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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與他之間的距離X與她之間的距離

《雪翼的芙莉吉亞》 · 松山剛 · 5995 字

Garet

事情是這樣的。

今天一直到近中午爲止,葛洛麗亞都順利愉快地飛在最前方。但是,就在距離第七空點只剩十多分鐘的地方,她忽然提升速度。雖然與她一同飛行的工作人員也緊追在後,卻由於四翼馬的狀況不佳,無法追上。

但是,一到了空點,工作人員們表情全都一片鐵青。因爲應該在他們之前就飛走的葛洛麗亞卻尚未抵達。如果是因爲休息或是身體狀況不好等等理由落地,一定會放出作爲信號的“狼煙”。沒有看到狼煙,就代表最有可能的是她墜落在某處——應該說只能想到這個可能性。

“葛洛麗亞墜落……”

少女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喃喃念着敵手的名字。

我逼問着皇室的女子。

“搜救狀況呢!”

“好、好像現在正在商議之中……!”

女性看起來十分恐懼,緊張地答道。

“爲什麼不快點去!”

“這、這是因爲……畢竟在得到皇帝陛下的許可之前,我們都不能隨便輕舉妄動……”

“等等!這樣你說說看誰可以去救葛洛麗亞啊!”

此刻芙莉吉亞提高音量詢問道。但是前來傳達留言的女性卻只是一味地“這個……”吞吞吐吐地,無法再說出任何話。

——唔……!

我握緊拳頭。

本來處在哥德馬利家的千金小姐下落不明的情況下,應該會立刻開始進行搜救纔對。

但是現在情況不同。天覽飛翔會——這是可是皇帝以非比尋常的熱情,用心舉辦的一大盛事。萬一擅自行動,一旦觸怒皇帝,會遭到何種嚴刑責罰可是難以設想。特別是要淘汰葛洛麗亞·哥德馬利這位皇帝跟前的“大紅人”,說到底確實是現場的基層官員所無法判斷。

在這難以採取行動的狀況下,唯有時間不停流逝。雖然只有跟在葛洛麗亞身邊的工作人員們前往尋找,但似乎沒有好消息傳來,看起來也不打算再加派救難隊的樣子。

“混賬……”

——狙擊。

——我……!我想要自己的力量!不是父親、也不是家世的力量,而是屬於我自己的力量……!

“……不是什麼大事。”

“正當耳環快掉下來的時候,你想把它重新戴好,卻在這個時候不小心失去了平衡。由於你當時極爲慌張,結果在着地的時候扭傷了腳。”

在練習空檔的休息時間,她最喜歡的地方就是這裏——

“沒事的。”

——等等。

——嗯?

少女看起來被踩到痛腳,伏下雙眼。奢華的金髮垂下一半,遮去她大半張臉。

我忽地覺得周圍的景色似曾相識。記得沒錯的話,這裏的確是不知何時的練習時,我和她一起進行飛翔的——

少女忽地想起什麼似地,表情轉爲嚴峻,那之後看起來像是刻意壓抑自己情緒似地咬着脣。

就在這個時候,少女的身體緊張地一顫。靜靜摸了摸自己的右耳之後,回答:

“耳環怎麼了?”

——我不是父親大人的玩偶。

“啊?”

“所以,你去吧。”

“不是。”

“那你怎麼受傷的?”

“求求你。去救她吧。她也一定——”

“基坎久姆呢?”

“葛洛麗亞……!”

“那是怎麼回事?”

“騙人。這和你八歲時,因爲帽子差點掉下來而受了傷的狀況一樣。”

“加雷特。”

“想要的東西啊……”

——哎呀哎呀。

我一邊繼續着治療,又再次提問。

“……對。”

“…………”

“可是。”

“……之後會給您想要的東西作爲謝禮。”

雖然語調裏依然缺乏情緒起伏,但是十分不可思議的是現在卻感覺不到冷漠。

葛洛麗亞眨了眨眼,視線困惑遊移着,然後孤零地略顯自信不足地說道:

“那麼,到飛翔會結束之前,這耳環先由我保管。”

我一邊驅策四翼馬飛行,腦海裏回想起葛洛麗亞的一切。

“你臉上是這麼寫的。”

此時。

“好了,快去吧,沒時間了。”

這就是葛洛麗亞。當以她的姓氏“哥德馬利”喚她時,雖然少女會不動聲色,內心卻會感到不悅。一板一眼絲毫不懂變通的少女。一點都不可愛的少女。

“——!”

“你在說什麼……”

“笨蛋!我如果去找她,你——”

“你想去找葛洛麗亞對吧?”

“爲什麼?”

“……幹嘛。”

“…………”

少女眨了一會兒眼之後,回答我:“……我不想說。”

我緊盯着葛洛麗亞的臉。總是志得意滿的自信如今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僵硬的表情和略顯緋紅的臉。

我高聲喊着。少女靜靜坐在山丘上,看見我的身影后,驚訝地雙眼圓睜。然後,就像是迷路的孩子找到父親一樣,以泫然欲泣的語調,隔了六年,久違地這麼喊着我。

我仔細爲她那腫得慘不忍睹的右腳治療。雖然似乎沒有造成骨折,不過決絕不算是輕傷。

芙莉吉亞冷不防喊了我的名字。

環顧着四周的景色,尋找與她有關的線索。根據情報,眼下鬱郁蒼蒼的茂密樹林一帶,就是她墜落的地方。

“我一個人不要緊,會好好飛的。”

“但是……”

“我不行的,非得是你去救她纔行,而不是我。”

“…………”

“……真是多管閒事。”

她立刻作出如此回答,語氣裏沒有絲毫猶豫。“我說你啊……”我錯愕至極。

“……纔不是。”

“她也一定正在等你。”

這句話刺進我的心中。

我站了起身,輕輕摸了少女的左耳。

即使我百般不願,這個可能性還是閃過腦海。擔心的情緒讓我內心感到相當沉重。

“唔……”

“該不會是跟聖旨有關之類的?”

“爲何你現在會出現在這裏?”

這句話讓我喫了一驚:“……什、麼?”

眨眼的次數立刻增加。不擅說謊這點也沒變。

我咬牙切齒,跺了跺地面。接了聖旨的葛洛麗亞突然墜落。

稚氣的眼眸,就這樣逐漸得到與其自尊匹配的實力與美貌,到了現在已經是令人無法駕御的悍馬。

我也刻意不再追問下去。她只要一旦決定不回答,不再怎麼逼問她都不會再吐出半個字。從以前就是如此。

“爲什麼?”

——啊啊。

少女眼神堅定地說道。她的左眼上還纏繞着厚厚的繃帶,微微滲血。

我將繃帶纏好之後,在不會妨礙到腳部活動的地方打了個結。

“先走了。”

此時,葛洛麗亞瞪大雙眼。

我心裏大概對她的所在之處有了頭緒,再次將前進的方向轉爲更南方。

“好了,應該沒問題了。”

明明只不過是個還不到七歲的少女,只有那分自尊心倒是有模有樣,總是突然就輕視起別人。

“在飛翔的時候?”

——你來做什麼?

“老師……”

“……弄丟了。”

拼命抵抗嚴格家教枷鎖的少女。

仔細一看,葛洛麗亞的耳環少了一邊。雖然左耳的耳環還在,但右耳上的卻不見了。

“啊……”

對着更加猶豫不決的我,少女語氣更加強烈:

驅策布風飛行已過了十分鐘,我一度拉起繮繩,讓馬兒停翔在空中。

“什麼爲什麼,當然是來找你的啊。”

“……”

“爲什麼沒有放狼煙?”

“爲了不要讓你再掉下來。”

“老師……”

“爲什麼又因爲耳環發生同樣的事。耳環這種東西你想買多少就有多少不是嗎?”

“因爲求救是家門之恥。”

“纔不是。”

“你該不是因爲耳環才受傷的吧?”

一開始本來是個讓我意興闌珊的工作。在與少女見面之後,這種感覺又更加強烈。明明本來是想着趕快找個藉口就辭退這份工作,但是等到我注意到時,已經陪着少女兩年了。

——你在哪裏……!

少女再次用過去的稱呼叫我。“……怎麼啦?”我手邊持續治療,回答她。

此時少女沉默下來,看起來似乎是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微聳的山丘。

太陽落入山邊,星子滿布夜空。

“抱歉,我來遲了。”

我讓布風落地之後,開口第一句話便是道歉。正在幫竈生火的芙莉吉亞擔心地問:“……葛洛麗亞呢?”

“我想你應該也已經聽說了,她的傷勢沒有大礙。聽說明天也會繼續出賽。”

“這樣啊。那太好了。”

聽見敵手平安無事,少女坦率露出放心的表情。

在那之後,葛洛麗亞迴歸比賽。雖然傷勢絕對不輕,但是她的速度卻不見減緩,緊追已向前飛去的芙莉吉亞。最後勢如破竹超越一個又一個的飛翔士,將排名拉到了第二名。和芙莉吉亞之間的時間差不到十分鐘。這可說是已擠進優勝圈之內的位子。

“真的很抱歉。”

“不會啦,沒關係。”

“剩下的我來就好,你去休息吧。”

“那就拜託你了。”

少女面前的鍋子裏,湯品正咕嘟咕嘟地着熱氣。我坐在少女對面,顧着火勢。

“拿去。”

“嗯……”

我把湯遞給她,芙莉吉亞微微點點頭,接過湯。無精打采的樣子,我想應該不單單只是因爲疲勞。

我專注看着靜靜繼續進食的少女。黑暗之中,被火焰映照浮現的白皙側面,醞釀着有如被封入永恆畫作般的幻想之美。只不過,也因她這近乎完美的美貌,纏繞在左眼的繃帶,及滲出來的血液,更加令人感到心疼。

“怎麼了……?”

少女察覺到我的視線,忽然抬起頭。

“沒事。”

我移開目光。

“啊,等一下——”

“老師本來不應該和你這種人在一起。”

“笨蛋,不用了。還有餐具可以用,明天我再收拾就好。”

葛洛麗亞蜻蜒點水般飄浮在水面上,俯視着我。

“你也是,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好了,快去睡。你應該也很清楚明天是最後一天了吧?”

我莞爾一笑,他的表情轉爲訝異。

我這才發現自己兩手空空地回來了。

——通敵行爲。

“真是個蠢問題。”她愕然說着。“這半年,老師都教了你什麼?”

陰暗的樹林中,只有河水映着月光,發出美麗的光芒。像是會割傷手般的冰水的感觸,感覺和現在的我十分相襯。也許帶略帶着想懲罰自己的心情吧。

我很想快點結束這場對話。再與她多談下去——特別是談到與他相關的事,實在太痛苦了。

一片黃金羽毛悄悄飄落湖面,如同竹葉小船般順流而下。

此時,這是她第一次下降到和我同樣的高度。腳尖碰觸到水面,漾起一陣波紋,陣陣波紋漂向我。

但是另一個我卻立刻竊竊私語着。

——真的這樣就好嗎?

“爲什麼……?”

“沒有,沒事。”

——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最後一晚就在這裏畫下句點。

“咦……?”

“你來做什麼……?”

“……喫飽了。”

我迎着風飛在空中。葛洛麗亞已不再在我前方。後方也無人追上。然後——加雷特也不在。

她的語氣帶着唾棄。只不過,她口中的“老師”二字,蘊含着某種深刻的情感。

語畢,她大大張開翅膀。

“啊……”

龐然大物的光輝更勝月亮,彷彿高掛於暗夜之中的太陽——

“——他是我的‘老師’。”

“那是今天……?”

“咦?”

布風一直保持靜默,寂寞地喫着草。

取得優勝、復興家族、與妹妹一起生活——一直以來,明明自己應該就只爲了追求這些而努力,最近眼前卻總是不時浮現他的臉龐。在這最後關頭,卻無法專心在比賽上,自己感到相當難爲情,也愈來愈討厭自己。

這個詞彙浮現腦海,我莫名覺得好笑。

咕,咕。

我隱瞞着她自己真正的身分是奧斯卡·溫格巴雷特。隱瞞着皇帝聖旨一事。隱瞞着與葛洛麗亞的過去。冠冕堂皇地說是爲了少女好,原來一直到現在,我捏造了這麼多事實。總覺得這些事,加上今天的事成爲最後一根稻草,將我和少女之間的距離化爲具體的致命“鴻溝”。

靜謐的夜。明明兩人共處一夜,卻感到孤獨。

——像老師一樣。

“老師,晚安。”

遠方傳來了鳥鳴聲,聽起來卻像在哀悼某些事物的哀傷旋律。

我在河岸邊,靜靜洗着餐具。雖然加雷特叮嚀我早點休息,但是現在要是一個人待在帳篷裏,會感到沮喪所以不想待着。像這樣動手做點事還比較能轉移注意力。

回到帳篷,加雷特正在等我。在火堆前的雪翼正散發着白色光芒,看起來他似乎正在進行翅膀的保養。

“你真的很愛操心呢。就好像——”

晚餐悄悄結束了。

我坦白問出自己的疑問。

分開了。

——如果你也是老師的學生,就讓我看看不辱老師名譽的飛翔吧。

她的視線落在我的手邊。對於有生以來沒有洗過半次盤子的她來說,也許這行爲令她感到稀奇。

第一次聽到加雷特的過去,我忍不住驚訝。加雷特居然曾經是名門望族哥德馬利家的家庭教師,我的想象力跟不上這強烈的反差。

“嗯……”

“那就快點去睡。”

像是要揮去猶豫似地,不斷重複洗着盤子。

葛洛麗亞得救了是好事。在她迴歸比賽之後,立刻火速迎頭趕上這件事,我也不感到後悔,反而心裏覺得正合我意。但是,胸中有如冷風吹拂的空虛感,卻怎麼也消不去。這是在白天與他分開飛翔開始,就一直存在的感覺。

——真的嗎?

在約莫一分鐘左右的低聲“報告”後,她閉上了嘴。加雷特會從飛翔士的位置下退隱下來,理由是在他從野生巨獸手中救助小孩子的時候,翅膀受了重傷。臉上的傷和左腳的義肢,都是當時受傷所致。然後,當然他救的小孩,是名爲克魯巴·德克托拉姆的少年——也就是我認識的那個克魯巴——少年雙親爲了報恩,才介紹他到阿基利斯亭去。這一件件接連不斷明朗化的事實,我唯一的感覺是被愚弄了。

“我在洗盤子。”

“那我去睡嘍。”

“我去拿。”

我當時很震驚。

一個人。我只有自己獨自一人飛翔着。這感覺彷彿重現失去翅膀時,孤身一人不斷流浪時的感覺。

“老師……?”

這句話浮現在我的腦海。無論有着什麼樣的理由,我幫助了葛洛麗亞,讓芙莉吉亞的立場惡化一事是毫無改變。或許,現在感覺到的距離,是因我自己本身的內疚而生的吧。

“可是。”

“爲什麼你剛剛要告訴我那些事?”

“先告訴你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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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明明是自己催促他“快去”,但一旦他真的前去尋找葛洛麗亞,內心還是感到震驚。當時,他聽見葛洛麗亞墜落的報告,臉上的表情真的十分痛苦。加雷特和葛洛麗亞兩人之前那不尋常的信賴關係——我明確地感覺到,或許這已經是超越朋友好友的“牽絆”。正因如此,當下我纔會推了他一把。我有預感,這個時候不去幫忙,他應該會後悔一輩子吧。

兩兩相對,僅隔着火焰的極近距離。但是,對我來說,現在卻感到十分遙遠。

某個龐然大物掩去我正抬頭看着的月亮。

十分不可思議地,我發現自己的心情輕鬆許多,一定是託她的福。

“學生嗎……”

我的話中莫名帶滿了刺。她是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

——這樣就好。

我其實不想跟她說話,但是還是十分在意。

剎那之間,我突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對不起。”

葛洛麗亞冷漠的碧藍雙眼看向我,用毫無起伏的聲音問我:

“啊?怎麼突然笑了起來?”

我嘴裏呼出白色氣息,已清洗好幾次的餐具早就不髒了,回過神來才發現上面已有刮痕。

——她在……鼓勵我……嗎?

——唉——唉。

我忽然注意到她的右腳受了傷,腳踝上纏着繃帶。

我想叫住她的時候,她已經飛入夜空。

明明是着自己的心意去做,結果卻不盡如人意。無法理解自己爲何那麼做,內心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力感。

“——就讓我看看不辱老師名譽的飛翔吧。”

“嗯,快去吧。”

折返比賽路線的加雷特,和往前飛去的我。在那個時候,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就漸行漸遠。不僅只是物理上的距離,對我來說,感覺連心的距離本身也逐漸遠離。

黃金翅膀內鼓滿風,吹得河面波紋四起。

此時,她突然開口說道:

“如果你也是老師的學生——”

接下來,葛洛麗亞也一直以公式化的口吻述說着關於加雷特的過去。我一愣一愣地聽着她的敘述,一直無法理解她爲何要告訴我這些。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

走進帳篷前,我望着他的背後,細聲低語。

“當然。”

“——這就是他的過去。”

“你的盤子去哪了?”

“你太晚回來了,我很擔心。”

就在這個時候。

“葛洛麗亞……”

葛洛麗亞瞥了一眼自己的腳,靜靜回答:“他幫我包紮的。”意料之中的答案,卻還是讓我的內心騷動不已。

“是的。在我八歲時,哥德馬利家請他來當我的家庭教師。當時以成爲飛翔士爲目標的我,便向他學習如何飛翔。”

“……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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