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御火槌》 · 榊一郎 · 3.8萬 字
狩獵總是在夜晚進行。
一半的原因是因爲那是連綿流傳至今的習慣,甚至可以說是傳統……當然那並非沒有實際的理由,之所以會偏好在夜晚進行,那是因爲不管是狩獵的一方,還是被獵的一方,雙方都有必須避人耳目的理由。而陽光只會讓沒有人會感到喜悅的事實暴露出來,因此不管哪一邊都不需要陽光。
很久很久以前——從遙遠的過去便是如此。
到了現在也依然相同。
來往的汽車、林立的街燈、自動販賣機、便利商店,這個大都會里洋溢着無數光源,即便到深夜,燈火也不會完全熄滅——可是其中必定存在着與周圍隔絕的黑暗之處。
那就是他們的獵場。
然而那究竟是對哪一方而言呢?
狩獵者與被狩獵者。
這場在黑暗深處隱密進行的狩獵行爲裏,這兩者的區別甚至也變得模糊。
獵人有時也會淪爲獵物。
即便身上穿着可吸收衝擊力的防護服,藉由紅外線夜視器透視黑暗,腳穿軟樹脂鞋底的靴子以消除腳步聲——甚至手提裝有消音器及雷射瞄準器的短機關槍……也是一樣。
‘這裏是〈劍一號〉和〈劍二號〉,未發現目標。’
‘這裏是〈劍三號〉和〈劍四號〉,同樣未發現。’
‘這裏是〈劍五號〉和〈劍六號〉,同樣未發現。’
透過無線對講機,他們語氣單調地確認狀況。
他們手持着槍,在黑暗的底下行軍,是一羣黑色裝扮的集團。
他們的戰鬥裝備上覆蓋着同樣款式的黑色斗篷,那身影幾乎融入黑暗,輪廓也曖昧不清——讓人聯想到亡靈或是死神。
但是那裝扮的理由,既不是爲了耍帥,也不是因爲好玩,而是爲了實用性。
一點是爲了模糊人體輪廓,降低辨識性。
另一點則是爲了不使戰鬥裝備被他人看到。
這狩獵至今已重複不知多少次——正因爲如此,他們每個人都知道,對手既不愚笨也非無力,而且可說是極爲狡猾且強韌,有時甚至能突破三十人所組成的包圍網。
由於臉是普通少女的臉,那與身體劇烈的落差,更會使看到的人陷入瘋狂混亂,換成是平常人或許就會嚇得呆立在原地了。
手和腳在根部捲成螺旋狀,被丟棄在附近。
但是……它的容貌愈是端正,愈是凸顯出其他部分的形狀詭異。
可是她的搭檔——仍停留在原地。
尚在建設中的——高層大樓。
“……嘻呼。”
喀哩……一道異常堅硬朦朧的聲音響起。
轉向正後方。
梨緒一邊大叫,一邊打開裝在UMP機關槍側面的高亮度探照燈,超過兩百※流明的強烈光線從牆壁照向天花板,只見混凝土裸露的天花板上,照出了一個有如蝙蝠般倒吊其上的物體。(譯註:流明(Lumen),符號lm,是光通量的SI國際單位,是人眼感知光能的量度。)
“唔……!”
無線對講機說到這裏……就在那一瞬間——
“這是……”
並不是全部。
年紀——恐怕還很年輕,大概還不到三十歲。
‘這裏是〈槍三號〉和〈槍四號〉,一樣無法確認。’
兩人雷射的狙擊點不約而同停在同一處。
怪物短笑一聲,揮動雙腳。
他被當場吊在空中,只見從天花板伸出一雙纖細的腳,夾住了他的頭部——然後強行扭轉。
正確來說應該是身體的——大部分。
“這裏是〈劍九號〉以及〈劍十號〉。”
因爲某個部分……雙手和雙腳連根消失了。
萬一不知情的一般人誤入獵場,目擊了他們的模樣,只要沒有看到槍支,那麼一般人大多隻會當他們是一羣奇裝異服的集團——然後擅自誤解那是一場怪人的集會。
——‘鬼’。
‘或許吧,不過我們不能讓它逃掉。’
他之所以不敢斷言,是因爲那張臉孔激烈扭曲變形,一眼看上去甚至看不出年紀多大。死者的顏面浮現無數皺紋,那是收縮僵硬的肌肉所反映出絕望與恐懼的痕跡。
你們也會是這樣的下場——對方是要傳達這樣的訊息吧?
因爲那東西有溫度,藉由放射出的紅外線可以判別溫度。
在那獵場的角落——
可是——現在那張臉卻在恐懼、焦躁、憤怒等多種情緒激盪之下而扭曲,不過這也難怪,因爲這是她第一次親身站上獵場,也是第一次在近距離目睹同伴死亡,反而該說她沒有當場驚慌失措,就足以顯示她膽識過人了。
恐怕大多數人目擊到那副模樣,腦裏都會閃過一個非常單純的字。
從它的面容觀之,看起來就像人類……應該說根本就像個可愛的少女,年齡應該還未滿十五歲吧,它的臉看起來仍是稚氣未脫的容貌。
那是強行將四肢轉了無數回後,將其絞斷的。
根據〈索組〉的報告看來,獵物確定是潛伏在這棟高層大樓裏,但是他們無法嚴密斷定是在大樓的何處。在這棟尚未拉設電線的鋼筋水泥建築物裏,包含了無數的隱蔽之處,只要有心不愁找不到地方躲藏。
隨即出現的是一張女性的臉孔。
只見具有防彈功能的防護服擋住了大半的子彈,而子彈所造成的衝擊,則讓剛死不久的黑衣男子——〈劍九號〉的身體不停痙攣跳動。那個怪物用雙手吊掛在天花板上,還能夠用雙腳的力量吊着——不,是輕易揮舞體重應有自己三倍的人體。
不過——
以紅外線夜視器觀看,也看得出只有那裏與周圍的混凝土顏色不同。
雖說是新人,但是梨緒也是訓練有素的專家。
那怪物則是——
只見在白皙臉龐的兩側,耳朵的上方之處,有黑色的東西正一邊發出尖銳的聲音,一邊延伸出來——那蠕動着延伸出來的黑色物體究竟是什麼呢?那奇怪的型狀宛如畫着螺旋一般,有點像是在某種野獸頭上常見的‘角’……但是人類不可能長出那種東西。
梨緒與她的搭檔各自手持H&K•UMP短機關槍,靜靜地朝走廊深處前進。由於他們裝在槍身上的雷射瞄準器皆已開啓,只見在黑暗之中,細小的紅點在牆壁、地板及天花板頻繁地來回遊移。
乍看之下,那像是一個人縮着四肢蹲在地上,不過——
“嘻呼呼。”
“不對,這是……被害人吧。”
梨緒反射性地奮力要往前走,但是〈劍九號〉卻舉起單手製止了她,意思是要她別勉強,乖乖待在原地。雖然臉有大半被紅外線夜視器覆蓋,她的搭檔照理說是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就算她再怎麼拼命壓抑,從呼吸和姿勢都透露出某種畏懼,〈劍九號〉一定是看出她的動搖了吧。
只見〈劍九號〉讓梨緒留在原地,自己緩緩地接近屍體。
‘〈劍九號〉及〈劍十號〉,小心點,對方可能就躲在你們的附近——’
“……真殘忍。”
梨緒口中流露出不成話語的呻吟,不過考慮到這是她第一次出擊,她已經算是相當能忍耐了,如果換作是普通人,這時恐怕已經把胃裏的東西全部吐出來了吧。
“真是不想做啊。”
“別害怕,新人,這是在向我們示威啊。”
‘〈劍九號〉及〈劍十號〉——進行確認。’
“發現目標!!”
它有着人類的外形——卻絕對不是人類。
它發出朦朧的一聲短笑。
再觀看它全身的輪廓,身體膨脹得非常不自然——簡直像脖子以下是接上其他人的身體似的,身軀肌肉的隆起已不單是強壯可以形容,根本是呈現出怪異扭曲的形狀,從膨起到將近撐破的上衣袖口以及褲管處,可以清楚看見在它的皮膚上,長出了有如獸毛般的剛硬體毛。
“但是……爲什麼要特地帶來這裏?”
“是在途中撿到的‘餌’啊。”
屍體並非是用刀刃切斷,甚至也不是被扯斷的。
那是盤踞在地板上的塊狀物。
點四五ACP彈的槍口初速雖慢——但是那大口徑所帶來的彈頭重量會轉化成破壞力,給予對手痛擊。射擊時的音量雖是受到消音器的抑制,然而只要被這種子彈擊中一發,縱使是壯碩的成年人也要倒地不起,是持續使用了一個世紀以上的軍用彈種,而那子彈在一秒之內擊出了十發,並且排成一列,朝少女模樣的怪物襲擊而去。
而且依照數個前例來看……當時被害人應該還活着,遭到強行扭轉。肌肉一絲絲斷裂的感覺,究竟是怎樣的痛苦呢?被害人大概哭着求饒了吧,又或者是叫對方快點殺了他,但是不管是哪一樣,都只會讓對方更加喜悅而已。
從它有如高舉呼喊萬歲的雙手上,延伸出了長長的黑色鉤爪,刺進混凝土內,支撐着它的身體;而它的雙腳也有鉤爪刺破運動鞋伸了出來,並且深深刺進那個悲慘犧牲者的臉裏。
‘這裏是〈槍一號〉和〈槍二號〉,從我們的位置無法確認目標。’
至今仍無法掌握敵人的位置。
而且封鎖也不是絕對保險。
這裏幾乎沒有預定之外的人闖入的風險,建築構造也十分簡單明瞭,作爲獵場可說是再合適不過,更方便的是即使留下彈痕或血跡也可以馬上消除。
她奮起快要萎縮的鬥志,掃射UMP機關槍的點四五ACP彈。
愈高的層樓愈是黑暗。
隨即屍體以破空之勢飛來。
用雙腳拋起夾着的屍體。
〈劍九號〉則萬分不屑地說道:
梨緒立刻以斗篷也隨之飄飛的速度向後跳躍。
御杖代梨緒感到些許焦躁。
不過如果是後者——
儘管受到強光正面照射,它的眼睛卻是連眯也不眯一下。
她的髮夾大概是在夜視器被扯下時受到牽連而脫落了吧,只見原本束起的豔麗黑髮,此時披散在頭部後方。
或者……只是單純想看他們發現屍體時憤怒、悲傷甚至恐懼的模樣,並且以此爲樂吧?
即便已成爲無言的屍體,這女人仍無法從侵襲自己的悽慘死狀得到解放,她瞪大的雙眼分別看着不同的方向,而同樣張開到極限的大口,似乎到現在仍想發出慘叫一般。
“〈劍九號〉被做掉了!”
只見屍體有如斷了線的人偶般手腳不停擺動——由於重心在飛行中也不斷劇烈變化,使得飛行軌跡也會產生激烈變化,那與回力鏢或指叉球是相同的原理。緊急中想要閃躲的梨緒也因此而未能完全避開,戴在頭部的紅外線夜視器被扯了下來。
——異樣的聲音。
她細長的雙眼和直挺挺的鼻樑,勾勒出一張清爽的臉龐。由於仍是十多歲的少女,臉上還留有幾分稚氣,但是她雙眸強而有力的目光,則是散發出不似少女該有的威嚴,那容貌既非美豔,也非華麗,而是有如利刃般銳利——也正因爲如此,散發出一種純然的美感。
不,他的靴底離開地面,與地板有些微的距離。
然後是它的頭部。
在這單純以混凝土的直線所構成的空間內,那樣事物看起來特別醒目。
‘棘手了,打從一開始就被發現了嗎?’
“嘻嘻。”
然而——
梨緒的臉露了出來。
“……”
在人類死亡的表情中,這應該是最遭到避諱的一種吧。
又大又圓的雙眸完全睜開,注視着梨緒的一舉一動。
“——!”
“發現目——不、等等!”
他用穿着靴子的腳尖把屍體翻過來。
但是即使如此……卻是絲毫不減人體被拔去四肢的慘狀。
“……”
他的身體仍面向正面,而戴着夜視器的臉則完全朝向後方,那道異樣的聲音就是骨頭脫臼斷裂的聲音吧,鮮血從他的鼻子和——茫然半開的口中滴落。
透過夜視器所看到的視界,事物本來的顏色和細微處總是不免模糊。
“——!”
當然他們用數種手段封鎖獵場,不讓無關人員進入——但並不是每次都能搭乘運輸車直達獵場。
那是趴倒在地的人類身體。
用無線對講機如此回答之後——搭檔〈劍九號〉回頭看向梨緒。
“可惡……”
梨緒緊閉着雙脣,重新調整姿勢。
然而就在UMP短機關槍的槍口偏離的瞬間,怪物已經變換了姿勢。
它的身體大幅一蕩——將雙腳的鉤爪也刺入天花板上,然後以像是蟲或壁虎的倒立姿勢發出竊笑。
“嘻呼呼。”
“怪物!”
梨緒再度將UMP短機關槍的槍口對準怪物。
但是那怪物竟然——用四肢着地的方式,以驚人的速度在天花板上爬行,那是一幅宛如世界上下顛倒的異樣情景而彷彿對此抗議一般,點四五口徑彈連射而出,點點彈痕緊迫着其不放。
然而——彈痕的行列卻突然中斷了。
“嗚……”
梨緒不禁呻吟一聲。
是子彈射完了。
她立刻迅速從腰間包包抽出備用彈匣進行替換,這個過程只花費一秒多的時間,但對怪物而言,那樣的時間就已足夠了。
怪物衝到走廊盡頭的逃生梯附近,然後迅速從天花板上躍下,接着它右手一揮,輕易就將阻擋在逃生梯入口的樹脂制隔板打破,眼見就要衝向逃生梯的樓梯間——
“嘻呼呼……呼嘰!?”
只見怪物當場跪倒在地。
下一個瞬間,它的全身已開了超過十個以上的彈孔。
那應該是配置在周圍的特別行動部隊——代號爲〈槍〉的狙擊手們所爲吧。由於長度和重量的關係,長射程的軍用來福槍並不適合拿着它在室內跑動,因此先鋒部隊並不會配給這樣的武器,不過也正因爲如此,它的威力和精準度遠遠凌駕短機關槍之上。
數發7點62毫米彈命中怪物的身體、破壞其內臟,另外有數發命中手腳,奪走了它的行動力。
如果是人類,這當然早已當場斃命,怪物的左手腕幾乎斷裂大半,手掌只是吊掛在上面,而有數發槍彈是集中在身體的正中央,如果進行屍體解剖,腹腔之中恐怕會發現數個撕裂、或是破裂的內臟吧。
當然……高樓大廈的上層高度超過五十公尺,從這樣的高度落下,再怎樣的怪物都應該會粉身碎骨纔是,而且已經被槍彈打得千瘡百孔,想必更是容易分崩離析吧。而且不用說也知道,那樣的狀態中途不可能攀住什麼,而且也沒地方讓它攀住。
‘是嗎?的確像是紅蓮的個性。’
她忍不住驚叫出聲。
然後——
高高地——躍向逃生梯扶手的外側。
“果然還是因爲神薙同學……?”
〈劍四號〉忿忿不平地以拳頭敲打逃生梯的鐵柵欄。
“又要重頭開始……?”
她的初次戰鬥以大敗告終。
‘嗯。’
就常識而言應該會如此判斷。
“呢……咿……!”
雖然向神薙紅蓮告白的自己可沒資格說那種話,不,也就是因爲這樣,由奈才更無法認同。
梨緒一臉茫然地喃喃自語。
琴音的語氣還是顯得沒什麼自信。
這樣一來,怪物就死了。
由於眼部被紅外線夜視器所覆蓋,因此難以明白他們臉上的表情……不過他們的口氣明顯透露出焦躁以及慚愧之情。
“該不會……你拒絕了?”
琴音似乎有些驚訝地問道。
怪物跳了起來。
“怎麼會……”
怪物的少女臉上浮現了陰森詭異的笑容。
由奈實在有點無法想像。
不止如此。
“——咦!?那不是——”
“那樣很棒啊。”
我很瞭解他——琴音這樣的語氣讓由奈有些不悅,雖然她也知道琴音並無惡意。
真的是從各方面都無可挑剔的交往對象。
“……嗯。”
“那就是〈宿鬼〉……”
“我還是覺得你那樣的想法太奇怪了,你爲什麼要那樣替神薙同學着想?雖然你說你們就像兄妹一樣,可是現在所謂的兄妹,感情並沒有好到那樣的地步。”
那就好像是明知是中了頭彩的彩券,卻將其拋棄一樣。
聽電話那頭琴音的聲音,她似乎是頗感困擾。
由奈稍稍加強語氣向她問道。
‘如果沒有其他同名同姓的人……那麼應該就是那個太刀花明月學長。’
幾乎可說是個完美無缺的人。
“不行,恐怕是在‘範圍外’吧P”
‘啊,你告白了嗎?’
“我也是很注意神薙同學哦。”
更有數發來福槍彈貫穿怪物的身體,而從逃生梯上來的〈劍三號〉以及〈劍四號〉也開始進行夾擊——同樣以點四五口徑彈掃射。
‘雖然我本來就沒有打算說出去……’
〈劍四號〉對〈劍三號〉如此回答道。
只見幾乎已化成肉塊的怪物劃出巨大的拋物線,然後消失在暗夜之中。
白天琴音曾說‘因爲以前曾經對紅蓮做了過分的事,所以他其實是討厭我的’……不過到底是發生過什麼事,會讓她變得這樣徹底扼殺自己,爲對方犧牲奉獻呢?
“那就是……”
和同伴一起離開現場的同時,梨緒口中喃喃說道:
“……〈劍四號〉收到。”
***
果然她那一邊沒有絲毫的惡意,這樣反而像是自己在欺負琴音似的,由奈只能在不讓琴音察覺的情況下,偷偷地嘆了一口氣。
她從沒想到自己對於戀愛是如此地青澀。
“他要我等他一天,因爲事情太過突然,他需要時間整理一下。”
還是說——是有什麼特殊的理由,讓她不得不如此嗎?
同伴犧牲身亡——而且也沒有達成目的。
“……”
由奈忍不住把手機拿離開耳朵,仔細地盯着手機看了一會兒,當然上面並沒有映着琴音的臉。
這是一場槍彈的——狂轟爛炸。
“你和神薙同學真的沒有在交往嗎?事到如今就算你說有,我也已經告白了哦!”
‘對……’
“太刀花學長不就是……那個二年A班的太刀花明月對吧?那個學生會的書記?”
〈劍四號〉悔恨地回覆對方後,其他的人也紛紛聽從命令。
可是……
‘嗯,我還是沒有餘裕去考慮自己交往的問題。’
梨緒說着回頭望向走廊深處——搭檔的〈劍九號〉和不知名女性慘死的屍體陳屍之處,臉上的神色比起悔恨,更充滿了濃濃的乏力感。
‘……是那樣嗎?’
它非但沒有死,而且還在動。
縱使是怪物,它的肉體還是如字面意思一般,總歸是活生生的肉,不管那是如何地強韌,被槍彈打中也不可能毫髮無傷,接連不停的射擊讓它全身血肉爆開,鮮血飛散出來,而那肉體也在轉眼間便被破壞至不留原形的地步。
“嘻呼呼、呼……呼呼。”
“我再問你一次。”
“——糟了!”
在那前方是有如地獄般的虛無夜空。
‘通告〈破組〉及〈滅組〉全員——’
由奈也聽說過不論容貌或成績,他都是十分優秀的人物,似乎是因爲身爲學生會的成員而沒有參加社團活動;不過他的運動能力十分優秀,每當體能測驗時,他的綜合成績也總是在學年的前五名以內,而且他的日常言行也沒聽說有什麼負面的傳聞。
似乎是由奈表現得太過驚訝的關係,琴音以有些缺少自信的語氣表示肯定。
‘果然是那樣啊……嗯……’
短暫的瞬間——由奈也感到自己羞紅了臉。
“說到太刀花學長,看上他的女生可是很多哦!”
“我說你啊……”
‘咦?爲……爲什麼?’
由奈坦率說出自己的感想。
如果對方是其他人,那麼不管是誰她都不會這麼驚訝吧,於是由奈重新握緊手機,向電話另一頭的琴音確認。
“……!”
她的聲音透露着困惑。
總之他在校內是個風雲人物,因此時常可以聽到他的傳聞——但是傳聞聽得愈多,愈是讓人感到他這個人幾乎沒有缺點或破綻,記得他的興趣是園藝,這個雖然有點像是老人的興趣……但卻不是什麼能讓人批評的嗜好,而且像他這樣的人從事園藝,甚至會讓人倍感親切。
“那傢伙自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
光憑這點由奈就察覺不對了。
雖然從以前就覺得她這個女孩有點天然呆……但沒想到竟然嚴重到這個地步。她完全不在意周圍的人,難道她從沒想過與其他人相比,他們兩人的關係是多麼的特殊嗎?
“〈滅組〉那些人怎麼說……?”
梨緒急忙衝上前去,以UMP短機關槍對其掃射。
‘……這樣啊,那紅蓮怎麼說?’
“……”
“……算了,但是對於太刀花學長的事你最好注意一點,至少這件事除了我之外,你最好不要對其他人提起。”
‘經判斷任務已經失敗,全員立刻撤離,後續由〈繕組〉接手。’
應該說是意外吧……因爲她聽到了意想不到的名字。
由奈真被她打敗了。
然而——
〈劍三號〉大叫道。
那就是他們必須狩獵的敵人之名。
無線對講機傳來乾燥的聲音。
這緊湊的攻擊所造成的不止是過度傷害,甚至說是過度破壞也不爲過。
從琴音回答的語氣裏,完全感覺不到不捨或後悔。
這時候——
‘咦?是……是啊。’
儘管如此
“可惡……!”
然而比起那些事情,帶給她更大沖擊的,是那首度遇見,用她的眼、耳、鼻以及身體確認其存在的那個怪物。
“如果你說你甩了太刀花學長,你覺得喜歡學長的那些女生會怎麼想?”
“咦?會怎麼想……那個……應該就安心了吧。”
看來她果然不懂。
於是由奈稍微加強語氣告誡道:
“‘那女的竟然甩了我所仰慕的太刀花學長,真是太囂張了!她以爲她是誰啊!?——我倒覺得她們應該會是這樣的想法。”
‘是、是那樣嗎?’
聽到琴音似乎是真的感到驚訝,由奈再一次被她打敗了。
儘管琴音擁有‘會念書’的聰明頭腦,但是面對某些事情就顯得遲鈍和頑固,由奈雖然覺得她的這一面很有趣也很可愛,不過相反地——也讓由奈看得很替她擔心,因爲就像方纔由奈自己也覺得不悅一般,有時即使她沒有惡意,也會在無意中讓對方感到不快。
“不過就算你和學長交往,她們可能也會覺得你很囂張吧。”
‘那不管怎麼選都一樣呀……’
“真變成那樣也只要太刀花學長出面,事情自然就會解決了,但你既然不答應和他交往,要他幫忙可能就希望渺茫了吧。”
‘關於那個……’
電話那頭的琴音顯得有些吞吞吐吐。
“什麼?另外還有發生什麼事嗎?”
‘他說……想從朋友開始做起。’
“——啥?”
‘就是……’
儘管心中困惑,琴音還是把太刀花和她在屋頂上的談話內容說了一遍。
“……那是什麼意思啊!?”
她忍不住脫口說出這樣的感想。
“話雖如此……”
“雖說如此……”
嘴裏叼着煙,被喚作迫水的黑衣男人如此說道。
迫水皺起眉頭說道。
從她這麼簡單就答應看來,她以前似乎就有被欺負的經驗。
“抱歉,我們搞砸了。”
他是早上混進充滿血腥味的殺人現場的那個男人,現在明明已經是半夜時分,他卻還戴着圓框墨鏡,服裝也仍是功夫裝配上白色外套。
只見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面前。
迫水語氣惡劣地說道。
縱使目擊到什麼不自然的情景,大部分的人也是馬上就會忘記,極少有人會閒到特地停下腳步,去考證研究風景中的細微差異,而且就算真有那樣的閒人,要掩飾也是很容易的——不過,這是指在以前……
“詳細情形明天再說吧。”
怎麼可能,做那種事有什麼意義嗎?由奈立刻打消腦中浮現的念頭繼續說道:
在互相道別後,由奈便掛斷了電話。
賓士的阿克特羅斯(ACTROS)——而且是在同型車中搭載了v8引擎,以一萬六千㏄排氣量所榨出的大馬力爲傲的最高等級車種,外型充滿德國制車種的機械式風格,甚至讓人感覺到壓迫感。
網際網路和附照相功能的手機普及,無謂提高了非正規作戰的難度。
彷彿是在勉強嚼碎某個堅硬的東西般,他下顎的動作顯得特別大,感覺甚至有些做作,而迫水就這樣看着他一陣子——
她一邊短短地嘆了口氣——一邊將手機放在充電器上,然後躺在牀上。
***
“那是御杖代家的千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她是自己志願加入〈破組〉的。”
‘好,明天見。’
一箇中年男人正無奈地眺望着貨櫃車的隊列。
由於此事是聽琴音轉述,所以想必多少會遺漏掉一些事實,或是意思有所扭曲——不過就算那樣仍是很奇怪,雖說是在被甩掉的情況下,但也不可能提出‘那我們從朋友開始’這樣的提案吧?那已經不是會不會察顏觀色的問題了。
說了這句話之後——迫水對自己的發言感到不妥,於是又附加一句:
“雖然找到了散落的‘空殼’……卻是在〈滅組〉的結界之外,就差了三公尺。”
“那倒是無所謂,因爲那是我們的工作嘛。”
一旁也可以看到他的搭檔〈劍十號〉那名少女的身影。
由奈算是在比較早的時期就對神薙紅蓮產生興趣了。
“……你這個可疑人物的代名詞沒資格說我們啊,逆木。”
“自我意識產生混亂,行動變得極端,簡直就像個安全裝置壞了的炸彈,更何況他既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會管別人是誰呀,殺人魔還會主張自己是正當防衛,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他過去應該是過着與一般世俗不同的生活方式吧。
“……大概吧,不過我們人手嚴重不足啊。”
僅僅一個目擊者,就有可能會搞砸一切。
他說話的口氣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
“……”
由奈原本以爲自己很平靜。
“要改變體制就需要比現在多出一倍的人員,而且敵人並不會等我們,這表示我們還必須同時維持目前的立即對應體制……”
例如說……在街上看到不自然的風景,就可以將其以圖檔的方式,散播至電子情報的汪洋中。只要有必要,也可以利用網路募集意見進行驗證,當然……加工容易的電子情報在可信度上總是曖昧不清,然而卻有在大衆心中激起疑問的效果,而且一旦散佈開來,要回收事實上是不可能的事。
他的用字遣詞雖然像個黑社會……但是這個男人散發出完全不同於流氓的氣息,就像即便同樣是歸類於‘刀刃’,小刀和軍用小刀卻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或者應該說那是針對實用性強
逆木說着朝貨櫃車的方向瞥了一眼。
“雖然不知道太刀花學長在想什麼,總之小琴你要小心一點,比起太刀花學長,你更要注意周圍的人,因爲小琴看起來就一副很好欺負的樣子。”
特別是現在這個時代……
正因爲如此,僞裝就必須加倍用心。
“也需要附註‘死狀可能會相當悽慘,請見諒’吧。”
譬如用來運送兵員與裝備至現場的貨櫃車,在貨櫃側面上也印着實際存在的物流公司的名義,公司名稱有在法務局登記在案,貨櫃車的車牌也是在陸運局登記的正式車牌。
她的朋友中也有許多已經有男朋友——但是她們給人的印象和琴音完全不同。平常不管再怎麼掩飾,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從他們的應對就可以感受到獨特的氣氛,是因爲他們的目光和言談像在打情罵俏嗎……有點像是一種特殊的氣場吧,總之就是會給人那樣的感覺。
並沒有年輕到可以稱爲青年,這一點是一目瞭然的,但從他的長相卻難以判斷具體的年齡。他的身材消瘦,而且還留着長長的黑髮,但卻沒有女性的氣氛……反而由於體格結實,給人強烈的男人陽剛味。
“不管是〈破組〉還是〈滅組〉……軍人在這方面就是這麼隨便。”
這種大型貨櫃車自從發生回收事件後,在日本也已經停止販賣……不過國內仍有相當多的數量還在行駛,雖然與國產貨櫃車相比數量較少,但也不算多麼罕見的車種,如果不是老道的愛車人士,應該都不會特別去注意纔是。
“喂!這樣回想起來,我還真是挑了個好職場啊。”
此時在唉聲嘆氣的男人們身後——人員已經搭乘完畢,四輛貨櫃車響起粗重的引擎聲,開始緩緩駛離這裏。
迫水以指尖捏住煙,用煙的前端畫了個大大的弧形。
中年男人——逆木轉身向背後說道。
“不過一樣還是個小孩子。”
“我說……逆木啊。”
“連那樣的小女孩也被送上戰場。”
“要刊登求人廣告嗎?現在這個時代,就連英國情報局都在網站上招募詹姆士龐德哦。”
“大致情形我都聽說了,據說是從逃生梯跳下去的。”
這時正好是——要把〈劍九號〉的遺體裝入屍袋的時候。
不過……說這句話的男人,他的打扮也是相當可疑。
到了現在,大多數的國民都隨身攜帶有照相功能的手機。
“怎麼了?”
“辛苦你了,迫水。”
“關於機密任務的細節,等待面試之後說明……內容這樣寫嗎?”
‘……杉崎同學也這麼認爲?’
琴音冒失的樣子雖然會勾起像由奈這樣的保護欲,但是另一方面也會挑起某些人的嗜虐心理。
就由奈來說,她只能做出如此評論。
“你說的都沒錯……”
由奈說着露出苦笑。
“……我自己也沒空去管別人的戀愛問題吧。”
“外型這麼充滿威嚴的大型貨櫃車並排在一起,不可能不引人注目啊。”
“這件事又要麻煩你了。”
“與其說是跳下去,倒不如說感覺比較像飛走了吧。”
“這樣也可以爭取些時間就是了,對方也同樣必須重頭開始,要完全取代犧牲者的意識需要花費一些時間,雖然是因人而異,但從第一階段要進入第二階段最快也要整整一天,到第三階段最快二天,最慢則是十天。”
迫水錶情煩悶地說道。
逆木嘆了口氣說道。
逆木嘴裏嚼着口香糖應了一聲。
她和坐在隔壁的琴音交談而變得要好,結果和紅蓮說話的機會也自然增加。在高中剛入學的時候,由奈一直誤會兩人是對戀人——畢竟那兩人總是在一起,不過真要說的話,應該是琴音總是隨侍在紅蓮身旁,像是那樣的感覺吧。
“……三公尺啊,那還真是可惜了。”
“難得當天就有捕捉機會的說。”
“對,再說一般而言,‘當朋友’應該是拒絕所用的藉口吧?他卻說要從朋友開始做起……或許是有那樣的關係,不過總覺得順序顛倒了吧?”
只不過在琴音的面前——她一直都在無意識中壓抑着那份感情。在從雙方口中確認過兩人並不是戀人之後,過去一直積蓄在胸中的那份感情就此滿溢而出,再也無法停止了。
逆木聳了聳肩。
只是……由奈覺得他們的關係有點奇怪。
“那樣的時期反而最危險啊。”
她和其他人同樣,即便身上包覆着死神一般的黑色服裝,面對搭檔的死,她的表情中參雜着仍顯稚嫩的感情,躊躇、猶豫、後悔、自責,以及其他的種種……縱使她受過專門訓練,對十幾歲的女孩而言,那樣的反應是再正常也不過了。
而且只要透過簡單的操作,就可以將資訊上傳至網際網路。
那樣簡直變成那封情書也是爲了某個原因的藉口一樣。
“棒呆了呢。”
但或許是做了不習慣的事而興奮未消吧,即便是躺在牀上,由奈仍是久久無法成眠。
具體而言那是在第一學期的前半——黃金週剛結束時的事了。(編注:指日本四月底至五一月初的連續假期。)
她的告白對紅蓮本人或許是突來之舉,然而對由奈來說,那隻不過是感情一點一滴所累積的結果而已。
化之後特有的強度吧。
“有傳統固然是不錯,不過我們再不思考新的戰法,這樣下去會很不妙吧?”
***
“最少又有一個人——不,會死兩個人吧。”
要佯裝成隨處可見的情景也是相當煞費苦心的。
他稍顯細長的雙眸,以非常銳利的目光注視着逆木。
正如男人所說,四輛大型貨櫃車整齊停放在建設中的大樓前,那景象只能以壯觀來形容,若是在物流相關的設施附近,那麼這樣的風景也是理所當然,可是這羣貨櫃車卻是在夜晚佔據了大樓的停車場預定地,看起來就是異於平常。
‘嗯……’
逆木從口袋中取出一片口香糖,然後剝開錫箔紙,將口香糖放入口中。
只是……
等到發現的時候,自己已經喜歡上他了。
“我只有聽說過他的傳聞,沒直接和他說過話……不過他還……真是個怪人。”
而在深夜運送大型貨物是稀鬆平常之事,因此不會有人感到懷疑。
他的年齡——看不出是多大。
不過紅蓮和琴音卻是完全不同。
應該說他們太過在意彼此嗎——雖然他們感情真的很好,但兩人卻不知在顧慮什麼,好像兩人間存在着一條界線似的,一般都會以‘和對方在一起很自在’來形容親暱的對象,但是紅蓮和琴音則是完全相反,他們表面上看來感情很好,可是都太過在意對方,使得兩人的氣氛顯得有些不自然。
如果他們不是戀人……那究竟是怎樣的關係尼?
由奈覺得很不可思議,之後便時常觀察着兩人。
“神薙同學……”
她口中喃喃念着他的名字,在腦中描繪出紅蓮的身影。
正如同由奈向他表白的內容——由奈喜歡上他有幾個理由。
喜歡他的溫柔、他的成熟穩重。
那些雖然都是真話,但其實理由並不只是那些。
溫柔的男生不是隻有他,其他男生也有性格穩重的人,至於兩者兼備的男生,數量畢竟就少了許多,但那些也不只紅蓮一人。
只不過……
“他的溫柔中——似乎帶着寂寞的感覺。”
而且紅蓮本來就給人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印象。
他和人們就好像在中間有一條界線般——有着奇妙的距離感。
向他問話他會回答,也會表現出適當的喜怒哀樂,算是好相處的人吧,可是他總像是無法融入身旁的學生們,宛如中間隔着一面玻璃牆,他就站在另一頭窺視着這邊的情況,言行舉止散發出奇妙的疏離感。
甚至對總是和他在一起的琴音也是一樣。
“……總覺得……他讓我想起爺爺……”
由奈的祖父在六年前亡故。
而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其實由奈並不清楚。
不過似乎在由奈懂事之前,他曾犯過刑事案件,他也因此和親戚幾乎是處於斷絕關係的狀態……仍勉強與他有所往來的也只剩下二女兒夫妻,也就是由奈他們家。
然而就由奈所知,紅蓮是個非常平凡的少年。
“……啊、不,那個……”
她那樣的動作——和她的容貌與平常的言行所給人的印象有段落差,所以更顯得格外可愛,而她羞澀地看着紅蓮,那模樣真的——看起來就是戀愛中的少女。
是偷竊?傷害?還是殺人?還是其他的錯事?
她反而……覺得祖父是個非常溫柔的人,或許正因爲他一直爲自己的罪過而自責,所以他才比任何人都懂得要溫柔待人吧。
紅蓮發現由奈正露出苦笑看着他。
“紅~蓮~”
“早安。”
而琴音則是退在她半步之後,臉上依然是往常的溫和笑容,而看在紅蓮的眼裏,那模樣就好像……有新人要接替自己的工作,自己是最後來打聲招呼而已。
這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況啊!?
所以由奈想對他說‘過來這裏吧’,不用顧慮那麼多,你可以和我們一起歡樂,你的溫柔絕不是什麼可恥的感情——
只是,不管他做了什麼……有錯到要讓他寂寞地死去嗎?在生死關頭也不容許他求救嗎?
“……抱歉。”
真的是與平常無異的早晨,今天也同樣到訪神薙家的玄關——
“不,那個……應該是我被那樣叫習慣了——”
他只是有些不太懂得表達自己——卻是比別人更認真、耿直、誠實的少年。
只是念着他的名字,由奈便感到一股坐立難安的心情。
然而紅蓮的意識並不在身旁和他說話的由奈身上,而是在她身後三步之處——離得比平常更遠的琴音身上。如果是平時走在這條路上,這個時候他都是邊走邊和琴音閒聊,現在自己卻是邊走邊隨口回應由奈的話題。
“……沒什麼。”
至少由奈是喜歡祖父的。
門外傳來溫吞的聲音,彷彿後面就要接上‘我~們~去~玩~吧~’似的,而這也是一如往常的事情。
即使如此,他之所以沒有拒絕由奈來玩——之所以家中總是備有餅乾,讓住在附近的由奈隨時都能來玩,應該都是因爲他還是會寂寞吧。由奈的父母雖然並未積極表示認同,但是他們也沒有阻止由奈走十分鐘的路程到祖父家玩。
由奈的眼神似乎別有用意地回頭望向琴音。
而祖父他——手握着電話斷氣了。
“可以……告訴我答案了嗎?”
紅蓮也只能點頭答應。
剛纔由奈才說自己那個高個子學妹,因爲體格所以不適合裁縫——不過由奈楚楚可憐的眼神也是不遑多讓。性格算是落落大方又強勢的由奈,偶爾展現出不安的神情——由於和平常時的巨大落差,讓她看起來更加惹人憐愛,當然由奈本身就容貌出衆,但是那落差讓她的美貌更增幅了好幾倍。
“……清美她啊,啊啊,國中時的清美是我籃球社的學妹啦,然後她那個人啊,個子明明很高,興趣卻是裁縫哦,看她那麼高的個子彎着腰做裁縫,那模樣真的很好玩哦。”
***
琴音點點頭。
“因爲我在意得昨晚都沒睡好,所以……”
聽她這麼一說紅蓮才發現,剛纔由奈並不是叫他‘神薙同學’,而是叫他‘紅蓮’,而且還叫得特別親熱。
“說它是銀髮,其實只是單純的白髮而已,常常有人說那是掉色或染髮——”
“或許是吧。”
只見琴音慌張地解釋道。
“是可以……”
紅蓮心中對琴音非常不滿。
然後到了現在——
“嗯。”
“是可以……”
許多人知道他的死狀後,都說他是要打電話求救時就斷了氣,但由奈卻不那樣想。祖父大概是……無法打出那通電話吧?他覺得自己是罪人,也一直都爲此自責,他一定認爲自己沒有資格求救吧。
由奈說着又笑了起來。
“……神薙同學。”
那是爲了使珍惜的事物不遭毀壞、迫害,費心守護的一種溫柔。
“嗯?”
由奈打斷紅蓮的話說道。
而在她身後——被皺着眉頭的紅蓮瞥了一眼,琴音也只好縮着脖子點了點頭。
紅蓮表情困惑地說道:
而由奈只是側着頭凝視紅蓮。
“這樣……可以吧?”
“也讓我叫你紅蓮——不行嗎?”
畢竟從以前紅蓮和琴音就一直是以名字互相稱呼。
“琴音,你究竟……這到底是——”
“……紅蓮,你額頭的銀髮很顯眼呢。”
說到這裏。
所以祖父雖然拿起電話,卻無法打給任何人,只能靜靜地等待死亡到來吧?不然無法說明祖父死前那——看起來十分寂寞、哀慼、焦慮,好像快要哭出來似的表情,年幼的由奈當時是這麼想的。
“是鈴音小妹吧?”
“抱歉——我還沒決定好。”
紅蓮則是曖昧地搖搖頭。
“這是……怎麼回事?”
剛開始或許是出於只是一種同情。
“怎麼了?”
眼前滿臉笑容的人並不是琴音——而是杉崎由奈。
“這種事你向我道歉,我也覺得困擾呢。”
而那樣的祖父……最後卻是和其他獨居老人一樣孤獨而死。
由奈並不知道祖父過去做了什麼。
祖父對自己有前科一事——以及因此給家人親戚帶來困擾之事感到非常在意,祖母、母親、阿姨似乎都因此喫了不少苦,而因爲祖父自己也知道此事——所以對於偶爾去他家玩的由奈,他常常都會告誡‘不要太常來這裏,會有人說閒話的’。
“因爲我有妹妹,而且她和紅蓮也互相認識,所以只叫我笛原有時會混亂——我們纔會理所當然地用名字稱呼。”
由奈覺得與紅蓮的眼神有些相似之處。
祖父的——那個眼神。
——卻完全不是那個樣子。
(也不管我的心情……!)
“這樣啊,那只是一起上學應該……可以吧?”
“沒錯沒錯,當然那樣也很可愛就是了。”
琴音的確有個小她兩歲的妹妹,而她也確實認識紅蓮,不過紅蓮被鈴音單方面地——而且是當成蛇蠍一般地討厭。
但是——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叫你的名字,你多少也該慌張一下嘛。”
“什……什麼事?”
結果就演變成三個人一起去上學。
“啊……不……那個……”
某一天——由奈像往常般到祖父家去玩,看到的卻是化爲屍體的祖父。祖父可能是被什麼東西絆倒而撞到胸部,使得脆弱不堪的肋骨斷裂,刺入肺中。
“……”
所以他的話也自然變得少了,而由奈不知是否察覺了他內心的想法,她開心地頻頻向紅蓮搭話,話題諸如社團活動的事、考試成績、朋友的事,以及其他種種……就紅蓮而言,他也不能夠對她視若無睹,因此便只好隨口回應。
於是由奈像個胎兒般在被窩裏蜷曲身體,懷抱着這份戀愛心情——煩惱地嘆了一聲氣。
“然後啊——”
所以剛纔纔沒發現。
但是不知不覺中,她發現自己對紅蓮在意得不得了。
榻榻米也被祖父所吐出的鮮血染溼。
“咦?”
那楚楚可憐的懇求眼神幾乎可以說是犯規了。
從她的眼神看得出來,她看着紅蓮並不是有什麼特別意義,而是單純享受着欣賞紅蓮表情的樂趣而已。
“呃……”
由奈側着頭向紅蓮問道。
“咦?啊——啊啊,那個……”
“是感到很意外吧。”
由奈知道,紅蓮他有時會像是注視着耀眼的事物般,看着其他同學一起歡笑的模樣。彷彿明白自己沒有加入他們的資格而放棄了自己——就是那樣寂寞的眼神。當多數少年少女正如理所當然般享受着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而他卻只是退避在稍遠處以憧憬的眼神守護着一切。
由奈苦笑着聳聳肩。
雖然直到開門爲止,一切也確實都和昨天相同。
自己這樣死掉,對大家都好。
雖然那都是因爲他既沒接受、也沒拒絕由奈的告白,所以現在這如坐鍼氈的感覺紅蓮自己也有責任。
“……”
紅蓮就是對這種拜託方式沒轍。
實際上與其說是被親戚拒絕往來,倒不如說是他主動與親戚保持距離才比較正確。
迎接他的人如同往常般,在七點半準時來到。
“是我說要來迎接神薙同學的。”
那開朗的笑容——照理說應該是和平常一樣的笑容,但今天看起來卻可愛了好幾倍。
(好像有一種上當的感覺。)
紅蓮不由得在內心微微嘆氣。
***
十二寸液晶熒幕的畫面上,有數個顏色正緩緩蠢動着。
顏色與顏色間並沒有明確的界線,那宛如彩虹般半透明的色彩變遷,覆蓋了畫面的大部分,這色彩的泛濫讓人不禁聯想到某種幻想藝術,但是——在色彩之下是由實線所描繪出的住宅地圖。
當然這並不是爲了新奇或好玩。
這是爲了方便進行綜合性的判斷——作爲要對全局做出直覺等各種判斷時的參考資料,而將某種資料視覺化所成的圖表,這道里就像是比起在表格內羅列一羣數子,做成圓餅圖或長條圖還比較容易讓人理解。
“……嗯嗯。”
早晨的住宅區——有一輛黑白相間的寶馬迷你正悄悄地停在角落。
“果然短短一天的時間,實在也無計可施。”
在駕駛座上自言自語的是那個‘可疑人物的代名詞’——逆木慎一郎。
“〈破組〉固然缺人,但是〈索組〉更是必須儘早補充人員了。”
在旁邊副駕駛座上,一臺筆記型電腦從汽車點菸器插座連接電源,正全速運作當中,而無線傳輸的顯示燈一直處於亮起的狀態,也就是說,熒幕上是將每一刻蒐集到的情報以即時的方式顯示出來。
“這次也得等犧牲者出現纔行啊。”
電腦上所顯示的地圖規模並不大,大約就是方圓五公里左右的範圍,而在中心以標示着昨日以及紅色×的地點——就是昨天的獵場。
“話雖如此,只是等待也太無聊了……”
液晶熒幕上的彩虹顏色仍在緩慢變化着。
逆木等人所找尋的‘目標’——〈宿鬼〉在這個現代社會中明顯是屬於異物。
無關人的意願,它只要存在就會產生某種‘不自然’。
平常總是見面打招呼的賣煙老婆婆,今天卻不見人影;轉角那家的狗平常總是乖巧,昨晚卻是叫個不停;平時總是有禮貌地打招呼的送報青年,今天卻是不理人;其他諸如此類……
是後者的情況。
“我們不是朋友嗎?”
一如往常的上課,一如往常的午休時間。
“附帶一提,配菜一樣兩百元哦。”
他對自己這句話感到不對勁,曖昧的違和感逐漸成形。
早上在平安無事中度過。
逆木一邊嘆氣,一邊從口袋取出手機。
接着逆木把手伸進駕駛座下,抽出了一個黑色鐵塊。
如果想要確實買到想要的食物,那麼下課鐘聲一響完就該全力奔跑,不過若是不在乎撿剩下來的,那麼現在前往販賣部也還來得及。
若對方是過去僥倖逃過一劫的對手,那麼也會知道〈御火槌〉的基本戰術吧。
如果……
這時逆木忽然側頭沉思。
那就表示那個‘目標’知道逆木等人組織的基本戰術。
“它透過某種方法,在事前便獲知組織的情報……?”
“過去曾經和我們交手過?”
不用說也知道那是由奈,她先前才說要用‘紅蓮’來稱呼,現在又恢復到神薙,這應該也是在替紅蓮着想吧?
〈御火槌〉
“那我先去販賣部一趟——”
“‘目標’衝出‘結界’並不是偶然的話?一
擁有知識卻無經驗——因此那個宿鬼小看了〈御火槌〉的威脅性。
而那樣的結果,就造成脫離‘日常’的要素——即使每一個都十分微小——愈是累積,顯示在地圖上就會變得愈紅,宛如是使用特殊照相機所看到的熱分佈圖一般。
“我當然是準備萬全才邀你的啊。”
“嗯?怎麼?”
“不用客氣啊。”
“啊……沒那回事。”
“紅蓮喜歡的食物哦。”
“——我是逆木,我想要調查一下〈御火槌〉的相關人員。是的。昨天的那件任務,如果‘目標’的脫逃並非偶然的話,那就代表對方知道結界展開半徑的相關資料。是的。是的。可以的話請派幾個人過來。是的。沒錯,我明白了。”
就在他想着這種事的時候——
“……希望是我猜錯了纔好。”
“一起喫午餐吧。”
因爲它毫不掩飾殺人的證據,如果它有心掩飾,甚至可以將被害者喫得連根骨頭也不剩,不然也可以把屍體連同骨頭一起粉碎,全部都衝到下水道里去,完全湮滅證據的方法應該多的是。
“要不要去中庭?]
若說不會察顏觀色,琴音遠比她更加嚴重。
由奈聳了聳肩。
看來似乎是便當盒,而且那布包裏很明顯有兩個便當盒。
可是昨天那‘目標’的行動卻過於招搖。
暮林老師今天也是請假。
由奈說着又以楚楚可憐的眼神凝視紅蓮。
沒有搭檔卻仍會自言自語是他的習慣,那是藉由付諸言語來整理思考,使模糊的思考轉爲明確,而且不限於逆木,即使是一般人也很常用這種方式思考。
如果真有那個可能性的話——
但它卻沒那麼做。單純是因爲一時混亂而沒想到嗎?
事實上紅蓮又再驚訝了一次。
還是說它藐視〈御火槌〉的存在呢?
“這麼說來琴音人呢?”
貝瑞塔M8045〈美洲獅〉,外型看起來短小厚重,形狀給人一種尺寸不足的印象——不過它和UMP短機關槍相同,使用的是點四五ACP這種大口徑彈,是一把作爲護身用會多少感到勉強的武器。
他再以特殊條件將其排序。
***
逆木隨即伸手操作電腦的鍵盤。
“……看起來的確是呢。”
“對不起,我太不會察顏觀色了。”
那便當盒看來頗大一個,看來要維持他那樣的體格,就必須要有相當的量吧。看他迫不及待開心地打開便當,該說那模樣像極了小孩子嗎?總之讓人看了不禁微笑。
“嗯……”
由奈說着舉起手上的布包給他看。
但是——
他深切覺得由奈楚楚可憐的眼神真是犯規,於是紅蓮只好小心不讓內心的嘆氣被發現,同時對她說道:
“我想親手做的便當……分數應該比較高嘛。”
“喫飯囉——”
“不行嗎?”
“數量意外地多呢。”
但是——如果真是那樣,那麼昨天的狩獵就太過簡單了,如果曾經一度和〈御火槌〉交過手,那麼就應該知道〈御火槌〉是它們〈宿鬼〉的天敵——專門的封殺機關。
由奈唐突地說出這種話。
只聽到啪的一聲,他合上了手機。
“……”
然而目前爲止——地圖上並沒有局部性的紅點。
如果說昨天的狩獵和平常有什麼不同之處的話——那很可能將是追蹤這次‘目標’的新線索。
由此可知人類的感覺不可小看。不需特別去意識,人類對於‘非日常’總是會敏銳反應,並且將那股不協調感記憶在心中的角落。而他們就是以人海戰術和各種‘密技’加以收集,並將那‘不自然’的程度化爲數值,再各別累積加總在各個地區上。
“神薙同學。”
然而知道這個名字的人——正確理解那名稱所代表的意義之人,在組織之外不超過百人,就隱匿性的意義上而言,〈御火槌〉的等級可能遠超過各種情報機關或祕密結社。
那就是逆木他們組織的名稱。
“……”
“不,不是那樣的啦。”
謙吾說着咚的一聲,把便當盒放在桌上。
“你下地獄去吧!”
“我是想到就會立刻行動的人啊。”
“想喫嗎?”
“中庭?”
你會知道……這句話還沒說出口紅蓮就察覺了。
謙吾注意到紅蓮的視線,於是轉過來面向紅蓮。
由奈早上前來迎接紅蓮上學,表現地十分積極——不過在校內卻沒有特別在大家的面前找他說話,應該是在紅蓮回覆之前,她會有所收斂吧?對於不喜歡引人注目的紅蓮來說,不禁要感謝她的好意,因爲由奈在男女雙方都交友廣泛,若是她和紅蓮親近,應該會引起許多人注目。
也就是說還沒有過濾出‘目標’的所在之處。
由奈湊到紅蓮耳邊輕聲細語道:
謙吾說着指了指自己的便當。
是琴音,除了她也不會有其他人。
紅蓮對他白了一眼——然後一邊確認錢包,一邊從位子上站起來。
紅蓮反射性地回答道。
而且面對那樣的天敵,最確實的自保方法,就是不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存在。
“跟以往一樣,還是需要耗費時間尋找——還是一樣嘛。”
紅蓮露出苦笑。
“不,沒有那種事……”
“……爲什麼……”
這麼說來——紅蓮朝教室環視了一圈,結果並沒有看到琴音的人影,看來是午休時間一到她就出去了……
校方並未特別告知理由,不過大部分的學生都認爲可能是受傷或生病,並沒有感到疑問。
紅蓮他們所就讀的高中,從空中俯瞰校舍是呈‘口’字型——所以是有中庭的,那裏佈置得像是個小型公園,由於裏面也有擺放數張長椅,因此天氣好的時候,也可以看到帶便當的學生在那裏用中餐的光景。
“這……這樣啊。”
那種機密組織的情報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得手的。
他稍微拉動套筒,確認初彈已經上膛之後——逆木以憂鬱的語氣喃喃自語,然後走下了寶馬迷你。
液晶畫面上描繪出一個表格——那是一連串人名的一覽表。
“跟以往一樣?”
紅蓮纔剛走出教室就被人叫住。
他連線到〈御火槌〉大本營的伺服器,輸入ID和密碼,然後從資料庫中抽出了某個紀錄。
“裏面裝的都是——”
像這種程度的小事,每一樣都看似無關緊要——然而卻又與‘平常’不同。
“也就是說——”
那是一把插在樹脂制槍套裏的手槍。
“她說要先去佔位子。”
由奈微笑說道。
“她也一起嗎?”
“安心了嗎?”
“不,不是那樣……”
紅蓮一時語塞。
確實,這樣琴音就好像是他的監護人似的。
“不好意思讓她久等吧。”
由奈說着極其自然地握住紅蓮的手。
“啊——喂!”
“走吧。”
仍在困惑之中的紅蓮,被由奈半強迫地拉着走向中庭。
***
在不知道實情的旁人眼中,那應該是非常奇妙的光景吧。
“……並沒有……特別的事……發生……”
兩眼無神如此回答的是個身穿睡袍的年輕男人。
那名男人站在套房式大樓的入口大廳,而他的額頭上貼着一張有如恐怖電影中出現的符咒,名片大小的白紙上畫着複雜的圖案,那圖案本來可能是什麼文字吧——不過因爲那些字交錯縱橫,而且又經過改編,所以讓人看不懂。
然後……
“是嗎?感謝你的合作。”
說完便迅速撕下男人額上符咒的人——是逆木。
“……?”
迫水用芝寶牌的打火機點燃香菸,然後不耐煩地回答逆木。
迫水一邊緩緩地吞雲吐霧,一邊點頭附和。
看來這個少女對被以‘御杖代’的名子稱呼有所抵抗,逆木表情有些訝異地看向迫水,而這名梨緒的長官則是不悅地點了點頭,看來似乎有相當根深蒂固的理由。
逆木回頭一看——只見那裏有兩個人影。
迫水純一的裝扮和昨晚有些不同。
其實迫水原本並不是〈御火槌〉的一員。
“人手不足又不是第一次了,而且她雖然是〈破組〉的新人,可是讓她多累積現場經驗也沒什麼不好啊。”'
“……是。”
接着她以稍微僵硬的聲音說道:
“這麼說來偶爾是會聽到這名字,但我倒是從未見過姓神薙的人啊。”
“專門負責破壞的〈破組〉隊長親自前來?”
一個是嘴角叼着香菸的男人。
“沒落——不,事實上那是在十幾年前就已斷絕的家族,由於宅邸失火,當時家主及其家人皆喪生大火,唯一的例外只有——”
“萬一找第一個就中大獎,我也會幫你爭取一些逃跑的時間啦。”
只見畫面上顯示出一個少年的大頭照。
而逆木則故意裝出驚訝的表情。
現在的她,黑色長髮綁成馬尾,一身牛仔褲和飛行夾克的裝扮,那身打扮雖然算不上嫵媚動人,但是十分適合這位看似個性強勢的少女。
迫水皺起眉頭念出了這個名字。
“也就是說他們可能見過面?”
“哎呀,迫水先生。”
迫水說着手迅速地一揮,只聽到鏘的輕脆一聲,打火機的蓋子便蓋上了。
但是逆木卻不理會他,從男人的面前通過,然後走出了大樓。
“神薙家對〈御火槌〉的貢獻主要是在咒術方面的研究,不過在二十世紀初期由於到御杖代家的抬頭,神薙家逐漸失勢,最後淪落到幾乎只是空有名號,成爲有名無實的存在……近年在〈御火槌〉中稱只有六家而非七家的人也變多了。”
逆木一邊仰望着大樓,一邊從懷中的口袋取出口香糖,然後打開包裝。
“那就叫你小梨吧,請多指教啦,小梨。”
“……”
“我已經先詢問過住在同一樓的居民了。”
“瞭解我們的戰術,又知道結界展開半徑的資料——又或者是隻要有意就可以得知那些情報的身分,以及那樣做的可能性,符合這種條件的人意外的少呢,不過前提還是在於我們機密情報管理的意識是否健全啦。”
逆木以中指將快滑落的墨鏡往上推,並且接着說道:
“……”
另外逆木則與迫水相反——他是出身於現在構成〈御火槌〉六家之一的伽藍堂家分支。
“和御杖代家同樣,他們也是〈御火槌〉七家之一。”
逆木從懷中取出PDA,將畫面拿給迫水觀看。
“他有可能從父母那邊得知關於〈御火槌〉的戰術吧?而且在結界技術之中,現在也存有幾項是由神薙家所開發的。”
“開玩笑的啦,不過我就叫你的名字吧。”
“這個嘛,〈御火槌〉相關人員這個推測只是出於我的小人之心啦,反正總是好過乾等,大概就只是姑且一試而已。”
“我是御杖代梨緒。”
“附帶一提——”
逆木說着用指尖捏着符咒晃了一晃。
這已經是今天的第十片了,他用單手將口香糖甩出,並且剝開錫箔紙,隨後將兩片一起放入口中開始咀嚼了起來。
“大概跟沒見過面的可能性差不多。”
她說完行了一個禮,她就是昨晚參加狩獵的其中一人——〈劍十號〉少女。
“來協助你的啊,你有向大本營要求補充人員吧?”
迫水臉上浮現些微苦笑。
“如果可以的話……請叫我〈劍十號〉,或是稱呼我梨緒也可以。”
“……”
逆木聳聳肩,然後轉而向梨緒詢問道:
網路的發達正逐漸改變人際關係的定位。
“相對地口風就不緊了嗎?”
“……原來如此。”
“這還真是氣派的名字呢,不管是姓還是名。”
“那個、逆木先生。”
而逆木也朝梨緒看了一眼,然後對迫水點了點頭。
“七家?不是六家嗎?”
“那不是廢話嗎?”
“即使他擁有能夠理解的知識基礎也不足爲奇……是嗎?”
“還是你覺得小緒比較好?梨梨、緒緒,都不怎麼樣呢。”
看到她的反應,逆木則是歪着頭問道:
“御杖代的小姐也有帶槍嗎?”
說完他的視線移向與迫水同行的另外一人。
他本來是自衛隊軍官,而且在之後也曾擔任民間軍事公司的軍官,由於有那樣的經歷,因此才被挖角過來。
表情稍顯緊張的少女——梨緒點點頭。
逆木操作着PDA。
“……?……?”
只聽見背後有人對他說話。
他彷彿像是以站着的狀態從夢中醒來,他左右張望——看到站在他身旁的逆木時,他的身體顫了一下,直到剛纔他都還是意識不清,從他的觀點看來,逆木就好像是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似的。
“也就是說他是最後的倖存者啊。”
不過——在平常日的白天穿那樣的服裝,看上去就和逆木同樣,不像是善良百姓的裝扮,加上他本來就是一張有如以刀刃削減過般的嚴肅面容,因此更加散發出讓人難以接近的氣氛。
雖然同樣是一身黑色的長衣——但衣服的種類不同,那是皮製的風衣,而且看起來似乎不止穿了一兩天,那衣服經過長久的使用,自然散發出一股獨特的風格。
“你還是老樣子,sw的M625嗎?現在還有人掛着兩把轉輪手槍,你以爲你是電影的英雄主角啊,而且那不能裝備消音器吧?”
“這裏有可疑人物嗎?”
“小梨就可以了。”
“因爲我們本來就是老舊的組織啊,有哪裏出問題也是很正常,不過這先不論,要身爲〈御火槌〉相關人員,又具備戰術的知識,或是有可能知情的身分,這麼一來——”
“在他父母親那一代,事實上就已經與〈御火槌〉不再往來了,所以也沒什麼忠誠心和歸屬意識吧——”
迫水就像是要轉移話題般,一邊仰望着大樓,一邊打斷他們的閒聊。
〈御火槌〉不侷限於老舊的方法論,爲了能引進最新式的訓練及各種方法論,因此數年一度會向外部進行挖角,迫水就是在那樣的制度之下加入〈御火槌〉的人物。
“只不過暮林恭子的父親是神薙紅蓮的班導。”
“然後呢——”
梨緒表情中似乎有些不悅。
男人數度扭了扭脖子,然後從集中放置在入口大廳的信箱中取出報紙和信件,接着就這樣直接回去自己的房間了。
“現在這個時代,別說不知道彼此長相,就算連性別也不知道的那種交友關係,也不足爲奇。”
逆木聳聳肩說道。
“迫水先生——”
“……神薙?”
“神薙——紅蓮而已。”
“我記得這一位是——”
“好了,接下來。”
“大概也不會知道宿鬼的可怕吧。”
“那麼——那個小鬼就是住在這裏嗎?”
就逆木等人的看法,雖然那種事情並無是非對錯,但是舊有的方法變得無效卻是一個麻煩。即使沒有物理上的接觸,情報也是有可能會泄漏;神薙紅蓮和昨晚化成肉片的〈宿鬼〉依附對象——暮林恭子是否在網路上有所接觸,必須要分別調查兩人持有的電腦、PDA、通訊紀錄等才能知道。
“……你說的也沒錯啦。”
“……”
因此迫水雖身爲〈破組〉的隊長,但是他對〈御火槌〉的歷史,以及旗下各家間的關係並不清楚。
“你這麼沒自信啊?”
“你們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逆木與迫水不禁面面相覷。
“少囉嗦,我的私人物品你管不着吧。再說進行使服調查,要是遭遇必須用槍的場面,也不可能有時間裝消音器吧?”
“仔細想想,現在是學生去上學的時間呀,我真是失敗。”
迫水朝梨緒瞥了一眼。
他說着稍微拉開風衣,只見左邊和右邊——左右兩邊分別掛着一把裝在皮革槍套內的轉輪式手槍。
“總之神薙紅蓮本人似乎沒有什麼異常,並沒有和什麼人往來,如果說有的話,那就只有每天早上前來接他上學、疑似同校學生的女孩子——除此之外,並沒有別人進出他家,似乎是個孤僻的傢伙呢。至少就目前來看,他和那個宿鬼所依附的暮林恭子,兩人並沒有私人方面的接點。”
男人的眼神又恢復了精神。
逆木以多少帶着非難的目光,透過墨鏡射向迫水。
“嗯?”
“那就監視他吧!如果只是要掌握他的動向,那麼用式神應該也可以辦到。”
“是呀。”
只見逆木從懷中取出一張紙。
那簡直就像是……小孩子勞作用的厚紙板,在平面上還畫着山折線、谷折線以及輪廓線,而它和普通勞作的不同之處,則是其中一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如果是通曉神祕學的人可能就會注意到……
這也是一種符咒。
“——監視任務,對象是403號室——神薙紅蓮,急急如律令!”
逆木口中唸唸有詞,接着往空中一拋,那張紙立刻在空中啪啪啪地自動摺疊……當它掉落至地面的時候,已經組合成雖然各部分有着棱角,卻是明顯讓人聯想到一隻‘貓’的形狀。
那隻摺紙貓叫了一聲‘喵啊嗚’回應逆木的命令,然後便迅速消失了蹤影,應該是去尋找便於監視問題的403號室的地點了。
“好了——我們去找別人吧。”
兩個男人和一名少女於是並肩離去。
***
便當盒中的確是裝滿了紅蓮喜歡的菜色。
“……你真了不起。”
她向紅蓮告白不過是昨天的事。
而從琴音處打探出紅蓮喜好的食物應該也是昨天——因此雖然做便當的時間非常充分,但是卻不可能有時間另外學習做菜的技術,這也代表由奈的廚藝本來就不錯。
“這菜色其實相當偷懶了,只要照程序去做,誰都可以——”
話說到一半。
“……”
由奈急忙閉口不語。
因爲她驚覺到這並不是誰都可以做的出來——至少現在自己身旁就有一個少女做不到。
“可以和你們一起用餐嗎?”
明月無視三人的困惑,以溫和的語氣說道。
“不不。”
“不——那個、學長。”
由奈苦笑回應。
“該說請節哀嗎……”
“雖然不知道你聽說了沒有。”
“……”
“所以我們做朋友吧,神薙同學。”
“——嗨,笛原同學。”
“不,我只是想說個性活潑的人不分男女,應該都不擅於那種單純只是熬煮的手續吧。”
紅蓮半強迫地嘗試轉移話題,琴音的火炎恐懼症本來就是兩人迴避的話題,和紅蓮雙親之事差不多敏感。
“我聽說那算是相當動態的活動呢。”
“喔……”
就在此時——
明月說着說着,越過坐着的琴音,將手伸了過來。
紅蓮一邊談論着這樣的話題,一邊喫着由奈爲他做的便當。
“啊……喔,是啊。”
“你那是偏見,我父親也是個性急噪又頑固,但他的興趣可是釣魚哦。”
他舉起左手提的販賣部紙袋,給他們看了一下。
琴音注意到由奈的神色急忙說道。
“所以我對你有種親近感呢,你以前有沒有因爲名字而被取笑過呢?像我就常常被說名字像女孩子,或是姓太嚴肅之類……”
“所以我就決定要幫忙笛原同學了。”
正當紅蓮想着這種失禮的事——
由於紅蓮本來就容易引人注目——國中時期也因爲這個原因而遭到刁難,他曾經跟所謂的不良少年起過不小的衝突,而因爲國中和高中都在同一個校區,所以也有其他學生知道這件事吧。
聽到迫水的話,逆木聳聳肩回答道。
明月毫不猶豫地說道:
“……”
“那還真是……呃……”
“其實我從以前就對你有點興趣了。”
“還有……你就是傳聞中的神薙同學啊,那位是——”
或者該說,他竟事先清楚明言自己不懷好意——也就是爲了要和琴音交往——讓紅蓮也爲之傻眼﹒不知該如何應對纔好。
與他親密的人,也只有每天來訪的一名青梅竹馬的少女而已。
在迫水和梨緒的協助下,除了向周邊居民探聽情報外,他們還清查通訊紀錄,儘可能地嘗試調查神薙紅蓮及其周遭人們——而那就是他們的結論。
不管是神薙還是太刀花,以發音來說並不是特別稀奇的姓氏,但本來應該都是寫作別的漢日字纔是,更何況下面的名字又是明月、紅蓮,不禁讓人懷疑父母親的感性和精神是否正常。
他就是太刀花明月。
明月開朗地搖搖頭。
“我……嗎?”
“杉崎給人的印象不像是擅長家事的人啊。”
紅蓮只能趁由奈沒注意,短短地嘆了口氣。
“我叫杉崎。”
“喔……”
由奈回答的聲音中帶着若干驚訝和困惑。
聽到逆木的話,迫水停下拿着湯匙的手,皺起了眉頭。
琴音則是——畏怯地縮着脖子。
令人意外的是,明月竟是先向紅蓮搭話,而不是琴音。
由於找不到藉口拒絕,紅蓮也只能答應,而琴音和由奈也是一樣。
明月說話的表情自始至終都是一副開朗模樣。
關於神薙紅蓮這個少年,逆木是給予如此評語。
而明月則是面露爽朗的笑容,觀察着他的反應——然後說道:
“……”
“確實是那樣……”
短暫的時間裏,紅蓮看着他的手——感覺就像看着某個不明物體般,然後纔不得已地握手回應。畢竟對方是學長,而且也感受不到惡意或敵意,他沒有非拒絕握手不可的理由。
“你看,我和你的名字不是都很奇怪嗎?”
不過就紅蓮的情況而言,父母只是單純懶得想名字吧,真白、白亞、蒼依、翠梨,以及深紅和紅蓮,兄弟姐妹的名字都是和顏色有關,只能說至少沒有用號碼來命名已經是萬幸了吧。
“……”
這麼說來,他剛纔話中有以‘傳聞中的’來評論紅蓮。
“這個嘛——是啊。”
忽然有人叫了琴音的名字。
他應該是看到紅蓮困惑的表情吧。
“我昨天向笛原同學告白,結果被她拒絕了。”
“難得有人可以和我分享這種心情呢。”
看着青梅竹馬的反應,紅蓮在內心嘆氣。
“你覺得女性還是要會顧家比較好?”
“啊、不會啦,抱歉,謝謝你。”
見他笑嘻嘻地如此說道,紅蓮一時爲之語塞。
一瞬間,紅蓮與她視線交會,她彷彿隊在說‘加油’似地對紅蓮微笑。
他斜眼往坐在由奈對面的琴音方向看去——只見她正雙手拿着自己帶來的麪包,像是得到向日葵種子的松鼠或黃金鼠般,一點一點地啃着。
只是……
俗話說天才和某種人只有一紙之隔,這學長該不會腦袋有問題吧?
紅蓮只能板着臉,保持沉默。
只見紅蓮皺着眉頭說道:
“那麼就請多指教囉。”
當然……在和由奈道別之後,紅蓮又回到學校,躲在暗處聽到了他們的談話,所以紅蓮知道明月的這個提議。只是他做夢也沒想到,明月會這樣從正面——面對面地對紅蓮說出這種事。
“啊啊,不止是因爲笛原同學啦。”
“可是——”
“——啥?”
“我問她理由,笛原同學說她有義務要讓神薙同學幸福,在那之前沒有心情交男朋友——”
琴音的精神創傷,勉強說來應該是火炎恐懼症吧,打從十年前的那天起就一直重重壓在她的身上,就紅蓮所知,無關火源的大小,琴音只要看到火就會感到不適,嚴重時還會引發呼吸困難,當場無法站立。
“還沒辦法如此斷言就是了。”
“幸福的定義因人而異。”
“可是?”
“你的意思是——”
然而——
紅蓮等人一同抬頭一看——只見一個面容清瘦的少年面帶爽朗的微笑,站在三人的面前。由於他原本就是名人,而且昨天才剛見過也不可能忘記他的長相。
“不管哪一樣都很美味呢。”
“真是——寂寞的生活啊。”
就現在來說,他們並沒有找到他與疑似宿鬼的人物接觸,他的交友範圍不論是在現實生活還是在網路都相當有限。
現在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兩點——他們和梨緒正在一家拉麪店裏,由於已經過了中午的擁擠時段,如今店內不見其他客人,而他們正在享用稍晚的午餐,附帶一提,迫水喫的是叉燒面,梨緒的是拉麪,而逆木則是喫着又燒面加上大盤炒飯。
而這個少女雖然是神薙紅蓮的遠親,卻與〈御火槌〉沒有直接的關係,也就是所謂的一般市民。當然宿鬼在寄生時並不會管對方是不是一般市民,也因此才更棘手……不過在目前看來不論是神薙紅蓮,還是他的青梅竹馬,兩人都沒有發現有明顯的異常情況,爲了保險起見也調查過他們的銀行戶頭,也是毫無異狀。
***
他看起來悠然自若,完全沒有沮喪的樣子,若是換個角度來看,那開朗的態度甚至可以用輕浮來形容。
明月如此補充說明。
“朋友當然是愈多愈好,人與人的關係可以拓展自己的可能性,而那也適用於幸福的多樣性,你不覺得嗎?”
“……”
由奈隨口找尋話語回應。
“我們沒有直接說過話呢。”
“你那句話就某種意義來說是性騷擾哦。”
“請多指教。”
只見明月一副高興的樣子,說了聲‘打擾了’便坐在琴音的旁邊。昨天放學纔剛被甩掉,他那旁若無人的態度固然讓人不免驚訝——但是當然,紅蓮既沒有權利也沒有資格阻止他坐下。
“是無辜的嗎?”
雖然做菜不一定要用到火,但是需要燒、煮、炸的加熱料理當然就全部不行了,而且當然這樣能選擇的菜色就減少許多,總不可能把涼拌豆腐裝進便當裏,而且在某些時期若是不加熱過,食物很快就會腐壞。
而明月則是笑嘻嘻地逐一環視三人。
紅蓮和由奈的視線都集中在琴音身上。
“我是在想這傢伙到底……瞭解多少?”
逆木吸着面說道。
“關於〈御火槌〉嗎?”
“對,或許該與他接觸一次,探探口風比較好。”
當神薙家燒燬之際,倖存者只有這名少年,但是年僅六歲的他,只怕對雙親的職業都沒有多少認識——即使有也不是那個年齡所能理解。
另外在宅邸燒燬之時,根據當時索組的報告,與神薙家研究有關的資料全部燒燬了,也就是說雙親要遺留研究筆記或是什麼資料給紅蓮都是不可能的。雖然也有可能是索組有所遺漏,不過對於神薙紅蓮,在那之後還監視了三年,當時就已經判斷神薙紅蓮‘已經沒有身爲〈御火槌〉一家的資格’,也因此才解除了監視。
事到如今,實在難以想像神薙紅蓮還能從哪找到資料。
然而在另一方面……在咒術之中也存在着能將人腦作爲資料庫的方法,過去以咒術開發而聞名的神薙家應該也有那樣的技術,或許本人雖毫無自覺,但是他的腦袋裏卻沉睡了大量的危險知識。
而那些知識就在偶然的情況下流出至表層意識——這也是不無可能。
所謂的咒術,是一種充滿不安定,只根據模糊的經驗法則所建構的技術,有時甚至會發揮出施術者所意想不到的效果,就是因爲在物理上的影響力、泛用性以及確定性無法勝過科學,所以咒術和魔法纔會從歷史的舞臺上消失。
反正不管怎麼說……
“今晚和他接觸看看吧。”
逆木拿下因熱氣而起霧的墨鏡,一邊用手帕擦拭,一邊如此說道。
***
在還沒找到答案之前,時光便已流逝而去。
不……他早已有了答案,只不過他還無法下定決心,把答案告訴對方而已。雖然琴音和由奈都說自己很溫柔,但自己只不過是既任性又膽小罷了,紅蓮不禁有這種自嘲的想法,之所以不想傷害他人,那也是害怕會反傷害到自己而已。
無論如何……
“一起回家吧。”
儘管這是可以預見之事——在校門等待他的人並非琴音,而是由奈。
“紅蓮——”
微笑的她真的很可愛。
紅蓮在腦中預測了數個杉崎的反應,並且做好承受的準備。
但是——
她的反應遠比想像中要平靜,只見她再度邁開腳步,通過紅蓮的身旁——然後也沒有停止,就那樣直直前進,而紅蓮當然沒有資格追趕她,只能目送着她的背影遠去。
電話那頭的紅蓮明顯在生氣。
“我喜歡你溫柔、成熟穩重、又耿直的個性。”
由奈嘆了口氣,然後搖搖頭。
“但是我……該怎麼說呢,我沒辦法清楚說明,總之抱歉……”
她那若有所悟——平靜得過頭的表情,讓紅蓮非常在意。
她不明白紅蓮爲什麼生氣。
所以——
紅蓮自嘲地說道。
“爲什麼是我?”
“……差不多可以給我答案了吧?”
“你討厭我嗎?”
配上自己可以說是太浪費了。
她不懂,完全不明白。
由奈忽然改變語氣如此說道。
嘆了一口氣之後,語氣多少恢復平靜的紅蓮如此說道。
再說如果他真的既溫柔,又成熟到能明辨事物的道理,又真的具備光明正大的耿直性格,那麼他現在就不會在這裏和由奈說話了吧。
然而——
在紅蓮開口發問之前,由奈便已先回答了。
“是……是嗎……”
不過以結果來看,幸好是這個順序。
就琴音而言,她本來以爲兩人會交往的。
但是紅蓮是個溫柔的人,所以給予自己贖罪的機會。
鈴音討厭紅蓮。
“……是嗎?果然是那樣啊。”
紅蓮煩躁地向一片混亂的琴音說道:
“明白什麼?”
說到道歉,她也必須向由奈道歉纔行,因爲爲了撮合她和紅蓮,把紅蓮喜歡的食物和音樂告訴她的人就是自己——或許那是她太多管閒事了也說不定。
於是紅蓮和她並肩走着,視線則是堅持注視着前方說道:
“對不起,雖然我不太明白,不過——對不起。”
縱使如此——不,正因爲如此她們姐妹的感情很好。
常常有人說她們姐妹不相像。
“啊……嗯,再見。”
如果可以,他本來是想用電話答覆的——但那樣對杉崎太不誠懇了,但是紅蓮畢竟還是難以直視她的臉。
“——抱歉。”
畢竟琴音所認識的是‘笛原琴音眼中的紅蓮’,那或許確實是紅蓮的一面,但是在紅蓮看來,就像是‘笛原琴音眼中的紅蓮’那種影子般的印象被攤開在眼前,所以因此感到不快了吧。
“我昨天說過了吧。”
由奈是個好女孩,和她在一起很快樂,而且又懂得體諒別人,和她說話不會有什麼負擔,容貌毫無疑問算得上是美女等級,而且偶爾展現出的一顰一笑都可愛得讓人驚訝——總之若問她有沒有魅力,那麼毫無疑問是有的。
“我不能當杉崎的男朋友。”
就在這個時候——
若是問他是何時做出這個結論的,其實紅蓮自己也不清楚,或許——昨天被由奈告白時,答案就已經註定了,只不過他花了一整天的時間纔有所自覺而已。
“你真的差不多該適可而上了吧。”
“……好吧,我知道了,我已經明白了。”
不,就連那也只是一半的理由而已,看來在無意識中找藉口說服自己,已經成爲他的習慣了,那並不是很好的傾向。
身旁的由奈反而是靜靜地苦笑,紅蓮從氣氛中能感覺得出來。
琴音回頭一看,發現妹妹站在面前。
她有一頭像是少年般的短髮,略爲銳利的眼神讓人聯想到貓,令人印象深刻,她明明是女孩子,卻給人喜歡找人打架的印象——事實上她在就讀的中學裏,曾經痛扁了一個糾纏學妹的高中男生,由於剛烈的個性太過鮮明,因此注意到她有一張可愛臉蛋的人反而是少數。
在回到家用過晚餐後——琴音很在意紅蓮和由奈的交往究竟結果如何,因此便打了電話,雖然不管問哪一邊都一樣,但是琴音之所以先打電話詢問紅蓮,單純只是因爲他的手機號碼在通訊錄的前面而已。
紅蓮這時也才終於停下腳步,回頭面向她。
***
‘那我掛了,再見。’
所以琴音只能先向紅蓮道歉。
‘……夠了,總之我不會和杉崎交往,只是這樣而已。’
琴音感到如獲大赦,然後掛斷了電話。
“——爲什麼?”
因爲紅蓮應該是恨着自己的。
紅蓮感覺到那個不可能存在的妹妹,如今正在某處——嘲笑着不像樣的紅蓮。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可是……對不起。”
‘別道歉了!’
由奈忽然停步點了點頭。
還好紅蓮並沒有生氣到不想再看到她的臉,琴音手撫着胸,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在經過數秒的猶豫之後——
“……每一個感覺都不像我啊。”
“我請小琴先回去了。”
‘你是那樣想才把杉崎塞給我嗎?’
“……”
“也已經過了一整天了。”
不管怎麼想,和自己交往對由奈來說都不是好事。
“我原本想說——和杉崎同學交往的話,紅蓮也就會幸福了呢……”
琴音忍不住朝着電話筒問道。
“咦……?”
“——姐姐。”
可是——
紅蓮以憤怒的語氣吼道。
當他們都還是小學生的時候——也就是紅蓮還同住在笛原家的時候,鈴音其實也把紅蓮當成親哥哥般仰慕,或許那時候她真的認爲他們是真正的兄妹吧。
這樣她就不會讓由奈親口說出自己‘被甩了’。
他告訴自己這是拒絕別人好意之人的責任,所以紅蓮堅持凝視着她的背影,直到由奈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盡頭爲止。
“……我真的不懂。”
妹妹皺着眉頭說道。
因爲不管怎麼看,由奈都是個無可挑剔的少女,既漂亮又開朗,不論在男女之間都很受歡迎,在各方面都和自己正好相反,真的讓琴音非常羨慕,若紅蓮能夠有她那樣的女友,一定也會很高興吧,琴音是這樣的想法。
然而從紅蓮離開笛原家一個人生活開始,從那時起妹妹對他的評價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琴音感到困惑。
所以——
紅蓮說出口了。
和由奈一起走着,紅蓮如此說道。
笛原鈴音,她是小琴音兩歲的妹妹。
當然那意思與其說是指容貌,倒不如說是指言行所給人的印象,就性格而言,笛原姐妹可說是幾乎完全相反。
她似乎認爲紅蓮是把琴音當成奴隸在使喚,而實際上那是出於琴音自己的贖罪意識,是她單方面地照顧紅蓮而已……不過即使這樣對鈴音解釋,她也是不肯接受。
只是……
他是真心這麼想的。
但是除了道歉之外,琴音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這笨蛋。’
紅蓮再一次重新思考。
“不要問那麼殘酷的事情啦。”
就是因爲知道她是個好女孩——所以更是不可以。
由奈回答道。
“咦?那個……呃……我……對不起。”
“不是那樣的,如果是二選一的話,那答案絕對是喜歡,並不是杉崎不好,真的完全沒有那回事,如果不是像我這樣的笨蛋,一定早就歡天喜地地答應了呀。”
“你又在管紅蓮那傢伙的閒事了?”
就某種意義而言,她總是很溫柔——可是她和靜靜微笑的琴音卻是一個對比,她能夠帶給周圍的人活力,只要和她在一起,自己也會跟着快樂起來,她就是這樣的少女。
她會生氣?哭泣?還是訝異呢?
“什麼果然?”
“不行,因爲那是我——是我的錯。”
琴音掩飾着自己的苦笑,對鈴音如此說道。
“那種話我已經聽膩了。”
鈴音焦躁地說道。
“是神薙那傢伙說的?他要你那麼做嗎?”
“不是,紅蓮——不會說那種話。”
“既然如此——”
“……”
琴音只是搖頭。
這是她很早以前就決定的事。
只要是爲了紅蓮,她願意做任何事,只要他能夠幸福,不管什麼事她都願意做。自己辛苦難受也是理所當然。
因爲那是——懲罰。
“對不起。”
琴音這麼說着,然後向總是擔心姐姐的溫柔妹妹露出笑容。
“……”
只見鈴音氣呼呼地鼓着臉轉身離去,然後踏着粗重的腳步聲走上樓去。
每次總是這樣。
即使自己傻傻地認爲是在做好事,卻總是讓重要的人或喜歡的人生氣、哀傷,她也不明白爲什麼會這樣,琴音也覺得自己果然是笨蛋,即使在學校的成績良好——考試所能反映的大多隻有記憶力很好這件事。
“對不起,鈴音。”
即便知道她聽不見,琴音還是說出了口,然後走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
那恐怕是如今己不在的自己的哥哥或姐姐。
在這裏被喫掉而死去——
他纔會這麼晚才發現那個不知何時出現在眼前的黑影。只見那塊黑影動了一下。
隨意走在熟悉的道路上,紅蓮長長嘆出今天已經快達一百次的氣,而明明只是普通吐出氣息,舌頭上卻殘留着苦澀又沉重的感覺。
他想當個平凡人。
只聽到短短一聲響起,怪物已不見蹤影。
因爲——
“……”
畢竟這十年也都沒有任何改變。
想要向右轉身逃跑,但這距離也太近了。
而且比起那些——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呢?
紅蓮及時一側頭,以毫釐之差避開了它的右手,而對方的左手也緊接着揮來,卻見紅蓮的右拳從正下方彈起,擊中它的手,改變了其軌道,於是對方粗壯的手臂便以咆哮之勢貫穿空氣,在削過紅蓮額頭的白髮後,揮向紅蓮的背後。
他突然停在十字路口前。
剛纔——自己做了什麼?
或者是深紅的存在。
不管是平凡地喜歡上某人。
彼此的距離大約四公尺左右。
人類這種生物……誰都可能輕易就死亡。
“……”
紅蓮爲了抒發心情而外出。
在他感到疑問的時候就露出了空隙。
只要一個人待在寧靜的室內,對由奈的罪惡感和對琴音的煩躁就會更加膨脹,讓他無法忍受,意識像是在同一個地方不停打轉,紅蓮無法忍耐那樣難受的感覺,於是便出外想要吹吹夜風。
“什麼……啊?”
用兩隻腳——簡直就像人類似的。
自己是爲了這樣莫名其妙地死去而出生的嗎?
而在它的頭部,彷彿描繪着彎曲螺旋的突起——左右兩支。
那算是——嘴吧,不過有縱向開合的嘴嗎?
“……咦?”
而且怪物的粗壯右手,如今正以劃破空氣的速度,朝着紅蓮的頭抓來。
下一個瞬間——
眼前是異形的怪物。
而紅蓮既不能往左逃,也無法往右逃,就這樣被對方粗壯的手臂圍住身體。
那東西緩緩站起。
而且體型很大。
腦中晃動的火炎記憶在向他宣告——
黑色怪物的頭部忽然出現了裂痕。
不要!他不要這樣死掉!絕對不要!
而且在這種時候,深紅也不會出來。
那種事不需要理由,而是這世界本來就是如此。
‘你沒有那樣的資格!’
即使再怎麼表現得像個平常人,也像是在掩飾着什麼似的——心中的某處就是卡着某件事。
“嗚——!?”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用言語發泄自己的煩躁了。
然後——
只要向前直走,就可以走到過去紅蓮家所處的山丘上的高臺。
紅蓮沒有不能死在這裏的理由。
(……我要被喫掉了?)
(在這種地方……被這不知道是什麼的怪物喫掉,這種事——這種事!)
可是爲何——
所以不管是好是壞,明天大概又要開始一如往常的生活,而紅蓮只能選擇接受而已。明知自己是在利用琴音的罪惡感,他卻只能帶着那股內疚,繼續扮演感情要好的青梅竹馬。
紅蓮有如喘息般出聲說道。
——咚!
不管怎麼說——
嘔呼……嘔呼……只聽到急促的呼吸聲。
狗?不,可是……
濃烈的腥臭味乘着夜風傳來。
而往右走——就是笛原家的方向。
“……唔!”
突然——動作快到不留殘像的怪物已經來到紅蓮的身旁。
去了也不能怎麼樣。
“咦……!?”
“……可惡!”
儘管出來外面,他卻沒有地方可去。
一天的開始與結束比鄰而居的深夜。
怪物將伸直的手收回,朝着紅蓮抱了過來。
但是……他卻無法平凡地享受平凡的幸福。
好不容易纔奇蹟似地脫離了惡夢般的幼年期,以現在自己的立場,明明應該可以過着自己一直深深憧憬,卻是年幼時早已放棄——當時甚至連那意義都只屬於推測的‘平凡’人生的……從旁人眼光看來的話。
或許是沉重的心情所影響,早已見慣的風景——看起來卻顯得更爲寂寥。
可是形狀卻有些扭曲,比例不正常,關節的位置很奇怪,手的長度左右不均,粗細也不同,甚至有三隻腳——不,在後面正中央的那個應該是尾巴吧?
“……”
“鬼……?”
露出的牙與牙之間,看得到口水如絲般相連,而在那口中深處——比黑暗更黑的最深處,鼓動着發出水聲的會是舌頭嗎?
它有四肢,也有頭和身體。
“——!”
就和父母親未達成理想就死去一樣。
它背對着路燈的光所浮現出的輪廓,很明顯就是異形。
一個不明物體就在眼前。
他就是無法平靜下來。
(我……)
站立的身高確實有兩公尺以上。
還是品嚐平凡的幸福。
只見漆黑的巨大身軀,悠然地阻擋在紅蓮的前方。它的臉部是一團黑色,幾乎看不出細部,在臉的正中央——閃耀金色光芒的雙眼正銳利轉動。
對方的動作快到肉眼無法跟上,自己是如何化解了剛纔的攻擊的?當然紅蓮對格鬥技一竅不通,最多就是在高中課堂上教過的柔道而已,更何況對方是超越人類領域的怪物,他根本不曾有過這樣的對戰經驗。
紅蓮甚至感到反胃,不禁停下腳步。
因爲不論是看電視、聽廣播還是上網,憂鬱的心情都只是更沉重而已。
紅蓮只是茫然注視着那景象。
自己的人生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就和哥哥和姐姐像垃圾般死去一樣。
當然——即使如此,柏油路上有明亮的路燈照耀,而且稍遠處的大樓和平房也有燈光外漏,所以不需擔心看不到路。
紅蓮感到自己全身汗毛豎立。
難以置信的腳力。
那是……‘角’嗎?
總是會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或許是因爲剛纔在想事情的關係吧。
雖說是在首都圈,這一帶卻是位在外緣區,因此有許多雜樹林和田野,到了夜晚便不見行人經過,也幾乎沒有汽車往來。
由於她似乎有以看紅蓮懊惱爲樂的傾向,所以現在大概也在某處看着紅蓮,正開心地笑着吧。紅蓮不禁心想,如果深紅是紅蓮的意識所創造出的雙重人格——那麼自己說不定有被虐傾向呢?
“這是……什麼啊……?”
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已來到郊外。
然而……
凌晨零點——星期五和星期六的交界。
那樣的事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可惡!”
沒有任何必然性可以讓自己一個人例外——
(我不要!我不要!即使如此我……我!)
不管會變成怎樣。
無論要用任何手段。
(我都想活下去——)
在令人暈眩的恐怖與絕望之中,紅蓮只是如此祈求。就在此時……
“真拿哥哥沒辦法。”
他聽到不可能存在的妹妹那不可能聽到的聲音。
“……?”
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和平常不一樣。
意識與感情——還有感覺不一致。
簡直就像不是自己身體般的異樣感。
是因爲太過恐懼,讓自己變得不正常了嗎?
還是說——
(這是……怎麼回事?)
奇妙的感覺逐漸擴散至早已因恐懼而麻痹的意識。
身體好像被撕裂,卻一點也不痛,宛如慢動作播放的影片般,感覺時間就像是被拉長了一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是因爲呼吸與脈搏的上升,導致時間流逝的感覺變慢嗎?
“不行唷,哥哥是我的人。”
他依然聽見深紅的聲音。
但是今天卻是四處都看不到她的身影。
怪物發出如同野獸般意義不明的吼叫,一手按着自己的頭部——按着被戳破的左眼,然而即使如此,它的右眼還是緊盯着紅蓮,右手追着他伸了過來。
他之所以沒有開槍——是怕會誤射到紅蓮吧,怪物確實就是刻意讓紅蓮站在自己和男人的槍口之間。
那些全部都射在倒地的怪物身上,腹部四發、胸部兩發,雖然紅蓮對於槍和子彈的種類並不清楚,但是一般而言,姑且不論是否擊中要害,加上最初的一發,剛纔總計射了七發子彈,身體被開了那麼多槍一般是會死的——如果是人類的話。
紅蓮不明白男人話中之意,於是視線轉回正面。
腹部流血的怪物這麼說着。
——一個異樣聲音響起。
“……!”
這個怪物在說話!
它不痛嗎?不,它剛纔不是才喊痛嗎?可是這個不知有沒有智能和理性的怪物,它說的每一句話都不能相信。
這聲音——它是在笑嗎?
那一瞬間——
“好痛啊……”
“咦……?”
那筒狀物恐怕是槍聲抑制器吧,只聽到啪的一聲,有如拍手般的聲量,一聲小小的、不像槍聲的聲音響起。
“神薙紅蓮,上車!”
紅蓮雙指併攏伸出——紅蓮右手的雙指朝怪物臉部正中央筆直刺去。
紅蓮不禁呆呆一聲驚呼。
我就這樣不明不白地……
嘴裏雖然這麼說,但這怪物卻不知道在想什麼,竟然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腹部。
男人像是半自暴自棄地一邊說,一邊舉起槍——開槍!
眼看有如鉤爪般的指尖就要把紅蓮——
子彈似乎剛好命中正要起身的怪物的腹部。
“纔不會給你呢。”
男人舉着槍對他喊道。
噗滋一聲,指尖傳來戳破某物的感覺。
男人仍舉槍指着怪物,同時對紅蓮說道。
不,不對,是男人的身影——與怪物替換了。
“現在不是說那種瑣事的時候吧。”
“——!?”
那是——咒文。
“笨蛋,快逃啊!神薙紅蓮!”
“你還真敢說,被封入詛咒的專用彈打中頭,也只能暫時絆住你而已,雖然現在這麼說有點晚——你們還真是超出常理啊。”
三次二連射。
“~~~!”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對怪物總共射了八發子彈,而且全部都擊中它的腹部,只見怪物搖搖晃晃地向後退,然後再度倒地。
爲什麼?
紅蓮回過神來想要逃跑,雙肩卻被怪物的雙手牢牢抓住。
“……你……你是?”
這簡直就是惡質玩笑。
會被喫掉。
“爲……什麼……”
“喂!神薙紅蓮,你沒事吧?”
男人的右手從腰部後方——拔出了手槍。
理由是?
而另一隻手也同樣抽出某個細長筒狀物,然後手腳俐落地將其裝在槍口部分。
紅蓮一臉愕然,而身旁的男人則是趕緊替換自動手槍的彈匣,他簡直像在變把戲一般,不知何時他的指間已挾着新的彈匣,接着立刻將其與空彈匣替換。
“給我躺着吧!”
然而——
只見怪物身體震了一下便停下動作。
一發、兩發、三發、四發、五發、六發。
它縱向的嘴張開——有如蛇一般的舌頭從口中垂了下來。
男人突然消失了蹤影。
卻見怪物緩緩起身。
“好過分哦……咯咯……咯咯咯略咯咯!”
這時槍聲再度打斷了紅蓮的疑問。
紅蓮反射性地回頭,只見男人已經從草叢起身,正舉槍對着怪物。
它站在那裏,甚至顫動那縱向裂開的嘴發出笑聲——明明額頭上就開了一個彈孔呀。
然後——
受到他語氣緊迫的催促,紅蓮就在還搞不清情況下起身。
空彈殼彈落至地面,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這個——突然衝進來的大叔爲什麼知道自己的名字?
閃閃發光的齒列,有如野獸般的腥臭氣息輕撫着紅蓮的臉頰。會被喫掉。
“……”
那怪物竟沒事地站在原地。
食指和中指。
紅蓮則是整個身體倒在地上,然後順勢翻滾逃了開來。
自己應該正被緊緊抱住,唯有右手卻像泥鰍般從肉塊的束縛中逃脫,有如蛇一般張開大口——然後——
雖說是身軀龐大,怪物的重量畢竟也承受不了這樣的衝撞吧,只見它被輕易撞飛出去,掉落在地面上翻滾,而車體撞得嚴重凹陷的寶馬迷你也停了下來,在下一個瞬間,一箇中年男人從車上翻滾下來。
怪物再次張口要啃食紅蓮。
下一個瞬間,伴隨着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起——只見從側面衝出一臺黑白相間的小型汽車,與怪物發生激烈的衝撞。
琴音。
遭到吞食而死。
“——!?”
“好痛好痛……”
即使是連神經都不確定有沒有的怪物——看來被手指戳破眼珠也是會退縮的,下一個瞬間,束縛紅蓮的雙手便完全鬆開。
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恐怕剛纔的那一發已經把子彈射完了吧,那是在動作片時常見到,子彈用盡的狀態——套筒退到底一動也不動。男人將槍口對着怪物,右手紋風不動,左手卻是以更快的速度,不知從哪取出備用彈匣來替換。
深紅以愉快的聲音詠唱道:
怪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撲過來,以身體撞飛了男人——不過紅蓮領悟到此事時,怪物已經轉身面向紅蓮了。回過頭一看,只見在路旁的灌木叢裏,有一雙男人的腳翻過來露在外面。
“快點!如果這樣就能殺掉宿鬼,那我們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我開動了……”
有如斷片般的思考,在心焦如焚的意識深處內不停翻轉。
聽到那宛如岩石摩擦的聲音,紅蓮花了幾秒鐘才領悟到那是人話。
“‘臨敵的士兵’”
“……好過分哦。”
不,這麼說來剛纔被紅蓮用手指戳瞎的左眼,那裏也是完好如初,好像理所當然般裝着一顆毫髮無傷的眼球。儘管由於事出突然,當時紅蓮並沒有把眼珠挖出來,但是要毫髮無傷實在不可能——
“真是幸運的傢伙,還是說父母有教過什麼嗎?”
刺向那黑色臉孔的正中央,如燃燒般火紅的其中一隻眼睛。
被撕裂。
“……嗚,不該做這種不習慣的事啊。”
“來吧,哥哥——起牀的時間到了。”
男人一邊叫着,一邊接連不斷地開槍。
“……咦?”
只聽到啪鏘的聲音響起,槍的套筒閉合起來。
也就是說——
大概是安全氣囊啓動,撞擊到他的胸部或腹部了吧,只見男人手撫着胸口,另一手伸向後腰。
他再次二連射,這次則是射了四次。
“退後!神薙紅蓮!”
隨即怪物的雙手一鬆。
最明顯的是血——它幾乎沒有流血,它中了那麼多槍,以常識來判斷,至少內臟也應該受傷了,那樣的話想要止住出血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可是——
我……
取而代之的是——紅蓮的右手自己動了起來。
“啊啊可惡,果然車上還是該放把UMP啊!”
“什麼……”
“‘戰鬥者啊’”
就如同字面意思般,那是詛咒的言語。
是爲了啓動深埋某處的詛咒所需的——鑰匙。
“‘衆人皆排起陣形整軍列隊於我之前’”
那是讓人搞不懂意思的言語羅列,而紅蓮就像跟隨深紅的詠唱般,無意識地念了出來:
“……臨敵的士兵……戰鬥者啊……衆人皆排起陣形……整軍列隊……於我之前……”
在某處,某樣東西拼湊起來了。
“——啊。”
他吐出沉重的氣息。
意識整個替換了過來。
他現在既是紅蓮,也不是紅蓮。不,不對,紅蓮只是部分的存在,全體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平常是沉睡狀態,如今那一半起動了,跟至今爲止突發性和限定狀況的起動不同,是完全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聲音流泄而出,不斷地嘶吼。
那既非悲鳴也非怒吼,更也不是嗚咽。
可以說那些都是,也可以說都不是……
……是純粹的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紅蓮感到全身騷動不堪。
全身的肉似乎從骨頭上剝離,然後膨脹了起來。
同時他的頭髮——
那異樣肥大化的手想要抓住紅蓮——可是卻停了下來。
“是寫成突出奇兵的奇兵啦,是奇妙的奇。”
槍聲伴隨着叫聲響起。
那是黑色人型的——異形。
“什麼……?”
基本上,〈繕組〉的工作是負責抹消現場的戰鬥痕跡。
只見另一對手臂從背後伸至身前,壓制住了對方的身體。
然而它並沒有掉下來。
真是超越常識的握力,如果是攀附在樹幹上也就算了,它卻是手指插進樹裏,只靠着手指的力量支撐自己的重量。
(什麼啊……這是……)
“什麼……?”
儘管有着人類的模樣,卻有幾個部分相去甚遠,是某種不尋常的存在。
“——關於剛纔那小弟。”
紅蓮發出吼叫。
而在他身旁的梨緒也同樣穿着戰鬥裝備——戒備着周圍的情況,那是爲了要警戒遭遇意料之外的對手,因爲宿鬼看起來雖是撤退了……但不保證它不會改變心意回頭,‘剛形成’的宿鬼思考支離破碎,總之非常難以預測。
因爲紅蓮那比怪物還細的雙手,牢牢地接住了對方的雙手。
但就連那樣的攻擊——
宛如這一切是一場無實體的惡夢一般。
“不過宿鬼並未擁有物理實體,而是一種高度咒術情報,這種說法在很久以前就被提倡出來了。”
他全身覆蓋着黑色,身上各處圍繞着分不清是肌肉還是筋骨的白線,長在四肢各處的突起物彷彿像在對四周威嚇,不過最讓人感到異樣的,是他的肩膀上各長着兩隻手臂。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只見頭髮不斷延伸,不,那真的是頭髮嗎?會隨主人意志而反應的東西不能稱爲是頭髮吧?而那些便在背後聚集,塑造出形狀,它們連接起來,逐漸自己演變成又粗又長的‘手’的形狀。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那個神薙紅蓮的異形模樣——與寄生第三階段的宿鬼可說是十分相像,因爲先有逆木確認過原本的宿鬼並對其開槍,所以才總算沒有誤射到他——若不是因爲那樣,他們或許也會誤認他是宿鬼而開槍了。
手、身體、腳、脖子,它們纏繞着全身,並且聚集起來,編織成某種形狀。
只聽見受到抑制的槍聲接連不斷響起,下一個瞬間,怪物從樹上跳躍而起——可是那動作卻在空中產生紊亂而落下,只聽到啪啦的一聲,肉塊撞擊在柏油路上,大量的紅色鮮血飛散開一來。
不——不對。
那意思是希望身爲擅於咒術研究的御杖代一族的梨緒能代爲解說。
他感到全身脫力。
“他或許是神薙的遺產。”
就在紅蓮注意到此事而感到戰慄的瞬間。
不管怎樣——
紅蓮失去了意識。
他全身顫動。
只是……
下一個瞬間,它的身影消失不見了。
“……”
那恐怕是——怪物讓自己的肩關節脫臼,同時身體向前撲出,想要啃咬紅蓮的臉吧!只見怪物的手——或者該說它的肩膀不自然地伸長。
逆木眺望着全身貼滿拘束用符咒,正被〈繕組〉隊員抬走的昏迷中的紅蓮,同時對迫水說道:
梨緒一瞬間似乎感到困擾地眨了眨眼——然後說道:
然後——
梨緒以認真的語氣繼續說道:
幾乎是無視人體構造、違反常理的動作。
它說着就接近過來,它是沒有警戒心嗎?
迫水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梨緒也以一副很想知道的視線看着逆木。
它剛纔說什麼?
(……它叫了我的名字!?)
“嘰嘰!”
“……”
迫水似乎難以相信,皺着眉頭問道。
“修羅……騎兵?阿修羅的修羅,騎兵隊的騎兵嗎?”
“……”
“什麼?發生什麼事、紅蓮、你那模樣……”
聽着男人像是在庇護自己般喊叫
〈御火槌〉的‘化妝師’——正確說法是被稱爲〈繕組〉的集團前來處理善後,是在神薙紅蓮昏倒後,大約過了十五分鐘之後的事情了。
紅蓮回過神來,站在那裏的已經變成既是紅蓮、也不是紅蓮的存在。
“雖然詳情我也不是很瞭解。”
只見怪物如野獸般四肢着地,發出短短的吼聲,然後——
“噗……噗噗噗……”
異形所伸出的四肢咚的一聲,貼在附近樹木的樹幹之上。
儘管訝異地這麼說着,怪物卻張開下顎,身體撲上前來。
爲了不讓宿鬼的存在被一般人知曉,他們使用物理和咒術的手法,‘修繕’遭非日常破壞的日常,範圍從子彈到宿鬼的手,儘可能修復各種破壞的痕跡,從空彈匣到屍體全部都要回收,甚至如果有目擊者的話,就會以咒術對他們進行記憶操作。如果這樣還無法完全掩飾的話,那麼就需要在附近一帶張設咒術陣,進行區域性的記憶竄改。
仔細一看,它的手指插在樹幹裏。
一副訝異模樣提出這問題的人,是手上仍握着UMP短機關槍的迫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旁車子的鏡子上映着他的模樣。
似乎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不,真要說起來,根本不能保證神薙紅蓮不是宿鬼。
然而——
看來連怪物也不禁爲之驚訝。
“嗚呀啊啊啊!”
看到那景象——
***
“……”
“……啊。”
“那個已經滅亡的家族?”
怪物是同時使用臂力和腳力,以四肢着地的狀態跳起,被它劃破的空氣發出呼嘯的風聲,而飛上空中的黑色軀體劃出拋物線,消失在黑暗虛空的彼方。
不過〈繕組〉的工作也不是萬無一失。
雖然早已隱約察覺到——果然梨緒對於自己身爲御杖代家之人,卻沒有咒術才能一事抱持着強烈的自卑感。她之所以不去咒術使用頻率高的〈滅組〉、〈索組〉或〈繕組〉,而是登錄在純粹以物理戰鬥特化的〈破組〉,理由大概也是爲此吧。
姑且不論剛纔,現在紅蓮的眼力能夠追上它的速度了。
男人喃喃說着,然後他也按着胸口附近——或許是肋骨裂開了吧——同時起身舉起槍,紅蓮順着男人的視線回頭,只見兩個黑衣人裹着奇妙的暗色斗篷,手上舉着像是來福槍的東西奔了過來。
頭髮持續延伸。
“……”
在紅蓮體內緊繃的緊張感突然消失。
“——嘰?”
原本覆蓋住他的身體、塑造出手臂形狀的頭髮逐漸解開,不,那看似頭髮卻不是頭髮,只見那些從紅蓮身上滑落的髮絲盤踞在路面,並且逐漸轉爲透明,終於有如蒸發般消失不見了。
“到底什麼來頭啊?”
只聽到喀的一聲,紅蓮雙手承受的壓力忽然消失了。
伸長糾纏住自己的身體,糾纏住自己的——全部。
“有一段時期——不,現在御杖代家和十六夜也仍從事的研究之中,有一項名叫〈修羅奇兵〉的研究。”
逆木說着朝梨緒看去。
逆木和破水不禁面面相覷。
怪物飛出的速度遠比受車撞時更快,但或許是這次並非出奇不意的關係,只見怪物靈巧地在空中擺動手腳,控制身體的姿勢。
“——來了嗎?”
在時間和人力有限的情況下,要將一切證據全部湮滅,那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特別是近年由於網路和手機的普及,目擊情報在轉瞬間就可能從現場廣範圍擴散開來,儘管證明宿鬼存在的物證要以物品的方式遺留下來,可能性近乎於零,但和〈破組〉以及〈滅組〉對宿鬼的戰術相同,〈繕組〉毫無疑問也在尋求新的方法。
事到如今恐懼感才湧現出來——
“總之喫喫看或許就知道了。”
“——逆木!!”
手臂——半自動地動起,將怪物拋飛出去。
“……我……是……”
“不要開槍,這傢伙不是啊!”
他一邊吼,一邊用四隻手,將比自己身體還大上一圈的巨大身軀舉起。
“我是御杖代家的不肖子弟……所以詳細情形其實我也不明白。”
“……神薙紅蓮!?”
紅蓮也用手擋下了。
“——!?”
“也就是宿鬼並沒有物理上的實體,宿鬼所寄宿的人體若是容器,宿鬼就是內容物——如果把人體看做硬體,那麼宿鬼既是軟體,同時也是一種電腦病毒。”
彷彿是在朗讀教科書一般,話語不斷從梨緒口中滔滔不絕地流出。
“那麼有沒有可能利用咒術的累積,事先注入對人體與宿鬼同等的能力呢?這就是宿鬼暗殺用咒術改造士兵——通稱修羅奇兵構想的發端。”
“……原來如此。”
迫水半驚訝地點頭道。
“這麼說那小弟是所謂咒術上的改造人囉?”
“現狀還沒有證據證明神薙紅蓮是修羅奇兵。”
一瞬間——梨緒像是困擾地眨了眨眼,然後又說道:
“修羅奇兵這個想法在兩百年以前就存在了,不過在進入二十世紀之後,由於各種步兵用的裝備,特別是槍械和通訊機器的發達,使〈御火槌〉的宿鬼封殺技術得以提升,所以如今幾乎是已經被遺忘的構想。”
擁有優於人類數倍的臂力,以及如奇蹟般不死身的怪物。
與那種怪物正面對戰,就等於是要人類與灰熊赤手空拳決勝負一般。
然而……那單純是指人類以肉身格鬥的情況。
若是以擁有數量優勢的武裝士兵包圍對方,利用槍械重複進行波狀攻擊,將對方可稱爲是一鎧甲的物理實體——也就是肉體——完全破壞,那麼接下來只要讓本體的高密度咒術情報體與宿主分離,再來就可以用咒術將其完全封殺。
槍械讓人類可以在對方無法觸及的距離發動攻擊,而通信器則是讓高難度且高靈活度的戰術得以實現。
過去〈御火槌〉是等待對方疏忽,然後動員數十人發動奇襲,利用長柄的長矛刺擊宿鬼將其壓制住,再趁對方無法動彈時放火。當時〈御火槌〉就是採取如此極端的戰術——但是,當然除了效率不彰之外,死傷人數也不在少數,而且縱使做到那種地步,還是時常讓宿鬼逃之天天。
正因爲如此纔要追求更確實、且少人數就可執行的宿鬼狩獵方法。
“至少無論是御杖代還是十六夜,至今仍未完成修羅奇兵的研究。”
“不過……”
逆木接着梨緒的話說道。
“最近這幾年,上頭的人又開始討論其必要性了。”
“〈修羅奇兵〉和我們不同,並不是在進行‘狩獵’,如果我們是‘狩獵者’,那麼〈修羅奇兵〉就是開發來作爲對宿鬼用的‘暗殺者’。一對一,也就是一隻就同時擁有〈破組〉與〈滅組〉的功能。”
迫水皺起眉頭,回頭望向紅蓮被抬上的大型貨櫃車——ACTROS。
逆木瞄了梨緒一眼後說道:
畢竟宿鬼的存在始終是祕密,而〈御火槌〉的存在也是相同。
“所謂的咒術,本來每個人的能力差距就大不相同。”
“雖然我對咒術之類的一竅不通……”
這時迫水肩膀上以皮帶綁着的通信器發出信號聲。
“不能單純以人數來比較吧……總之御杖代和十六夜就是抱着這種想法在進行研究,而且恐怕——神薙也研究過了吧。”
“……但我也知道這種事很亂來。那就等於是將本來相當於十人、二十人份的機能,全部讓一個人承受不是嗎?”
迫水憂鬱地說道。
使用黑色服裝、斗篷、僞裝車輛、短機關槍都是爲了這個原因。
聽了迫水之言,逆木聳了聳肩。
“……”
要是一般大衆知道有這種怪物,那麼文明國家的崩毀也就不遠了。
“相反地——”
“爲了狩獵潛伏在人體內的鬼,於是利用潛藏在人體內的修羅;不是勞師動衆地展開包圍作戰,而是從背後悄悄給予致命一擊——說理想是很理想啦。”
“說不定他會覺得在十年前死了還比較好吧。”逆木也聳聳肩回應他。
“手機等等的發達,加上網際網路的普及,都使得機密作戰難以進行了吧。而且〈滅組〉和〈繕組〉的排人結界也沒辦法長時間維持,而且最大的缺點是對街頭的攝影機等單純的機器無效,這樣讓我們的宿鬼狩獵行動更加難以進行,因爲我們基本上是以人數超過二十人的大隊移動,然後在現場展開行動的。”
逆木說道:
那代表〈繕組〉已經利用簡單的符咒,對鄰近居民的意識做過掩飾了。
“沒錯。”
迫水從口袋中取出香菸,一邊叼在嘴裏一邊說道。
“……那個小弟應該很不好受吧。”
“該怎麼說呢……”
“……是因爲手機和網際網路啊。”
如果單純只要對宿鬼進行物理破壞即可——而不需要意識到機密作戰的話,那麼使用重機關槍或自動步槍,甚至是迫擊炮或火箭炮,任務將會輕鬆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