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與他邂逅那一天X與她邂逅那一天
《雪翼的芙莉吉亞》 · 松山剛 · 9433 字
Freesia
我從坡道上滾了下來。
這次滾落簡直就象徵着我的人生似的,摔得亂七八糟,還翻了個跟斗撞上地面。
不幸中的大幸是隻受了點輕傷。雖然全身抽痛,手腳擦傷,但光是沒有造成骨折這點就已經很好了。
手臂用了點力,總算是撐起上半身。拖着無法行走的右腳,難看地爬向輪椅。
愛車橫倒在地,有一邊輪胎掉了,另一邊的輪胎也壞了,扭曲的樣子像個變形的滿月,這輪椅已完全成爲廢鐵。
咬緊的牙關發出嘰嘰聲響,我握緊拳頭。從體內深處湧上的情感是憤怒,貨真價實的怒氣。若說爲何而怒,就是對着因爲手汗從坡道上摔下來,犯了這個錯誤的自己生氣。如果至少踩了煞車……事已至此,想這些也只不過是事後諸葛,輪椅已壞一事是覆水難收。
我從輪椅上取下行李背上肩。抬頭一看,太陽正在坡道另一頭嘲笑我。刺眼陽光好像正在說:“你爬不上來的。”
——給我看着,我現在就爬上去給你看!
我拖着無法動彈的右腳,朝坡道伸出手。
超乎自己想象。
我張開雙手,拼命抓着地面。以勉強能動的左腳撐起身體,拖着如尾巴般依然毫無作用的右腳。然後,再次將右手伸向前方。
——唔……
即使疲勞已將手部握力消磨殆盡,我卻連路途的一半都還沒走完。明明體重已因流浪生活直線下降,現在卻覺得身體像鉛般沉重。
——我不會輸的。
我趴在坡道上,伸出手臂。沙石擦過手掌和上臂,又添了幾道血痕。
——我可是高傲的基坎久姆。所以我不會輸、不會放棄。
流出的血、麻痹的左腳、身體上針扎似的疼痛。我咬緊牙關,默默往上爬。這些全是家常便飯,沒錯,這全是家常便飯。痛苦、難過,這一切我都已習以爲常。
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呢?
終於來到令人絕望的冗長坡道的終點。我伸出右手,將力氣貫注這最後一步。
竟然還問“爲什麼”這種屁話。
“不要飛得太高啊!小心被雲上馬車撞到!”
“你知道什麼是天覽飛翔會嗎?”
我說:“讓我看看。”搶劫似地奪走她的錢包,確認裏面有多少錢。
少女對着我,用力遞出錢袋。
——果然沒錯。
——她是誰?
店鋪的招牌上刻着被稱爲“四翼天馬紋”的徽章,其設計是以圓形框架框住展開四片翅膀的白馬。
與她相對一看,我嚇了一跳。
“別管了,你收下就是了。”
我把錢包推回去。
正如第一眼的印象,看起來是個貴族千金,但是白皙肌膚更突顯出沾附臉上的塵土污垢。
“你剛剛說什麼?”
用上全身體重似地推開木製門扉,踏進店內。
——哇啊……
少女杏眼圓睜,滿臉訝異。
“我沒那閒工夫陪你胡鬧。好了,你回去吧。”
“上來吧。”
“給我看看。”
不久之後,少年一邊調整平衡,緩緩降落在草原上。
說到底,人工翅膀這種東西,了不起就只是個輔助道具而已。只是想辦法讓因意外、疾病,或是先天疾病造成翅膀缺陷的人們,能夠過好日常生活的支持用品。在集結精英中的精英的飛翔賽事之中,當然不會有半個人是以人工翅膀出賽,更別提要參加被稱爲巔峯賽事的天覽飛翔會了,這笑話還真難笑。
——算了,重要的是他的技術。
接着不由自主大喊出聲。
——她想用人工翅膀通過審查?
“我想要能夠在天覽飛翔會中稱霸……”我重新整理好情緒,告知來意:“最棒的人工翅膀。”
——果然是客人嗎?
跨坐在四翼馬的後方,我凝神看着握着繮繩的男子背部。他現在似乎是把翅膀收在衣服裏,從外面看不見。
四翼馬看起來已經是匹上了年紀的老馬,但仍然還保持着相當不錯的速度。在呼嘯而過的風中,眼下以黃綠對比繪成的田園風光流逝而去。刺眼的陽光隔着男子的背照射下來,令人不由自主閉上眼。
“我拒絕!”
“——做人工翅膀的!”
我搔了搔頭,下顎輕輕揚起。
——啊?
“你是阿基利斯亭的加雷特·馬卡斯……沒錯吧?”
少女長得很漂亮。圓滾滾的紅色雙眸以及白皙美麗的臉頰,高貴的桃色薄脣。
我以平常的粗魯語調回答她。少女板起臉孔。
“那當然。”
“……我是這麼說的,我要你做出能夠在天覽飛翔會中稱霸,最棒的人工翅膀。”
“咦?”
“啊?”
少女以不符她瘦小體型的迫力喊叫着。我再次質問她。
我饒富興味地專注看完兩人的互動。回過神來發現手正在發抖。一直追求的東西就在眼前。
“我說我拒絕。”
在我看人工翅膀看得入迷的時候,加雷特對我說:“然後呢?”
Garet
“無禮之人!快放開你的手!”
“你剛剛說什麼?”
巨大的翅膀橫越而去。
少女不見絲毫畏懼之色,重複一次剛剛說過的話。她的紅色雙眸之中沒有絲毫陰霾。
“太好了!”
不久,在看見城市之後,馬匹開始緩緩下降,在城郊的一戶人家前着地。
他一邊隨意整理着手邊的袋子,語調粗魯地問道。他那完全不知待客之道爲何物的應對態度,讓我打從心裏感到傻眼。
總之,我先往紅髮少女走去。義肢嘰、嘰地吱嘎作響。今天的狀況不是很好。
加雷特粗魯地說完,下馬後迅速走進阿基利斯亭。
所謂天覽飛翔會,是每年溫德爾帝國都會舉辦一次,決定傑出飛翔士的一大賽事。國內外的知名飛翔士都會聚集在“參天崖”,花三天時間繞帝國一圈。會有幾萬名以翅膀著稱的頂尖好手從全世界聚集而來,但想要參加正式比賽得先通過嚴格的審查纔行。
就在這個時候。
側耳傾聽,兩人的對話傳進耳裏。他們似乎都沒有注意到,人在銜接到草原坡道上的我。
少女瞪着我的眼神似乎說着:沒想到吧!
色彩鮮豔的場景一口氣躍入視線範圍之中,牆邊看起來像樣本的“人工翅膀”排成一排,發出紅、藍、黃、綠、白的光芒。有如裝飾宮殿的美術品般光彩奪目。一片片的人工翅膀,在骨架上都刻着指尖大小的小紋章。一眼就可看出是此店製作的商品。
一個少年伸展着高出他身高許多的寬大翅膀,在我頭上的天空盤旋。
“噗——呼!”
我忽然聽見女孩子的聲音,回過頭去。
我在胸前尋找了一會兒,拿出一支如墜子般垂落的“笛子”。笛子外觀細長如女性小指,前端有四片小翅膀的裝飾。即使在這近距離的互相比對,形狀和“四翼天馬紋”如出一轍。這裏果然是自己目標的店鋪無誤。
我用身體將少女推回玄關,氣到真的很想一腳把她踢飛出去。
加雷特·馬卡斯。
“你是做人工翅膀的對吧?”
我也慌張地下了白馬。或許是馬匹十分懂得體貼,四翼馬彎下腰,我這才總算是下了馬,看起來似乎是匹聰明的馬。
“你想要什麼樣的翅膀?”
在他身邊是位身材修長的男子。臉上有一道從眉間到左頰,像是被刀刃割傷的大大傷痕,灰色長髮綁在背後。左腳不自然地彎曲着,一眼就可看出是裝了“義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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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身上的打扮明顯十分粗劣。上衣和裙子四處都是擦傷,身上披着的斗篷也破爛不堪。右腳看起來似乎是行動不便,右手撐着柺杖勉強支撐身體。乍看之下,她的外表就算被誤會是乞丐也不奇怪。
從我開始調查“人工翅膀”以來,這個男子的名字不斷出現。所謂的“年輕的名匠”、“天才工匠”,其名聲在各城鎮間廣爲流傳。留在臉部的大片傷痕令人感到難以言喻的魄力,看起來不太像個正經的生意人。
“——做人工翅膀的!”
少年大張翅膀,乘着風喊着:“加雷哥再見!”的聲音逐漸遠離,身影消失在太陽的另一頭。
“我要你幫我打造人工翅膀。”
“爲什麼?”
仔細一看,在從草原往下走的坡道上站着一位少女。
“喂,布風。”
——啊!
——這男的是……名匠?
“你在叫我嗎?”
“給我等等!喂!我叫你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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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繞到少年背後,檢查他左側的翅膀。沐浴在陽光下閃耀着光芒的是金屬製“人工翅膀”——也就是安裝在翅膀障礙者身上的飛翔輔助道具。
草原上有兩個人。
“就是這裏,下去吧。”
喊了愛駒之名之後,一匹嘶吼着“噗吼!”的四翼馬從天而降。啪沙啪沙地拍動着四片翅膀震動了附近的大氣,黑影覆蓋我們兩人。少女驚訝得抬頭看四翼馬。
彷彿一位落難、心高氣傲的貴族千金,全身髒亂不堪,囤滿怒氣,靜靜地屹立原地。
“唉——不是叫你別飛得太高嗎……”
那是位不可思議的少女。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頭烈焰般的紅髮,接着是和頭髮同樣顏色的杏圓大眼,其中散發的銳利光芒,不禁令人懷疑她是否對自己帶有殺意。
“是啊,沒錯。”
“有何貴幹?”
我維持着橫躺在坡道上的姿勢,仰望天空發愣。少年的身影有如背對太陽的巨大猛禽般雄糾糾氣昂昂。
“果然啊……這完全不夠。”再把錢包遞還給她。“我看了看,裏面只有差不多五萬,只有這些就不用談了。”
“好了,修好了。你可以回去嘍。”
“我知道!”
少年歡呼萬歲,“啪”地張開翅膀,接着“咚”地往地板一蹬,飛上天空。
“不是錢的問題。”
少女雖然步履蹣跚,依然拼命抵抗。
少女學不乖,把錢包硬是推入我懷裏。一來一往之間,用繩子繫住的袋口稍稍鬆開了。
十分悅耳的聲音,如鈴聲響起般清脆,卻帶着潤澤之感。
男子盯着少年的背影,錯愕地嘟噥着。
“這是費用。”
一位是剛剛的飛翔少年。豎立的淺綠色頭髮,以及帶着活發氣息的糖果色雙眸,年紀看起來應該差不多十歲。
他的臉上瞬間爬滿驚訝的神情。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咦?可是……”
少女眨了眨眼。
一般而言,五萬德爾幣是一筆大數目,差不多相當於諾斯卡登勞工三個月的平均薪資。不過,這點錢連拿來付人工翅膀的材料費都不夠。
“什麼意思……?”
少女一臉狐疑看着我。
“你不知道人工翅膀的價位嗎?”
“我聽說標準規格的東西,大約在五萬德爾幣上下。”
“那是指一般規格的情況下吧……如果要參加飛翔比賽,一定得用上相當輕巧且高級的素材。當然,價格部分也是三級跳。”
“要……多少錢?”
從遇到她到現在,看得出來少女的臉上第一次蒙上些許不安的陰影,但是這與我無關。
“粗估也要……五十萬德爾幣。”
“這麼貴……”
一聽到金額,少女倒抽一口氣。我看見她的紅色雙眸如燭火般搖曳着,纖纖玉指緊緊握住錢包。
其實,對我來說,客人的經濟能力並不是問題。根據對方的性情和遭遇,不管對方出得起的價格再怎麼低廉,我也都會接下委託。
所以那隻不過是個藉口。
“回去吧。既然你沒錢就不是客人了。”
這句話讓少女嘰地咬緊牙關。緊緊皺起的眉間形成可怕的紋路,驚愕、憤怒、失望、敵意——這些情緒全都濃縮在她的紅色眼眸中。我心想,總覺得她這傢伙還真像頭猛禽。
“……你說得對。”
少女擠出這句話。
“如果沒有錢,確實談不上是客人呢。”
少女似乎已用盡力氣,“咚”地一聲往背後倒去。“喂!”我奔至少女身旁,抱起她。
地面上出現了一條路。
——我想起來了……!
〇
“這裏是……”
工作完全沒有進展。腦中不時浮現和少女之間的事,纔開始工作不到一個小時又停了下來。
猛地撐起身子。
我不由自主接過少女以顫抖的手遞出的錢包。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感覺裏面的銀幣比之前多。
想辦法動了動脖子,四處張望。沉靜的室內漂浮着細塵及線頭。
雪花不停落在我頭上,我目瞪口呆地凝視着那條“路”。
記憶的線索在這裏中斷了。感覺自己好像費盡千辛萬苦,總算抵達人工翅膀的店鋪——此刻自己躺在這裏,應該表示自己已經抵達店鋪纔對吧——還是無法清楚回想起來。
在解開翼胸帶的瞬間,她的“翅膀”一口氣張了開來,有如在她背後開起了一朵大花。一副幾乎超過我身高的巨大、極長,而且比任何事物都美麗、如雪般的純白翅膀佔滿我的視線。
我拖着發出嘰、嘰聲響的義肢走近牀邊。少女立刻拉起毛毯,將毛毯壓在胸前遮住自己。她的紅色雙眸眼神銳利地凝視着我,毫不掩飾她的警戒。
我被這聲音吵醒了。
室內依然迴盪着鏘、鏘的敲打某種物品的聲音。那聲音和我加速跳動的心臟同步,讓我更加喘不過氣。
——不會吧,好討厭。他對我做了什麼?衣服被脫掉了就代表……咦?咦?不會吧?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終於搞懂少女想說什麼,我對她說明前因後果。
從來沒有想過可以以人工翅膀去參加飛翔比賽,且獲得優勝這檔事。而且少女居然高聲對他宣告着自己一開始就覺得絕對無法實現,而放棄了的“夢想”。他就討厭她這點。比起任何事更令人不爽的是一開始就放棄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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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原來是這件事。”
——唔……
就在我正要問她“這錢你是怎麼——”的時候。
“做人工翅膀的!做人工翅膀的……!”
“喔……你醒啦?”
“我沒騙你。先不提這個,你身體狀況如何?”
——!
我撐起少女的身體,從背後讓她擺出萬歲的姿勢,脫掉她的上衣。她的背上纏着如繃帶的極厚布料。這是用來保護交疊在背後的翅膀,被稱爲翼胸帶的“內衣”。
懷中的少女發出痛苦的呻吟,她的嘴脣已經變成可怕的紫色。
“吵死了!幹嘛拍得這麼用力!”
我抱起少女,把她搬到店內。
一閉上眼,就會想起少女的模樣。雖然身上穿着破布,骨瘦如柴,卻只有眼中散發着強烈光芒的那位少女。
把少女放上自己剛剛睡着的牀鋪,拍掉她身上的雪花。但是,雪花似乎落進她的衣服裏,單單拍去雪花,似乎無法阻止體溫下降。
接着,在幾分鐘之後。
緊接着,外頭的冷冽風勢灌了進來,雪花吹上我的臉。
在被橘色燈光映得朦朧一片的黑暗之中,少女的白皙臉龐隱約浮現。她的睡臉極爲天真無邪、稚嫩,顯得白天那緊繃的表情好像假的一樣。我突然發現她的長相似曾相識。
癱坐在坡道的少女,重複地淺淺呼吸了幾次,發出痛苦的聲音:“……做、做人工翅膀的。”寒冷讓她的嘴脣發抖。
“啊?”
此時我倒抽了一口氣。
有如被融雪水滴所覆蓋的純白翅膀上,美麗得帶着幾分神聖,甚至有如朝陽閃耀的銀白世界般的豔麗。只不過,或許是因爲墜落的影響,在她右側翅膀前端三分之一左右的部分完全不見了。上面有一道明顯經過醫師動過切割手術後的縫合痕跡。
“因爲你全身上下都是雪,所以我幫你擦了身體。”
“……衣服。”少女維持着把毛毯壓在身上的姿勢。“你不是脫了我的衣服嗎?”
後門被風吹得搖晃不已,愛馬興奮地嘶叫着。
果不其然,門外頭是那個少女。
“感覺怎麼樣?”
昨天發生的事如潰堤的洪水般湧入腦海。在被趕出阿基利斯亭之後,我去了趟當鋪。在當鋪賣了自己引以爲傲的長髮及柺杖,典當全副身家後,終於借到了錢。
〇
外面正好是夕陽即將西下的時刻,在少女纖瘦的背部,地面上拉了一道長長的寂寞身影。
聲音戛然而止。
從牀上撐起身子,裝上左腳的義肢。嘰嘎作響地走在只點着油燈的陰暗店鋪內,往放着酒瓶的櫃子而去。
雖然心裏很清楚這些錢不夠,還是抱着一線希望往人工翅膀店鋪而去。但是,突然下大的雪勢阻擋了我的去路。我甸匐前進,拼命撥開積雪,瘋狂前進——
——我怎麼會……?
我慎重地用翼胸帶將少女的翅膀包起來。接着幫她全身換上看起來較爲溫暖的厚重衣物,並蓋上毛毯。然後,少女似乎放下心來,開始發出安穩的鼻息。
——啊——開什麼玩笑……
我聽見了鏘、鏘的聲音。
少女緩緩背對我,用柺杖撐着身體打開門。她的肩膀顫抖,看起來是忍着激動的情緒。
——那是什麼聲音呢?
少女撐起上半身,坐在牀上。眼神和我對上的時候,驚嚇得身子往後一仰。
眼皮好像有千斤重,緊緊黏在後腦勺般的沉重睡意讓我意識清醒,身體卻不聽使喚。
——可惡,睡不着。
我試着從朦朧的意識之中,找尋沉睡前的記憶。但是,以剛起牀的思考能力,遲遲無法勾勒出記憶的輪廓。
少女精疲力盡地癱坐在玄關前的斜坡上。連柺杖都沒有拿,全身被吹拂着的雪花染得一身雪白,紅髮也被白雪覆蓋成一頭白髮。
雪勢增強。
然後,我發現一件事。
——這傢伙是……
然後我發覺了一件事。
那金屬聲音聽起來好像正在敲打什麼東西,又好像通知有事發生的鐘聲。
聽起來像在敲打什麼東西的鏘、鏘聲響,以一定的節奏持續着,聽起來也好像在催促我“快起牀、快起牀”。室內滿溢着眩目的晨光,手掌摸到的是觸感很舒服的布料。此時,我發現自己睡在牀上。
由於她的要求不合乎常理,所以拒絕。這麼一想,其實也沒什麼好耿耿於懷的,這我也很清楚。既然如此,這股憤怒的情緒是怎麼回事?
——人工翅膀!
少女細長的手指顫抖地從懷裏取出白色袋子。
一時之間,我被那翅膀的美麗——以及殘酷奪去了目光。
“又是你這傢伙嗎?話說回來,你以爲現在是幾點——”
——居然又跑來了嗎?
混賬。
——然後呢?
“你……”我感覺到自己的怒氣跟外頭的空氣一樣急速冷卻下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嘖!
我瞥了一眼她的影子,刻意用力關上門扉。
“啊……”
“……雖、雖然不……不多”少女痛苦地說着。“我、我……準備了。”
我極爲驚嚇看着自己全身。雖然翼胸帶的狀態跟之前一樣,但是穿在外面的深茶色服飾相當寬大,不管是上衣或長褲都是男裝。
我小心翼翼解開少女的“翼胸帶”。接着……
爲了發泄無處渲泄的怒氣,雙腳踢着牀鋪。當然,其實這麼做心情也好不起來。已截肢的左腳的疼痛感,更令我煩悶不已。
少女看着我的眼神帶着責難。臉上滿是不信任,一副這男人說的話怎麼能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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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脫掉少女的衣服。坦白說,我沒有義務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做到這種地步,但是她如果死在這裏也關乎店的聲譽。
此刻,我發現少女的頭髮變短了。白天見面時,本還是頭及腰的漂亮長髮,現在卻已短至耳下。
此時,我心中鬱悶的情緒搖身一變,心中突然燃起熊熊火焰,就像小時候與鄰居朋友大吵一架時,那種不顧一切的怒火湧了上來。
“錢、錢……”
——不會吧。
“唔唔……”
我躺在牀上,抬頭看着微髒的天花板。僅有老舊提燈的橘色光芒映得滿室朦朧,今夜寒意順着黑暗悄悄來襲。
“一點事都沒有。”
——來喝杯酒好了。
玄關的門被人用力拍打着。
就在這個時候。
被脫光了。我被脫光了。在自己不省人事的時候,被脫光了衣服。
突然一股恐懼的浪潮衝擊着我的內心,感覺吞下一塊大冰塊似地,全身打從骨子裏顫抖着,令人厭惡的噁心感湧了上來。
“騙人。”
店前的道路上,出現了一條彷彿雪橇經過之後鏟開雪地的一條“路”。這條路一直延伸到街道另一頭,顯示少女是趴在雪地上匍匐前進,好不容易抵達這裏。
我用力打開門之後。
“你對我……做了什麼?”
——做人工翅膀的!
視線流轉環顧室內之後,在牀鋪附近的某物反射朝陽發出光芒。發光物體是以金屬素材製造而成,沒錯,那個似曾相識的形狀——
——啊?
少女又瞪向我。
“那,你的頭髮……”
我的視線移至少女的紅髮上。曾是長至腰間的秀髮,如今整齊地剪到耳下,令人心痛。
“拿去典當了嗎?”
“…………”
少女沒有回答。
就在這個時候。
我聽見有如幼犬叫聲的“咕嚕”聲響。仔細一看,少女壓着肚子,因爲那聲音被聽見而感到十分難爲情,視線一對上,雙頰緋紅地低下了頭。
——哎呀哎呀。
“要不要喫點東西?”
喫完只有番薯幹配湯的簡單餐食,我決定問清楚少女的來歷。
“你是打哪來的?”
少女聽了我的問題,伏下雙眼,輕咬嘴脣,似乎不想回答。
“那你叫什麼名字?”
“…………”
“我說你啊,一直閉着嘴,一句話都不說,是要怎麼談下去?”
“…………”
少女還是一語不發。
“芙莉吉亞·基坎久姆。” (注:フリージア爲小蒼蘭,或稱香雪蘭、淺黃水仙。ギガンジューム爲碩蔥之意,皆爲花名)
開口告訴我這個名字之後,少女的身體忽地一僵。
我以大姆指指了指店內的牆壁。
比任何事都還觸動我心絃的,是少女是極爲認真地朝着復出目標前進這件事。
故事說起來僅僅不到十分鐘。
但是,好事也不過就到此爲止。少女首次參加夢想中的飛翔會時,在即將抵達終點的地方,失去平衡而墜落。雖然她奇蹟般地保住了一條命,但是所受到的傷害極爲嚴重,迎來“切除”翅膀的悲劇結局,在她退隱之後便毫無音訊。
在早餐湯品略帶焦香的餘味繚繞之中,我們默默對望着。
室內被寂靜包圍。
雖然故事簡短,但少女似乎很疲勞地伏下雙眼,咬着嘴脣。一臉責怪自己居然把自己的故事告訴別人的模樣,僵硬的表情透露幾許心中的複雜情緒。
這句話讓少女再次抓緊毛毯。接着視線微微落於她的掌心。她的指尖纏繞着我昨晚幫她包紮的繃帶。
“我——”
徵人一名。
“沒事的。”
在時間彷彿靜止的寂靜之中,隱約聽見她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我幫你做。”
“…………”
少女平淡帶過的過去,充滿着不是她年紀輕輕的十六歲應該經歷的悲劇及艱辛。雖然某些內容早已透過報導或公開經歷得知,但聽她親口道來,她的紅顏薄命讓我受到難以言喻的衝擊。
我的語氣平穩,像是正與好朋友交談。
——果然啊。
芙莉吉亞着急着呼喚着。
在這樣過了一會兒,正當後門傳來聽起來像咳個不停的馬嘶聲時。
這行字下面還有一句話。
“原來是這樣啊……”
少女稍稍抬起視線。
“這可不成呢。”
一雙圓杏紅眼中帶着搖曳的光芒,映出我的身影。我靜靜望着她純粹、澄澈的美麗雙眼,彷彿要被吸進去似的。在這雙眼眸之前,我突然覺得待在這裏的感覺不是很好。
“諾斯卡登商會所屬‘阿基利斯亭’。”
此時。
“我不會對你做什麼不好的事。”
少女說完後,我嘆了一口無聲的氣。
少女隔着瀏海盯着我不放,眼中的一抹紅盪漾着。
——傷腦筋咧……
由於等不到她的回答,我自言自言似地開口說道:
她美麗的脣瓣微啓。
少女抗議似地低聲說道。
“我奉行的原則是要問清楚理由才接受委託。”
少女一僵。似乎對於我乾脆的回答感到喫驚。
“那傢伙曾經是個飛翔士。在遇上意外,翅膀受傷之後陷入絕望,正在尋找自己的葬身之處。最後他是從知名的‘參天崖’投海自殺。當時在新聞上也鬧得沸沸揚揚。”
“……原來如此啊。”
我儘可能以平穩的語調說:“沒事的。” “不管你有什麼的樣的理由,我都不會去跟官員告密,或者把你賣給人蛇集團。”
“等、等一下!”
昨晚我看見少女的翅膀——被切除的右側翅膀前端時,想起了某一位“飛翔士”。火焰般的紅髮、紅寶石般的杏圓大眼,年紀約莫十五、六歲。所有的特徵都符合。
“我知道,所以才希望你把事情原委說給我聽。”
我僅僅只是坦誠敘述着痛苦的回憶。
對飛翔士來說,翅膀就是生命。因此,只要翅膀受過一次嚴重傷害,大部分的飛翔士都會被迫退隱。更不用說,沒有半個在切除翅膀後再次復出的例子。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沉默了一陣子。少女也一聲不吭低着頭。
“——那個悲劇的飛翔士爲什麼……?”
少女依然低着頭,淨是沉默着。我見她一語不發,試着向她一一列出自己查得到的情報。
我耐着性子,一直等着少女開口。
“……可是。”
“那、那個,人工翅膀!我想請你打造人工翅膀……!”
“……咦?”
“哎,世上確實是存在着只要有錢,就什麼都願意做的商家啦。但我不喜歡這樣……在好幾年前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有個跟你一樣滿臉想不開的年輕人來到我這裏,說‘他想要訂做一副人工翅膀’。雖然他沒什麼錢,但他表示什麼都願意做,求我幫他。所以我也沒有深究,幫他做了一副翅膀。結果——”
“所以啊,像你這種一臉看起來就是想死的客人,我更要把理由問清楚。”
“你看看那個。”
“你應該是出身於聖塔索尼東部的里布斯,沒落的基坎久姆家的長女……沒錯吧?”
“隔天,那傢伙就死了。”
我的話停在這裏,等着少女——芙莉吉亞開口。
我將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往前一傾,直勾勾盯着少女。
少女眨了幾次眼之後回答:“……跟你無關。”
“工作……?”
說完這句話,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牆上有以我潦草字跡寫着的內容。
“我不會用人工翅膀去自殺。”
於是,少女握緊手中毛毯。一臉鑽牛角尖似的表情,視線稍微遊移着。她正在猶豫。
“我說,我會幫你打造人工翅膀。”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滔滔不絕快嘴說着:“只不過,能不能在飛翔會上奪得優勝就不關我的事了。還有,訂做的價錢可是會翻倍的,這費用就麻煩你以工作來付了。”
芙莉吉亞·基坎久姆——三年前如彗星般出現的天才飛翔士。有着他人無法望其項背的壓倒性速度,接二連三稱霸大型飛翔會,短時間內便成爲了頂尖飛翔士的其中一員。
——即使如此還是要試嗎?
“……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