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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兄與弟

《淑女騎士團》 · 千田誠行 · 1.1萬 字

朝陽穿透了窗簾,微淡地照亮了房間。

四張半榻榻米的凌亂和室。房內有地毯蓋住榻榻米,牆上還貼有木紋的壁紙,因此這棟公寓屋齡舊歸舊,給人的感覺卻也不差。

這個早上和平常一樣,沒什麼太大的改變,除了自己不是被鬧鐘吵醒以外。

爲什麼會被吵醒呢,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爲房間隔壁的廚房傳來了聲響。

不會吧……

房間的主人勉強撐起還沒睡醒的身體。他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身上那件藍色睡衣釦子有一半沒扣好,只顧着拖動嬌小的身體走到門口,使勁地將房門打開。

「你總算起牀啦,宗保。」

在三張榻榻米大小的廚房內,一位面容溫和、身穿灰色格子長褲配上白色襯衫的男子笑着說。男子身材高瘦,膚色白皙透明,留着一頭銀色的長髮。符合上述外型的人,宗保只認識一個而已。

「大哥,你回來啦?」

宗保的兄長延朗笑而不答,將剛泡好的咖啡倒入弟弟的杯子裏。有些苦澀的香味,趕跑了宗保身上的瞌睡蟲。

「快點坐下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兩人座的小餐桌上,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擺上早餐了。

半熟的培根蛋、萵苣和番茄做成的沙拉、早餐谷片、剛烤好的吐司,這些全都是宗保的最愛。

「怎麼了啊,突然跑回來。學校的工作辭掉了嗎?」

宗保摸着睡覺壓亂的黑色短髮,一邊和兄長面對而坐。

「因爲你總是喫便利商店的便當,我是怕你營養會不均衡。你是不是該跟我說聲謝謝啊?」

「我可沒拜託你過來喔。」

「你沒有女朋友可以幫你做飯嗎?」

「要你管。」

「她根本就不是人。」

「我會小心的。」

「好了,可愛的弟弟也看過了,我差不多也該出門了。」

「你又去比武了嗎?」

「她不行啦。」

「加油,注意不要受傷了。」

「我跟你不一樣,路程很遙遠的。」

「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把平常的習慣給搬出來了。」

「你說這個啊……還好啦。」

「你在說什麼啊……」

或許是因爲離暑假還有兩個多月,讓兄長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吧,他不發一語地穿起制服上衣,拿起包包往玄關走去。

「不保,你喜歡劍嗎?」

延朗急忙將喫完的餐盤疊起後,站了起來。

「吵死了,你一大早就想來找我打架是嗎。

「下次回來是暑假了嗎?」

延朗對宗保的回答置若罔聞,滿足地將咖啡一口喝盡。

「有什麼好辛苦的。」

「我之前也跟她切磋過,不認真一點還真的會輸給她呢。你也真是辛苦啊。」

兄長延朗的臉上總是掛着一抹溫柔微笑,外表實在讓人很難聯想到他是一個劍術高手。劍術和劍道不同,是用日本刀來砍殺的武術。兄長似乎在活人劍的道館練習。這邊會用不確定的語氣詞,是因爲宗保對這一類的事情毫無興趣,沒去深問的關係。

而宗保本人則是和朋友一起在學中國武術。說學習也不是真有老師在指導,而是請以前有學過的朋友教授,自由地比武切磋。

「幹嘛?」

手握門把的延朗笑着回過頭來。

「不討厭啊。」

教室裏靠窗邊,從後面數來的第二個位子。宗保坐在椅子上手託着臉頰,身體向前屈,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

宗保納悶地抬起頭一看,玄關的門已經緩緩地帶上了。延朗和平常一樣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走進陽光明媚的戶外裏去了。

「又是說教嗎。」

弟弟將塗了奶油的吐司一口咬下,不高興的表情全寫在臉上。

「要記得洗喔。要是放着不洗的話,過幾天就很難洗乾淨了。」

「這種小事我來就好了。」

「你好像覺得自己很弱,其實那只是因爲你還沒發揮出真正的實力而已。只要你能夠捨去心中的疙瘩,敞開心胸接納萬物的話……」

兄長尷尬,用手輕撫額頭上的瘀青。看來他似乎不想提起這個話題。難得他也會打輸嗎,宗保覺得在這個話題上自己稍微佔了點上風,內心因而感到滿足。

「別以爲你弟是生活白癡,稍微相信我一下吧。」

延朗滿臉笑容地坐了下來。

宗保突然發現兄長的額頭右側有一小片瘀青,臉和手腕上好像也有擦傷的痕跡。

「這麼快就要走了啊?」

「沒什麼。是你的話我就不用擔心了。」

「你看妹她怎麼樣?」

「餐盤那些可以麻煩你嗎?」

「在你們那邊最強的還是妹嗎?」

一段時間,兩人無言地喫着早餐。

「快出門吧,你會遲到喔。」

「她人還不錯說……啊,我看是你沒贏過她,所以在她面前拾不起頭來吧。」

「啊——那我先走了。宗保……」

他對同學們的閒話家常絲毫不感興趣。

窗外看起來格外寧靜,教室內的吵雜就像假的一般。

藍天無雲萬里晴。不過宗保的心情卻很沉重,彷佛濃霧罩頂一般。

「早啊,小宗!你今天真早啊。」

一旁的吵雜聲中,傳來了一個耳熟的聲音。聲音的主人是一個瀏海有些波浪卷、臉上帶着和藹笑容的短髮少女。水手服衣領加上小包袖的夏季制服,格外耀眼。

「是妹啊……」

少女本名楊九妹,基於本人的要求,宗保都叫她「妹」。她就是方纔宗保和延朗的話題裏出現的那位少女。外表柔弱,性格開朗。健談的個性讓她在男學生當中相當受歡迎。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她都不像是宗保贏不了的強者。

「我被我哥給吵醒了。」

「難怪你今天早上看起來心情很好。」

「那張臉怎麼看都是一臉不爽吧?」

伊達孟良表情一本正經,插進宗保和妹的談話。

他有一頭刺蟵頭短髮,戴着一副小鏡片的無框眼鏡。平常他總是板着一張臉,沒什麼表情變化。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外表看起來很有威嚴,不過本人卻是屬於乖乖牌的那型。

「怎麼每個人說話都不經過大腦啊。」

九妹不理會宗保的牢騷,笑着對孟良說:「小宗他是在害羞。」

「吵死了。你難得來學校一開口就是這句話嗎?」

「你很寂寞嗎?」

寂寞個頭這句話還沒說出口,孟良就插嘴說:

「他之前只要一開口就是在聊九妹的事情。」

「你閉嘴。」

「這樣啊。對不起喔,小宗。」

「你又叫小焦來佔位子了?」

「你看這個。」

焦贊從書包裏拿出一疊厚厚的紙張,開始翻閱。宗保撕開甜麪包的袋子,一邊看着。那些紙張似乎是古代文獻的影本。

胸部的高度正好和宗保的腦袋齊高。

「……就是這樣。」

剛被分成大海和陸地的地上,有兩頭龍從天而降。

午休時間,宗保和平常一樣跟九妹和孟良來到了屋頂。

「吵死了,不要跟我提身高。」

原本平坦的土地扭曲、變形、被撕裂,最後形成了山川湖泊。

一如往常,宗保夾在焦贊和九妹中間,和孟良面對坐下。

宗保咬着麪包問,學弟滿臉興奮,興高采烈地娓娓道來。

九妹用責怪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同學。

「宗保亂說話該打。」

宗保坦蕩地說完後,被靠着圍牆坐了下來。接着大家很自然圍成了一個圓。

一陣尖銳的呼聲。聲音的主人使勁拉長嬌小的身體,正朝着這裏揮手。

清澈的天空中,小小的雲朵緩緩飄着。

「緋影學長!在這邊。」

他的名字叫片倉焦贊,是宗保他們的學弟。他留着一頭短髮,不過端正的五官,讓人乍看之下總會誤以爲他是女生。片倉和學長姊們會合後,睜大眼睛高興地笑着。

五月剛過的最近,天氣可媲美夏天,強烈的日照總是充斥着大地。要是沒風的話,甚至會熱到讓人流汗。

屋頂是校園中最有開放感的地方,因此有不少的學生都到此用餐。

正當宗保打算回嘴的時候,上課鐘聲響起,和平安穩的晨間時間宣告結束。

「真佩服你看得懂那些字啊。」

最後,有許多人飄洋越海來到了那片土地,形成了一個國家。

憤怒的衆神,將兩頭龍封印在大陸遙遠的東方。

「那它上面寫了什麼?」

好不容易纔趨向完成的廣大島嶼,在龍的破壞下,被分裂成了好幾塊。

「好過分,我可是很認真在調查呢。」

「怎麼了,你又發現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嗎?」

「就算是古文書也是日文啊,看習慣了就很簡單的。」

九妹雖然比宗保矮上兩公分,不過對一個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六公分的高二男生而言,這是個不想被人拿出來講的話題之一。

「好、好。說來聽聽吧。」

話一說完,宗保突然覺得有一陣電流劃過了他的後腦勺,讓他整個人趴倒在桌上。

「怎麼樣,都是因爲你嘴巴不饒人所以纔會長不高的。」

「不是這樣的,我是自願的。」

「你來真的啊……」

九妹嬌嗲地說完後,將手繞到宗保的肩膀上抱緊了他。

「學長你聽我說。」

第四節一下課,宗保一夥人就馬上朝頂樓移動,不過屋頂上早已經有六個不同的小團體各自佔地爲王了。

一旁的孟良雙手交叉在胸前,深深點頭表示附議。

內容大致如下:

「被這種硬梆梆的胸部抱住,我也不會高興的。」

遙遠的神話時代。

人們稱那個國家爲日出之國,即使有了國名,各地的地震和火山爆發依舊從未間斷過,那是因爲龍的封印時而衰弱的關係。而據說現在的東京,恰好就是龍首的所在地……

「這種事我怎麼聽都沒聽過。」

宗保剛好喫完了第一個麪包,嘴巴里還有一點殘留物,說起話來有些嘟嚷。

「所以才棒啊!東京會被叫做靈感都市也是因爲龍的關係。如果這樣想的話,很多奇怪的現象就可以解釋了。」

「嗯——……」

焦贊難掩其興奮之情,相較之下在座的學長姊似乎沒一個感興趣。

宗保雖然對這一類的話題不感興趣,不過看學弟如此高興也沒什麼不好。

之後,焦讚的話題一直持續到午休時間結束。

放學後,宗保、九妹、孟良、焦贊等四人,步行到距離學校十五分鐘左右路程的小學體育館。每天,他們都會去找一個沒人用的地方,跟學過中國武術的九妹切磋學習。

九妹並不是老師。宗保三人看過她的比劃後,自行融會貫通,最後三人穿上護具,用木製的武器來實地演練。

他們這樣做不是爲了要參加什麼比賽。以宗保來說他只是抱着純玩樂的心態罷了。

三人互相切磋對打,實在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

大家都想要取勝,因此都格外認真。

最近宗保打贏了孟良,現在他的目標是要變成四人中最厲害的一個。

「嘿!小宗,我來當你的對手吧。」

九妹邀約說。

她的左右手各握着一把名爲釵的武器。中央刀長,左右各有一對能夠招架敵方兵器的護手叉。這對武器雖是金屬製,不過它的刀端早已磨圓,所以也被允許使用。

宗保用的木刀比一般劍道用的還要來得細,刀幅也比較大。是一把看似劍的刀。

「今天我一定要贏你!」

「來吧,儘管放馬過來。」

宗保無視對方,正想繞過對方離去時,孟良伸出手上的木刀擋住了他的去路。

和對方近四十公分的身高差,感覺相當有壓迫感,不過宗保最不想被這種趾高氣昂的人騎在頭上。

「你真是莫名其妙。」

宗保原本想幹脆翹課回家算了,此時,一位被靠着校門樑柱、雙手交叉在胸前的高個學生印入他的眼簾。

宗保輕鬆地握着木刀,毫不考慮地攻了過去。

「你就是緋影吧?」

彷佛那就是打鬥開始的信號,孟良高舉木刀,從頭頂向下劈落而至。

情況對他而言壓倒性的不利。在這樣下去,對方的攻擊遲早會打破他的防守。

短髮刺娟頭,無表情的臉上戴着一副小鏡片的眼鏡。身穿的制服雖和宗保一樣,不過領帶是紅粉相間的條紋樣式,不是學校的指定穿着。

只要自己用力,對方也會用力推壓回來。

宗保下意識地向右輕跳回避。

他迅速抓緊木刀擺好架勢,招架對手的攻擊,拼命閃躲。

宗保輕推木刀打算離去。

已經習慣高中生活的宗保,上學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還要晚。那天,他到大門口的時候,班會的時間早就過了。

「你不想打、我想打。」

「木刀你拿着,跟我打一場。」

宗保停下腳步,目露敵意瞪着他。

「你這是做什麼?」

「你是誰啊?」

「我叫伊達孟良。沒想到我們會在同一間學校,實在讓我很想感謝命運的安排。」

「大哥他好像是這樣用……」

宗保將木刀直放擋住了對手的砍擊,手心一陣麻痹。

最喫驚的莫過於孟良。他的攻擊完全無法命中。對方不管是架勢還是動作,明明都雜亂無章……

等到孟良施勁到達最高峯時,宗保將木刀抽了回來。

只要改變施力的方向,就能控制對方的動作。

宗保從沒用過木刀打架。

春天晴朗的日空所發散出的陽光,讓人神清氣爽。

宗保話還沒說完,木刀又從水平方向橫砍過來。

「該死,你來真的是嗎。」

焦燥讓揮舞木刀的手益發使勁。

對宗保來說這是兩人初次見面,不過對方似乎早已認識他的樣子。他一看到宗保,就拿起靠在身旁的兩把木刀。

喀——!

一年前的那天,也跟今天一樣晴空萬里。

在這裏沒有人會談論兄長,也沒有人會對自己品頭論足。

此時對方卻將木刀丟了過來。宗保馬上丟下書包,一把接住。

宗保將自己的木刀硬是和對方相接,轉而進入拉鋸戰。

九妹將釵正持,像飛鳥展翅一樣擺出了架式。

木刀在校庭上打出了一個凹洞。

「莫名其妙,你在說什麼鬼話啊?沒事的話我要走了。」

往學校的路上早已沒有其他學生,宗保對遲到反而沒有半點內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

該怎麼辦纔好……

宗保第一次遇到九妹和孟良,是在剛入學不久的時候。

兄長的身影突然浮現在他的眼前。

因此失去平衡的孟良產生了空隙。

宗保鑽進對方側腹,木刀水平一揮。

碰……!

一股鈍鈍的手感傳了回來。

孟良手壓着側腹,面目猙獰地瞪着他。

「打中了卻沒有倒下……」

看來自己的攻擊力還是遠不如兄長。

這已經是宗保的乾坤一擊,不過孟良只是覺得他是在手下留情。他雖然很疼痛,但還不到站不起來的地步。這一擊更加點燃了孟良心中的怒火。

「這種攻擊是什麼意思……你瞧不起我嗎!」

孟良如怒濤般的攻勢,讓宗保只能一味地防守。

不過,每招架住一次,他的眼睛就更能適應對方的速度。

原來這傢伙的動作比大哥還慢……

宗保常常被迫和兄長練習,當作過招的對象。

對無心朝劍術之道邁進的宗保而言,那只是在浪費時間罷了。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派上用場……

贏得了!

宗保蹬地一躍,衝進了孟良的懷裏。

瞄準對方的左肩斜砍了一刀。

但在這同時,自己的左肩也閃過一股衝擊與疼痛。

同時互砍……

兩人的臉因疼痛而扭曲,雙目相互瞪視。

內心原本滿是興奮和滿足的宗保,因爲這句話突然冷了下來

宗保拍掉上衣上頭的塵土,轉身離去,留下了困惑的兩人。

「你很厲害。」

兩把木刀同時從主人的手中彈飛開來。

「你不是延朗嗎……」

「不,這麼熱血沸騰的打鬥我還是第一次。我想要跟你分出一個勝負。」

宗保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的瞬間,馬上就身體一縮,往一旁滾開。

然而,平常沒受過訓練的宗保,毫無章法的移動方式早讓他的腳不勝負荷。終於步伐跟不上身體的動作,失去了平衡。

因爲他發現自己的內心,也跟孟良想的一樣。

「嘿,宗保同學,沒想到你能跟小孟打到這種地步,真是厲害啊。」

「你想要交手的人是我哥,不是我吧。」

心中只殘留下一股無處宣泄的空虛感,宗保丟掉了手中的木刀。

對方人高馬大、體格健壯,這點不利於宗保,對手的攻擊開始慢慢壓制住他。但是,每當兵刀相接或閃過對方的攻擊時,宗保都覺得好像有某種東西在自己的體內甦醒了過來。

孟良也感到喫驚。這種喫驚的反應完全出乎宗保的意料。

少女的身高和宗保差不多。她搖晃着帶有些波浪卷的頭髮,按住了孟良的雙手。孟良的手上依舊緊握着斷裂的木刀。

失去目標的木刀打在地上,發出了乾枯聲響的同時,斷成了兩半。

一位身穿制服的短髮少女跑進了兩人之間。

「他是弟弟緋影宗保啊!」

啞然的孟良和九死一生的宗保,兩人都額頭上都冒出斗大的汗珠,氣喘吁吁地盯着對手。

「等一下,小孟!你認錯人了。」

孟良將全身的重量加諸在刀上揮砍而下,打算分出勝負。

孟良的獨語讓宗保停下了腳步。

「抱歉喔,宗保同學……」短髮少女說。

一個可以和自己共有一種感覺的對手。應該沒有比這更快樂的事了,不過宗保卻無法輕易答應。因爲他討厭和武術扯上關係,討厭被人拿來跟兄長做比較。

「拜託你,再跟我對打一次。」

宗保不知該怎麼回答。

「真、真的嗎?不敢相信。」

「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這麼認真的對打我是第一次罷了。」

「我很厲害……?」

「結束了!緋影……」

「我只是打得太入迷而已。不好意思啊,我這個弟弟浪費兩位的時間了。」

宗保已經不記得自己被打中了幾次。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這段時間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你把我跟我大哥給搞錯了嗎?真是夠了。」

從來沒有像這樣打從心裏感到興奮過。

接着兩人同時揮舉木刀劈砍,刀刃相接。

少女佩服的話語,對現在的宗保而言只有刺耳而已。

打鬥就這樣突然落幕。

過去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地和人交手過。

「不對,我想交手的人是你。」

宗保和孟良不管三七二十一,馬上就撿起離自己身邊最近的木刀。儘管手上的木刀都不是自己原有的兵刀,雙方的攻擊又再度開始。

「喔,你是想說弟弟比較容易打贏嗎?」

「幹什麼,我跟你又不熟。」

宗保聽了沒好氣地回答。

「這樣啊?那你可以叫我妹就好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在跟這個女人扯下去我會瘋掉,宗保只想快點離開這裏。

「今天的事情我想跟你道歉,對不起。」少女低頭道歉,波浪卷的頭髮晃呀晃地。

「都是因爲我跟小孟說了延朗的事情,所以他纔會想要跟他比武……」

「拜託你下次跟他說清楚吧!」

「嗯,令兄的身高應該比較高吧。」

宗保聽了氣得渾身發抖。

不過現在他只想快點離開這裏,所以他拼命不讓自己的怒火爆發。

「沒事的話我要走了。」

「稍等一下!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啊……」

其實宗保沒有回答的必要,只是他無法對少女的笑容視而不見。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語氣很不耐煩。

「你有受過令兄的指導嗎?」

「沒有,他沒有真正教過我什麼。」

「咦!真的嗎……?」

「怎樣,不行嗎。」

「這樣你還可以跟小孟打到那種地步,我真是不敢置信!如果好好鍛鏈,一定會變得更厲害的。嘿,要不要試試看啊?我們放學的時候都會一起練習武術。」

宗保原本打算無視她到底,想不到九妹就這樣大搖大擺地板進他的生活圈。

「那我們也要在這邊喫!」

「緋影學長,在這邊!在這邊!」

二人組保持些許距離,一直跟在他的後面。宗保無視他們的舉動來到了頂樓。來到近乎透明的清澈的晴空下,宗保內心的沉悶依舊沒有消失。

「我沒興趣。要拉人你到別的地方去吧。」

「我要在哪喫都沒關係吧?」

九妹走在宗保身旁,興致勃勃地觀察焦贊。

「了不起!從明天開始也讓我們加入吧。」

「原來可以在這裏喫午餐啊。」

「你終於肯叫我妹了嗎。」

焦贊滿臉笑容地迎接三人的到來。

焦贊穿的制服,顏色和衣領的形狀都不同於宗保和孟良。鈕釦是金色的也比較大顆。

焦贊坐在圍牆的角落,不停地揮手。

午休時間一到,宗保一如往常地走出教室,早上的二人組早已在外頭等候着他。

「不用你管。」

宗保在心中嘆了一口氣,突然一陣帶有稚氣的呼聲叫住了他。

我似乎跟兩個怪人扯上關係了……

孟良不發一語,走在九妹的身後。

「我說你啊……」

「有什麼關係,在哪喫不都一樣。」

一開始說得還挺自然的,不過宗保一念到九妹的名字時,就結巴了起來。

「你身上的制服……」

「啊,我是國中部三年級的學生。」

最後,九妹和孟良還是留下來和宗保他們一起喫午餐。

「要你管……」

「學長說我不用這樣也沒關係,不過我是自願的。」

短髮少女笑咪咪地看着他。

「我們是小宗的朋友,請多多指教!」

「喂,這兩個傢伙……」

「原來是學弟啊,你是小宗的跑腿嗎?」

九妹讓舒適的風兒吹遍全身,高興地說。

九妹伸出手說。焦贊開心地握住她的手。

這時,第一節課結束的鐘聲響起了。

宗保說完快步離開了教室。

「喔——原來你有朋友會和你一起喫午餐啊?」」

「妹……妹……」

「會變得更厲害。」第一次有人對自己這麼說。宗保的內心相當心動。不過如果就這樣答應,似乎就等於認輸了。

「好難得喔,學長竟然會帶朋友過來。」

「隨你高興吧!」

「你們兩個也真是夠了。」

「好的,我知道了。」

宗保不理會少女的呼喊,頭也不回地朝校舍走去。

「喂,不要自己隨便決定……妹……」

九妹和焦贊似乎聊得很開心。

宗保身旁坐了一個彪形大漢,搞得他一臉不悅地看着遠方城鎮的風景。

爲什麼一定要跟這兩個傢伙一起喫飯呢?

宗保一語不發,咬起焦贊買的麪包。

「我說宗保……」

沉默寡言的孟良開口說。

「幹嘛啦……」

剛咬的麪包還未嚥下,宗保的回話聽起來有些含糊。

「你可以再跟我交手一次嗎?」

「嗄?你在說什麼鬼話。」

「認錯人的事情我跟你道歉。不過和你交手過後,我的想法改變了。那種熱血沸騰的感覺我還是第一次!我想跟徘影宗保再交手一次。」

宗保沒有馬上回答他。

「喂,妹。」

突然被人唱名,妹有些喫驚地回過頭來。

「怎麼了,小宗?」

「你說我可以變得更厲害是嗎。」

「對,可以變得非常非常強喔,我向你保證。」

「那我可以相信你吧。」

宗保拼死控制自己的表情,不想讓自己的難爲情被對方給察覺到。九妹看着這樣他,高興地微笑着。

九妹將右手的釵反握,貼在手臂上,擋住了宗保的木刀」眨眼,右手釵的護手叉就封住了木刀的動作。

「叮咚、叮咚……」

遠方傳來陣陣雷鳴,潮溼的空氣附着在皮膚上。最後,斗大的雨珠答答落下,接着雨聲瞬間加劇,轉而變成傾盆雷雨。

警官只簡單交代車禍的經過後就回去了。

「分出勝負了吧?」

站在門外的是兩位年輕的警官。

今早,笑着走出房門的就是棺木裏的這張臉。

身體也不是很疲憊,不過就是什麼事也不想做。

夕陽西下,西方雲朵還未完全染紅時,宗保就回到了公寓。

「大哥……」

「我就是,有什麼事嗎。」

這發生在眼前的一切,感覺好像和自己毫無關係。

煩死人了……

他嘴巴碎碎念,走去拾起木刀。

「你是緋影宗保吧?」

是推銷報紙或什麼之類的,大概很快就會放棄了吧,宗保翻了個身體,心裏想着。

眼皮越來越重……

這感覺真差……

可是,門鈴的聲音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回過神來時,玄關的門鈐不停在響着。

房間裏頭早已一片漆黑。看來自己似乎睡了一段時間。

換完衣服後,宗保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

不久,葬儀社的人就把延朗的棺木運了回來。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這嘶啞的呢喃,對宗保來說已經是極限了。

就連時間過了多久,他也不知道。

臉上雖有淡妝,但一眼就可以明白那張臉早已毫無血色,又冰又冷。

一道閃電,將四周的景物給染成了白色。

「你的哥哥緋影延朗出車禍過世了。」

似乎有好幾個人跟自己說了些什麼,但那些宗保全都不記得了。

一個人的房間太過空曠,太過寂寞,或許是今早難得看見兄長的關係吧?

「這、這怎麼可能……」

宗保不抱怨一下實在受不了。

九妹雙手轉動着釵,臉上的笑容和初次見面的那天一模一樣。

宗保忍住倦怠的睡意走下牀,不情願地打開玄關的門。

「所以說打不贏你就沒意義啦。」

九妹蹬地一躍,華麗舞動着釵。宗保的木刀整個被彈飛,九妹落到他的身後用釵的尖端頂住宗保的背。

宗保一臉喫驚。其中一位帶着眼鏡、身材矮小的警官面不改色地開口說:

這段睡眠品質似乎不是很好,身體的疲勞感比睡着前更重了。

「小宗變強了啊。比以前更厲害了。」

等到回過神來,房間只剩下自己和兄長兩人了。

「我被你騙了啦!我根本就打不贏你啊。」

宗保的身體宛如銹掉的機器般不聽使喚,他拖着身體來到棺木前,靜靜地打開棺木上的小窗。

大哥是宗保唯一的親人,總是愛嘮叨、總是照顧着他。

他不但有男子氣概,受到許多朋友的敬慕,面對周遭的期待,總是能夠達成超乎預期的結果。

他是宗保忌護的對象,同時也是他最自豪的哥哥。

宗保想放聲大哭,但眼淚卻流不出來。

這股失落感,對宗保而言實在太巨大了。

他全身無力,跌坐在棺木旁。

他蹲在那裏,不知過了多久……

「喀搭……」

玄關方向傳來了聲響。

大哥回來了……延朗的溫柔微笑從宗保的腦海中閃過。

宗保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間,廚房的毛玻璃上映出了一個人影。

彷佛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樣,宗保完全忘我,打開了玄關的大門。

然而出現在宗保眼前的,卻是一位身穿黑色套裝的女性。

雨聲加劇。

對方几乎快要到腰際的長髮、微微低伏的臉龐和端正的五官,面帶憂鬱的表情吸住了宗保的視線。

女性緩緩地抬起頭來。

在美麗的灰色眼眸前,宗保慌忙開口:

「那個,你該不會是大哥的……」

女朋友一詞還未脫口,宗保就倒抽了一口氣。

哀哀欲絕的神情,讓人似乎連靈魂都會被凍傷。

長髮蓋住了她的臉龐,但她些許顫抖的肩膀,已經透露出她的悲傷。

蕭子溫柔地握住宗保的手,微微頷首。

「死因你已經聽說了嗎?」

她到底在說什麼,宗保完全聽不懂。只是如果就這樣讓她離開,大哥也會感到寂寞吧,如此想法驅使着宗保。

「對我就是……」

他的眼稍一股炙熱,眼淚從他的雙眸滴落而下。

真相……那是什麼意思……

宗保全身竄過一陣莫名的恐怖。不過,要是在這裏不去面對真相,未來只有後悔而已。相信死去的大哥一定也希望他能夠去面對。

「能送大哥最後一程的只有我而已……如果你也能來的話,大哥一定會很高興的……」

把棺木打開到底會知道什麼……

「那個,蕭子小姐……」

此時,閃電劃破雲際,將房間染成了白色。

「是的,聽說是出車禍……」

「我叫北遼蕭子。我有話想跟你說。」

蕭子跪起身,用手指撫摸棺緣。

蕭子轉過身來坐正身體。宗保也正座以對。

感覺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其實搞不好只過了一瞬間而已。

宗保緊握拳頭,忍住淚水不讓自己再次哭泣。

「大哥,蕭子小姐來看你了。」

宗保回到線香瀰漫的室內後,打開了棺木的小窗說。

靜默地看着宗保,並沒有出手。

「棺木這麼快就打釘,是因爲有些東西不想讓你看到。」

「有些東西不想讓我看到……」

蕭子動也不動,凝視着宗保。

宗保口乾舌燥,深吸了一口氣。

蕭子說。原本溫柔的聲音爲之一變,冰冷尖銳,有如利刃一般。

「站在這邊說也不太方便,你請進來看我大哥一面吧。」

「是嗎,很像他們會用的手法。」

「運到這裏來的時候就已經……」

「你的哥哥到底出了什麼事……你有勇氣知道真相嗎?」

話沒說完,宗保就壓抑不住自己激動的情緒。

「他們……你在說什麼啊?」

「請問你是……?」

「我根本沒資格來這裏。」

「這樣啊……他們果然沒有把真相告訴你。」

最後一根釘子被拔下了。

「你就是緋影宗保嗎……?」

「棺木是什麼時候打釘的?」

蕭子沉默地瞻仰延朗的遺容。

蕭子微低頭,輕輕搖頭說:

宗保下定決心。

「你跟你哥哥好像啊。」

他照着蕭子所說,從工具箱拿出拔釘器,將棺木上的打釘一個個拔下。蕭子在一旁

她沒有強迫,也沒有放手不管。這一切都交給宗保做決定。

宗保心意已決,伸手握住棺蓋一推。比想像中還要沉重的棺蓋被推開了。

「你仔細看看。你哥哥的樣子……」

蕭子把手放到延朗的白色喪服上,緩緩地打開他的胸襟。

「這、這是……」

出現在宗保眼前的,是一道從右肩斜砍而下的大傷口。

明顯是被銳利刀刃給砍過的痕跡。

「車禍過世的人你覺得會有這種傷口嗎?」

「難、難道大哥是……」

蕭子沒有說話,慢慢地點頭回應。

「這到底是誰……」

「楊家將。」

「楊……家……將?」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人名嗎?還是……

宗保努力壓抑混亂的頭腦,以及即將爆發的身體。

「蕭子小姐,請你把楊家將的事情都告訴我。」

「你不會後悔吧?」

「誒……」

「即使以後有什麼變故發生在你身上……」

「我不會後悔……我饒不了他們,他們殺了我大哥,我絕對饒不了他們!」

蕭子沉默地凝視宗保的眼眸。彷彿在確認他的決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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