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未婚妻的少N
《御火槌》 · 榊一郎 · 4.8萬 字
星期一的早晨。
時間正好是七點半。
隔着一扇門,今天也響起了叫喚名字的聲音。
「紅~~蓮~~」
和平常一樣有點少根筋——卻又相當溫柔的聲音。
大概幾乎所有人聽到這聲音,都會有這樣的感想吧。
只有每天聽慣那聲音,並且熟知笹原琴音這位少女的個性之人,才聽得出那聲音中與往常不同——夾雜着若干不安與猶豫的音色。
像神薙紅蓮就聽得出來。
「…………等我一下。」
「嗯。」
隔着門的這段對話也如往常一般。
只不過今天的紅蓮,並不需要對着鏡子整理頭髮或儀容。
事實上他回到住處的時間是早上六點過後,由於沒心情睡覺,索性就乾脆不睡,隨即花了一個多小時準備上學,至於回家作業和預習複習那些,他也完全顧不得了。
「…………」
所以紅蓮——只是向鏡中的自己瞥了一眼。
鏡子裏是一副自己熟悉的相貌。
相貌略見纖細且偏中性——然而並沒有特別值得一提之處,和普通十幾歲少年一樣的容貌,反過來說,正因爲沒有明顯的缺點,因此也算得上是相貌端正。
真要舉出他有什麼異於常人之處,那就是他的頭髮了。
在有些翹發的一頭黑髮之中——瀏海的一部分是白色,在不同的光線角度下,有時候看起來像是灰色或銀色,那撮頭髮在紅蓮的容貌上,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特徵。
「…………」
琴音嚇了一跳,也停下腳步。
但是——
紅蓮向她道早,然後走出家門,把門鎖上。
在理智上紅蓮也很清楚。
「做愛。」
「哦,對喔,你有過來我家啊?」
「是嗎……?不過那個……紅蓮?」
紅蓮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
他殷切盼望着平凡的日常生活。
或許是紅蓮嚴肅的表情讓她誤會了吧——只見琴音慌慌張張地解釋道。
「你說『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都願意做』……那如果我要你和我做『那種事』,你也會做嗎?」
「我說你啊。」
「……琴音?」
想不到維持若無其事的表情竟是意外地困難,即使如此,紅蓮仍是咬緊牙根,繃緊臉部的肌肉,不讓內心的動搖表現出來。
「……嗯。」
提着比平常重了數百公克的書包,紅蓮往玄關走去。
他的青梅竹馬白皙的臉龐顯得有些僵硬,她低下頭,有如喃喃自語般說道。
聽到這個名字——不知何故,紅蓮只感到非常空虛。
紅蓮有如在下結論似地說道。
他無法剋制自己不自覺高起的音量。
「你是到哪裏去了嗎?」
看到她眼鏡之後驚訝的眼神,紅蓮對她說道:
「啊……啊啊,是啊。」
聽到她這麼問,紅蓮停下腳步。
然而——他不該說出那種話的,那真的只是遷怒之下的言語性騷擾,自己怎麼一大早就說出這種話呢?就算琴音對紅蓮再怎樣千依百順,對這種無理的要求,她會感到不快也是理所當然——
兩人搭乘電梯下到一樓,再走出大廳來到路上。
琴音順從地點頭答應,果然還是走在紅蓮斜後方半步的固定位置。
幸好——鏡中既未出現不可能存在的妹妹,也看不到四隻手的黑色怪物。
「咦?我、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可是,紅蓮……」
她向紅蓮道了一聲早,臉上的笑容也是一如往常。
琴音似乎仍在意紅蓮的心情。
真要說的話,錯是在紅蓮——更可說是在紅蓮亡故的雙親,甚至是他們所隸屬的組織之錯。
「早安。」
彷佛那一切全是夢境一般。
如果自己也和她一樣是個平凡人,那麼現在紅蓮應該已經接受她的感情,過着平凡卻一般的幸福日子了吧。
她之所以給人文靜乖巧的印象,與其說是膠框眼鏡,或是長髮的關係,主要因素更在於那看似怯懦,不斷眨着眼的雙眸,她的確長相清秀,而且楚楚可憐,不過看到她第一眼的人,最先浮現腦海的應該是『樸實』一詞吧,雖然有張漂亮的臉孔,但卻缺乏刺激他人感官的要素。
紅蓮心中原本將要消退的焦躁感,這時又膨脹了起來。
「……………」
「什麼事?」
「至少我不是在對你生氣,你別在意了。」
紅蓮點了點頭,又繼續邁步向前。
紅蓮以一臉訝異的表情,注視着身旁的少女。
琴音側着頭,不太明白紅蓮所說的話。
「我們走吧。」
聽到這句話,琴音也不禁爲之語塞了。
面對琴音不安的追問,紅蓮則彷佛要揮去那陰暗思考般,對她搖了搖頭。
杉崎由奈。
琴音畏畏縮縮地開口說道。
那是一位身材嬌小,穿着水手服的女高中生。
(啊啊!可惡!)
「啊、不是的,你出門當然沒必要逐一向我報告。」
「我就說我沒在生氣了。」
「…………」
或許是終於忍受不住無言的氣氛吧——這時琴音向紅蓮開了口。
不,就連那些也另外有着不得已的理由。
打開門一看,一位熟識的少女有如理所當然一般站在門外。
琴音經常在週末去紅蓮家打掃和洗衣。
「我沒有生氣啦。」
「如果那樣能讓紅蓮消氣,如果那樣——」
「抱歉。」
「…………可以喔。」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都願意做……你不用顧慮我,可以儘量開口喔?」
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句話說得很心虛。
「你說話之前也該稍微思考一下吧。」
紅蓮再次停步,轉身面向琴音。
當然……她是真的不懂吧,換個角度甚至會覺得那樣的她很可愛——但是紅蓮卻毫不留情地說道:
「不是。」
——話才說到一半。
又或者是相反。
他只想趕快結束這個話題。
而琴音來不及停步,在他的旁邊停下,注視着他的側臉。
這回換紅蓮說不出話來了。
她一副有話想說——有話想問的表情,但是紅蓮卻好像若無其事般,裝出冷靜的神情,轉身面對怯懦的青梅竹馬。
紅蓮很清楚一般世俗眼中的『日常』,其實是建立在一層薄冰之上,至少紅蓮眼中所見的『日常』是如此。
大概是這三天實在發生太多事,使得紅蓮的心失去冷靜了吧,儘管紅蓮在腦中某處也阻止自己——可是他卻仍是不由自主地說出遷怒般的言語。
這種事想再多也是無用。
昨天與前天由於發生一連串措手不及的事,讓紅蓮甚至無暇想起這件事,雖然對琴音感到抱歉——可是那時候他是真的無暇分心。
「該怎麼說呢……我只是有些焦躁吧。」
(我……)
既然知道這個事實,紅蓮就無法再悠悠哉哉地以普通人的身分生活下去,因爲任憑他僞裝得再怎麼平凡,也都只是虛假而已,那隻不過是他這個被排除在『日常』框架外的『異常』存在,在扮演『平凡人』而已。
「能讓紅蓮得到一點幸福的話……」
紅蓮之所以無法接受由奈的感情,那也是他心中某處早已明白,和她交往最終可能只是在『作戲』罷了。
「看吧,不要什麼事輕易——」
「上週末……你都不在家對吧?」
「那個……紅蓮?」
「那不是和生氣一樣嗎?」
「……早。」
紅蓮在心中咒罵。
「……如果真是作夢就好了。」
「那種事?什麼事?只要我做得到的話……」
「…………」
緊繃的空氣讓紅蓮非常地——心痛。
紅蓮短短地嘆了口氣。
「…………」
正因爲他無法接受那樣的好女孩,自己現在纔會仍是一腳踏在『異常』世界裏,始終不得脫身吧。
但是在前一刻——驚訝與安心的神色在琴音臉上交替而過,這些紅蓮也全都看在眼內,而在她眼鏡之後那對大大的雙眸,現在也像是想確認什麼似地,眨得比平常更加頻繁。
經過一番發泄之後:心中的鬱悶似乎也得到一些宣泄,紅蓮感覺到自己稍微恢復冷靜了。
她就是紅蓮的青梅竹馬——笹原琴音。
然而……
「那個——因爲我有點擔心,而且爲了杉崎同學的事,紅蓮好像有點在生我的氣……」
而她也是那平凡世界中的一份子,只是以極爲平凡的高中生身分,過着再平凡不過的生活,她就是這樣的平凡人。
這段期間——琴音只是不發一語地注視着紅蓮。
但是即使心裏明白,紅蓮的思緒卻仍是在這些陰沉的想法間打轉。
兩人之間籠罩着緊繃的氣氛。
紅蓮感覺到一股自我厭惡之感,好像重擔一般壓在自己的後腦。
自己真是差勁又惡劣,就算是爲了發泄情緒,但是利用琴音的罪惡感趁火打劫,這種行爲站在旁人的眼光看來,即使受到唾棄也是他罪有應得。
「…………我怎麼可能那樣要求……」
紅蓮慌張地在腦中翻找,想要找尋適當的藉口。
可是一時情急之下,他只覺得思考一片混亂,聽着心跳聲在耳內作響,紅蓮有如要揮去現場氣氛似地,以強烈的語氣說道:
「那只是比喻!比喻!」
連他也覺得自己好像在狡辯,實在很難看。
但是他絕不想因爲僅僅一句失言,讓兩人的關係產生決定性的改變。
「該說是覺悟嗎……所以說那個……我不是真的要你做那種事……不是那樣的……」
「這樣啊,說的也是呢。」
琴音原本緊繃的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
只不過她的臉頰仍是有些紅暈。
「說的也是,紅蓮不可能會想和我做那、那種事嘛。」
「…………不、那個……」
紅蓮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既不能肯定,也無法否定,不過這完全是他自作自受。
「不過……紅蓮。」
紅蓮與琴音再度回到彼此的固定位置,繼續向前行。
看來琴音似乎接受了剛纔的辯解,只見她以再認真不過的語氣向紅蓮詢問。
看起來是那麼開心、愉快,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人物有兩名。
有個名詞叫作肌肉纖維。
只不過……
在此之際發出劈哩劈哩地,好似撕裂布料般極爲平凡的聲音——不知爲何,在慘叫聲中卻依然聽得非常清晰,簡直就像是惡劣的玩笑似的。
45口徑的子彈連續射擊。
對於紅蓮內心這樣的憂鬱,她恐怕是一無所知吧——琴音以格外認真的口吻追問紅蓮。
「杉崎同學的事,我覺得很遺憾——不過只要知道你喜歡怎樣的女孩,那麼下次有機會的話,我就能夠好好爲你聲援了。」
「…………」
「要出來了!」
逆木直截了當地說道。
即便是身材魁梧的男人,被這種大口徑軍用子彈打中,也只要一發就會倒下,而那樣的子彈有如理所當然般,毫不間斷地將老婦人脆弱的肉體破壞殆盡,只見肉片橫飛,鮮血四濺,老婦人彷佛跳着奇妙的舞蹈般,身體不停地抽動。
不過正因爲如此才顯得更加異常。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沒有死。
既沒有猶豫,也沒有考慮,老婦人沒有一絲遲疑,彷佛理所當然地——有如喫飯一般地啃食着男人的肉,牙齒脫落的嘴咀嚼着男人的肉,發出了陣陣的咀嚼聲,老婦人那張一眼看上去平凡無奇的臉,嘴部之下染得一片鮮紅,宛如正在享用獵物的肉食獸。
只見她一邊笑一邊伸出手,扯下男人身上的肉。
神薙紅蓮用意志力壓抑着湧上的嘔吐感,同時向他抗辯道。
他的眼前——掛在牆上一面約五十寸的液晶電視螢幕上,一段影片正顯示在暫時停止的畫面。
☆
紅蓮只能繼續忍耐着無處宣泄的焦躁感。
下顎張開到骨骼的極限,從口中發出的與其說是叫聲,倒不如說是破壞的聲響,那並不是肉體傷害之故,而是精神被破壞到體無完膚之際所發出的聲響。而且不只是聲音,從口中發出的喊叫之中,甚至摻雜着紅色的血霧——那恐怕是喉嚨,或者是肺部微血管破裂所致吧。
有人如此叫道。
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裏。
那是一個一眼看上去就是感覺可疑的中年男子。
以上就是逆木的說明。
想起最近發生一連串有如惡夢般的事件,紅蓮不禁抬起了頭,仰望晚秋的晴空。
那並不是隨口敷衍——而是他的真心話。
「…………」
「這就是我們的敵人,而且也將會是你的敵人的存在——」
逆木在那組織中是主要負責調查、情報的〈索組〉成員,而且在這次騷動中,他也是第一
「真的嗎?」
下一個瞬間,原本是老婦人的肉塊突然停下動作。
一名是身材高壯的男性,年紀大約三十出頭——已經過了成長期,在肉體上已臻成熟充實的時期,他的肌肉結實,而且從盾幅及粗壯的手臂來看,骨骼也應是相當強健纔是。
「但是……我沒怎麼想過那種事。」
如果這句話是出現在一般高中男生與女生的對話,那麼隨之而來的大概會是酸酸甜甜的發展吧——至少紅蓮是這麼認爲的。除非對方是對自己有興趣的異性,不然一般少女不會問少年喜歡什麼類型的女孩。
或許是子彈射完了吧,射擊停止了。
紅蓮掙扎地回答道。
那樣的狀態已經不能稱之爲老婦人,只能以曾是老婦人的物體來形容。
「——有點太過刺激了嗎?」
男人一邊把弄着手掌上的遙控器,一邊對紅蓮說道。
對方是一個——可說是瘦如枯枝的老婦人。
裏面有書桌、有櫃子、有窗戶,牆壁上還掛着一幅裱框過的小畫,除了沒有開燈之外,那是平凡無奇的民家景象,但是在那景象正中央——
宿鬼。
至少看起來不像『爲守護日本和平而活動的組織』的一員。
「…………這個嘛,等我有空再說吧,現在我根本沒閒情逸致去想那種事情。」
按照逆木的說法,那是自平安時代延續至今的『獵鬼』機關。
「…………」
老婦人的手指陷入、刺進男人的身體,更在身體裏曲指成爪,然後硬生生地將手往回抽,就好像是將附有鉤子的刀刃,強硬地挖掘再抽出一般。當然,男人的肉被拉扯撕裂,接着噴出了大量的鮮血。
「…………」
「…………或許吧。」
慘叫聲響徹四周。
老婦人正在笑着。
可是……
「那個模樣,只是個普通老婆婆呀?」
說到底,所謂的肌肉就是纖維狀——也就是狀如絲線的細胞集合體,正確說來是由被稱爲肌纖維的細胞,先組合成束狀的肌束,再由肌束聚集而形成肌肉。因此極端而論,肌肉的構造就如同細絲所編織成的布一般。
而在液晶電視前方……則有個男人一手拿着遙控器站在那裏。
「經過杉崎同學這件事讓我想到,紅蓮也是男孩子,應該也會想要交個女朋友吧?有個女朋友應該會比較幸福吧?」
只見老婦人有如斷了線的人偶般低下頭——但是下一個瞬間,破壞了大半的臉卻又抬起來,喫喫地笑了。
「但是……」
宛如時間停止一般,慘劇的情景靜止了。
身中百發以上的子彈卻依然活着。
確實,目前日本並沒有其他組織可以隨時採取實戰行動,就這層意義上而言,以『劍之神』及『軍神』命名,的確非常相襯。
然後——
然而那樣的男人卻毫無抵抗之力地,被人壓制在地上。
「宿鬼。」
神薙紅蓮如此說道。
當然,若是把這男人所隸屬的組織拿去與警察、自衛隊等正式公家機關同列而語,那很明顯就大錯特錯了。因爲這個組織的名字別說是編列國家預算的文件中,甚至任何政府文件裏都沒有記載,是個非合法的機關。
子彈如驟雨般打在她身上,甚至有好幾發命中頭部,她的眼球爆裂,頭蓋骨凹陷,腦漿飛散,然而老婦人卻——沒有倒下。
男人的名字叫逆木慎一郎。
下一個瞬間,爆炸聲與閃光加入了那幅瘋狂的情景。
但是它卻還在動。
那已經不能稱之爲悲鳴。
「……不用…………我沒事。」
這時候要是再說出不該說的話,那麼又會重蹈剛纔的覆轍了。
寄宿在人類身上,使人變成怪物的精神寄生蟲。
「出門右手邊就是廁所。」
踏入這惡夢現場的是數名男人。
「…………」
只要注意一看,任誰都會發現不對勁吧。
「——?」
然而——
還來不及驚疑,那些肉就已經消失在老婦人張開的大口裏了。
老婦人卻露出訝異的表情轉過身來。
這先姑且不論……
「嘰~~~~~~,!」
所以如果撕裂肌肉,就會發出近似撕裂布料的聲音。
老婦人並沒有死。
「宿鬼——正確來說是被宿鬼附身的寄宿對象,將不再是人類。」
位與紅蓮接觸的〈御火槌〉成員,或許是因爲這層關係吧,看來與紅蓮交涉的事宜,似乎都是交由這男人全權處理。
然而琴音問紅蓮的這個問題,卻真的只是如同字面上的意思。
臉上蓄鬍,頭髮不長也不短,戴着圓框墨鏡,而且身上穿的是功夫裝和白色皮夾克,那裝扮簡直就是『可疑的外國人』,感覺如果搜他的口袋,說不定還可能會搜出毒品、興奮劑或僞造證件。
他與他的同伴所隸屬的組織名爲〈御火槌〉。
卻上演着慘不忍睹的光景。
「紅蓮你……喜歡哪種類型的女孩呢?」
老婦人大概不及意識到那衝鋒槍的槍火與射擊聲吧,因爲從四支槍口射出超過百發的子彈命中老婦人全身,幾乎短短一瞬之間,她的肉體就被撕裂得殘破不堪了。
近似爆炸的光芒與聲音,逆轉了所有的色彩,充滿血腥味的空氣也爲之震撼。
「我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有必要跟你報告嗎?」
「所謂的『御火槌』據說本來是『御雷』——日本神話中一位雷神的名字,另外祂也是刀劍之神、弓術之神,不過傳統上都是信奉祂爲軍神,由於直接引用神明的名諱未免過於不敬,因此才以其他的同音字代替。」
其實他很想放聲大叫,不過這次總算是忍了下來。
那是惡夢一般的光景。
這並不是比喻。
老婦人將手指上從男人身上挖下來的肉仔細地端詳一陣後,再將其拿到嘴邊。
「…………」
他們手持衝鋒槍,毫不猶豫地開槍射擊老婦人,而且不厭其煩地一射再射,很明顯已是過當殺戮——甚至到了有虐殺之嫌的地步。
「我看到的那個,是更——」
紅蓮曾經遇見逆木等人稱之爲宿鬼的怪物。
然而那怪物與眼前的紀錄片——這是〈御火槌〉的物理戰鬥部隊〈破組〉過去所記錄的影片——中的老婦人不同,外貌早已經不是人類了,全身黑色的皮膚,四肢就像漫畫畫的一樣,肌肉看起來盤根錯節,而且左右邊的粗細和關節位置都不對襯,股間還長出尾巴,彷佛在宣示自己的身分般,頭部還清清楚楚地長了一對角。
那是擁有角的人型怪物。
類似的概念紅蓮只知道兩僩。
不是惡魔,就是鬼。
「雖然他們做的事確實都和怪物一樣……」
「喔,這件事很容易解釋。」
逆木點點頭說道。
「宿鬼——正確說來是第三階段的『鎧鬼態』宿鬼的模樣,無法顯現在照片之類的東西上面。」
「……你說什麼?鎧鬼態?」
「就是穿鎧甲的鬼,形態的態,寫作鎧鬼態。」
逆木用手指在空中寫出漢字給紅蓮看。
「這個……有點難解釋呢。」
逆木說着——向紅蓮背後之人點頭示意。
「梨緒,可以拜託你嗎?」
「是。」
答應之人是另一個站在牆邊的〈御火槌〉成員。
那是一位將黑色長髮綁成馬尾的少女。
御杖代梨緒。
迴歸源頭,日本的首都之所以變成東京,原因是因爲在江戶時代,支配日本的德川將軍家的根據地在江戶——也就是現在的東京。也就是說,如果首都單純是指國家元首坐鎮的地方,那麼甚至在江戶時代,日本的首都本來就是通稱『千年王城』——延續自平安時代的京都。
因此〈御火槌〉的活動據點也限定在這兩處地方。
「…………你說是幻覺嗎?」
以結果而論,人類社會將會崩壞,那甚至不是國家存亡這種次元的問題了,想到農耕或狩獵等,這些人類此種生物必須以集團方式進行的活動——人們很可能要回到比原始時代更早之前的生活了。
「兩個地方都是人口易於集中的地方,所以狩獵女巫一旦發生在那種地方,那麼結果會如何,應該可想而知吧。」
在小說或漫畫裏很常出現,只有特定人物或擁有能力的人才能察覺其存在的怪物,雖然感覺得到其存在,但是卻沒有實體。
「會是地理上的條件呢,還是與人口密度或氣候等條件有關,這些至今仍不清楚,雖然存在數個假說,但是因爲無法證明,所以也沒有意義,也有人說宿鬼都會出現在『首都』。」
「以前主流的意見多是認爲,狩獵女巫原本是起源於基督教的異端審問,但是最近也有一個說法,認爲是始於民衆審判和民間信仰。雖然因爲是幾百年前的事了,詳情如何不得而知……但是並非是有了基督教才發生狩獵女巫喔,講白一點,姑且不論規模大小,全世界在其他時代也曾發生數起類似的事例呢。」
「這個叫做宿鬼的怪物……」
逆木指了指自己盾後畫面靜止的螢幕。
那頭髮那樣快速地伸長,並在事情結束後脫落,而且頭髮本身還如蒸發般地消失——就生物學的角度來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那就是天皇體制上的首都京都。
逆木無奈地苦笑說道:
「真是不相信我們呢。」
「簡單來說,宿鬼和修羅奇兵都是呪術場——不,你就想成是穿着呪術的『鎧甲』,這樣或許會比較容易理解,所以那樣的姿態並不會映在機械的眼中。」
它會寄生在人類身上,竄改該名人類的內容,精神上的影響固然不用說,本來加諸在人類肉體上的數道限制也會得到解放,因此能夠發揮出平常所無法發揮的異常力量——隨時處於能發揮火災現場爆發力的狀態,甚至連基因也會遭到竄改。據說,某種逆轉濾過性病毒具有更改基因的能力,而宿鬼造成的影響就和那種病毒相同。
紅蓮不禁皺起眉頭。
「…………」
「也就是會變成這樣。」
逆木不加思索地回答。
「咦?」
而宿鬼則是呪術的集合體。
也就是說在日本,依照解釋的方式不同會有兩個首都。
也就是說,感覺得到怪物的存在,實際上也真的有可能會被怪物殺死。
「實際在物理上並沒有發生使人燙傷的高熱,那隻不過是我們誤會『高熱存在』,自然而然地想要對抗高熱,因而產生物理上的反應。」
那些全部——都是建築在沙子上的樓房,綿延隱瞞了數百年的真相一旦揭開,一切隨時有可能開始崩壞,只不過是如此而已。
那麼爲什麼在紅蓮眼中看起來是怪物呢?
然而……說來宿鬼並不具有物理上的形體,既然如此,就算它寄生在人類的身上,體重也不會瞬間增加一倍,因爲身爲素材的人類並沒有改變。
看似潛水裝或是機車騎士服的黑色貼身戰鬥服上,配備了武器及各式裝備,這位少女是〈御火槌〉實戰部隊〈破組〉的成員。
「啊……」
宿鬼很可能會讓歷史上的愚蠢行爲重現於現代。
只是我們自己那樣認爲。
紅蓮皺起眉頭。
紅蓮怱地想到一事,於是開口詢問。
照片照不到。
當紅蓮遭受殘忍對待,在這間〈御火槌〉的設施內大鬧時,就是她手持槍和小刀與紅蓮交戰,從那時她所展現的身手,即便是紅蓮這樣的外行人也看得出她受過相當高度的訓練,是個真正的『士兵』。
逆木嘴角露出諷刺的笑容說道。
「宿鬼那異樣的——有如怪物般的模樣,只是我們自己那樣認爲而已。」
「可是你說關西……」
「應該說是那個國家的中樞、腦髓吧,那是照人口數的多寡,那麼東海地方——例如名古屋等地也應該會發生吧。」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利用催眠使人相信『這是燒紅的鐵棒』,再把普通的木棒抵在那個人的手上,結果竟真的出現燙傷的現象。」
「不知道。」
而產生呪術效果的能量來源,追根究柢就是那對象——也就是受詛咒的人類是以自己的力量,讓自己陷入詛咒的狀態。
逆木似乎也並沒有感到不愉快。
「不管怎麼說——」
宿鬼是超高密度詛咒情報體。
感覺就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一樣,但是正因爲如此——話中才透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真實感,因爲對這個男人或梨緒而言,那並不是憑空想像之事,而是近在身邊,理所當然的事實。
那麼幹脆在被殺之前先下手爲強……有這種想法的人當然也會增加吧。
「會怎樣……?」
「首都?」
那倒不是因爲曾與她戰鬥過的關係,該怎麼說呢——她看起來就是一絲不苟,而且又面無表情,讓人看不出她心裏在想什麼。由於紅蓮最常面對的那位青梅竹馬,心思總是馬上誠實表現在臉上,因此對於這種嚴肅又不苟言笑的女人,他就是感覺難以應付。
不管是人類社會也好,
紅蓮在修羅奇兵狀態下出現的——頭髮。
不知道誰會是怪物,住在隔壁的鄰居也可能是怪物,又或者是自己的父母,也可能是自己的兄弟姊妹,也有可能是自己的戀人或朋友,隨時都有可能沒命。
聽說紅蓮所出生的神薙家——與梨緒出生的御杖代家,在呪術研究方面是競爭對手。
依照梨緒的解釋,那是一種共同幻想。
「說到底……究竟是如何產生的呢?這玩意兒在世界各地都有嗎?」
因爲紅蓮實在不擅長應付這個少女。
這樣就可以解釋那個自稱是自己妹妹的怪異現象了。
「話雖如此,宿鬼撕裂人類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而若是用相機拍攝那樣的情況——你猜會怎樣?」
「他們——我爸媽以前的同黨說的話,叫我怎麼相信啊。」
「……原來是這樣,那麼我那副模樣也……」
「這樣你可以理解我們的工作是多麼正經了嗎?」
關東倒還可以理解,可是關西——應該不是首都吧。
(……也就是說,深紅也是那樣的存在嗎?)
「因爲天皇並未詔令遷都啊。」
「在皇室典範上,日本的首都還是京都喔?」
逆木聳聳肩說道。
那麼那樣的威脅以及——隨之而來的恐慌就不是女巫可比擬了。
紅蓮眯起眼睛瞪着逆木。
據說有男女數萬人——亦有百萬人之說——被指控使用『害人魔術』,因而遭受審判處死。
「據說能夠斷定與宿鬼有關的那些事件,發生的地點相當集中,由此推斷那是具備某種條件之下所自然發生的詛咒——但是這推論至今仍未得到證實。至少在日本國內,只有發生在關東圈與關西圈這兩個地方而已。」
所謂的呪術,就是將那樣的原理更精緻且強化後的結果。
不過事實上,遠遠落後御杖代家的神薙家爲了起死回生逆轉現狀,於是着手進行強行以呪術強化的士兵——〈修羅奇兵〉的開發,身爲當家的紅蓮父親也利用自己的親生子女,進行了無數的人體實驗。
梨緒平靜地點頭肯定。
「你是說中世紀歐洲發生的事件嗎?」
「你知道嗎?」
也就是說——逆木一邊說着,一邊從口袋取出口香糖放入口中。
而且——
而且實際上宿鬼真的存在。
逆木點頭道。
「沒錯。」
梨緒看着紅蓮的表情微微一變。
所謂的『狩獵女巫』發生於中世紀的歐洲甚至是北美等地,是一種羣衆的歇斯底里現象。
「誰能保證你說的話不是謊言,那段影片也可能只是用特效拍攝啊。」
「有……我是有聽過那樣的事……可是……」
即使不存在實體,但只要全員在認知上產生它『存在』的錯覺,那麼它就等於確實存在了。具體而言,宿鬼的宿主帶有呪術所形成的力場,而那力場映在人類的眼中會是具物理性質一的實體,但是另一方面——機械的眼睛卻是看不到。
他們實際存在,並且會殺害啃食人類。
紅蓮腦海裏怱地掠過那個『不應存在的妹妹』的影像。
人們彼此的信賴也罷,
「…………」
以及實質上政府機能所集中的東京。
逆木的語氣好像稀鬆平常——總覺得缺少嚴肅的厭覺。
「……就像是……妖怪是嗎……?」
這就是她的名字。
實際上,據說只要有謠傳『很像是女巫』,或者是遭人控訴,那麼幾乎不會有辯解的餘地,經過單方面且空有形式的審判後,就會以火燒等刑罰處死,看在生長於近代國家的人們眼中,或許會覺得那種事實在很瘋狂,但是當時的人們卻是一本正經地實行狩獵女巫的行動,有爲數衆多的人因此喪生。但如果真的有女巫存在,而且又能夠使用超乎常理的力量,她們又怎麼可能被普通人抓到燒死呢——就連如此簡單的道理,當時的人們卻是無法醒悟。
當然……如果用魔術這種曖昧之物作爲『證據』,在那樣的情況下,審判有很大的成分會受關係人的觀感所左右。
(那不就是……)
或是常識道理之類的。
「……咦?」
「……到時就要『狩獵女巫』啦。」
簡單來說,那也是屬於幻覺的一種吧。
「有着人類的外表,但是卻能赤手空拳撕裂人類的怪物,那樣的怪物就混在人羣之中——這個事實如果公開出去,你認爲會怎樣?」
「極端來說是那樣沒錯。」
「那種事不限於中世紀歐洲,現代的日本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而那樣的神薙家,如今只剩下紅蓮一個人倖存。
他的哥哥姊姊全都死於實驗之下——他的雙親也因十年前的火災身亡。
「反過來說——」
逆木說道。
「會出現像你父母這樣的人,這不就證明我們的現狀已經非常緊迫了嗎?沒有人會像在週日做做木工一樣,把改造親生兒子當成興趣吧?雖然也是有人生下來就不正常,但是正常人大多都是被逼迫到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纔會做出瘋狂行爲啊。」
「…………」
紅蓮聽了爲之語塞。
逆木的話具有一定程度的說服力。
如果沒有宿鬼,那麼也不會有狩獵他們的組織存在;如果不是受到嚴重的威脅,那麼狩獵他們的人也不至於被逼到走投無路的狀態。正因爲事關國家存亡——數千萬人類的生死,所以沒有餘裕主張冠冕堂皇的理想,顧不得選擇什麼手段了。
話雖如此——
(這傢伙實在讓人無法完全信任。)
紅蓮是這麼想的。
〈索組〉的組員——說起來就是專門進行諜報工作的人,這男人說出的話跟詐欺犯沒什麼兩樣,說個謊他也不會感到心虛,這男人所說的話不能完全盡信。
「不過要得到信任和信賴,本來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逆木好似看透紅蓮內心想法似地笑了。
「所以,神薙紅蓮,你懷疑我們也無所謂。」
「…………」
「不需要勉強自己相信我們,只不過我們能夠適當地給予你一些好處,所以希望你能爲我們工作做爲代價。」
逆木始終保持着輕佻的口吻。
「總之……」
逆木將手伸入懷中說道。
「沒有,美洲豹沒有問題啦。」
「人手不足到讓女人小孩拿武器戰鬥嗎?」
衣服上印的是扶桑花的圖案,看上去就是充滿熱帶風情的衣服——而且下面還穿着短褲,現在已經是晚秋,氣溫應該也早已不適合穿着短袖短褲度日了纔是……但是他那略胖的身材,再加上那一身打扮,無意義地讓他周圍的空間看起來特別溫暖。
「至於細部的部分,就靠皮帶之類的東西來調整就好了吧。」
別說是擺飾,甚至連窗戶都沒有,或許因爲這裏是祕密機關,這樣的裝潢也是理所當然,但是這卻讓紅蓮不禁聯想到地下坑道——或是監獄的通道,雖然通道的寬度與高度都與平常無異,卻有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逆木如此說道。
那裏……說明白一點就是武器庫。
而且還有另一個異樣之處。
四隻手、黑色皮膚、有如血管般遍佈全身的白色線條,以及頭部長出的一對突起物,紅蓮那副模樣確實就和怪物一樣,若是被人看到,無疑是會引起騷動。
「先在這裏爲你訂做裝備。」
「變身修羅奇兵時是四隻手對吧?」
紅蓮身後的梨緒如此回答道。
「那麼你說的護身用是什麼意思?」
逆木與梨緒。紅蓮就被他們兩人夾在中間,三人一起走在走廊上。
「喔,是嗎?」
「不然換成英文吧?像是Free panion?」
「喔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那副模樣——也就是紅蓮『變身』爲〈修羅奇兵〉的型態。
「逆木老弟——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怎麼了?是(※美洲豹)出問題了嗎?」(譯註:逆木的配槍,貝瑞塔M8045系列的別稱。)
野神的視線移到紅蓮的身上,對他打量了一番,不過說是這麼說,由於他的雙眼隱藏在厚厚的鏡頭之後,因此也看不出他到底在看哪裏就是了。
逆木說着向紅蓮招手。
「戰鬥裝。」
總不能爲了鬧脾氣就坐在這裏不走,因此紅蓮不得已,也只有站起來,跟着逆木走到外面的走廊,而梨緒則是面無表情地跟在他後面。
「手續?」
(我在修羅奇兵狀態的體型數值不容易測量啊。)
「大致就是這樣——」
紅蓮不耐煩地回答道。
「就當是派遣員工或是傭兵吧,這樣的待遇你覺得如何呢?」
「對,總之先給他護身用的手槍,還有現場出勤所需的衝鋒槍和手槍,再來就是呪術刀,還有——」
而且——
「想叫什麼名稱隨你高興啦,總之我們是希望你能在現場協助獵鬼,部分原因也是想藉由實戰調查你的能力,就像我先前也說過,我們組織總是人手不足啊。」
他拍了拍紅蓮的肩膀說道。
他留着一頭整齊的短髮,而掛在那渾圓臉上的——那是眼鏡嗎?
逆木輕薄地笑道。
「……派遣員工和傭兵給人的印象差很多耶。」
就算宿鬼的鎧鬼態、紅蓮的修羅奇兵狀態不會映入機械眼中——但是相反地人類的眼睛卻是能夠看見。
說到panion這個字,不免給人女性的印象。
「喔?梨緒也一起來了啊,(※德尼)的狀況如何呀?」(譯註:梨緒的配槍,德尼克斯點45手槍。)
被叫做野神的那名男子從椅子上起身,朝紅蓮他們走了過來。
逆木像是老人般『嘿咻』一聲站了起來,隨即走到門口,像是催促一般回頭看着紅蓮。
那東西與其說是眼鏡,倒不如說是護目鏡,又或者說是抬頭顯示器,這樣還比較容易理解。
「往這邊走。」
逆木方纔確實是把『護身用的手槍』與『現場出勤所需的手槍』分開說明。
「只要給我大致的體型資料,大概半天時間就可以成形了。」
「我是自願加入〈破組〉,和人手不足沒有直接關係。」
逆木從懷中取出一個類似記憶晶片的東西交給他。
在整齊排列的鐵架內側——
逆木如此說道。
「我來是想要這傢伙的裝備,應該已經連絡過了吧?」
紅蓮語氣不耐地說道。
「雖然是從目測印象所反推出的數值,不過應該不會有錯纔是。」
而在門的上方則有一塊牌子,上面同樣以平淡無味的字體刻着〈裝組〉兩個字。
「——嗯?」
不過……
只見逆木操作手上的遙控器。
之所以無法斷言,是因爲原本該嵌入鏡片之處,裝上的卻是有如相機鏡頭般的圓筒狀器材,不,那恐怕真的是相機鏡頭吧,或許是爲了方便替換,只見他脖子上還用鏈子綁着別的鏡頭。
「……※panion Girl啊?」(譯註:同show girl。)
「就是這裏。」
「你那副模樣到處亂晃會很麻煩的。」
「他已經和宿鬼交過一次手了喔。」
仔細一看,冰冷的灰色牆上有一扇門。
比如說,現今存在着3D測量儀這種東西,它是一種只需要利用攝影機繞着對象拍攝一圈,就可以組合出形狀數據的儀器,一般是用於工業方面——可是攝影機那一類的機器,無法原原本本記錄在修羅奇兵狀態時的影像,因此無論如何也只能靠目測的方式求得數值。
「啊?喔喔——你就是傳聞中神薙家謹制的那個〈修羅奇兵〉小弟吧?」
終於——
「是給這位小弟的裝備嗎?」
「制式手槍最重要的就是耐久性嘛,這先擺一邊。」
野神如此說道。
他身上穿的是夏威夷T恤。
話才說完——野神側着頭感到疑惑。
眼前所見是——
像這樣,這位身穿夏威夷T恤,戴着護目鏡,一身奇妙打扮的中年男子,以意外親切的語氣問道,雖然不知道他年齡多大,不過大概和逆木差不多吧。
「不,應該說是準備吧。」
「呃——你叫神薙紅蓮對吧?」
梨緒眯起眼睛對紅蓮問道。
逆木一邊說,一邊敲了敲門。
「沒有問題。」
鐵製的架子沿着牆壁排列開來,裏面收納了難以數計的槍械及刀劍——那很明顯與骨董美術品不同,是現代風格造型之物——而且那並不是爲展示而收納,每一樣都是豎立擺放,槍械是槍口朝上,刀劍則是握柄朝上放置,其他還排列着將物品集中收納用的塑膠收納箱。
逆木在走廊中間停了下來。
整間像是被灰色與黑色塗滿的房間內,在正中央處有個人坐在椅子上,散發出莫名的不協調感。
不等對方回應,他就打開了門。
「野神先生,我進來羅。」
他們自顧自地交談,紅蓮完全是在狀況外。
而紅蓮與梨緒也跟在逆木之後走進房裏。
「我瞭解了。」
「總之既然你已經瞭解現狀了——接下來就是辦手續了。」
他停止播放影片,把液晶電視的電源關掉,光滑的黑色平面中那慘劇般的情景也隨之消失。
比起他的外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服裝。
紅蓮向背後瞥了一眼說道:
(……對喔。)
紅蓮皺眉說道。
「沒錯,可以的話最好是從平常狀態轉變成修羅奇兵狀態也不會有破綻,或者該說是能對應變身的裝扮吧,照這種方式給他做個護身裝或護甲之類的,而且要儘快。」
「資料在這裏。」
通道的室內裝潢平淡無味。
他一邊將新的口香糖放入口中,一邊說道。
紅蓮忍不住發出讚歎聲。
「…………哇啊。」
「…………」
紅蓮內心暗自點頭。
「基本上那是傭兵的英文譯名喔,不過Merary比較通用吧。」
「而且即使是〈修羅奇兵〉,我們也不知道肉體能力是否真能與宿鬼抗衡,所以總是需要防具吧,也就是現代風格的鎧甲、戰裝吧。」
「裝備……?」
「姑且不論照相機之類的東西,若是被其他無關人等看到,到時事情會很棘手。」
「——你是在說我嗎?」
應該是鐵和油的味道吧——乾燥的空氣中飄散着微微異臭,配合着昏暗照明,在房間內蘊釀出獨特的氣氛。
「是啊。」
總算被野神叫到名字,於是紅蓮點頭回答。
「我是野神,野神直樹,是負責〈御火槌〉裝備事宜的〈裝組〉人員。」
「…………」
「那麼我問你一個問題,你開過槍嗎?」
「怎麼可能開過啊。」
紅蓮皺起眉頭回答道。
至少一直到昨天爲止,他都只是一介平凡的高中生,不僅沒有出國旅行過,而且別說是開槍了,他甚至不曾在近距離看過真槍——至少在昨晚之前是那樣。
「這樣啊,那麼——」
野神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背對紅蓮。
於是紅蓮看到他的後腰掛着一把手槍。
「…………」
雖然看來他並非專門負責戰鬥,但是這個男人畢竟還是〈御火槌〉的人吧,只見野神走至鐵架之間,然後以輕巧的動作伸手從中取出一把手槍,接下來他更從鐵架下方取出數個像是配件的東西。
「喂,你們過來吧。」
之後他招手示意紅蓮他們過去房間裏側。
只見裏面擺着一個像是作業臺的大桌子,以及幾具工作機械。
野神拿出手槍本體與——兩個像是備用彈匣的箱型配件,還有明顯像是槍聲減音器的圓筒狀配件,以及塑膠製槍套、寫有一個『經45ACP/乙種處理的層積呪術彈』字樣,類似彈藥箱的東西,然後把那些東西擺在那張桌子上說道:
「外行人大概就是用這些吧。」
「是※葛拉克36啊,的確是妥當的選擇。」(譯註:田奧地利葛拉克(Glock)公司推出的瘦身型半自動手槍,發射點45ACP口徑彈藥。)
逆木也點頭贊成。
然而在星期六日這兩天,謠傳暮林老師死亡的消息,似乎已逐漸在學生們間傳開了,儘管警方仍末公開事件的內容,但是既然是殺人案件,那麼也不得不進行大規模現場勘驗,就算以可能影響警方辦案爲由,再怎麼說服附近居民保密,仍是不可能封住所有人的嘴吧。
而提在手上的葛拉克36手槍的盒子——讓他感覺格外沉重。
「〈御火槌〉裏都是像你這樣的可疑大叔嗎?」
確保現場『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的〈繕組〉,回收了某個遺留物品。
但是他這麼做,卻讓學生們間流傳的謠言更加深了真實感,學生們間的竊竊私語中隱含的不安情緒,讓他們更加頻繁地交頭接耳,只怕在今天午休之前,謠言就會擴散到全校皆知了吧。
(其實暮林老師已經被肢解成屍塊,而兇手則是他被怪物附身的親生女兒——像這樣的消息倒是沒有流傳出來。)
「……?」
「好啦,交給我吧。」
「……那個謠言果然是真的嗎?」
推測那很可能就是宿鬼的宿主所遺落的——大概是在與逆木的寶馬迷你衝撞時吧——小小的校徽,那是用來別在制服上的東西,而且男女通用,大概拇指一般的大小。
「…………」
看着同學們以意有所指的眼神面面相覦,紅蓮內心這麼想着。
不,她被寄宿的可能性反而很高。
「……不用拚命的話是還不錯。」
第二人很可能就在這間學校內。
「什麼謠言?」
而且赤城老師還逐一拜訪學生,像這樣對他們說:
可是冷靜地想一想,他當然也無法否定有那種可能性。
也就是說——被宿鬼附身的人也可能是謙吾。
「那我們走吧。」
照他這麼一說,梨緒確實有張端正的容貌。
那是紅蓮等人所就讀學校的校徽。
至於那位『美少女』本人,即使回頭看着她,她既不覺得高興,也沒有感到害羞,依然面無表情地跟在紅蓮他們的後方。
本來紅蓮在星期五時就會是頭號犧牲者的。
而且……
逆木注意到紅蓮正冷眼看着自己,側着頭提出疑問。
「……怎麼了?」
「至於用法嘛,你就問逆木或梨緒吧,射擊我可不在行。」
人們不知道誰會是怪物。
它叫了紅蓮的名字。
逆木苦笑着對紅蓮說道。
☆
這也就是說——
上課的鐘聲響起,將紅蓮的意識從回憶中拉回。
「喔,你別在意啦,野神先生對每個人都這麼說。」
野神一邊以感覺有些疲倦的語氣如此交代,一邊將葛拉克36這把袖珍手槍,以及它的相關配件等逐一收進一個小型箱子裏。
「…………」
紅蓮不知該如何回答。
而且最大的證據就是……
「——嗯?」
在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裏,有喫人怪物假扮人類混在人羣中。
抬起頭來一看,只見一位名叫赤城的教師手拿着點名簿,剛好正要走進教室。
「很愉快的職場對吧?」
紅蓮轉過頭,望向坐在距離稍遠的位子上,正在爲上課做準備的琴音。
更別說是有種精神寄生體能夠支配人類的精神,將人類變成力量更甚於熊的不死身怪物,人們一旦得知這種精神寄生體存在的事實……而且得知在出現罹難者之前都無法發現,那麼到時將如同逆木等人所說,人類社會將會因爲人們的相互猜疑而輕易瓦解。
走到中途——
『什麼?發生什麼事、紅蓮、你那模樣……』
宿鬼這個存在本身就是高密度的詛咒,據說是經由『緣』來進行轉移。
赤城老師應該是儘量想表現出雲淡風輕的樣子吧。
而且——
「…………」
逆木的手往肩後指了一指,不用說也知道他是指梨緒。
關於暮林老師的事情——校方仍未發表任何公告。
目前仍未查出後來是附在誰的身上。
因爲沒有任何證據或理由,能夠證明琴音沒有被宿鬼附身。
「真失禮啊。」
這時紅蓮終於親身感受,並且也理解到〈御火槌〉爲什麼必須是祕密組織了。
「物品請完整無缺地歸還。」
紅蓮只感到全身毛骨悚然。
紅蓮在心裏如此說服自己。
感受到紅蓮的視線,謙吾疑問地眨了眨眼。
記得暮林老師的女兒以前——在暑假時幫身爲社團顧問留在學校的父親送東西來,她在那時就曾與這間學校的數名學生見過面,而且紅蓮也記得那時謙吾曾大肆誇讚『女兒一點也不像父親,長得非常可愛』。
(它叫我『紅蓮』……)
「…………,」
「開始召開班會羅。」
一旦開始懷疑,每個人都難脫嫌疑,而且在寄生的初期階段,多數人都是毫無自覺,等到宿鬼的宿主露出怪物的本性時,侵蝕狀態已經非常嚴重,常常都已是出現數名死者之後了。
紅蓮含糊帶過地搖搖頭。
那個怪物可能就在這學校的某處。
以時間上來推算,星期五攻擊紅蓮的應該就是『第二名宿主』。
而且——
「…………」
(——那個校徽。)
「…………」
「沒事……」
逆木也催促着紅蓮與梨緒往房間出口移動。
(不,不會的,不是她,那是不可能的。)
「怎麼了?」
宿鬼在星期五之前,都寄宿在暮林老師的女兒身上——關於這個事實,紅蓮已經聽逆木說過了。
學生們之間議論紛紛的聲浪,隨着溫度微妙的改變也逐漸安靜下來。
也就是說,比起物理上的距離,宿鬼更是靠着人類之間記憶與感情的流向,尋找下一個寄宿的對象。『那是感染呪術,或者像是類感呪術的概念』雖然逆木是這樣對紅蓮說明,但是老實說,紅蓮完全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紅蓮帶着若干自嘲的語氣說道。
「殺人事件啊……我不知道,因爲我星期六日出門不在家。」
側眼看着講臺上的赤城老師點名……紅蓮悄悄地向坐在隔壁的同學探問。
「不知是強盜殺人還是仇殺,到現在都還沒查出來,而且殺人手段十分殘酷,聽說人在星期五早上就已經身亡了。」
只有極少數的人是叫他的名字『紅蓮』,而非是姓氏的『神薙』。
「那裏不是也有一位美少女嗎?」
逆木說道。
不管怎麼說——宿鬼可能已經從暮林老師的女兒轉移到別人身上了。
如果只限於這間教室裏的人——
那也就是說,對方是紅蓮認識的人。
「另外——神薙紅蓮,雖然我知道這話說了也是白說,但是身爲〈裝組〉的人,我還是要對你說。」
僅僅是野生的熊闖入鄉里就會造成大騷動。
(那怪物……)
聽到逆木說得輕鬆,紅蓮也只能無奈地回答。
這支手槍——該怎麼形容呢,整體上相當袖珍,而且下半部似乎是塑膠製的,也因此看起來會有好像玩具的感覺,但在這種場合拿出來的槍,絕不可能是空氣槍或模型槍之流。
不過話說回來……
警方之所以不願公開案情,那是爲了防止兇手經由新聞報導得知偵查狀況,可是既然他們甚至無法阻止謠言在高中生之間流傳開來,那麼不公開案情也就沒什麼意義了。
「野神先生,總之就拜託你羅。」
當然,也有可能只是湊巧——對方剛好單方面地知道紅蓮的名字,不過如果真是紅蓮認識的人,那麼就有可能是這間教室裏的某人被宿鬼附身了,當然也有可能是其他班級或學年的學生。
當然紅蓮還不至於天真到會認爲,這些危險又違法的物品是要送給他的,所以這些東西遲早要歸還也是很合理的事——但是武器這類在嚴酷的現場使用之物,多多少少總是難免損傷吧。
「你不知道嗎?聽說『暮林老師一家被捲入殺人事件,全家人都喪生了』。」
「暮林有點事不能來學校,所以暫時由我擔任這個班級的導師。」
坐在隔壁的遠野謙吾雙手盤胸地喃喃自語。
野神點頭答應之後,好像表示話題就此結束一樣,轉身背對紅蓮他們——然後往房內的工作機械走去。
在那之後,宿鬼捨棄暮林教師女兒這個容器,從〈御火槌〉的包圍陣中逃出,然後寄宿在某人——下一個犧牲者身上,對紅蓮發動攻擊。
因爲它叫了『紅蓮』。
而且更重要的是——紅蓮遇見那怪物的地點就在笹原家附近。
說她不可能被附身,那隻不過是紅蓮他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
「…………」
紅蓮環視整間教室。
眼前應是已經見慣的日常風景,卻失去了真實感——簡直就像是戲劇的佈景般,一點也沒有實感。
「…………」
教室裏只聽到老師的點名,以及學生回應的聲音單調地響起。
然後——
「——杉崎。」
「有。」
聽到她的聲音,紅蓮忍不住往她的方向看去。
杉崎由奈一如往常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老實說,紅蓮還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和她說話,因此她今天早上沒有像平常那樣找紅蓮說話——老實說讓紅蓮如釋重負,因爲實在發生太多事,紅蓮並沒有餘裕顧慮她的心情。
(…………杉崎,對不起。)
沒有人知道紅蓮暗自在心中發出的嘆息。
但是——
「好了,今天要爲大家介紹一位轉學生。」
點完名,稍微喘口氣之後,赤城老師如此向班上宣佈。
教室內又是一陣喧鬧。
如果告訴外界之人,這些人就是掌管指揮獵鬼機關〈御火槌〉的人,那麼他們一定會很意外吧。
只不過——
「我是這個班上的……」
「時代不同了,狀況與戰術當然也有所改變,那麼修羅奇兵所需具備的各種性能當然也要有所變化。執着於過去的原型並沒有意義吧?無論如何,當前我們應該探討的問題是,那個神薙紅蓮是否能做爲戰力使用,以及……」
附帶一提,這種場合就算是逆木也不得不摘下了墨鏡,因爲他的眉目很普通,因此一摘下墨鏡,可疑人物的印象便好似減少了三分。
「當然,這和我們當初所追求的修羅奇兵,並非完全相同。」
「——是。」
御杖代梨緒。
這先姑且不論……
兵衛向圓桌成員環視一過後說道:
而是站在他身旁的男人,那人的年齡——看不太出來,看起來應該不會很年輕,但是感覺也不老;身體雖瘦,卻不會給人瘦弱的感覺,一身結實的體魄讓人聯想到某稀武器,而且並非刀劍之類,而是廢除一切裝飾性,以實用爲本位的——戰鬥用匕首的印象。
「那是當然的,這種東西怎麼能稱爲修羅奇兵?我們十六夜家至今仍做不到的事——神薙怎麼可能做得到?」
「另一點就是……她已經與神薙紅蓮有數面之緣,而且曾與修羅奇兵狀態下的他直接戰鬥過,雖然只是一鱗半爪,但是她親身體驗過修羅奇兵的能力。」
外界的人對〈御火槌〉的觀感,只怕還認爲它就像陰森恐怖的祕密結社,充滿了古老的儀式與舊習,抱持着這種時代錯誤的印象吧——逆木是這麼想的。
惑羅葉家之長如此說道。
那是個身穿西裝的魁梧男人,年齡雖然已經邁入老年,那炯炯有神的雙眸中充滿的活力,卻遠遠超乎尋常年輕人之上,他給人的印象就像是位大企業家一般。
然而那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還有一點,雖然她在戰鬥的團隊配合仍嫌不足,不過在個人的戰鬥技能方面,她已經具備充分的技術了。」
兵衛如此問道。
一字一字慎重地自我介紹之後,梨緒禮貌地鞠了一個躬。
形式上固然是隸屬於日本政府之下,不過事實上,打從現在的日本政府尚未形成之前的遙遠古代,這個組織就一直持續活動至今。
「那種能力——是否能夠量產。」
不管是就歷史來看,還是就性質來看,〈御火槌〉理所當然地對政府具有一定的影響力,由於這個組織擁有獨自的權力與武力,因此甚至也有關係者評爲『存在於日本中的小國』。
「哦……」
☆
「讓我聽一下是什麼理由吧。」
更何況……
這件事紅蓮並沒有聽說,紅蓮事先完全不知道梨緒要轉來這間學校——而且還和紅蓮同一個班級,這件事完全沒有先知會過他,總不可能只是同名同姓的人吧。
如果有轉學生要來,那麼消息靈通的學生應該在事前就會掀起話題纔是,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校內沸沸揚揚都是暮林老師的傳聞,因此這個消息纔沒有傳開。
「她確實是御杖代家的人。」
只不過內部間微妙的互相牽制,在這樣的會議上就會展露無遺,對於身爲參與會議的報告者來說,實在令人感到精神疲勞。
只見少女抬頭挺胸,以清爽的姿態走上講臺,從赤城老師的手上接過粉筆,在黑板上寫上自己的名字。儘管黑板與粉筆是一般人不習慣用於書寫的組合,卻見工整又漂亮的文字,陸續地被寫在黑板上。
「…………」
「……以上,報告完畢。」
服裝雖然和以前不同,現在穿的是水手服,但是不會有錯的。
只見赤城老師轉向教室入口說道:
另外——
紅蓮差點就忍不住從位置上站起。
是個面龐削瘦,穿着和服的中年男性。
當然——在目前的時點,他們仍無法估計是否能量產。
雪緒以爽朗的語氣說道。
他目前所在之處是某棟高樓的一個房間。
不過由於歷任內閣閣員們在卸任時都會交代繼任者『政治生命固然不用說,若是你還珍惜身爲人類的生命,那麼千萬不要和那組織扯上關係』——因此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御火槌〉的存在,而他們對〈御火槌〉也只是抱持『切勿以身試火』的態度,對其避之唯恐不及。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人物宛如體現出〈御火槌〉身爲武力集團的一面。
因爲推薦之人不是別人——就是他們。
紅蓮雙手緊握拳頭,強忍着想要大叫的衝動。
當然,那還不至於妨害〈御火槌〉身爲對宿鬼封殺機關的機能,如果真的變成那樣,那麼可能〈御火槌〉早已喪失存在理由,現在已經被消滅了吧。六家無論是哪一家,至今仍是以封殺宿鬼爲最大目的,這一點並未改變。
伽藍堂紫乃。
不是過度裝飾的儀式劍,而是講求威力的實用品——這就是〈御火槌〉。
然而老婦卻毫不在乎地面露微笑,承受着那有如要將她射殺的視線。
「…………!」
〈御火槌〉的少女靜靜注視着愣在當場的紅蓮,做出瞭如此的宣言。
既有人穿着和服,也有人穿着西裝,每個人的穿着打扮都很正常,並沒有長得像怪物般怪模怪樣之人,不論內在——精神方面如何,至少外表都只是普通人。反而應該說他們展現出的風格就好像企業的高級主管,又或者該說是高官吧……看上去好像冷酷無情,但卻絲毫沒有裝腔作勢的派頭。
她的年齡大概已經超過七十了吧,她雖然也是穿着和服,綁起了白髮,但是那輕鬆自在的態度,完全不會給人任何壓迫感,或許反而應該說,她若是把衣服換成工作服那樣的便宜服裝,那就非常像是一位坐在農家走廊,或是哪間雜貨店門前的老婆婆了。
雖然他的雙手背在背後,語氣很有禮貌——但是面對眼前〈御火槌〉的首腦們,他卻是絲毫不露畏色,正如他自評爲『外人』般,從外部進入組織的迫水,並沒有沾染到太多〈御火槌〉內部的價值觀。
只見那修長的雙眸將視線移到某人身上。
「這件事——和十六夜家的專斷獨行同樣,不會有些不恰當嗎?」
見到在赤城催促下走進教室的那位『轉學生』……
「我們的先賢們建立修羅奇兵的構想,已經是兩個世紀前的事了。」
他就是迫水純一。
因爲不管是十六夜家還是御杖代家,對於神薙紅蓮體內所輸入的呪術迴路,他們都尚未解析成功。如果真的非要解析不可,那麼就必須活生生地對神薙紅蓮做物理以及呪術上的解剖——但是萬一失敗,他們將會失去貴重的『樣本』。
他名叫惑羅葉兵衛。
帶刀如此問道。
帶刀與紫乃皺起眉頭。
逆木就這樣爲報告做了結尾。
「可是決定派遣御杖代梨緒的人並不是我們,因爲那是出於〈破組〉與〈索組〉的推薦。」
「似乎有一名御杖代家的人,被派到他的身邊負責監視與輔佐?」
(唉~~……)
只見帶刀眼神一沉,雙眼瞪視着紫乃。
逆木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這一位則是年輕的女性,看起來大概還不到三十歲吧,但是她綁起的直順黑髮,身穿和服的模樣,已經醞釀出某種風格了。
無關他看似神經質的外貌,他以前曾經擔任過〈破組〉的組長,而惑羅葉家本身則是專門研究武術戰術的集團。就是他把既非惑羅葉家,更與〈御火槌〉毫無關係的傭兵——現任隊長迫水純一挖角過來,讓他擔任〈破組〉的組長。從這件事即可明白,惑羅葉家在〈御火槌〉六家之中,講求的是毫不矯飾的實際利益,奉行能力至上主義的家門。
對宿鬼祕密特務機關——〈御火槌〉。
關於十六夜家呪術人員們專斷獨行的經過與結果,都已經在這次會議報告過了。
(那傢伙在想什麼啊!)
不過這也難怪——因爲他就是〈破組〉的隊長,本來是生長在與〈御火槌〉毫無關係的家庭之人,但是由於他的經歷與能力受到賞識,因此纔會將他挖角過來,是個徹頭徹尾的戰鬥人才。
而且紅蓮也不會乖乖任人解剖。
「呵,看來帶刀先生對於被神薙家超越之事相當不快呀。」
不知情的人看到,只會覺得這是某個大企業的會議室吧,寬廣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張圓桌,六位男女坐在圓桌前,而他們的目光皆注視着站在房間角落的逆木等人。
伽藍堂家——由於這個家族主要是負責與外部組織交涉的工作,因此〈索組〉和〈繕組〉之中,有許多人都是出自於這個家族的旁支,實際上逆木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就資料所見,這的的確確是修羅奇兵。」
「神薙怎麼可能獨力完成修羅奇兵?」
坐在圓桌的其中一人,十六夜家的代表掙扎地說道。
旁邊的御杖代家代表如此說道。
「首先就是在日前的戰鬥中,御杖代梨緒失去了搭檔,事實上她目前是屬於預備人員。」
「神薙紅蓮的遠房親戚。」
而她直視的不是別人——就是紅蓮。
「…………」
回話的人並非逆木。
(企業的中階主管大概就是像這樣吧。)
「新同學請進。」
那些坐在圓桌的人們,一同將視線集中在逆木以及他身旁之人身上。
確實,〈御火槌〉是實戰性的武力組織,並不存在虛有其表的形式之美,雖然沒有——但是自古延續至今的結果,使得價值觀往往趨於封閉,因而造成組織內的權力鬥爭。
而那樣的看法基本上也沒有錯。
這件事實在太突然了。
這張圓桌的列位之人中,她是第二年輕的人。
御杖代雪緒。
全部總共五個字。
逆木心中雖然這麼想,但是他當然不會說出口。
那是將黑色長髮綁成馬尾的少女。
十六夜帶刀,這就是那個男人的名字。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御火槌〉是日本唯一存在的實戰性——一直持續實戰至今的武力部隊。而其目的只在於封殺宿鬼,爲此總是不停追求着組織的效率化,這一點充分顯現在〈破組〉的武裝上面,只要判斷有效,組織立刻就會着手引進最新式的武裝。因爲一旦失敗非但攸關人命,甚至可能造成日本這個國家的崩壞,因此幾乎沒有餘力顧及虛有其表的形式之美。
「不可能。」
「我叫御杖代梨緒,請大家多多指教。」
像是揶揄一般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坐在帶刀對面的老婦。
「再者……」
逆木繼續說道。
「還有一點就是根據我的判斷,與其在這時重新派別人監視,倒不如派她去會比較能夠解除神薙紅蓮的戒心。」
(以那兩個人的情況來說,問題只怕更在解不解除戒心之前吧。)
儘管心裏這麼想,逆木還是沒有說出口。
然後——
「再一點就是她與神薙紅蓮年紀相近。如果要貼身保護、監視他,我認爲她同樣是學生身分,能與他一同行動自然比較好。還有最後一點——」
逆木翻開手上的資料給衆人觀視。
「就是這個——遺留物品。」
照片資料上所顯示的是〈繕組〉從現場回收的一小塊校徽。
「我們已經確認這不是神薙紅蓮的物品,也就是說極有可能是宿鬼遺留在現場的物品。」
當然……也有可能完全是巧合之下,在紅蓮被宿鬼攻擊之前,有另外無關的學生經過所遺落。
但是——
逆木朝御火槌六家的當家,或者是代理當家們看了一遍說道:
「如果宿鬼尚未完全支配宿主,那麼宿主很有可能會去上學,所以我判斷最好派人到這間學校搜查爲上策。」
☆
御杖代梨緒非常引人注目。
當然,這基本上跟她長得漂亮也有關係,不過——不只是那樣,就她的情況來說,她的言行舉止散發着威風凜凜的氣質,自是有別於其他的少女。
據說自小學習芭蕾或日本舞的人,在走路方式上就看得出不同。
所以那應該是她所學習到的技能,已經自然流露於一舉一動了吧,不過梨緒所學的技能,可不是跳舞或禮儀那種無害又可愛的事情。
而且不只是容貌和氣質的關係。
「…………什麼事?」
而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紅蓮的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
「可以問你的手機號碼嗎?」
然而——
「……是嗎?」
這也是當然的吧。
而且——
第四節課一下課,馬上就有數名好奇的女學生們圍着梨緒找她說話,雖然前三次的下課時間也有女學生找她說話……但是看來她們是打算利用較長的午休時間,好好地對她『審問』一番,只見她們把桌子搬到梨緒周圍,打開了自己的便當。
紅蓮只能這麼回答。
「他一定是在害臊吧。」
「叫我梨緒就好,紅蓮。」
琴音——笹原家和神薙家是遠親,這的確是事實,可是笹原家只是非常普通的家庭,和〈御火槌〉並沒有關係,琴音固然不用說,只怕連她的父母也不知道,神薙家在暗地裏竟是狩獵怪物集團的一員吧。
紅蓮接近自暴自棄地說道。
「御杖代同學是神薙同學的親戚對吧?」
「神薙同學好像不太高興呢。」
山奈朝琴音的方向回頭問道。
被她問到話,紅蓮也無法置身事外。
非但如此,她端正的臉上感覺不到一絲親近感,說話的語氣好似例行公事般,令人忍不住想抓住她脖子,質問她:「你是不是真的有心扮演未婚妻啊!」
「閉嘴!我拜託你閉嘴!」
然後——
其他也是一樣,總之一被問到簡稱或俗語,便顯現出她缺乏那方面的知識。
梨緒以平淡的語氣說道。
例如大頭貼、手機照、化妝品等,其他諸如此類的詞語。
「這件事和那件事無關吧!」
光是由奈那件事就已經讓紅蓮的精神嚴重損耗了——
然而……
而面對少女們的問題攻勢,梨緒只是適當地掩飾過去。
由於她是轉學生,老師或許是打算測試她程度如何吧,在上課的時候,老師們時常點她起來回答問題——而她卻近乎完美地回答了所有的問題,不管是數學、物理、古文或是英文,雖然她似乎對數學有點不擅長,但那也只是多花了一點時間回答,答案卻是從未答錯。
「怎麼回事也不用你多嘴,不,應該說你別說話了,給我閉嘴!」
學生們興奮的喧鬧聲中,紅蓮只能拚命忍耐着想要抱頭大叫的衝動。
圍繞着梨緒的女學生們發出驚歎的聲音。
然後好似若無其事地——說出一句話。
對於紅蓮這樣的心情,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明知故犯,只聽到梨緒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喔~~」
很少有人像她這樣完美無缺。
沒有事先商量過就突然宣佈是他的親戚,這樣紅蓮也不知要如何應對。
「應該說感覺像是古老家族吧,該不會你其實是好人家的千金小姐?」
她的表情非常開朗,彷佛星期五的事完全沒發生過似的,還是平常那個杉崎由奈。
「——!」
紅蓮有如呻吟一般,儘可能不引人注目地壓低聲量說話——但是謙吾卻好似恨不得勒住紅蓮的脖子般,衝過來對紅蓮大叫。
「哦?」
正當少女們開始詫異她是到底是哪來的深閨千金時——
梨緒滿不在乎地對紅蓮說道。
同時——女學生們難掩興奮地議論紛紛。
說道歡迎,他並沒有去福利社買麪包——因爲不知道梨緒會有怎樣的行動,所以他必須看住她——只能忍受着飢餓,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若無其事地聽着女學生們的對話。
「真的假的?感覺好棒喔!」
「那個……」
「我都不知道你有這麼漂亮的親戚呢。」
紅蓮仍是面無表情地如此答道。
「是嗎?」
——於是她才總算從書包取出行動電話。
「神薙同學。」
她之所以沒有加入圍繞梨緒的那羣女生,應該是因爲她個性文靜內向的緣故……不過琴音似乎決定趁這個機會,加入她們的談話。
「啊啊,是啊,是沒錯啦!」
「手機?手機是什麼?」
「你這個混帳……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御杖代是個很特別的名字呢。」
不過就算事先找他商量,紅蓮也絕對會堅決反對讓梨緒轉學過來吧——〈御火槌〉的那些人,特別是逆木那個可疑的男人或許早就看透他了。
然而她的表情既不害羞也不焦急,而是靜謐得讓人生厭。
瞬間驚愕的聲浪在學生們間擴散開來。
由奈好似很愉快地說道。
「…………御杖代。」
「雖說是父母決定的事,不過我是他的未婚妻。」
「是的,我是他父方的遠親。」
「你那麼堅持沒和笹原交往,我早就覺得有問題了!」
「喂……你、她說是你的未婚妻耶!」
「好棒哦,好像漫畫一樣!」
「…………我也不知道。」
「未婚妻——也就是未婚夫妻羅?有婚約在身吧?」
「那麼小琴和御杖代同學,並沒有直接的親戚關係羅?」
那是因爲她利用星期六日兩天的時間,把心情整理好了嗎?又或者她只是扮演着和平常一樣的自己呢?這個連紅蓮也無法明白。
看來她雖然知道行動電話是什麼,卻不知道現在一般都是用『手機』這個簡稱來指行動電話。
他果然一直在旁邊豎起耳朵聽着少女們的對話吧,只見原本在隔壁位子上喫便當的謙吾,這時一臉愕然的表情回頭向紅蓮問道。
「…………」
「你平常都是這麼叫我的吧?」
「真的假的?」
不管怎麼說,梨緒的存在對琴音而言,應該是有如晴天霹靂纔是吧。
只見由奈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往紅蓮的方向回過頭來。
琴音回頭詢問紅蓮。
紅蓮有些困惑地點點頭。
「呃——對,沒錯。」
「我記得小琴也是他的親戚對吧?」
「不過我是紅蓮他母方的親戚。」
紅蓮掙扎地說道。
「啊,是行動電話啊,好的。」
「手機就是手機呀,行動電話。」
「御杖代同學和紅蓮算是表兄妹嗎?」
原本開心得嘰嘰喳喳個不停的女學生們,這時一齊閉上嘴,充滿興趣地交互看着紅蓮與梨緒,果然在青春期——他人的戀愛情事就是最好的娛樂。
『真的假的!』——紅蓮纔是最先想叫出這句話的人。
因此梨緒也理所當然地受到學生和老師的注目。
紅蓮忍不住揮拳打在桌上叫道。
「咦?那麼畢業後就要結婚了嗎?」
提出這個問題的人——是由奈。
在學力方面,她也很快地受到注目。
琴音也微感困惑地如此回答。
「就是那樣吧。」
現在時間是十二點半——午休時間。
這女的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也不知道呢,我的確聽說我們家有很久的歷史。」
琴音沒有加入圍住梨緒的少女羣,坐在自己位置上喫着自己帶來的便當,而她也因爲突然被這麼問到,像是嚇了一跳似地身體一震,然後——
紅蓮努力地掩飾住自己的表情,往少女們的方向轉過頭去。
因爲不知道梨緒是用怎樣的『設定』自稱是紅蓮的親戚,因此若是他隨口回答,很可能就會把那些設定全破壞了。老實說紅蓮纔不管梨緒怎麼盤算——恐怕也是〈御火槌〉的盤算,但是萬一她的身分敗露,那麼可能連帶讓紅蓮不欲人知的諸般事情,也跟着一件件地曝光。
而梨緒也從一個紫色的布包裏,取出一個塗了一層漆,充滿日式風味的便當盒,也跟着開始用餐,至於便當盒的內容,從紅蓮的位置就看不到了。
看起來在她的心中,遲遲無法決定該如何看待和麪對梨緒,雖說她和自己並非直接的親戚,但是她是紅蓮的親戚,而且也是同學,這樣一來對琴音而言,她就是個不能忽視的人了。
(什麼叫『你平常都是這麼叫我的吧』!我在你腦袋裏到底是怎樣的設定啊?)
紅蓮壓抑想要大叫的心情,然後對梨緒說道:
「父母胡亂決定的事情,你別一直當真啊!」
「我對婚事並沒有異議,紅蓮反對嗎?」
「當然反對啊!」
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竟然撒了這種漫天大謊?
紅蓮發出了呻吟般的嘆息,就在這個時候——宣告午休結束的鐘聲也終於響起了。
☆
這裏是水泥外露的地下停車場。
在這個停車容量大概有五十臺以上的廣大空間的一隅——逆木的寶馬迷你就停在那裏,停有車輛的停車格大約佔三分之一,而且那些車幾乎都是大型外國車——而且是高級轎車。
寶馬迷你停在其中,那小巧的車體就顯得特別地醒目。
這裏是〈御火槌〉在東京都內的據點大樓之一……的正下方。
對首腦們做完報告之後,逆木與迫水道別,往下來到這個地下停車場,準備回到〈索組〉通常任務的進行,他受不了地嘆了口氣,從外套的胸前口袋中取出墨鏡戴上,然後坐進汽車的駕駛座——
「——逆木。」
這時一道沙啞的聲音叫住了他。
聲音的主人並不在同一輛車內,那道聲音有如算準時間一般,從車門將要關上的縫隙傳了進來。
「…………」
逆木忍不住就要摘下墨鏡,不過仍是刻意繼續戴着——然後隔着墨鏡往右側一瞥。
隔壁的停車格里,靜靜地停着一輛灰色的大型車,那雄偉的車容會讓人不禁猶豫,是否該將它和寶馬迷你同樣用『車』一詞概括。那是760Li——BMW的最高級車種,而且是從外觀幾乎分辨不出的特別樣式車種,車體加裝了大量高價的防彈玻璃與防彈鋼板,重量比一般760Li多出50%,引擎也配合重量做過加強,外觀是普通的車子,實際上卻幾乎等同是裝甲車了。
實際上,停在這間停車場的高級車,每一輛都是〈御火槌〉六家當家或代理當家以及其侍從的乘坐用車——雖然多少有些差異,不過每一輛的配備都與這臺760Li相同。
之所以選擇高級車,並非是爲了講求奢華,單純是因爲引擎馬力和空間容積的問題,小型車若不是裝不下防彈鋼板,不然就是勉強裝上,卻會因爲過重而造成車體嚴重失去平衡。
「你是杉崎同學對吧?我有那麼吵嗎?」
儘管距離很遠,又只是背影——但是她馬上就看出他們是誰了。
由奈被問得答不出話來。
紫乃如此說道。
逆木仍是面向前方問道。
「未婚妻——是嗎?」
他一隻手似乎提着一個塑膠袋。
「我就叫你別吵了!」
「不過他們是不是有一腿了呢?如果還沒發生關係,那麼只要我們先生米煮成熟飯,感覺都還是大有可爲呢?」
「……好了。」
「最近狩獵似乎並不順利。」
隨着低沉的運轉聲響,玻璃車窗升起,遮住了紫乃的身形。
時間是下午四點——已經是放學時間。
「別吵了。」
所以她憂鬱的表情,被認識之人看到的可能性也就低了。
若是想要擴展人脈……那可說是必須的技能。
「…………」
由奈的視線急忙自玻璃窗移開,轉身往背後看去。
「那個……我是在自言自語啦。」
「這只是我的直覺而已,不過這次神薙遺孤事件,很可能會是日後的某種契機,你要多加註意。」
然後——
「拜託你了。」
「不是嗎?」
「嗯?」
「…………」
如果說除了內部不和造成組織失去向心力之外,另外還有別的原因能直接威脅到組織存亡,那是——
在760Li的後座。
由奈大聲叫道。
有個和先前完全不同的聲音,從背後向她道歉。
「不管是御杖代還是十六夜,都對這次事件太過神經質了,我可不忍見到〈御火槌〉的團結,因爲一些無聊小事而分崩離析,而且——」
「……真是對不起。」
「見面也該帶個伴手禮……喂,野神先生嗎?我是逆木,先前拜託你製作的東西如何了?是啊,那是當然,是我勉強你趕工,又怎麼敢要求太多,就當成是試作品吧。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有空就過去取貨。」
實際上——走廊上除了由奈和明月之外,並沒有其他的人影,也難怪明月會誤會由奈那句話是對自己說的。
只見車窗降下,裏面坐着一位老婦,叫住逆木的人就是她。由於車體稍微往前超出停車格,因此逆木與老婦的距離不到一公尺。
逆木抬頭仰望天花板,嘆了一口氣。
☆
由奈站在四樓的走廊,漫無目的地俯視着校園。
「別吵了。」
「不,如果是那樣還好,可是……」
「這個理由不足以讓你行動嗎?」
由奈的語氣明顯表露出不悅。
於是BMW就這樣開敔引擎,發出沉重的排氣聲向前進——通過斜坡駛往地上。
她是伽藍堂紫乃。
「別吵了。」
「啊——」
「對不起,不是那樣的。」
「男孩子反正滿腦子都是那檔事吧?」
然而那道聲音卻沒有停下來,反而像是對由奈的反應幸災樂禍般,更誇張地加強語氣——以彷佛作戲一般的口吻繼續說下去:
對方是由奈也曾見過的人。
老婦也是同樣面向前方向他命令道。
逆木聳聳肩說道。
她算是相當擅長僞裝表情。
「吵死人了。」
「是自言自語啊。」
看來是那塑膠袋發出沙沙的聲音,老實說由奈完全沒聽到那聲音,不過明月似乎誤會由奈是對那聲音感到不快。
他品行端正、成績優秀、文武全才、才貌雙全,是個幾乎毫無缺點的完美人物——而且還身居學生會書記的職位。
「你也去監視那位神薙家的遺孤吧。」
「這麼說來,今天是同居初夜吧。」
如果真能駕馭自己的感情,那就輕鬆了——由奈是這麼想的。
然而………
「感情可以事後再來培養。」
明月看了看走廊四周,又再一次地側頭感到不解。
「太刀花——學長?」
逆木掛斷手機,嘆了一口氣。
看起來就像偶然路過的樣子。
逆木從口袋裏取出口香糖放入口中,臉上浮現出苦笑。
那是個身材高瘦,長相清秀的少年。
「……別吵了。」
明月如此說道。
那是神薙紅蓮,以及笹原琴音和御杖代梨緒。
「結果只是因爲有人礙事,所以告白纔會失敗——」
「您的意思也就是說,因爲內憂與外患兩邊無法兼顧,所以總之內憂就讓我來注意,要我妥善處理——我明白了。」
明月點點頭。
那麼這位老婦人究竟在擔憂什麼呢?
「……啊。」
那裏站着一個表情微露驚訝的高年級學生。
似乎語帶諷刺的聲音自玻璃上方滑落。
「反正御杖代那些人一定趁這個機會,交代梨緒什麼了吧……不過我可不認爲那兩個人會進展得那麼快。」
「這是園藝用的砂礫。」
太刀花明月。
由奈發出呼吸困難般的驚叫聲。
由奈慌慌張張地辯解道。
因爲她看見橫越校園,往校門前進的三個人影。
「但是這裏看起來沒有別人了啊。」
「這樣已經太充分了。」
「伽藍堂紫乃的『直覺』嗎?」
「腳踏兩條船也就算了,想要踏到三條四條,除非是能夠面面俱到的人,不然是辦不到的,就這層意思來說,神薙紅蓮的判斷是正確的。」
「…………」
只見明月側着頭感到不解。
「請問有何吩咐呢?」
「啊……不是。」
看來他的興趣是盆栽的傳聞不假。
逆木一邊從懷中取出手機,一邊說道。
「可以打擾一下嗎?」
一眼看去,那倒也像是左擁右抱……
沒有接受由奈告白的少年——似乎是在兩位少女的陪伴下回家。
伽藍堂家的當家眼神一斂。
「我只是有點……那個、我不是覺得學長很吵。」
「只有御杖代家的千金負責監視,總是令人不安。」
只不過——
然而那充其量也只是表面功夫,正如同字面所示,只不過是僞裝而已,絕非意味能夠對自己的感情駕馭自如。
她之所以特地爬上四樓,那是因爲她不想遇見同學們,由於這間高中的大學升學比率較高,因此爲了全力準備大學考試,三年級到了十一月就幾乎不會到校,而校方也容許這種做法。當然,參加社團的人大半也都引退,結果就造成放學後的四樓,與一年級教室所在的二樓、二年級教室所在的三樓相比,人跡變得大幅地減少。
「您是說〈破組〉和〈滅組〉——不,是整個〈御火槌〉的團結鬆懈了?」
「雖然說那是父母決定的事,但是笹原琴音固然不用說,既然都有那麼美麗的未婚妻了,再有人向他告白,他也只會覺得厭煩吧。」
那張臉——稱得上是白皙美少年的端正面容上,瞬間有如漣漪一般扭曲了一下,那會是由奈的錯覺嗎?感覺他的嘴角似乎泛起一道非常邪惡的笑容。
不,那當然是錯覺吧。
現在的自己真的不太正常。
被紅蓮甩了是那麼大的打擊嗎?雖然她的確很悲傷——但是她沒想到竟然會嚴重到失去部分記憶,或是看到聽到幻覺。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看出由奈心中這樣的想法……
「哎呀,那是——」
明月目光移向由奈背後的校園。
「…………」
明月或許也察覺到了吧。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兩人是處於相同的立場。
同樣向喜歡的人告白——卻是被拒絕了。
然而明月卻好似滿不在乎,看起來不怎麼沮喪的樣子,又或者他只是像由奈那樣,裝出若無其事的態度而已。不過如果真是那樣,明月就是裝得非常徹底了,由於她對被甩之前的明月認識不深,因此就算他真的有什麼不同,或許由奈也看不出來吧。
至少明月還有餘裕去鑽研他的興趣。
相形之下,自己實在太難看了。
「太刀花學長——」
由奈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你被小琴——被笹原同學甩了對吧?」
也或許是對明明和自己一樣被甩,卻毫不難過的明月產生某種焦躁感吧,使得由奈更加強調地說道。
然而……
「是那樣沒錯。」
「這種狀態下的判斷力不能算是正常吧?」
明月稍微彎下身子,看着由奈的眼睛如此說道。
「因爲他們有彼此……」
「啊啊!」
「也就是說——」
「恐怕——他們的戀愛根本尚未開始,他們並不是戀愛中的男女朋友,只不過是連自己的感情都無法完全掌握的迷途羔羊。」
「因爲她對我說明過,並不是討厭我啊。」
「藉口?」
叫月說道:
「——?」
他們對紅蓮的說詞很可能是——因爲紅蓮身爲〈御火槌〉協助者,這樣是爲了保護與支援他吧。但是紅蓮可沒有天真到相信那樣的說詞。
「…………」
紅蓮意識着身後的兩人:心裏在想着這樣的事。
由奈一臉訝異地看着他,而明月則是回頭對她說道:
那麼——由奈心中想着。
「他們或許彼此相愛,但是彼此的感情卻沒有交集。」
照明月這樣的說法,聽起來彷佛是認爲戀愛是一種瘋病。
只要是爲了目的,他們可以毫不在乎地踐踏人類的生命與尊嚴——他們甚至沒有踐踏的自覺,天知道他們會做出怎樣亂來的行動,雖然紅蓮基本上答應協助〈御火槌〉,不過他可是絲毫不打算掉以輕心。
然後——
神薙紅蓮與笹原琴音。
「嗯,有趣,實在很有趣。」
明月突然怪叫了一聲,讓由奈不禁嚇了一跳。
「……學長?」
「那傢伙說的很對喔。」
所以就結果來說,紅蓮他們走在路上,看在旁人的眼中,可以說正是『左擁右抱』的狀態……
所以——
那一定是好幾年前就開始了。
他的態度依然沒有任何動搖,而且似乎一點也不覺得丟臉或尷尬。
她的視線又重新移向玻璃窗。
聽着背後兩位少女的談話,紅蓮有如呻吟般地嘆了口氣。
由奈好似發作一般地脫口而出:
而她心中逐漸成長的昏暗想像,也瞬間沉入意識的深處。
「……咦?」
「那是——可是……」
由奈一瞬間只覺得無言,然後——老實說由奈甚至感到羨慕,到底是怎樣的想法,讓他能夠平靜得像是沒事的人呢。
「總而言之——正因爲我是如此判斷,所以我才覺得我還有機會,正如我所說,神薙紅蓮同學的存在束縛了笹原琴音同學,但是那並不是戀愛,只是似是而非的東西而已,所以束縛她的鎖鏈既然有可能消失,那麼只要沒有束縛,她就可以自由地談戀愛了吧?」
但是——
只要等琴音和別的男人交往——
「啊……不會。」
這時紅蓮他們的身影已經看不到了。
「…………」
「你知道嗎?不久前,我曾經在電視上看到這樣的說法——」
實際上他們的目的,應該也包含了監視紅蓮吧。
「——這麼說……」
那並非單純是男女朋友的關係,或者該說感覺像某種——言語無法形容的『深沉』關係。不過具體而言,由奈並不清楚兩人之間所存在的究竟是什麼。
「…………」
由奈試探性地問道。
「…………你想說什麼?」
由奈感覺眼前這位學長,好像和先前認識的他判若兩人——不,看起來甚至像是深不可測的另一個存在。
這一點由奈也是一樣。
只見明月點頭說道。
然而……
「學長是不是知道什麼?」
(大概也是爲了方便監視我,所以才編出未婚妻這個設定吧——)
「你的意思是說,笹原同學和神薙同學其實是彼此相愛,他們只是隨便找藉口來掩飾是嗎?」
「對了,沒錯,真的是那樣呢。」
「…………」
這位少女是那個〈御火槌〉的成員,而且——她還出生在御杖代這個〈御火槌〉內的〈名門〉——也就是掌權者的家系。雖然聽說那次對紅蓮進行近似人體實驗檢查的並不是御杖代,而是十六夜家的人,但是他們同樣是以呪術研究知名的一族,在本質上應該也差不了多少。實際上在紅蓮看來,十六夜家的那些人,和神薙一族——也就是自己的父親根本就是同類。
由奈搖了搖頭。
紅蓮又是如何呢?
(…………可惡。)
「我真是的,高談闊論自己的謬論還一副得意的模樣,真是丟人現眼了。」
「常常有人說戀愛是一種病,實際上,戀愛狀態的腦是處於一種不正常的興奮狀態,思考方式也會與平常產生微妙的差異。你想想看,不是有俗話說『戀愛是盲目的』或是『情人眼裏出西施』這樣的說法嗎?人只要墜入愛河,往往看到對方的缺點也會自然而然地無視,或者反而認爲那是長處。」
窗上只淡淡地映着由奈自己的臉——
由奈則是直直盯着明月離去的背影。
琴音驚訝地圓睜着眼睛說道。
明月只是爽朗地笑着。
「你們是指腹爲婚的羅?」
但是——
或者只要琴音她…………………………………………
他好似在贊同自己的想法一般,不停地點頭。
「…………」
那兩人之間存在某種不容他人介入的關係。
御杖代梨緒。
而明月對她微笑之後——舉起一隻手向她道別,接着又再度提着塑膠袋離去了。
由奈眯起眼睛看着明月。
這的確是從古早以前就流傳下來的說法。
然而——
彼此相愛,也就是說彼此關心對方,愛着對方。
由奈將他的話重複了一遍。
「……咦?」
然而若是隻看事實……兩人的感情並沒有必要接合在一起,即使各自都是單方面的感情,那樣也能算是彼此相愛,沒有交集就是指這回事。
當然就紅蓮而言,他的內心就七上八下了。
「嗯——原來如此。」
☆
看來明月果然如同傳聞般聰明——他馬上就明白由奈想說什麼,替她把話接了下去。
「沒什麼啦。」
其實只要靜下來想想,大致上就可以猜到梨緒轉學過來的理由。
琴音與梨緒。
「但是你並沒有放棄對吧?」
玻璃窗中,由奈的臉笑着如此說道。
「是的,我們父母就是那樣決定的。」
「有一種說法指出,就神經科學的觀點來看,戀愛感情一般只能維持兩年喔。」
明月好似沒事一般地點頭肯定。
明月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
「聽說他們交往已經將近十年了,要一直保持那樣的心情是不可能的,至少普通人類是辦不到的。」
「那一定是藉口。」
兩位少女有如理所當然般,跟着紅蓮一起放學回家。話雖如此,在旁人的眼中看來,這景象也並不會特別不自然,琴音平常放學也總是和他一起回家——而梨緒對外是剛轉學過來的親戚,而且又是未婚妻,這樣一來在她習慣學校生活之前,紅蓮和她一起行動反而是很正常的事。
「她是說在神薙紅蓮同學得到幸福之前,她沒有和我交往的餘裕。」
「…………沒有……交集?」
「當然,世上有交往超過兩年的情侶,也有到了老年仍是感情很好的夫婦,可是那單純只是出於尊敬,或長久相處之下的親近感,和想到對方就心跳加速的那種感情是兩回事了。不過心跳加速時所分泌的腎上腺素,其實和劇毒差不多,如果平時就處於分泌狀態,那麼對腦部反而有害。」
「那兩人並不是在戀愛。」
「結果那兩個人——」
這個高年級生——爲什麼能這麼有自信地說出這種話?
「原來如此,所以紅蓮纔不和杉崎同學交往啊。」
「——啥?」
聽到琴音意料之外的一句話,紅蓮忍不住停步回頭。
「你啊——到底在胡說什麼?」
「有這麼漂亮的未婚妻,當然不能和其他女孩交往了。」
琴音說這句話的時候,仍是一貫開朗的語氣。
「這種事你應該要早說啊……對杉崎同學真是抱歉……」
「怎麼早說,我——」
紅蓮說到一半閉上嘴。
其實四天前的晚上纔剛遇見梨緒——這種話他說不出口。
另一方面……
「——漂亮?」
彷佛是第一次聽到的異國語言般——梨緒眨了眨眼,意外地問道。
琴音則是悠哉地微笑着繼續說道:
「對呀,該怎麼說呢——你非常成熟、非常漂亮,原來紅蓮喜歡的女孩類型,就是像御杖代同學這樣的人呀。」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啊?」
「什麼說什麼——」
琴音一副驚訝的表情。
「我纔不會喜歡她這種人呢!」
紅蓮指着梨緒大叫道。
「行李應該已經送到了。」
「那不就是說……」
紅蓮感覺到不祥的預感,於是向她問道。
建築在山坡上的巨大日式建築——以及草木叢生的庭院,看在年幼的琴音眼中就像是熱帶叢林似的,感覺非常有趣。所以在那之後,琴音纔會時常到神薙家遊玩。
梨緒說這話時的態度看來滿不在乎,完全感覺不出任何不安。
「…………」
(可惡……!)
紅蓮現在位於他所住的403號室前。
回到家後,琴音將制服換成便服——在下樓時,剛好在玄關遇見購物回家的母親。
神薙家的人似乎都不太在乎外界的眼光——不,或者該說是自己的形象吧。笹原家的親子前往問候時也是一樣,廣闊的庭院雜草叢生,而且部分的土牆還崩壞了。
「而是他們至今都對紅蓮小弟不聞不問,事到如今才突然說有個未婚妻,感覺這樣實在有點——太自私任性了吧,不過也有可能只是一直連絡不上而已啦。」
響子眨了眨眼,注視着女兒。
雖說是遠親,但是親戚特地前來拜訪,他們卻連一杯茶都不拿出來招待……有如性情乖僻的寫照般,不苟言笑的丈夫,以及愁眉苦臉,老是低着頭的妻子,他們幾乎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收下笹原夫妻帶去的餅乾禮盒,然後就結束會面了。那些複雜的禮節,年幼的琴音當然不會在意——但是神薙家的當家,也就是紅蓮的父親,他的眼神非常恐怖,唯有這件事琴音記得非常清楚。
「…………」
響子往廚房走去,而琴音則是跟在後面問道。
「幫我拿一下。」
「…………」
「不過既然是神薙家的親戚,那也沒什麼好奇怪……」
「而且還是父母指腹爲婚的未婚妻……」
這時連琴音也不由得困惑地交互看着紅蓮與梨緒。
而且她還用手指着403號室。
在那之後——年幼的琴音就從崩壞的土牆處出入,去那裏玩了很多次,由於神薙家的腹地實在太大了,因此就琴音看來,那就好像是公園一樣——她甚至沒有『那裏是不能隨意進入的場所』的認知。
「這裏是我家耶。」
不過——
響子夾雜着嘆息如此說道。
「你轉學過來,這也就是說……」
如果她是用撒嬌的口吻,那麼紅蓮或許還會覺得可愛……但是她說這句話時卻是面無表情,而且像是在唸稿一般,被她這麼一說,紅蓮感覺簡直像受到威脅似地,真是不可思議。
「所以說那是——那個、這傢伙也說過了吧?那是父母擅自決定的!」
響子皺起眉頭,側着頭感到疑問。
琴音點頭答道。
「…………喂?」
但是卻因此……
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琴音圓睜着眼,落井下石一般地說道:
但是……
爲了不說出真相而掩飾過去,紅蓮只能配合梨緒說出的謊言了。
「不過好像是遠親,而且並沒有什麼來往。」
紅蓮搭上電梯——琴音與梨緒也如理所當然般跟着進入。
「嗯,那件事我也記得。」
「啊……嗯,其實今天有一個紅蓮的親戚轉學到我們班上。」
「該說是老古板嗎?」
「就是這樣。」
☆
「從今天起也是我家了。」
「…………嗯。」
「御杖代?很特別的姓呢。」
「請像平常那樣叫我梨緒。」
「……對啊。」
「神薙家怎麼了嗎?」
「因爲除了他以外,我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響子點了點頭,伸手從琴音手上接過購物袋。
終於——三人抵達紅蓮住的大樓。
「就是這裏。」
她的語氣簡直像在說『有什麼不對嗎?』
響子雖然一時間露出沉思般的表情——
琴音也知道,父母對神薙家並沒有什麼好印象。
「你搬過來住了對吧?搬到哪裏呢?」
「…………那還真是……」
心懷無可奈何的焦躁感,紅蓮就這樣與兩名少女走在回家路上。
「這麼說,爸爸也不清楚神薙家的事羅?」
但是——
「紅蓮小弟的親戚?」
「是啊,最多就是因爲住在同一個城鎮,所以我們搬來的時候有去打過招呼而已……」
「媽媽——」
「神薙家怎麼了嗎?」
「你們要住在一起?」
當然——因爲神薙家本身就是散發着與世隔絕氣氛的古老家族,那麼即便是如今只能以老古板形容的舊俗,在傳統這個正當的名義之下,就算留存下來也不奇怪。
響子之所以會說出那樣的話,大概是因爲——她想起當初笹原家收養紅蓮時的事了吧。當時琴音也還年幼,因此詳情怎樣她也沒有聽說,不過如果真有與神薙家關係密切的親戚的話,當初紅蓮應該就是由他們收養纔對,反過來說,就是因爲沒有那樣的親戚出面,紅蓮之後纔會由笹原家收養。
至少是特別到聽過一次應該就會記得的姓。
「與其說是神薙家,倒不如說是和紅蓮小弟的母親有親戚關係——啊、謝謝你。」
這也就是說,響子並沒有聽過這個姓。
「媽媽。」
那是琴音第一次去神薙家。
梨緒毫不在乎地回答道。
「現在纔出現?」
「御杖代,你——」
說不自然的確是不自然。
連響子對這件事也不由得有些驚訝。
她大概很驚訝吧,因爲姑且不論紅蓮的事……琴音很少主動提起『神薙』這個名字,不,不只是琴音,其他家人也是一樣——神薙家的話題在笹原家可說是半個禁忌了,因爲只要一提到這個名字,不管怎樣都會觸碰到琴音的心靈創傷。
梨緒點頭回答道。
不過還是向琴音如此問道。
「…………」
「明明在曆法上還是秋天,天氣卻已經開始冷起來了呢。」
「歡迎回家。」
琴音抱着裝滿一家四人份的食材以及日用品的塑膠袋,忽地側頭說道:
「啊,我這麼說並不是討厭紅蓮……不是那個意思。」
然而……
應該不會做到那種地步吧——紅蓮心裏想着。
「爸爸是神薙家的親戚對吧?」
響子面露苦笑地說道。
當然,神薙家毀於祝融的當時,紅蓮也還年幼,也有可能父母決定的婚事他並不知情,但是——如果是那樣的話,看今天紅蓮和梨緒的應對,怎麼看他們都不像是初次見面。
明明沒有要騙她的意思,紅蓮卻感覺自己不知不覺也成爲共犯了。
「她叫做御杖代梨緒。」
「之前也沒聽紅蓮小弟提起過這樣的事……」
不祥的預感果然成真了。
「咦?但是她是紅蓮的未婚妻不是嗎?」
「我想問你關於紅蓮——神薙家的事。」
「什麼事?」
紅蓮皺着眉頭,回頭轉向後方。
「如果有那樣的親戚在,那麼當初就該由他們收養紅蓮小弟呀。」
琴音倒還無所謂,因爲她平常也是這樣。
把裝着食材和其他物品的購物袋交給琴音,母親——笹原響子脫掉鞋子。
怎麼送來的?——正想要問出的這句話,紅蓮又硬吞了回去,因爲對方是不爲人知的怪物狩獵特務機關,打開紅蓮家大樓的鎖,對他們而言輕而易舉。
「我回來了。」
而梨緒也站在那裏,而且並不是和琴音站在一起——而是宛如要與紅蓮一起目送琴音離去般,站在紅蓮身旁。
由於紅蓮曾經在笹原家住過一段時間,因此需要叫他的時候,不管是父母還是妹妹鈴音,基本上都會叫他『紅蓮』乃至於『紅蓮小弟』。
或許那個御杖代家也同樣是怪人一族吧。
說不定是古老家族特有的遺產或是繼承人之類——和那些特殊情況有關,所以原本紅蓮與梨緒的婚約,實質上應該隨着神薙家燒燬而取消了,結果事到如今卻又重提舊事。
「總而言之——琴音。」
響子像是有點拿她沒辦法似地說道。
「不管是不是奇怪,那都是紅蓮小弟的問題,你不可以像平常那樣多管閒事了喔,你明白嗎?對那個女孩來說,自己未婚夫身邊有個同年紀的女孩晃來晃去,那樣她一定會不高興吧?」
「我多管閒事了嗎……」
琴音說着低下了頭。
雖然不像妹妹鈴音那樣,不過琴音也知道,父母不喜歡她去照顧紅蓮。那倒也不是因爲紅蓮的問題,而是他們單純想要早點忘掉那件事。
忘掉自己女兒殺人的事實。
琴音到現在都還記得,當紅蓮提出要搬出笹原家時,父母親明顯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對於父母而言,紅蓮就象徵了女兒所犯的罪,只要他這個異物繼續留在笹原家,就會時時刻刻提醒他們女兒所犯的罪。
「我纔沒有——」
琴音喃喃地說道。
「我只是有點在意而已……」
「那就好。」
響子又嘆了一口氣,接着便抱着購物袋走進廚房。
琴音站在入口目送她的背影——然後她也嘆了口氣,隨後就走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
☆
紅蓮之所以躲進盥洗室兼兼更衣室裏,主要是因爲他想在現實的距離中遠離梨緒。
〈御火槌〉的少女毫無顧忌地進入紅蓮家,之後便朝堆在房間角落的紙箱走去,開始打開行李,那些到底——是什麼時候搬進來的?真是令人大意不得,記得沒錯的話,包含紅蓮家在內,這棟大樓的門鎖應該都有防盜措施纔是——但是看在〈御火槌〉的那些人眼裏,這種防盜設備大概和沒有差不多吧。
「…………」
嘆了一口長氣之後,紅蓮洗了把臉。
「如果不卡彈的話。」
忘記是什麼意思?
可是逆木卻找迫水商量事情,這也就是說——
眼前是裝設在洗臉檯的一面大鏡子。
若是真的演變成那樣,他們的事情一定會被大肆渲染吧。
只聽到隔着盥洗室兼更衣室的門,傳來了敲門聲和梨緒的聲音。
而背靠牆壁,用吸管喝着包裝牛奶的人則是逆木。
「…………」
那已經不是聲音,該說已經是衝擊了吧,而那衝擊拍打着皮膚,雖然只要有戴隔音耳罩就不會有問題,但是直接敲打鼓膜的槍聲本身,毫無疑問就是一種暴力,雖說有許多炮兵都會有聽力受損的現象,不過手槍和步槍也是相同。
深紅用有如清脆鈴聲般的聲音反問道。
「……深紅。」
「你全部都知情——你早就知道了嗎?」
紅蓮忿忿地說道。
接連射擊六發。
只見深紅伸出雙手,攀附在紅蓮的背上。
「我是哥哥的妹妹喔?」
「……如果你肯說明,一開始就會說了吧。」
雖說那是使用了叫做快速裝彈器的裝彈器具,但那速度仍快得不自然。
逆木聳了聳肩。
具備了人類所不該有的東西——不知爲何卻又不會讓人感覺到不協調,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長着角卻沒有任何破綻,那副模樣不也算是一種異形嗎?
和半自動手槍不同,轉輪手槍的裝彈數少,重新裝填子彈需要多花兩三個步驟,因此轉輪手槍無論如何都不適合用於需要射擊大量子彈的戰鬥,就連實戰需要較多的美國警方,幾乎都全面改用半自動手槍,轉輪手槍之所以瀕臨滅絕,也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父母到底對自己的身體做了怎樣的人體實驗——這一點紅蓮也不是很清楚,只不過神薙家在〈御火槌〉中也是以呪術研究聞名的一族,因此深紅的存在應該與呪術——而且也與修羅奇兵不無關係。
「不過出動狩獵也會帶着※MK23SO。」(譯註:一九九一年由黑克勒-科赫設計和生產的半自動手槍。)
「我有點事想和你商量。」
神薙深紅。
有一對畫出和緩曲線的突起物。
自己本來就不擅於應付她了。
轉輪手槍的彈倉以流暢的動作自本體彈出,六顆空彈殼隨即掉落地上。
「…………」
在那平面的另一側,映着紅蓮——以及一位少女。
然而……
「不知道耶……我該知道嗎?」
「你需要不像〈御火槌〉之人的意見嗎?」
現在卻要住在一起——這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自稱是紅蓮之妹的——幻影。
「嘲笑我有那麼開心嗎?」
雖然以半自動手槍而言,那樣的發射速度沒什麼好驚訝,但是就轉輪手槍來說就是驚異的數字了。說起來轉輪手槍並沒有手動的安全裝置,它就是靠扳機杆的長度以及扳機的重量來防止走火,所以反過來說,正因爲如此它纔不適合快速射擊。
相貌端正得不像現實之人——宛如看到3D電腦圖片般,均衡到太過完美的地步,與她的名字相左,每一寸都有如初雪般雪白的肌膚,以及彷佛以銀絲編織成的白髮,使得她的存在看起來更加缺少真實感。
(依照逆木的說法……)
然而——
「……知道什麼?」
「…………」
而且——
當空彈殼掉落水泥地面的時候,彈倉已經回到本體。
特別是在對付宿鬼時,就算打中一發子彈,最多也只能爭取到數秒的時間,一發就能讓一個壯漢倒下的四五口徑彈,必須要六發全中才總算能癱瘓宿鬼數十秒的行動。
「…………」
「——可惡:」
這段可說是毫無防備的時間不到兩秒。
「哥哥,你有什麼困擾嗎?」
因爲那最終也只是呪術力場爲了讓人類肉眼——或者該說是讓大腦容易理解,加以『翻譯』之後纔看到那樣的影像,對於沒有自我……也就是對呪力沒有辨識功能的機械,是無法記錄宿鬼的影像的。
「你——神薙深紅是我在腦中,以呪術創造出的虛擬人格嗎?你是那種東西嗎?」
紅蓮急忙如此回答,然後視線又回到鏡中。
「那就是像我這樣的外人了。」
「需要用到手槍都一定是在最後關頭了,那種時候卡彈可就笑不出來了,更何況對方是宿鬼,只射出一發可不行吧。」
在總共重複十次六連射之後,男人終於放下了槍,此時背後有人出聲了。
「爲什麼會這樣……」
看來她打算裝傻——當紅蓮的身體變化成修羅奇兵形態時,就是深紅把稱得上是關鍵字的語句提示給他;再說,變化成修羅奇兵之前,深紅都一定會出現,紅蓮不認爲她和修羅奇兵全然無關。
看來她不打算老實回答。
「大致正確。」
☆
不到一秒就全數射擊完畢。
「找我商量?」
有如機槍般一陣槍響後,又再次退彈、裝填。
深紅好似很愉快地側着頭。
「有那樣的技巧,確實用轉輪手槍就夠了。」
「那我換一個問題。」
「——了不起的技術。」
轟然聲響在水泥房間中迴盪。
附帶一提,即使找遍整個〈御火槌〉,使用轉輪手槍的也只有迫水一個人而已。
紅蓮反而就是因爲忘不了——就是因爲在意識角落,紅蓮總是會在意這個異常的妹妹,所以他纔會拚命裝成普通人,儘管再怎麼演出日常生活,他自己卻無法融入那樣的生活。
再加上——
那也就是說,同樣無法被照相機之類照出的深紅,也可能是呪術所創造出的存在嗎?
迫水露出苦笑。
而且在她的——頭部。
「那你到底是什麼?」
然後又是六發快速射擊。
「你怎麼了嗎?」
紅蓮瞪視着鏡中說道:
迫水一邊如此說着,一邊將愛用的手槍——S&W·M325〈※雷霆牧場〉放到射擊臺上。爲了同時勉強兼顧可攜性與精準度而採用4英寸的槍身,而且爲了安裝手電筒與雷射瞄準器,採用槍身下方裝備20釐米軌道的戰鬥設計。(譯註:由美國史密斯威森公司所製造的轉輪手槍。)
回過頭來的是——〈破組〉的隊長,迫水純一。
「我只是因爲哥哥忘記我的事,纔會稍微惡作劇而已。」
「因爲我要找對於〈御火槌〉的現狀有所掌握,而且擁有相當權限,再加上受〈御火槌〉六家影響較小的人。」
「…………忘記你?」
迫水皺起眉頭說道。
底片或攝影機無法映出宿鬼的形貌。
不……
深紅已經消失了蹤影。
雖然同樣隸屬於〈御火槌〉,他們基本上也算是認識——但是〈破組〉的迫水與〈索組〉的逆木在工作內容方面完全不同,就好像是軍隊與情報部門的關係。日前迫水與梨緒雖然曾協助逆木,但那只是特例而已。
迫水一邊說着,不是將槍收入槍套,而是放入塑膠製的盒子裏,使用過後必須保養,不僅限於槍械,凡是善於利用道具者皆懂得這個訣竅。
事實上這已經是同居了。雖然琴音應該不會口無遮攔地對周圍的人說,但是能否瞞過住在同一棟大樓的住戶就已經頗感疑問了,更何況如果學生名冊上他們的住址相同,那麼即使他再怎麼不願意,這件事遲早也會傳開來。
迫水一邊從頭上拿下隔音耳罩,一邊對逆木回答道。
正如先前所述,轉輪手槍與半自動手槍相比,除了難以連射,更不能加裝槍聲抑制器,因此不受到喜愛,不過正如迫水所說,萬一到了最後關頭,失去其他所有的武器,只能把性命寄託在手槍上的話,那麼實際上不存在卡彈問題的轉輪手槍,的確具有無與倫比的可靠性。
「知道施加在我身上的實驗內容,還有我被——改造成修羅奇兵那種莫名其妙的存在。」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紅蓮。」
但是卻——
這間盥洗室兼更衣室裏,應該只有紅蓮一個人纔是。
「請你說來這做什麼?有什麼事嗎,逆木?」
紅蓮遲疑了幾秒,然後才抬起頭來。
「我怎麼會嘲笑我最心愛的哥哥呢?」
深紅回答的語氣好似在說:「這還用問嗎?」
「我嘲笑哥哥?」
如果只是單純評論容貌的話,她是個非常美麗的少女。
「啊——啊啊,不,沒什麼。」
☆
「……我纔在想你的行李怎麼那麼多。」
紅蓮轉動椅子轉至背後——然後不耐煩地說道。
梨緒總共帶來十個紙箱。
不過衣服、鞋子、高中教材之類的物品,都只有最低限度的數量,而那些物品用兩個紙箱就已經足夠收納。
那麼剩下的八個紙箱裏面是……
「你是打算要戰爭嗎?」
紅蓮說着望向梨緒的手上。
只見在木質地板上——正確來說是鋪在地上的塑膠墊上,排列了滿滿的都是武器、武器、武器。
光是手槍就有大大小小數把半自動手槍,然後彈匣的數量更是槍的數倍,同樣數量的彈藥箱、塑膠製槍套、同樣塑膠製的彈匣包,又粗又凹凸不平的黑色圓筒,大概就是槍聲抑制器之類吧。仔細一看,手槍的槍身全都自本體略微延伸出來,上面刻有安裝槍聲抑制器的溝槽。
「MEU手槍兩把、德尼克斯點45手槍〈戰鬥大師型〉兩把、葛拉克36一把,總共五把。每把都統一使用45口徑ACP彈。」
梨緒彷佛默背數學公式般,以平淡的語氣說道。
「……不,我是說……」
「兩把是爲損壞時備用,或者是當作替換零件用,德尼克斯與葛拉克是攜帶用槍——便於藏在身上攜帶,做爲防身之用,而且關於葛拉克……」
這時梨緒回頭對紅蓮說道:
「是給你備用。」
「……是喔。」
紅蓮感覺全都無所謂了
「基本使用方法你都記住了嗎?」
「你說這個嗎?」
紅蓮從書包內取出野神交給他的葛拉克36。
「因爲那種事有專門的人負責。」
「……我的確好像聽過那樣的說明……」
梨緒沉默不語。
槍枝和刀劍不同,無法點到爲止。
「兩個我都記住了。」
大概就是眼睛會射出光線,或是集中精神就可以浮在空中之類的吧。
其實……紅蓮也沒見過『母親』下廚的模樣,然而在被笹原家收養的那段期間,他好幾次看過琴音的父母親做菜的身影,笹原家雖然夫婦都會下廚,但是因爲琴音害怕火,不敢靠近廚房,於是笹原夫妻也相對地更加熱心教導紅蓮和琴音的妹妹鈴音做菜。
如此嘀咕之後,紅蓮好像忽然想起似地詢問梨緒。
梨緒靜靜承受着紅蓮質疑的視線說道:
「怎麼了嗎?」
「還有瞄準器和消音器的使用方法也記住了。」
剛纔——梨緒是這麼說的。
「我是那個——修羅奇兵對吧?」
紅蓮的語氣簡直像是被她打敗了。
防身用云云紅蓮倒還能夠理解,因爲紅蓮變身修羅奇兵形態須要花費若干時間,因此那段期間要保護自己,手槍就可以派上用場了,正如梨緒所說,那是爭取時間用的道具。
「這是〈御火槌〉的基本武裝之一,只要有需要,我們會請你做爲我們的一員,參加對宿鬼的戰鬥。所以也要請你學會使用方法。」
紅蓮儘管有些猶豫,仍是開口說道:
「我並沒有炫耀,紅蓮會做嗎?」
現在有比那些更重要的事,雖然沒有飢餓到肚子叫,但是老實說紅蓮也餓了。
「是啊,你們的確這麼說過。」
紅蓮其實只是想問她要不要一起喫。
『畢竟還是人類。』
「……對。」
梨緒的身體好像顫了一下,那會是紅蓮眼睛的錯覺嗎?
「如果是不必使用就能逃走的情況,請你先考慮如何逃走,那個真的只有當你別無他法時才能使用,而且就算要使用,也只用在爭取時間,或是製造對方空隙這種程度的事情上。」
「那充其量只是防身之用。」
雖然紅蓮沒有樂觀到自以爲這種程度的練習就能夠熟練使用……不過這把槍的操作比想像中還要簡單。
「你……晚餐打算怎麼解決啊?」
梨緒毫不在乎地說道。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光是基本的操作方法,必須牢記和注意的事項就比較多。
「你問我會不會煮飯嗎?我不會。」
而紅蓮微微搖了搖頭——然後往下一個紙箱內看去。
看她的樣子甚至有種堅決拒絕回答的氣氛。
因爲這把葛拉克鵑手槍聽說扳機是兩段式設計,必須將手指扣到底,子彈纔會發射——並沒有必須另外操作的安全裝置。因此不會像漫畫或電影那樣,匆忙之間忘記打開安全裝置,發生扣扳機卻只有卡恰卡恰聲音的窘態。
「…………」
槍械終究只是無力的人類爲了和宿鬼戰鬥所使用,紅蓮是這麼想的。
話雖如此,這個好似人偶的〈御火槌〉少女,竟然也擁有和普通人相同的感覺,就某種意義來說,那是令人不禁微笑的光景,該怎麼說呢——因爲她完全缺少活人該有的世俗味,所以給人一種她甚至不用去廁所的印象。
「爲了保險起見,我要先提醒你。」
而〈御火槌〉——〈破組〉的少女則是以非常認真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那是肚子餓的叫聲。
而且是對處於修羅奇兵形態,展露出那副奇怪模樣的紅蓮說出這句話。
「『射擊瞬間之前,手指都不能扣上扳機』、『時常意識槍口的方向』 -—我記起來了。」
「這是生理現象。」
「…………別說得像在炫耀啦。」
「這麼說來,你先前說御杖代是呪術的家系吧?」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不過那聲音——
「我反而比較驚訝你竟然不會。」
半自動手槍只需要安裝彈匣,子彈並不會彈出,必須將槍的上半部稱爲滑套的裝置前後拉動,將第一顆子彈預先上膛。
「…………」
「……我也要學那個的使用方法嗎?那個已經不是防身用的等級了吧?」
突然響起一道非常熟悉的聲音。
紅蓮嘆口氣站起身來——然後往冰箱走去。
那也就是說,她家裏隨時都有廚師待命吧。
如果不是看着父母做飯的背影長大,或許也會有那樣的情形。
紅蓮回答道。
「是啊。」
「…………可是——」
會是問到什麼不該問的事了嗎?不過……那種事紅蓮其實也不會特別想追問。
肚子餓的聲音公然響起,她卻絲毫不會臉紅,果然是因爲她在與一般人不同的價值觀之下長大的關係嗎?
不過紅蓮將這即將萌芽的微小疑問驅趕到頭腦的角落,然後繼續說道:
不過除了煮飯之外的家事——琴音每週六日都會來幫他打掃和洗衣,因此那些家事紅蓮就有些靠不住了。
「……這邊又更嚇人了呢。」
這些姑且不論——
她依然是拿出來放在地上,即使同樣是槍械,那一把卻明顯是手槍的數倍大,只見又是摺疊式的槍架,又是從本體突出的長彈匣,那恐怖的形狀明顯像是軍用武器。
如果是簡單的廚藝,不用學也不會有問題。不過像是用洗潔精洗米,不知道內鍋蓋,或是連湯頭都不知道——聽說現在還有這樣的新婚主婦。
紅蓮與梨緒之間籠罩着微妙的沉默。
紅蓮有如呻吟般地說道。
然而沒有實際親眼目睹那所謂的特殊能力,紅蓮實在有些無法想像。
「不過——晚餐該怎麼辦啊?」
紅蓮不禁驚訝地眨了眨眼。
「——梨緒嗎?」
梨緒對着紅蓮說道:
「我想逆木先生應該有說明過了——」
「你以爲我一個人生活幾年了啊?我當然會下廚。」
正當紅蓮在想着這種事的時候——
「※HK·UMP衝鋒槍,子彈雖然和這邊的手槍同樣是使用45口徑彈,不過由於體積夠大,架槍也就相對安定,因此命中率也就大爲提高。只需調整選擇鈕就可選擇全自動射擊,但是若不是使用得相當熟練,那樣也只是浪費子彈而已,所以平常請使用半自動射擊。」(譯註:由黑克勒-科赫於一九九八年所開發完成的一款衝鋒槍。」
「你是哪裏的千金小姐啊。」
而梨緒說不定也是屬於那一類。
梨緒停下手邊的動作,注視着紅蓮。
「我來做些喫的吧。」
「宿鬼依照寄生的惡化程度有分成幾個階段,如果惡化到我們稱爲第三階段的狀態,力氣雖然會多少降低,但是相對會變得能理性且有意識地控制自己的力量,而且更會發揮出特殊的能力;在能力內容上儘管存在個體差異,不過有些也會擁有和槍械一樣的遠距離攻擊能力,所以就算你處於修羅奇兵的型態,槍械裝備應該還是有其必要。」
「他們都教你呪術那些,所以你都不知道一般常識嗎?」
「修羅奇兵形態的你的確強力無比,但是不管經過怎樣的強化,你畢竟還是人類——若是在修羅奇兵之外的狀態遭遇敵襲,你還是會有危險。雖然小型手槍在精準度和裝彈數上總是令人不安,不過只要帶在身上,或許還可以爭取到逃走的時間,我所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紅蓮不禁重新注視梨緒的臉。
「…………」
一瞬間……
「葛拉克沒有手動安全裝置,所以只要記住滑套操作與彈殼交換方法,基本上就能夠使用了。」
梨緒若無其事地對紅蓮說道。
這麼說來,〈御火槌〉六家——加上神薙家就是七家,據說全都是擁有長久歷史的古老家族,雖然並不是說只要夠老就是名門望族,不過即使如此,傳統或舊習也會培養出獨特的價值觀,這一點紅蓮也非常清楚。
她用手上的小刀打開其他的紙箱,一邊取出裏面的東西,一邊詢問紅蓮。
基本上,在〈御火槌〉的設施之內,逆木和梨緒已經簡單教過他使用方法,也進行了一百多發的射擊訓練。
(這種梗在漫畫很常見就是了……)
簡單說就是那種怪物好像會使用超能力,或者是和單純肌力腳力所不同的別種力量。
再加上——
(……嗯?)
這兩點是逆木與梨緒近似嘮叨般不斷重複的話,聽說外行人有時會輕怱大意,將手指扣在扳機上造成走火,而且如果那時候不巧槍口又對着人,那麼子彈就會打中那個人了。
然而——變身之後的紅蓮不就和宿鬼同等了嗎?
這種衝鋒槍之所以有三把,果然好像也是一把備用,一把給紅蓮用的樣子。
那麼修羅奇兵形態的紅蓮不就不需要槍械了嗎……?
根據逆木的說法,交給紅蓮的那把葛拉克36經過特別改造,爲了能安裝消音器——不,是槍聲抑制器,槍身加以延伸,前端裝有螺絲,而且握把部分也安裝上雷射瞄準器,只要用力一握,瞄準器就會從本體右側的震動器彈出,在瞄準的對象上點亮紅點。
☆
——咕嚕。
迫水皺着眉頭問道。
「對,總覺得這件事頗有危險。」
〈御火槌〉在都內擁有數個據點。
先前逆木與迫水向六家權要們做報告時所在的大樓就是其中之一,而現在兩人所在的建築物——僞裝成大型物流倉庫的設施也是其中之一。外觀看來只是平凡無奇的倉庫,但是其實從武器彈藥庫到簡易訓練設施,這裏都一應俱全,再加上〈破組〉基本上都是在這棟建築物裏待命,因此也備有住宿和廚房、洗衣的房間。
附帶一提……他們之所以不把設施全集中在一個據點,那是爲了防止萬一發生某些事故或災害時,〈御火槌〉的機能會因此而停止。
「御杖代應該也對她有所指示吧,所以我也不知道梨緒最終會採取什麼行動。」
等到迫水把槍枝保養完畢,逆木於是邀他前往設在建築內的食堂,在那裏對他說出想要商量之事。現在這個時間,食堂裏沒有其他人在,照明也降低到最低限度的亮度,兩人就坐在設置於牆邊的飲料機旁。
「在那之後我調查過神薙紅蓮的事,看起來——」
只見逆木露出曖昧的笑容。
「看起來怎樣?」
「他似乎有弱點存在。」
「弱點?」
「就是這個啦。」
逆木伸出小指比了一比。
「……女人啊。」
「就是先前說的——每天早上都會到他家報到的同學,似乎是他的青梅竹馬,又是遠親,而且與紅蓮父母之死有關。」
「你說什麼?」
迫水皺起眉頭。
「她是神薙紅蓮的同學,也就是說當時也才五、六歲吧?難道她是宿鬼?」
「不是不是。」
「所以說,就是梨緒呀,畢竟她現在基本上還是隸屬於〈破組〉,是你的部下吧?」
「他們難道是認爲『比我們更優秀的研究成果絕不能留』嗎?」
「先不論御杖代現任的代理當家——周圍的老爺爺們有可能下那樣的指示吧?」
然後……
「基本上我也會注意,可是萬一〈破組〉出動到現場,那就不是我所能插手了。所以我想拜託你,到時請你幫忙注意一下,」
現在——梨緒正在入浴中,另外紅蓮也已經洗過了。對方畢竟是女孩子,因此紅蓮本來是要讓她先洗——但是梨緒卻以屋主有權利先洗而推辭紅蓮的好意。
「他們是戀人嗎?」
「也就是隻要把她當成人質,就能威脅他聽話?」
「哼,真是既曖昧又麻煩的事啊。」
「…………!」
梨緒從更衣室兼盥洗室走了出來。
「不過——」
梨緒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然後走向仍堆積在牆邊的數個紙箱,解開紙箱的封裝——從裏面拿出一個脹鼓鼓的、像是羽絨外套怪物般的東西。
「無聊透頂——」
「那傢伙看得懂這種東西啊。」
「拜託你了。」
逆木將手邊的菸灰缸往迫水的方向推去。
現在的她,上下穿着寬鬆的運動服代替睡衣,雖然並沒有特別裸露肌膚,也沒有強調她的體型——但是她解開馬尾的模樣,突然讓她增添了不少女人味。
他被梨緒看光了嗎?
「真卑鄙啊。」
「一定會的吧。」
紅蓮差點忍不住當場倒地。
「或許會把我們當成敵人。」
「這是什麼時候……!」
「唔啊…………」
逆木聳了聳肩。
「這樣說也沒錯。」
「這一點是不可能啦,關於紅蓮雙親之死,結果似乎也只是意外事故而已——這事先擺一邊。」
「…………」
「~~~~~!」
逆木點頭道。
那是他在昏迷中被拍下的照片,只見眼前是他的全裸照。
「他們的確有可能那麼想。」
「對。」
逆木剝開一片口香糖的包裝紙,將其放入口中說道:
因爲封面上寫着『神薙紅蓮/神薙式修羅奇兵資料』。
迫水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嘆了一口氣。
「不過……」
「喂……這個……」
紅蓮發出無聲的悲鳴。
「事情我大概都瞭解了,那麼你要我怎麼做?」
「就御杖代本家來說,那可能是求之不得吧。」
「沒、沒什麼。」
在〈御火槌〉設施的走廊上,映着紅蓮與梨緒對峙的身影,那是他在修羅奇兵形態與她瞬間交手之際的情況,對〈御火槌〉而言這確實是重要的資料吧。
「應該說梨緒那傢伙根本不適合這種任務吧。」
在照片裏——紅蓮一絲不掛地擺出戰鬥姿勢與梨緒對峙,那情景正如字面意思般,赤裸裸地被拍了下來。
☆
雖然他們應該是有用電腦來管理情報——但是不知道是那樣還不夠,還是這是做爲物理上的備份之用,總之箱子裏塞滿了夾着紙張文件的文件夾和書。
「道理上來講是沒錯啦……」
紅蓮向那文件夾伸出了手。
「…………」
只見迫水一臉嚴肅地從懷中取出一根香菸銜住,再同樣取出打火機點火。
剛纔逆木說的那番話中,有許多都只是他的想像,也可以說那是他太疑神疑鬼吧,如果只是根據他那樣的說詞,那麼迫水能做的事並不多,因爲他充其量只是〈破組〉的隊長,對於〈御火槌〉內部——而且是高層做的決定,他並沒有什麼影響力。
不過那些在晚餐前都已整理完畢,接下來她拆開的是裝滿資料類的紙箱。
「是嗎?」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大概就沒錯了。」
或者該說——
「這就不清楚了,神薙紅蓮曾經有一段時期是被收養在這位少女的家中,所以對神薙紅蓮而言,她很可能就是他最親近的人。」
於是紅蓮繼續往裏面翻下去,只見裏面寫的都是單純的身體檢查數值——恐怕是十六夜家那些人記錄的吧——在那之後則是羅列了一堆意義不明,看似專門用語的詞語。老實說紅蓮看得頭昏腦脹,那些內容大概跟外文書籍相差無幾了。
只見梨緒正以毛巾擦拭她的長長黑髮。
這已經不是在梨緒面前脫不脫衣服的問題了。
紅蓮皺着眉頭,往浴室方向望去。
一瞬間,紅蓮有一股衝動,想要用瓦斯爐把這些文件燒個精光,不過他總算還是剋制住自己,畢竟現在這個時代,不可能還是用底片照相機來記錄,如果是數位相機的照片,那麼要複製多少都行,就算現在燒掉這些資料也無濟於事。
而且還十分仔細地,把躺在像是手術檯上面的他,從前後左右上下各角度,還有包含幾張局部特寫,全部都鉅細靡遺地拍了下來,總共二十張照片,把一絲不掛的他完完整整清楚拍了下來。
逆木說着聳了聳肩。
再翻下去,他看到附在上面的照片——
梨緒看過了嗎?
可是……
「…………」
修羅奇兵形態與宿鬼相同,不會映在照片上面。
老實說,紅蓮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慶幸更衣室兼盥洗室有另外隔間,不然他就必須要時時與梨緒待在同一個房間,就算只是要洗澡,也只能在彼此毫無遮蔽物的地方脫衣服。姑且不論身爲異性,梨緒是否符合紅蓮的喜好,與光着身子的同年紀女孩共處一室,在這樣的狀況下要保持平靜是非常困難的事——而且反過來說,紅蓮也絕不想在梨緒面前裸露身體。
即使如此,紅蓮還是繼續翻下去,想找找看是否有簡明易懂的圖表。
「……真的那樣做,紅蓮小弟會變得更固執吧。」
「這……這種東西……」
迫水皺着眉頭說道。
紅蓮趕緊用身體遮住那本資料夾,將它放回紙箱之中,然後才轉向身後。
局部——也就是胯下也毫無遮蔽地拍了出來。
紅蓮眺望着梨緒拆到一半的行李。
迫水將煙吐向天花板。
只見紙箱上面,放着一本整理到一半的文件夾。
不過反過來說,姑且不論面積,它的構造是以單人居住爲前提而設計,這一點並不會改變。事實上那就只是一間單人房,除了隔出一間更衣室兼盥洗室之外,室內並沒有其他隔間。
以單人住的大樓房間來說,紅蓮房間的隔間算是較爲寬敞的了。
「好吧,我知道了,我就幫你這點小忙吧,如果〈御火槌〉的機能因爲無聊的爭權奪利而崩潰,那可不是好玩的事。」
當然那就表示——紅蓮與梨緒要睡在這毫無隔間的房間裏。
就在紅蓮爲羞恥和屈辱掙扎之時——
「…………」
「總而言之……那樣一來,最壞的情況,就是梨緒抓了笹原琴音做爲人質,又或者御杖代本家很可能會下更強硬的命令,要梨緒將其抹殺掉吧。」
紅蓮不經意地往那個文件夾看去——
「——怎麼了嗎?」
紅蓮忍不住一把將文件夾丟在地上。
「總而言之,這位少女平常總是與神薙紅蓮形影不離。」
那是他和梨緒初次見面時的照片。
那也就是說,上面只有記錄下紅蓮實體的肉身而已。
迫水唾棄般地說道。
逆木搖頭否定。
紅蓮坐在房間的中央,雙手盤胸,嘴裏唸唸有詞。
「…………真是的。」
「把梨緒派到紅蓮的身邊是出於我們的判斷……她如果真的接受御杖代的指示去進行這項任務,那麼視情況或許也會使出強硬手段。維繫着神薙紅蓮與他『日常』的最大存在,應該就是這名少女——笹原琴音了吧,如果是那樣,那這名少女很可能就會成爲神薙紅蓮的阿基里斯腱。」
那模樣不管怎麼看,都是全裸襲向少女的變態,雖說梨緒手上也是拿着手槍和小刀,擺出戰鬥姿勢,但是——在紅蓮全裸這個無與倫比的衝擊性畫面之前,她那模樣看起來反而只是些微小事了。
「所以是弱點嗎?」
逆木說完再次向他低頭拜託。
「除了御杖代家之外,能夠堂堂正正從正面阻止她行動的人,只有迫水先生而已了。」
迫水一邊用手指將菸灰彈到菸灰缸裏,一邊如此說道。
「大概,不,不只如此——梨緒可能也有接到任務,要她攏絡神薙紅蓮,畢竟他還只是個無法區分性慾與愛情的小鬼,只要把女人從笹原琴音換成梨緒,那麼他就會乖乖聽話了吧——這大概就是御杖代的打算。」
總之一開始先把武器之類的物品取出,這一點實在很像梨緒的作風。
「那是什麼?」
「是睡袋。」
梨緒如此回答。
「……準備得真周到。」
紅蓮坐在自己的牀上,訝異地說道。
老實說——他原本還在想是否該把牀讓給她,自己睡地板,現在他開始覺得自己實在很蠢。
不過話說回來……紅蓮心想既然都做到這個地步了,那麼一開始就安排搬個簡易牀鋪進來不就好了嗎?他們應該是有準備鑰匙吧,因爲行李都能擅自搬進來了。感覺包含梨緒在內,〈御火槌〉的行事作風與紅蓮的常識有相當差距。
「話說……你真的要住在這裏啊?」
「上面命令我要儘可能待在你身邊,雖然也有考慮過搬到隔壁,不過很可惜隔壁都已經有人住了。」
梨緒如此回答。
同一棟大樓的六樓確實都有住人,並沒有空屋,順便一提連樓上和樓下都客滿了。由於這裏原本就是分售公寓,因此除非屋主另行租售——或是賣給不動產公司,不然是不會有空屋的情形出現。
「你待的是超法規組織對吧?這種小事應該有辦法解決吧?」
「因爲我們是祕密組織,強硬手段若行使得太過頻繁,就會對隱密性造成影響。」
「……愈聽愈覺得那是異常的集團啊。」
紅蓮呻吟似地說道。
「那是什麼意思?」
梨緒的心情似乎並沒有因此而不快,仍是在睡袋前方繼續整理行李。
「這樣的想法實在不正常,再說……你幾歲啊?」
「比你大一歲,十七歲,對外是宣稱十六歲。」
「那不是幾乎和我差不多嗎?」
當然……進行模擬實戰的訓練,會受傷也是很正常的事,不,反而該說知道怎樣遭到怎樣的攻擊,會受何種程度的傷,會發生怎樣的痛楚,自己的戰鬥能力下降多少——然後在體能低下的狀態自己能做到什麼事,梨緒表示這些也是很重要的。
明明是那樣漂亮的技巧——她卻一點也沒有驕傲的模樣,她一邊平靜地繼續整理作業,一邊對紅蓮說道:
你不妨儘量試試……這個少女暗示着這樣的意思。
地上依然放置了各種尚待整理的物品,再重新一看,紅蓮剛纔摔倒的地方,就是那些物品的縫隙間,地上空曠的地方。
「那是用現代日本的價值觀來判斷。」
下一個瞬間。
「但是關於格鬥術,我在〈御火槌〉中也只是中下程度而已。」
「爲了對付女人而變成怪物,我還沒那麼不成熟。」
紅蓮還不至於笨到以爲這是偶然,只不過她那樣是爲了保護物品,還是爲了保護紅蓮,這就不得而知了。
從俯臥在地上的紅蓮背後——騎在他身上的梨緒以伶俐的聲音說道,他反射性地想要起身,可是紅蓮發現自己的身體動彈不得,因爲他的右手被扭了起來。
短短的一瞬之間,紅蓮甚至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御火槌〉的人果然不正常。
這種慘無人道的事,梨緒說起來卻宛如理所當然。
該不會這個既冷漠又毫無可愛之處的少女,竟會做出關懷安慰他的舉動吧,紅蓮實在很難想像這種事。
紅蓮一邊這麼想着,一邊伸出右手——
被她這樣一說,紅蓮也不能退縮了。
「你是說我和你會發生性關係嗎?」
雖然並沒什麼運動,也沒流多少汗,不過紅蓮怱地覺得口渴,於是便走向冰箱,冰箱裏總是放着廉價保特瓶裝的烏龍茶,紅蓮將枯葉色的液體倒入杯中,然後轉身面向梨緒。
「這樣你服氣了嗎?」
「對。」
「你說什麼?」
打女人的臉他畢竟是做不出來的——若是靠蠻力的話,那麼果然還是把她推到牆邊,或者是推倒在地,這樣最簡單吧,之後再騎在她身上,這樣梨緒也只能認輸了。
簡直就是把人類當成戰鬥機器之類的東西對待,測試人類的性能一般。
當然,紅蓮知道梨緒的動作敏捷,也知道她受過訓練。
儘管剛纔說了那種話,但是要怎麼『侵犯』她,紅蓮其實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常聽人說推倒——可是老實說,現在的紅蓮當然不可能真的打算強姦梨緒,他只想給這個囂張的女人一點顏色看看而已。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修羅奇兵也是那種想法的延伸,並沒有什麼怪異之處,只不過使用的是呪術而已。」
而她也有如回應紅蓮一般原地起身,與紅蓮正面對峙。
於是紅蓮起身站在梨緒的身前。
其實他並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因爲父母並沒有告訴他,幫孩子慶祝生日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那對殘忍的父母纔不可能會做,因此在權宜之下,紅蓮就用被笹原家收養的那一天做爲生日。
正因爲如此……在那個階段開始進行格鬥技的訓練,那樣就能鍛鏈出適合格鬥技的身體,人類的身體雖然富有適應力,但是最能夠有效發揮出那樣性質,卻是在人體完成基本成長之前的時間,也就是孩童時期。
「嗚…………」
「如果我——侵犯你的話,你要怎麼辦?」
「〈破組〉之中有人從三歲就爲學習格鬥術而鍛鏈了,特別是惑羅葉家的人大多都是那樣。」
「我知道你很強了……」
能夠徹底隱藏表情到這種地步——與其說是冷靜,倒不如說更像是人偶了。
也就是說雖然相差一歲,但是根據紅蓮原本出生的日期,其實也有可能差不到三個月。
「你多餘的動作太多了,甚至變身修羅奇兵時也一樣。」
「但是雙方沒有那個意願,就不會成立吧。」
「三歲小孩就教他打人踢人的技術嗎?」
紅蓮呻吟般地說道。
她既像催促又似挑釁般地問道。
「那就是你在〈御火槌〉學到的格鬥術嗎?」
不過她畢竟是少女,既不是修羅奇兵也不是宿鬼,她的身上也沒有能增強力量絕對值的呪術場鎧甲——所以總之只要壓制住她,自己就贏了。
「…………」
「你們瘋了。」
「…………」
雖然紅蓮語氣不耐地如此回答,梨緒卻毫不在乎地繼續說道:
再次回頭望向梨緒時,她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般,又開始在睡袋旁繼續整理行李,對她來說,剛纔的交手只不過像是在作業閒暇時扭扭肩膀,稍微運動了一下而已。
不,不只如此——
「…………」
「……這個嘛,應該就像那種意思吧。」
「過去爲了追求更加接近目的,曾經理所當然般地進行人體『改造』。有人刻意折斷手指,藉此打造適合指戳的技術——有如木棒堅硬的手指;也有人刻意每天服用少量毒藥,藉此鍛鏈出能夠抵抗劇毒的身體——就某種意義來說,接種疫苗也是那種方法的延伸。」
紅蓮被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了一聲短暫的哀嚎。
紅蓮一邊用左手搓揉着被扭起的右手,一邊從地上坐起。
梨緒——再次停下整理的手,打直了背脊。
雙方就這樣沉默了數秒。
紅蓮嘆口氣說道。
梨緒停下整理的手,挺直了背脊。
不,不對。
僅僅一瞬問,梨緒宛如將自己的身體靠向紅蓮一般向前踏出,下一個瞬間,紅蓮就已經倒在地上了。
紅蓮感覺到有些尷尬,於是站起身來。
「嗚啊!」
「…………」
「老古板到極點了。」
紅蓮感覺世界好像在旋轉。
小孩子的身體是在發育途中。
「小孩子復原得快,即使牙齒折斷也會再長出來。」
聽到紅蓮這麼說——梨緒卻只是以平淡的口吻反駁道:
(她連讓我摔倒的地方都考慮進去了嗎……?)
這句話——梨緒該不會是在對他說『你也是人類』吧。
「怎麼樣?要變身修羅奇兵再繼續嗎?還是說——」
梨緒點頭承認。
可是到底該怎麼做呢?
她依然是面無表情,但是卻似乎散發出毅然決然的氣氛,令紅蓮感到非常在意。
「請便,但是我可能無法手下留情喔。」
「所謂超越人類的腳力與力氣——那恐怕是以呪術強化認知以及反射速度,藉此發揮出高強的戰鬥能力,可是在戰鬥技術上卻是太過幼稚。你的強悍,最終也只不過是動物般的兇悍,並不是人類的強悍。」
「在身體發展成熟之前就教導技術,這樣纔會有效率。」
「…………」
旋轉的是紅蓮自己——
實際上她幾乎沒有動,只是介入紅蓮撲身過來的動作,讓紅蓮自己跌倒而已,她的確夠資格批評紅蓮多餘的動作太多。
「…………」
梨緒跨在紅蓮身上說道。
「關於剛纔說的話。」
而紅蓮則是無話可說。
紅蓮驚訝地眨了眨眼。
(可惡,竟然還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
「……然後呢?」
不——
聽到強姦這種話從梨緒的口中說出,讓紅蓮甚至有種男女立場顛倒的感覺——而且她那伶俐無比的語氣和眼神,更是讓紅蓮火上心頭。
「…………」
「監視什麼的我是不清楚,不過和男人一起生活,你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嗎?」
他們根本不把人當人看,就這層意義來說,他們和紅蓮的雙親沒什麼兩樣,結果這就是代表——紅蓮的雙親也是典型的〈御火槌〉之人。
「這裏就是現代的日本啊。」
「——咦?」
紅蓮如此說道。
紅蓮心想至少也該做點抵抗,於是悻悻然地說道:
「…………我知道了啦。」
「不在修羅奇兵形態的你,要奪走我的行動自由應該是辦不到的吧,你想強姦我,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利用抗原抗體反應,的確可以說是一種『讓身體不會受特定病原菌侵害』的人體改造。
說出這話的梨緒別說是害羞,甚至沒有表現出動搖或困惑的情緒。
「你說……什麼……?」
他並沒有被打,也沒有被踢,也沒有被抓住。
「你…………」
「要試試看嗎?」
梨緒一瞬間像是不悅地皺起眉頭——不過她並沒有多說,只是離開紅蓮身上,放開了他的手。
「剛纔的話?」
「就是關於性關係的那件事,說得更極端點就是做愛。」
「…………」
紅蓮差點忍不住把烏龍茶噴出來。
這女人面無表情地說這什麼話啊。
「剛纔我只是想讓你明白,戰鬥能力與技術的差異,所以纔會故意刺激你,其實我這次接下這個任務,上面就有提醒過我大概會需要做『那種事』。」
「……你啊。」
紅蓮受不了她,有如呻吟般地說道,而梨緒卻既不害羞也不害怕,她在地板上正座,正面對着紅蓮說道:
「我之所以會來到這裏,也是我已經同意這一點了。」
意思就是隻要紅蓮希望,她可以讓紅蓮抱她。
(所以我才說這樣不正常啊。)
紅蓮在胸中吶喊道。
紅蓮還不至於天真到這樣就『那我不客氣了』,然後享受送上門的豔福。
只要爲了達成目的,不管人權還是個人感情都可以擺到一邊——這就是〈御火槌〉。
在幾百年的時間裏,他們只以打倒宿鬼爲目的,對原本就是祕密組織的〈御火槌〉而言,即使他們理解一般常識和社會觀感,他們也不會遵循吧。
(我就是無法忍受那樣的想法。)
那樣就好像是看不起平凡似的。
就像是把紅蓮塑造成修羅奇兵這種怪物的那個男人一樣。
(可惡……)
他想要過平凡的生活。
說完紅蓮把剩下的烏龍茶硬是喝完,然後放下杯子。
「開什麼玩笑!我纔不要!」
也不知道她是否看出紅蓮內心的想法……梨緒以平靜的語氣對紅蓮問道:
不斷盼望,嘔心瀝血地不停追求——然後好不容易纔偶然得到鐵窗另一邊的生活,他只是想以平凡人的身分活着,然而那卻好像遭到玷污一般,令紅蓮感到非常不快。
「你想抱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