什麼,或是弄掉了什麼東西——應該就是這類理由,不管是什麼,那在上課所發出的聲音中算是相當獨特的聲音。
琴音聽着背後的那些聲音……一個人默默讀着手上的文庫本。
她一個人拉了椅子坐在走廊,在教室外等待下課。
那個樣子簡直像是上課中做了不該做的事,被趕出教室一般——當然實情並非那樣,琴音是得到教師許可才待在這裏,或者應該說是教師也不知該怎處理,只好提出折哀方案,讓她待在這個位置上課。
“——這麼說來,上次料理實習時,笛原同學也不在呢。’
“……”
聽到這突來的一句話,琴音的雙眼眨了幾下。
她的眼睛雖仍看着文庫本的一頁,但原本追着文字的視線卻停了下來。
“聽說是校方免除她上料理課。”
“咦?爲什麼?”
“因爲她不能做料理。”
正在聊天的女學生們一定沒想到,話題的當事人正聽着她們的對話吧。在聲音繁雜的場所時常會有這種現象,稱之爲雞尾酒會效應——即便是在充滿雜音的場所,人的耳朵也可以輕易捕捉到夾雜着自己名字的話語,而且琴音本來聽覺就很敏銳,因此同學們的對話內容,她幾乎一字不漏地全聽見了……
……諸如此類。
這聲輕聲呼喚當然沒有傳到他的耳裏,琴音只是——目送着腳步急促、心煩意亂的他,直到紅蓮的身影繞過走廊的轉角消失不見爲止。
當琴音彷彿事不關己般地想着這樣的事情時——
不過……
琴音既不是恭維,也不是在說場面話。
“當然——那不過是藉口。”
“是有關於今天早上的事。”
那就是家政課和化學實驗課。
“琴音——”
不管他要憎恨還是怨恨琴音,那都是理所當然之事,但是他卻還能體貼對方。平常就像是什麼都不記得般——對她的言行態度彷彿只是一個普通的青梅竹馬。
由奈臉上露出苦笑。
琴音不可思議地眨着眼,注視着站在眼前的由奈。
由奈說着將裝在餐巾紙上的料理遞給琴音。
“那是我——是我的錯。”
但這次叫她的並不是紅蓮。
他的那副模樣——琴音認爲是對自己的非難。
紅蓮一時衝動打斷琴音說———但是接下來卻板着臉閉上了嘴。
於是琴音的視線又重新回到文庫本上,開始追逐着書上的文字。
事實上……琴音真的覺得做得很好,琴音當然也喫過知名速食店的漢堡,不過兩者可說是天差地遠。
“那個,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可是他不可能不在意。
“這樣啊……或許是吧。”
“好是好……上課怎麼辦?”
那當然是爲了琴音。而且非但如此,琴音的父親戒菸也已經有十年以上了,追根究柢那也是因爲琴音懼怕火的存在——即便是聞到燒焦的味道也會產生過敏的反應。
品行端正固然不用提——她的成績自國中時期起,幾乎每個科目都一直維持在學年前幾名,然而這大部分都倚靠了她優秀的記憶力,因此像體育或美術這種實習科目,她的成績就只能算是平平了……不過總合來看她仍是個相當優秀的學生,因此教師們也都對她頗爲看重。
“不是啦——是她怕火。”
“……紅蓮。”
因此需要使用瓦斯爐的家政課料理實習,以及會用到煤油燈、酒精燈這類的化學實驗,校方准許她不用上課。
由奈笑着說道。
而且那並非是蠟燭或火柴的火紅。
(紅蓮太溫柔了。)
想必是原本到了嘴邊的話,他又強迫自己吞了回去吧。因爲不管他們是如何瞭解彼此,有些話說出口只會更加刺傷對方,而紅蓮非常清楚這一點。
“不能是指……廚藝很差?”
儘管開了口,紅蓮還是無法說下去。
只要需要使用火的課程,對她而言就是她的罩門。
而是彷彿要將整個世界染紅般,傲然燃燒的破滅之火——
“啊……嗯。”
確實,如果剛纔的漢堡就是她的料理成果,那麼她的實習就算是結束了。
笛原琴音是個優等生。
“我有事想問你。”
這時佔據在她腦海裏的……是火焰的紅色。
琴音不禁苦笑。
“我——”
“一般說來,漢堡這種食物都會給人一種物如其名的印象,而實際上漢堡是用麪包夾着漢堡肉做成的……可是我們平常喫的速食店的漢堡,都感覺不出有喫到漢堡肉的印象,但是這個喫起來……非常有在喫肉的感覺哦。”
“啥?又不是動物。”
“啊!好好喫!”
琴音低下頭向他道歉。
由奈如此向她問道。
之後不知不覺間,琴音的話題也埋沒在雜音之中,再也沒聽到了。
那是漢堡……吧?之所以難以斷定,是因爲不管是麪包還是餡,大概都只有四分之一的份量,也就是那是切成一口份量的漢堡,因此琴音纔會一瞬間無法分辨那是什麼。
“……”
“……紅蓮。”
“——小琴。”
“杉崎同學。”
“藉口?”
只見紅蓮懊悔地搖搖頭,然後轉身離去。
“對不起。”
“只要有心想做,小琴你也可以做菜吧?現在這個時代只要使用微波爐或電磁爐,不用看到火就可以做菜了哦!”
因此琴音極力同她說明:
聽到同學們的對話,琴音不禁微微嘆了一口氣。
“是嗎,對啊,因爲我下了一番功夫喔,看來是值得了呢。”
琴音感到抱歉而低下頭。
琴音微笑着用雙手將迷你尺寸的漢堡送入口中。
“謝謝你。”
琴音如此極力主張。
如果是在下課時間的教室,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偷聽到——由奈如此解釋。
“小琴多少也一起上課比較好吧?你負責試喫就好,請你盡情提出你的意見。”
而這麼優秀的她卻有個意外的弱點。
“……”
之後她又嘆了一口氣,視線再度回到文庫本上﹒
對此醫師也開了診斷證明。
“那就更不能缺課了啊。”
由奈像是惡作劇般笑着補充說道。
琴音側着頭問道。
“因爲我有些話……想要和你談,不想讓其他人聽見。”
“並不是連喫用火做出來的食物都不行吧?”
“不是的,是真的好喫啊。”
由奈站在坐着的琴音身旁,背靠着牆開口說道。或許是擔心可能被教室裏的同學聽見吧——她更壓低了聲量,好像在說悄悄話一般。
抬頭看到青梅竹馬這樣的反應,琴音在心中悄然自語。
“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紅蓮以帶着些許複雜的表情說道。
她的模樣彷彿像是隻喫向日葵種子的松鼠,將漢堡一口咬下去——
“該說是情書那件事呢……”
再次聽到有人叫喚,琴音抬起頭看。
“你好厲害喔,我——因爲不能下廚,所以很佩服會做菜的人。”
“我是去上廁所。”
琴音懷有與火相關的精神創傷,是肇因於她的幼年時期,而她也爲這個精神問題困擾了十幾年。總而言之,她就是對火恐懼,只要看到燃燒的火,哪怕只是火柴還是蠟燭,她都會沒來由地心跳加速,感到呼吸困難,別說是使用火了,甚至只是勉強靠近火源,她都會昏倒過去。
“那個……你不用上課嗎?”
“……今天早上?”
然而她的目光只是從文字上一掠而過,內容完全沒有進入腦中。
他的樣子既像是困擾,又像是同情,又像是在生氣,在旁人眼中實在難以判斷——大概就是這樣的表情。而且他既不離開,也不回到教室,只是站在琴音的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其實笛原家很早就開始使用電磁爐了。
“真的嗎?你不是顧慮我而不敢說真話吧?”
“這個分給你喫。”
因爲她——害怕火。
她的模樣雖然看起來仍是和平常一樣開朗……但似乎又有什麼不同。該說是異常地不自然還是躊躇呢,不,感覺像是有所顧忌。
終於——
“我就說不是了啊!你是——”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琴音抬頭一看,只見紅蓮站在她的面前。
“啊……對不起。”
“而且當我說擔心笛原同學,要出來看看的時候,老師也說‘那就拜託你了’呢。”
這節料理實習課似乎有給予學生相當大的決定權,想做肉料理就做肉料理,想做油炸食物就油炸食物,只要是在事先規定的範圍之內,隨便要做什麼料裏都可以。
班上有學生懷有‘懼怕火’的心理創傷,除非授課老師是心理學的專家,不然在處置上總是不得不格外慎重,對老師而言想必也是沉重的心理負擔。但話雖如此也不能放着不管,因此纔會在走廊設了一個固定座位……不過讓交情要好的學生前往探視,確實不失爲一個好方法。
“……可惡。”
由奈像是有些猶豫地停頓一下,然後又繼續說下去:
“小琴和神薙同學就像是兄妹一樣的關係——早上是那樣說的吧。”“啊,對啊。”
“然後那個……那是真的嗎?”
“咦?咦?什……什麼是真的嗎?”
琴音不明白由奈想說什麼。
“那個……所以說……”
由奈有點尷尬地低下頭,然後有些害羞地紅着臉說道:
“笛原同學和神薙同學並沒有在交往……這件事。”
“沒錯,那是真的。”
琴音毫不猶豫地點頭說道。
“……”
由奈表情既像困惑又像疑惑地朝琴音的臉看了一會兒——
“——這樣啊。”
她彷彿在向琴音確認似的。
“對啊。”
琴音一副理所當然地點頭。
然而由奈卻似乎仍未完全接受,她的視線避開琴音,注視着自己併攏的腳尖——繼續說道:
“因爲小琴總是和神薙同學在一起,我一直以爲你們是……男女朋友。”
“我之前也說過我們不是的。”
“嗯,是啊,我聽過好幾次了,但是——剛纔也是……”
琴音如此說道。
“既然小琴你……不是神薙同學的女朋友……那麼我……那個……我想……我和他交往應該沒關係吧?”
原本正在洗手的紅蓮停下動作,抬起頭一看——卻見鏡子裏有一名少女正在微笑着。
“你在說什麼啊,我看你們感情總是很好啊?”
“呃……是嗎?”
她的容貌十分美麗,甚至可以說是太過美麗,反而讓人感到一股違和感。
與她的名字不同,她的肌膚——非常雪白。
“因爲……什麼?”
由奈重新壓低了聲音,彎下腰向琴音說道。
“怎麼會沒什麼大不了,小琴——”
僅僅只是這些外在的瑣事就讓他與周圍格格不入。
她和自己不同,凡事都很積極,個性開朗,落落大方,又善於交際、也有很多朋友,但卻不會讓人有輕佻的感覺——她總是從容不迫的樣子,琴音認爲那大概是因爲她心中存有自己的‘意志’。
而且也正因爲如此……那樣的由奈竟然展現出少女情懷的一面,讓琴音覺得十分可愛,如果紅蓮和由奈交往的話,她不可能會有異議。
“我以前曾經對紅蓮做了過分的事,所以這是贖罪。”
琴音尊敬着杉崎由奈。
琴音合上文庫本——回頭面對由奈,雖然她感覺自己的笑容逐漸轉爲哭泣,卻是難以掩飾自己的表情。
由奈半分驚訝、半分不可置信地問道。
由奈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怪叫了一聲,然後又慌張地張望四周,擔心着自己剛纔的聲音是不是太大了。不過幸好——走廊上並沒有其他人影,而教室內似乎也沒有學生在偷聽外面的情況。
“不,發展得太快了吧?”
平凡地生活——這是神薙紅蓮的目標。
“話說回來,杉崎同學,你爲什麼要問這個?”
“我——是真心支持你們,讓我爲你們聲援吧!”
像是他有一個語感和字義都極其誇張的名字。
由奈只是以尚含困惑的表情注視着她。
因爲那並不是個愉快的話題。
“他在意笹原同學的事……所以來找你說話對吧?”
“再說——如果討厭對方就不會每天一起上學了吧?”
琴音在經過一陣猶豫之後——這麼說道:
“別說是反對了……我還要感謝杉崎同學呢。”
“你說的是真的嗎?杉崎同學。”
“那……那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然而琴音這時卻停止了說明。
由奈說着瞄了走廊盡頭一眼。
由奈被她打敗了。
“啊……那個……”
“咦?啊——嗯,是啊。”
琴音非但不反對,反而以興奮的口吻說道。
而且那樣的事實也讓他忘不了自己的過去。
說到這裏——琴音便打住不再說下去。
而紅蓮的存在本來就引人注目。
但是現在想來,紅蓮也是個高中男生,就算交了女朋友也不奇怪。或許有女朋友的話,紅蓮才更能夠幸福吧?那樣對琴音來說也是值得喜悅的事,爲什麼這麼簡單的道理,自己卻一直沒想到呢——琴音對自己粗心大意感到無藥可救。
對於琴音的反應——
“……不……那個……”
“總之——你不反對吧?”
“是那樣沒錯,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樣。”
“能夠和杉崎同學這麼好的人交往,紅蓮一定也能夠幸福吧!”
當然,那並不是能夠公開誇耀的事,但是一旦開始就難以停下,琴音覺得那行爲確實存在着某種自虐性的陰暗魔力。
反過來說,有這樣的目標更是神薙紅蓮這名少年異於常人的證明。
“……啥?”
沒錯,真的……一點異議也沒有。
真是意外,她想都沒想過這件事。
由奈再次將視線移向自己的腳下,像是獨白似地說道。
由奈羞怯地紅着臉,移開了視線。
如果不是那樣,就很容易會受到周圍的影響,言行也就會給人一種隨便的印象。缺乏自我‘意志’,只會八面玲瓏四處討好別人的話,終究有一天會露出馬腳的。
那就是這名少女的名字。
“啊啊……那個……所以說……”
講述自己的罪過就好似排毒一般——會伴隨着一種快感。
由奈大概做夢也沒想到琴音會向自己道謝吧,只見她有些困惑地以笑容回應。看到她這麼可愛的反應,琴音的笑意又更深了。
她的態度讓由奈不免爲之畏縮。
“因爲……”
爲了保險起見,由奈再次鄭重確認。
“——哥哥。”
那恐怕是因爲……她對紅蓮和琴音的關係始終有所懷疑吧。她原本認爲不管嘴上怎麼說,最後琴音一定會反對紅蓮和自己交往的。
由奈一臉困惑地回應她。
“但是紅蓮可能會不希望我去吧。”
若是有人看到深紅的模樣——如果能看到的話——大概都會稱讚她‘像洋娃娃般美麗’或是‘有如妖精般可愛’吧。她身上完全沒有活生生的人類無法避免的世俗氣味,沒有活着的人類必有的體臭,彷彿她所呼吸的不是現實的空氣般,呈現出一種非現實的均衡。
“啊……是、是嗎?謝、謝謝你。”
然而由奈當然不可能明白琴音內心的想法,她訝異地回過頭,催促琴音繼續說下去。
“因爲紅蓮他……討厭我。”
“……”
“我……”
那是紅蓮離去的方向。
深紅——神薙深紅。
可是她的身上最具特徵的地方,是在她頭部左右所具備的——異物。
因爲當初她報上的就是這個名字。
“好棒!真是太好了!我會支持你們的!”
“不,等一下啊,小琴?”
而且她的長髮也是白得清澈透明。
她一時衝動不小心泄漏了內心的祕密……這件事要是再說下去,自己倒還無所謂,卻無論如何對紅蓮都不是好事,於是琴音總之以笑容來掩飾。
黑髮之中參雜了一撮白髮。
“義務……?”
***
然而——
那是一對緩緩彎曲的突起物。
見到她那個樣子——琴音莫名地感到高興。
“喔……不客氣。”
“因爲紅蓮很溫柔,他只是配合着我的行動而已……所以那個……”
輕率地發言,可能會在口耳交傳下傷害到紅蓮,對琴音來說,她絕不願讓紅蓮更加痛苦。
琴音姑且選擇較無礙的詞彙來回答她。
但那並非是枯老褪色的白,而是有如初雪般的銀白色,因此顯得虛幻而美麗。不過她身上穿的是與白色形成對比的黑色和服——上面沒有任何花紋,是有如僧尼一般的長袖和服,看起來顯得特別沉重。
一瞬間——琴音表情訝異地凝視着由奈。
由奈的表情顯得更加不明白了。
“……”
“你們的婚禮記得要邀請我哦!”
不管怎麼說,她那種毅然開朗的個性是琴音所沒有的特質。
該怎麼說纔好呢!?
就想鳥不會祈禱自己像鳥一樣生活,而野獸也不會想像野獸一般活着,在他以平凡爲目標的同時,就代表他自覺到自己已經不平凡的了。
“從這一連串對話你還不懂嗎?”
“……過分的事……是什麼事?”
“那單純只是我的……義務。”
更何況……
那些事就好像是在耳邊不斷提醒着他——你就是異於常人。或許有些人會因爲與衆不同而感到羨慕,可是對紅蓮而言,那隻會給他帶來麻煩事而已。單單只是由於太過顯眼這個理由,讓他時常被壞同學盯上,或是明明沒有意願,同學卻硬塞給他班級股長之類的職務——那樣的事情在國中國小不斷重演,他會感到鬱悶也是理所當然。
琴音彷彿在膜拜菩薩似地雙手合掌露出了微笑。
一道有如呢喃般的聲音掠過紅蓮的耳邊。
“咦?對……對不起,我是不懂……”
那與頭髮同樣是銀白色、卻在少女的頭部畫出與頭髮個別獨立的輪廓……若是要找一個詞來形容那有些近似兇器的突起物——最符合的印象應該就是‘角’吧。
“可憐的哥哥……”
“——閉嘴。”
紅蓮不回頭,只是瞪着鏡中的少女——十分痛苦地說道。
“我說過在外面……不準出來吧。”
“這裏沒有其他人呀?”
鏡中少女彷彿取笑他似地微笑說道。
的確,上課中幾乎沒有人會來廁所。
“我覺得哥哥——真的好可憐。”
少女說起話來像是在歌唱一般。
雪白的纖細手臂白長長的袖子裏伸出,從背後抱住鏡中紅蓮的脖子。
“……別這樣。”
紅蓮只是盯着鏡子說道。
“爲什麼?”
少女像純真的小鳥般側着頭問道。
“你別這樣就對了!”
“再怎麼祈求也不會實現。”
“閉嘴。”
“再怎麼追求也無法得到。”
“閉嘴。”
所以——
“我沒事,抱歉——”
只見謙吾正從男廁所的門口探頭進來,他應該是和紅蓮同樣,都是提早做完自己的作業,所以來上廁所的吧——
少女的美貌被分割成數塊,她開懷地笑了起來。
“……?”
在不懂槍枝的外行人眼裏,那形狀看起來只不過是玩具般的小鐵塊,但這把槍使用點四五ACP這種大口徑子彈,它的威力遠遠超越護身用的範疇,輕巧且具有大威力——甚至連構成其輪廓的一條線,都是爲了滿足那矛盾要求所不可或缺的要素,體現了機能美的極致。
少女噯昧地笑着。
唯有配上超羣絕倫的實力,外表的美麗纔有價值——就像姐姐那樣。
所以自己無論如何都必須要有和姐姐同等的實力,卻又是與姐姐截然不同的力量。只是外表美麗會遭人看輕,人們會因爲外表的炫目,而不去看你的內在,就某種意義而言,那等於是一種詛咒。
家政實習課時一時衝動,他差一點就對琴音發怒。結果今天有大半的時間他心裏都覺得有些彆扭。而或許是查覺到紅蓮心情不佳,在那之後琴音也很少主動找他說話,兩人自然而然地拉開了些距離……換成平常他們都會從教室一起回家,但是今天紅蓮卻錯失了時機。
“耶?哇啊!?”
紅蓮說着回頭望向破裂的鏡子。
好美的手指……姐姐是這麼誇獎她的。
然後再進行了三次單點二連射。
要不驚訝也難吧,謙吾看到鏡子驚叫了一聲。
短暫的一段時間裏,紅蓮只是一片茫然說不出話來。
突然聽到有人叫喚,紅蓮抬起頭來。
“啊……那個、不好意思,我弄錯人了。”
射出的子彈每一顆都集中於標靶的中心部分,這樣的準度當然還不及狙擊手的程度,但是以小型手槍而言,那樣的準度已是威脅性十足了,而且還有好幾發是單手射擊。
所以——
所以那笑容——就好像佛像的笑容一般,是非常淺薄的微笑。
紅蓮皺起眉頭。
“她——不會來了哦!”
單點二連射。(譯註:Doubletap,對同一個點進行二連射的射擊技巧。)
世界頓時破裂了。
“那是怎麼回事啊!?”
由奈則是直直凝視他的臉——然後側着頭想了一下說道:
“我纔沒有妹妹——她根本沒有生下來!”
***
一名身材苗條的女學生正手提着書包,站在紅蓮的身旁。
那是已有百年曆史、至今仍作爲現役軍用手槍在最前線使用、被稱爲自動手槍的傑作——
因爲她認爲半吊子的美貌只會扯自己的後腿而已。
“像這樣強迫說服自己是普通人,你到底還要繼續到什麼時候——”
受到姐姐誇獎的指尖上——糾纏的是兇惡的鋼鐵兇器。
由奈像是逃避似地移開視線,看着自己的腳下——卻是以鄭重的語氣,把話一字一句地說出口。
“——!”
“……”
是因爲家政課時的事,所以琴音在鬧彆扭嗎?不,如果會爲那種小事就吵架,那麼兩人的關係也不會持續這麼久了,不管這該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你纔不是我妹妹!”
現在時間已經是三點半——除非是參加社團的人,不然應該都是放學的時間了。事實上,也已經有數名學生從在校門旁玩手機的紅蓮面前經過,除了紅蓮之外,也有好幾個學生像是約人碰面似的,一副等人的模樣站在校門附近。
不需仔細瞄準,也不倚靠瞄準器,因爲如果有那個時間拔出小型手槍仔細瞄準射擊,那還不如拿起短機關槍或衝鋒槍瞄準。需要拔出手槍就代表已經沒有其他武器,被逼到無路可退的狀況了,特別是梨緒所要前往的現場更具有那樣的可能性。所謂適材適用,以這把槍的大小,甚至嬌小的少女也能隱藏在身上,緊急時刻拔出射擊正是能發揮其最大的威力。
“杉崎?”
“……”
感覺到身旁有人接近,紅蓮一邊折起手機一邊說道。
在紅蓮忍不住揮拳擊打之下——鏡子上留下了無數道放射狀的裂痕。
——轟隆槍響。
“因爲我想要和神薙同學一起回去,只有我們兩個人,所以我請她讓我代替她來。”
“……是啊。一
“你以爲是小琴?”
“等很久了嗎?”
舉例來說,琴音只是單純讓人覺得‘可愛’,並沒有散發‘美麗’的氣息。
只是比較優秀是不行的。
兩顆空彈殼接連飛起,在它們尚未落地之前,槍聲又接着響起。
然而梨緒不以此滿足,也無法滿足。
“……”
柯爾特手槍——加以改造,儘可能精簡化而成的小型手槍。
而原本應該映在鏡中的少女——這時已經不見蹤影了。
這句話他不知重複了千百遍。
“太慢了。”
“哥哥好過分哦,妹妹我這麼愛你的說……”
“對不起。”
由奈說着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
紅蓮在校門旁玩着手機裏的小遊戲打發時間。
梨緒於是將手槍收回樹脂制的槍套,一把抓起備用彈匣,然後奔出射擊練習場。
在那之後……雖然之間有些尷尬,不,是隻要他們之間出現了尷尬,紅蓮就一定會在校門等待琴音,那就像是讓兩人重新和好的儀式一般。
紅蓮是第一次見到由奈羞怯的樣子。平時的她總是精明幹練,言行舉止也都是從容不迫——正因爲如此,看到她害羞的模樣更顯得格外新鮮。
那是她期待已久的初次戰鬥。
紅蓮如此說道。
“——神薙?”
——我想像這把槍一樣。
可以說每一種意義都對,卻又都不是。
“閉嘴!”
從她不自然的言行,證明了她很緊張。
或許纔是一般的標準也說不定。
當然姐姐一定是真心這麼認爲的吧。
正當梨緒準備要裝填第三支彈匣的時候——她注意到設置在射擊練習場角落的迴轉燈起動了,她取下保護耳膜用的耳罩回頭一看,只見裝設在牆壁上的液晶熒幕上閃爍着‘破組’‘召集’的文字。
所以紅蓮知道若是不等琴音就這樣回家,事後一定會發生麻煩的事,這一點早已有過深切的體驗。過去他曾經有一次不等琴音就直接回家——那一天琴音爲了追趕一個人回家的紅蓮,完全不顧四周情況只是全力奔跑,差點就因此而被車撞。
御杖代梨緒打從心底這麼想。
空有一點美貌,下場就只能成爲權力者的玩物——就像母親那樣。
“……不會來?”
杉崎由奈是個美麗的少女。
紅蓮是爲了和琴音一起回家纔在這裏等她。
“沒……沒有道理啊!’
六發子彈全數打完至套筒全開停止,所花費的時間不到兩秒,她再以已經握着備用彈匣的左手手掌,接住退出的空彈匣,再用指尖將備用彈匣推入握把之中。
因爲回答他的聲音——並不是琴音的聲音。
“我稍微……滑了一跤,不小心撞到鏡子。”
那笑容既像憐憫,又像嘲笑;既像慈悲,又像凌虐。
紅蓮儘可能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冷靜。
而由奈給人美豔與華麗的印象,但還不至於讓人感到壓迫,應該說那是一種成熟韻味吧,不過紅蓮對女孩子的審美觀總是不免以相處最久的琴音做爲標準,以十六歲的少女而言,由奈
她拉動套筒,將初彈上膛。
“你沒事吧?讓我看一下——不,這應該快點去保健室比較好吧?”
紅蓮將手機收進書包裏,臉上的笑容顯得不太自然。
其實像這樣的事,過去也曾經發生過好幾次。
她必須是獨一無二、是最優秀的纔行——
“……”
紅蓮曖昧地點點頭。
它的外型當然不存有絲毫美觀裝飾,然而那從實用性推導出的形狀被削減得更接近極限,它的款式設計具有獨一無二的機能美,既單純又明快,而且那也反應在實際的威力。
但是她從不覺得那有什麼好驕傲的。
“啊——不是的。”
“是我拜託她讓我接替。”
不知她是否看穿了紅蓮的心思——
紅蓮表情訝異地抬起頭來。
“……你在說什麼啊,杉崎?”
德尼克斯點45手槍〈戰鬥大師〉。
紅蓮似乎有點苦惱地說道。
“爲什麼……你會想要和我一起回家啊!”
“不行嗎……?果然還是非小琴不可嗎?”
“那——”
紅蓮爲之語塞。
一時間他在腦中想要找幾句話解釋,但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說道:
“沒有……那種事。”
“其實……”
由奈回頭往校舍的方向望去。
“小琴現在應該在屋頂與寫情書的那個人見面。”
“……啊。”
這麼說來紅蓮倒是完全忘記這件事了。
琴音在那之後讀過信的內容了吧,上面想必寫着會在屋頂等她。那裏和校舍裏側並列,是最常用來告白的地方。
不管對方是誰,紅蓮都不認爲琴音會答應交往。但是另一方面,就算不會答應對方,要她放對方鴿子這種事她也是做不出來的,管原琴音就是這樣的一個少女。
“那傢伙——”
“你很在意嗎?”
由奈像是在開他玩笑似地問道。
“……不。”
紅蓮則是搖頭否認。
他這樣或許是有點在鬧彆扭——不過那理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
紅蓮感覺像是觸碰到火一般,驚嚇之下差點就忍不住甩開她的手——不過紅蓮對此有所防備,及時制止了自己的動作。
在夕陽斜照之下,使她的笑容顯得十分夢幻,給人一種奇妙的印象。
話雖如此——她連對方的長相都不知道,信中也沒有寫出發信人的名字,因此想要明確拒絕對方,她也只能根據信中指示,在放學後到屋頂上來。依照琴音的性格,放鴿子這個選項她根本想都沒想過。
他簡直是自掘墳墓。
紅蓮覺得她真是個開朗活潑的女孩子,作風大方乾脆,完全沒有見不得人之處,但是卻又還留有少女般的可愛,如果紅蓮是個普通的男學生,能夠得到她的告白,一定會高興得飛上天了吧。
屋頂上空無一人,除了琴音之外,其他連個人影都沒看見。
隨即——
於是他就這樣被由奈牽着手,走在返家的道路上。
紅蓮總之先在腦中審慎思考該如何回答,因爲不知爲何,他感覺自己這時如果有什麼輕率的發言,可能就會愈陷愈深而無可自拔了。
“我溫柔?哪有?”
然而實際上,只要越過逃生梯的柵欄,任誰也可以到屋頂上去。另外——位於中央樓梯盡頭,有一扇可以通往頂樓的門,而許多學生也都有那這扇門的鑰匙,似乎是有學生未經許可就將鑰匙從教職員室借出複製的樣子。
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溫柔,反而認爲自己是個任性又殘忍的人,不,自己甚至——
“……根本就是一點也不瞭解啊。”
“所以說……我想問的是……理由是什麼……”
紅蓮在口中喃喃念道。
“然後今天早上聽你們那樣說——”
他還是第一次被人以這樣的方式告白,應該說這根本是第一次有異性向他告白。單純是因爲他缺乏魅力,還是琴音總是在他身邊的關係呢……總之紅蓮至今一直與戀愛這碼事無緣。
紅蓮發出像是哀聲呻吟的聲音。
然後她腳步輕快地繞至紅蓮前方,像是阻擋他的去路般站在他面前。
或許她仍是感到難爲情吧,不過雖說如此,她整體的行動仍是十分積極,而且她的告白也給人一種像是‘攻勢’的感覺,這一點倒也是符合她的形象。
“看你一副急欲撇清的樣子,真的那麼沒有自覺嗎?”
“事情太過突然,至少——一讓我考慮一晚。”
校舍的屋頂基本上是禁止進入的。
接着她轉過身去,然後便小跑步地離去了。
而且——紅蓮也看到了。
由奈說着動作十分自然地抓住紅蓮的手。
“其實對於神薙同學——”
或許是紅蓮沒有拒絕和她牽手,稍稍舒緩了她緊張的情緒吧。
過了一會兒,他才喃喃說道:
完全被她說中了。
“因爲神薙同學很溫柔。”
“理由有很多。”
“隨便她去吧。”
她握住紅蓮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但是——
紅蓮對她的認識只不過和謙吾一樣,是個比較常交談的同學。不過看來由奈對紅蓮卻是觀察入微。
“你這種成熟的想法我也很喜歡。”
因此若是不考慮被教師發現的風險,要上屋頂其實是很容易的事,特別是這次信上寫着‘放學後,我會先把鎖打開’這樣的內容,因此琴音既不需一邊小心裙子,一邊跨越欄杆,也不用四處尋找持有鑰匙的學生,可以說是省事許多。
紅蓮如此說服自己。
這時浮現在紅蓮腦海的並不是由奈,而是那名青梅竹馬少女的溫和笑容。
“……”
“嗯,我知道了。”
由奈不禁苦笑。
“……”
由奈輕聲笑了出來。
“我就想我說不定還有機會——”
紅蓮怔怔地眺望少女逐漸遠去的背影——然後嘆了一口氣。
“……”
紅蓮嘆了一口氣。
“你之所以沒有馬上甩開,是因爲覺得對我不好意思吧?你想說馬上甩開會讓我傷心——我說的對吧?”
由奈笑得很甜美。
“神薙同學看似粗魯,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吧。”
“或許自己的事自己反而最不瞭解吧。”
如果是那樣的話,琴音心裏還比較輕鬆。
“而且……”
由奈眼神惶恐地抬頭看着紅蓮的臉。
他沒有理由拒絕,至少他也覺得由奈是個充滿魅力的少女,但是正因爲如此,如果想也不想就接受她的告白,這對她也是一種失禮吧,畢竟在幾分鐘前,自己真的只把由奈當成一個同學而已。
“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
只不過是和異性牽手而已,他和琴音也有好幾次牽手的經驗,所以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紅蓮開口想說什麼——卻又沉默了下來。
由於現在正值晚秋時節,吹撫過臉頰的風也帶着寒意。
“你的意思是……我看起來像是會爲生計操心的人嗎?”
“和班上其他男生相比,你感覺非常穩重,不會勉強急着要早熟、刻意去裝扮自己,或者應該說非常有自知之明嗎?你的成長過程該不會非常辛苦吧?”
由奈有如吟唱般叫着他的名字,並且放開紅蓮的手。
爲了保險起見,琴音出聲叫喚。
“……咦?”
由奈在牽起紅蓮的那個瞬間,臉上閃過下定決心的表情,如果她毫不在意這件事,就不會有那樣的表情了。一個女孩子鼓起勇氣牽男孩子的手——紅蓮實在不忍心當場拒絕。
“女孩子提出要和男孩子一起回家,和他牽手,那就和告白沒什麼兩樣了吧?”
“——你的手。”
由奈一邊走着,一邊開心地說道。
“那我們一起回去吧?”
或許那封信是惡作劇之類的?
“啊……那個、你是寫信給我的人嗎?”
“請問——”
“而且有些事即使瞭解也是無可奈何。”
“紅蓮同學,神薙——紅蓮。”
“哎呀,你來了啊。”
由奈有些興奮地抬起頭說道。
因爲以前曾經有學生嘗試從屋頂跳樓自殺。
“但是我想你大概和小琴在交往,雖然以前向小琴確認過很多次,因爲她每次都否認得非常乾脆,所以我都以爲她是在開玩笑——”
“啊哈哈,或許吧。”
“對,沒錯。”
“……有嗎?”
這是他的真心話,沒有半分虛假。
***
“……”
“我倒覺得再明白不過了。”
“我從之前就覺得你很不錯了。”
只見隨着話聲響起——一個身材修長的人影自水塔陰暗處走出。
“手……?”
“不……所以說那是……”
只見由奈笑着點點頭,退後了幾步離開紅蓮。
可是……
不知道她如何看待紅蓮自嘲般的笑容,由奈笑着如此說道。
“我還是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笨蛋……”
“紅蓮你——很溫柔,即使一臉不耐煩的表情,但是每次放學你還是會等小琴,就像今天一樣。”
紅蓮呼吸急促地說道。
由奈微微低頭說道。
她輕輕將門關上,然後環顧四周。
“……呃。”
“讓我——考慮一下。”
琴音爲了找尋寫信的人而在屋頂走動。
“那是……因爲我們的關係有點像是孽緣,早上不是也說過了嗎?”
那名男學生靜靜地笑着點了點頭。
這個少年給人纖細的印象。
雖然還不至於到瘦弱的地步——不過他的容貌呈現中性的感覺,由於五官纖細而勻稱,因此只要留長頭髮,看起來或許就會像個少女。至少他看起來完全不像運動型的男生。
就某種意義而言——那有點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外表。
如果要手持詩集佇立在窗邊,換成其他少年一定會引人爆笑,但是如果是這個少年,那樣的身影一定會優雅得像一幅畫吧。
(……他和紅蓮好像有點像?)
琴音忽然有這樣的想法。
她所指的並非容貌,純粹是他們給人的感覺相似,紅蓮也是未完全融入日常生活……他就好像是站在距離半步之遙的外側,眺望着平凡的學校生活般,有種不染世俗的感覺。
“因爲不知道你會不會來,我原本真的很不安呢,謝謝你,笛原同學。”
“啊……那個……”
“啊,真抱歉,我是二年級的太刀花明月。”
“太刀花、明月——學長。”
琴音在口中喃喃地複誦着他的名字。
在一瞬間的困惑之後——她馬上就想到了。
他是學生會的書記。
他的品行端正、成績優秀、眉清目秀,雖然關於運動方面並沒有聽說他有什麼特殊表現——總之他似乎是個無可挑剔的少年,而且不分年級,在學校女學生之間相當受歡迎,大家都說如果他出馬競選學生會長,毫無疑問絕對會當選的。
“我特地約笛原同學出來的理由,我想你應該也可以想像得到。”
明月表情有些害羞地說道。
“可以請你和我交往嗎?是男女朋友的交往。”
“啊……關於那件事。”
接着琴音神情惶恐地抬起頭來……只見少年臉上仍是露出溫和的微笑,看起來既沒有失望,也沒有激動憤怒。
“那個——我……”
上方突然傳來明月的聲音。
“是啊,好像是那樣。”
要怎樣纔能有他那樣樂觀的思考呢?
那單純只是自言自語嗎?
明月會是真的沒發現紅蓮嗎?
明明被這樣清楚明白地拒絕,從他的神情中卻看不到任何失望或悲傷,那模樣就像是站在距離數步之遙的地方,眺望着這裏的自己和其他一切事物——態度顯得非常悠然自得。
明月坦然點頭承認。
明月說着聳了聳肩。
“……嗯。”
“……?”
明月好似想到好主意一般,以拳頭拍了一下手掌。
“沒有餘裕……?”
那個笑容——
“不,所以說並不是太刀花學長的問題。”
“那是指和你同班的神薙紅蓮的事嗎?”
“我也聽說過太刀花學長很受女生們歡迎。”
“還是說連當朋友你也不願意呢?”
“好……好的。”
“呃……”
他好像並沒有這樣的想法,如果說他是剛告白過後感到不好意思,以這個少年的個性來說,也應該不太可能。
紅蓮清楚感受自己的心臟跳得更急了。
他走到樓梯口前停下,然後轉過身來,向呆立原地的琴音如此開朗地說道。
“是嗎……那還真是遺憾……嗯。”
“……”
他依然是既不害臊也不慌張,那樣的態度只要踏錯一步——不,只要半步,甚至會讓人感覺覺得他很傲慢,可是他卻沒有半點炫耀自己受歡迎的樣子,彷彿事不關己一般,不論是表情、聲音還是舉止,每一樣都顯得從容不迫。
他嘴角微揚,露出苦笑補充道。
“不……沒有那種事……”
“……”
“事先調查告白對象的交友關係也是很正常的吧,而且我們就讀同一個學校,要調查也並不費多少功夫,如果你已經有男朋友就代表希望很渺茫,那麼我再向你告白也是白費力氣,應該說那樣可就丟臉了不是嗎?橫刀奪愛也不符合我的個性。”
“……學長?爲什麼——”
琴音向他低頭道歉。
“不,我和紅蓮——並不是那種關係。”
“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明月看起來似乎側着頭在思考,不過——
這個預料之外的回答,讓琴音聽了像是狀況外似地叫了一聲。
明月在樓梯的中央停下腳步。
“那個……”
“……”
那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而想讓對方接受這個說辭,就必須將一切的原委告知對方……但是那種事她做不到。
最後——
“雖然你和神薙同學都是一起上下學,但是我並沒有聽說你們有在交往,因此我纔想應該有希望,是我判斷錯誤了嗎?”
應該會有女學生覺得他這樣很可愛吧。
而明月的反應則是——沉默。
‘我們繼續當朋友吧’是拒絕交往的慣用臺詞,可是他竟然反過來提出‘那麼我們從朋友開始做起吧’,實在太讓人費解了。或許他完全沒想過琴音不把自己當成戀愛對象的可能吧?
“是我的問題,因爲我並沒有餘裕去交男朋友。”
琴音也只能這樣回答。
琴音則是慌張地搖頭否定。
“我們先從朋友開始做起吧。”
這種解釋別說是家政實習時的由奈了,大部分的人聽了都會爲之傻眼吧。
“如果是那樣的話,你交不交男友應該與他無關吧?”
“是嗎,原來是那樣啊。”
與他先前的笑容明顯不同,看起來似乎伴隨着些許陰影,琴音不禁懷疑是否是自己的錯覺。但是正當她感到疑惑,下一個瞬間明月的表情又恢復到先前的開朗,臉上盡是從容不迫的微笑。
“真是可愛的女孩,而且又那麼堅強。”
“那只是剛好他曾經在我家住過一段時間……我們……就像是兄妹一樣。”
琴音慌張地向他解釋。
之後——他就像已經辦完事般,留下在場的琴音邁步離開。既然是朋友就一起回家吧——
……才這麼想着,他又立刻以卑屈的眼神向琴音問道。
他只是靜靜地注視着琴音,始終都是微笑着。
不管怎麼說,琴音到現在還是搞不懂這個飄忽不定、難以捉摸的少年。
雖然即使被發現,對方也沒有資格怪罪他……但是自己鬼鬼祟祟偷看別人告白,這種事要是被發現畢竟也不太好看。
琴音腦中一團混亂,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不……那個……”
或許他自已也有自覺到,自己是成績優秀、容貌清秀、品行端正的理想高中生,所以才能培養出如此的自信吧。
“我喜歡,而且她說並沒有和神薙同學交往……那表示我也還有希望吧。那我就多花些時間慢慢和她培養感情吧。”
“只是當個朋友應該可以吧?可以的話我也想和神薙同學成爲朋友,我會幫助你‘讓神薙同學得到幸福’,這樣一來你或許就可以和我交往了吧?”
明月看起來似乎沒有特別沮喪,他以姆指和食指撫摸着自己的下顎,口中如此喃喃說道。他那個模樣反倒像是在思考,要如何重新向琴音搭訕似的。
“不,沒有那種事。”
琴音低着頭說道:
“這個嘛……如果說是我沒有魅力,那我也無話可說了。”
“對不起,我……不能和你交往。”
還是說……他知道紅蓮躲在這裏,故意說給他聽的呢?
只聽到腳步聲再次在保持沉默的紅蓮頭上響起。
“……”
“……咦?”
雖然無法明確形容……不過這個學長莫名地善於強人所難。
還是說——
琴音驚訝地瞪大了眼。
他沒來由地感受到頭上傳來壓力。
琴音一時爲之語塞。
這個學長——到底在說什麼啊?
明月走下樓梯,然後逐漸遠去。
***
他的脣上忽然閃過像是痙攣般的笑容。
明月用力點了點頭。
“那是——”
這個問題若是出於別人之口,聽起來應該會覺得這個人真是死纏爛打不肯死心,但是從這名少年的口中說出,一點也不會讓人感到有那樣的心機。
“但是被意中人討厭,就算再受女孩子歡迎也沒意義不是嗎?”
“……”
“因爲我已經下定決心,在他得到幸福之前,我都不會考慮我自己的事,所以和別人交往那種事,我現在沒有心情去想那些。”
“也就是說對你而言,我還不足以當你的男朋友嗎?如果可以的話,能夠告訴我我是哪裏不足嗎?”
“那麼明天見。”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琴音不禁有些羨慕這個學長。
“那——我看這樣好了。”
他詢問的語氣也像若無其事一般。
聽到下樓梯的腳步聲止息。
“※但是你們卻互相叫對方的名字?”(譯註:日本人大多隻有關係親密的人才會直呼其名,不然通常是以姓來稱呼對方。)
“是的,那個……我有我的理由。”
而他面露柔和的微笑繼續說道:
從他的角度來看,明月就剛好站在他的正上方。
難道——他發現自己從剛纔就躲在門後窺視嗎?紅蓮屏息靜氣,躲在位於屋頂樓梯後方、一個被當作置物間般,塞滿打掃用具等雜物的昏暗空間裏。
“是嗎?太好了。”
“哎呀……不過話說回來……”
看來明月似乎連稱呼這種小事也知道。
當他的腳步聲消失在三樓走廊盡頭的轉角處時——紅蓮才終於吐了一口大氣。
***
回到住處之後,紅蓮把書包丟在玄關便直接往牀上倒下去。
他感到莫名的疲憊。
那並非出自肉體,而是來自於精神。應該稱之爲精神疲勞吧?那是因爲連續面對不習慣的情況,讓他微妙地感到緊張所造成。
真是有夠丟臉。
“……”
他無意中抬起頭來——看到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模樣。
除了洗臉檯,他也儘可能不在家中放置鏡子——不過窗戶的反射就無可奈何了。雖然平常他都會將窗簾拉上,但是總是拉着窗簾畢竟不健康,所以他偶爾會連同窗戶一起打開——卻常常就這樣忘了把窗簾拉上。
紅蓮看了也不禁覺得自己果然是一臉疲憊的模樣。
然後……
“——哥哥。”
不知何時,映在窗戶上的室內風景中,多了一個少女的身影。
深紅。
那有如喪服般的黑色長袖和服、雪一般的銀白色頭髮以及曖昧的微笑,都和白天時絲毫未變。
一天中見到她兩次,這可以說是相當少有的事。
而且——
“哥哥真可憐。”
深紅說着飄然第走向前。
她有如滑行般走近窗戶——然後彷彿像是要觸摸水面般,將手伸向窗戶。
映在窗戶上的虛像頓時泛起了波紋。
這究竟是怎樣的現象呢?
更別提輕撫脖子的溫暖氣息。
“哥哥……”
深紅趴在紅蓮身上,在他的耳邊輕聲細語。
他只想要平凡,只是想當個普通人。
相反地——原本深紅所存在的玻璃窗的另一側,裏面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原本只存在於鏡中的少女,如今她的存在卻踏入鏡外的世界了。
不可能存在的妹妹仍在背上,感受着她的存在——紅蓮只能掙扎呻吟。
“哥哥——哥哥?”
像你這樣的人,事到如今不配過着普通的生活。
手、肩、頭、身體、腳。
“可惡……”
紅蓮則是趴在牀上說道。
反轉過來的虛與實。
儘管頭腦明白那些不可能是真的——紅蓮卻無法將那些與現實感覺區別開來,就算是幻覺,但若是五官全都能夠確認其存在,那麼對當事人來說,那些就是現實。
“……閉嘴!”
縱使拼命讓自己活得像個平凡人——但那終究只不過是在假裝平凡而已。害怕自己現在的平凡日子有一天終將崩壞,這樣的恐懼始終糾纏着他不放。這個不可能存在的妹妹會像這樣出現在他面前,時時刻刻提醒着他……彷彿是在嘲笑着想要沉浸在平凡的日常生活、將過去的一切全部遺忘的紅蓮。
不可能搖晃的堅硬平面上浮現了好幾道圓圈,而她的指尖就從那裏伸進這邊的世界,幻影一聲不響地越過玻璃表面,侵入現實世界。
但不管是掠過耳邊的聲音。
紅蓮曾經也想徹底無視她——不過到了最近,若是在沒人的地方,他則是會採取最低限度的應對。雖然他也知道就各種意義來說,理睬她並非明智之舉,但是過去的經驗讓他明白,無視她只會更加損耗自己的精神而已。
“我說哥哥啊。”
“甚至不惜偷偷躲在暗處偷看。”
紅蓮低聲呻吟。
“囉嗦!”
要是她只存在於紅蓮的腦中——
這些部位陸續從玻璃表面浮起——然後分離。
紅蓮不明白,也無法想像。
可是——這個少女偏偏就是要來妨礙。
“囉嗦!”
之後背上再也沒聲音,只有少女嘲笑的氣息與震動不斷從背後傳來。深紅彷彿是在享受着紅蓮煩惱的模樣。
突然壓在背上的重量。
紅蓮不耐煩地嘀咕道。
“那種不可能實現的夢,你到底還要做到什麼時候?”
不——如果真是一種現象那倒也還好,單純只是在某種偶然的情況下,讓她雖然擁有物理的實體,卻‘只有紅蓮能看見’。
你已經瘋了。
也就是說——看在旁人的眼裏,紅蓮是在空無一人的場所,和某個不存在的人喋喋不休。
“可惡……!”
“幹嘛啦!”
不可能存在的她宛如在嘲笑紅蓮——
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過沒多久,少女便悠然來到紅蓮這邊的世界了。
“你只要死心不就好了。”
以前紅蓮曾經數次嘗試用照相機拍下深紅的身影,可是全都以失敗告終。
還是他坐在牀上,彈簧所發出的細微聲響。
然而如果她實際上並不存在——
紅蓮緊握雙拳大聲喊道。
“囉嗦!”
總之如果她是在有旁人在的時候出現,紅蓮要不就徹底無視,不然就是以假裝在講手機的方式與她交談,那樣一來看在別人眼中就不會感到異常了。
“你那麼害怕琴音被其他人搶走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