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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碰觸肌膚那一天X肌膚被碰觸那一天

《雪翼的芙莉吉亞》 · 松山剛 · 1.6萬 字

Freesia

那是常作的夢。

在墜落之後,我清醒時,人躺在醫院的病牀上。被醫生告知翅膀遭“切除”的時候,陷入半瘋狂狀態哭喊着。但是,不管我再怎麼呼天喊地,現實是殘酷的,我的翅膀被毫不留情地切除了。翅膀被切除時骨骼喀喀作響的聲音,至今都還縈繞在我耳邊。

接下來,我的人生一直線往下墜至谷底。由於墜落意外的後遺症,別說飛了,我連走路都有困難。

我被逼到絕境。在被趕出醫院之後,如字面所述的流落街頭。

——好冷……

在小巷中,全身上下覆滿飄落的雪花,手裏緊握着一支“笛子”。這支笛子是那人給我的回憶之笛。

往笛子呼出氣息之後,嗶——、嗶——地發出了悲涼的聲音。聽了這個聲音,覺得落魄至此依然想“求生”的自己十分滑稽,心情更加淒涼。

就在此刻。

“啊……”

有位少女翩然降落在我面前。不到十歲的那位少女,深感興趣直盯着我不放。我覺得她好像我妹妹。

“笛子的音色很美呢。”

看起來少女似乎是聽見笛子的音色而來。

“會、會嗎?”

“會啊!……還有,你跟我‘一樣’。”

“咦?”

“這個。”

此時少女將翅膀大大張開。

——啊……

我目不轉睛,凝神望着少女翅膀前端閃爍的晶亮光芒。

最近和布風的感情變好了,感覺也相當習慣住在阿基利斯亭的生活。

在朦朧意識之中,我醒了過來。

從開始住進阿基利斯亭,到今天已是第二十七天。

“喂!重死啦……”

“嗯,嗯……你把頭轉過去啦!”

二十分鐘之後。

我對着尚未透出光芒的天空伸出手,一根根彎着手指。今天的天空看起來依然如此遙遠,我身上沒有翅膀。

“真的嗎?”

“哼……”

“簡直像雪一樣……”

本來應該是這樣。

被加雷特一催,我怯生生地脫下上衣。雖然在一開始的“取模”之後,前前後後也在他面前脫了幾次衣服,但是到了現在還是會緊張。短短吸了一口氣,再次確認加雷特沒有看着自己,解下了翼胸帶。翅膀“唰”地一聲被解放之後,幾片羽毛落了下來。

“你還真是個趾高氣昂的傭人呢。”

“那是……”

“你的行爲才應該更紳士一點呢。我不是老是叫你多少學學奧斯卡嗎?”

擺動翅膀的動作逐漸加大。草原波浪起伏,有如暴風雨來臨的日子般,風勢盤旋而起。

“拜拜。”

那是對人工翅膀。仿若以白雪結晶打造而成,美麗且充滿藝術感的翅膀。

“你自己看看。”

突然被少女撞上的我,也栽了個跟斗倒進草原。

“居然能讓我幫你洗澡,你得感到光榮纔是。”

在被窩中伸了一個小小懶腰,單手取杖站起身,窗外已積了層薄雪。

過了一會兒。

沒錯,終於!

“嘿!”

“……然後呢?什麼事?”

加雷特不自然地岔開話題。“怎麼……?”我抬頭看着他。

“噗吼啊!噗吼啊!”

“怎麼啦?”

“你這個色狼!”

終於!

我拉近輪椅,一屁股坐上去。

回過神來,發現有某個巨大又柔軟的東西壓在我臉上。

就算和馬感情變好,但和最關鍵的主人倒是持續着口角不斷的每一天。

“算了,不理你了。你給我乖乖滾一邊去,別妨礙我。”

“你看,一模一樣對吧?”

“噗吼啊?(飯呢?)”

擦完馬的身體,我把紅蘿蔔丟進桶中。

——好啦好啦,我速速就來。

芙莉吉亞像是爲了加油打氣,耙抓着頭髮說了聲“好!”,開始拍動雙翼。人工翅膀的飛行訓練,首先就從適應它的重量開始。大部分的人工翅膀使用者,都因爲長時間的空窗期,造成擺動翅膀的肌肉——翼胸肌退化。

我的心臟噗通噗通加速着。

——真是了不起的傢伙。

“到現在都還沒有任何人摸過耶……!”

“來吧,我幫你裝看看。把衣服脫掉。”

“以老馬來說,你的毛髮很漂亮呢。”

“吵死人了!不用叫得那麼大聲,我也聽得見!”

——難怪這麼冷。

前途真是多災多難。

鐵拳飛襲我的臉部。

“噗吼啊~(飯還沒好嗎~)”

三天後。

“啊?”

這即是轉機。

“是是是。”

“那這玩意兒就取名叫‘雪翼’吧。”

我們來到附近的草原。當然是爲了試用“雪翼”而來。

“啊……?”

“來吧,多喫點。”

發出一聲吆喝,飛向天空——

“話說回來。”

“呀!”

“芙莉吉亞!”我聽見店裏傳來了聲音:“你在哪裏,芙莉吉亞!”

我不禁佩服着她。少女強而有力的動作及精湛的技藝,令人感覺不出來她是第一次使用人工翅膀。附帶一提,每當拍動翅膀時,少女豐滿的乳房就會隨之上下不停晃動。魄力滿點。

白馬猛地開始喫了起來。以偶爾還會嗆到發出“噗、噗噗、噗吼!”的千軍萬馬之勢喫着。

不過,少女不一樣。

“怎麼樣?厲害吧?”

然後,像是緩緩從上方戴上的感覺,人工翅膀裝好了。

那是仿照半片右側翅膀大小製成的白色人工翅膀。一片片“羽毛”保有巧妙的協調性,整齊排列在翅膀上。成果極佳,不像是暫用翅膀。

——哇……

“呀!你在摸哪裏!”

結束了照顧馬匹的工作,我開始準備早餐和列購物清單等等。在這期間,就會開始聽見從工作室傳來的鏘、鏘聲響。平常的早晨,平常的節奏。

“…………”

“你在這裏等着。”

Garet

我着迷地盯着鏡子不放。左右兩邊的翅膀取得完美的平衡,就像個經過精密計算的藝術作品。每當光線反射,一根根羽毛閃耀着美麗的白銀光芒。

少女只留下這句話,便又騰空飛去。灑落巷內的月光,映得少女的人工翅膀閃閃發光,在夜空中繪出一道如流星般的軌跡。

少女說着:“這裏、這裏”,指了指安裝着人工翅膀的地方,上面刻有一個徽章。那是一匹展開四片翅膀的白馬,被稱爲“四翼天馬紋”的徽章,確實和我所擁有的“笛子”設計完全相同。

“好痛……!”“痛死了……!”

“要是剛做好的人工翅膀,就這麼被你弄壞了可不行啊。”

我口中說出的感想,讓加雷特說了這麼一句話。

“其實你不用跟來也沒關係。”

加雷特輕輕扶起我右側的翅膀,慎重其事將人工翅膀拿近。確認完組裝部位的

“呀!”下一秒,少女往我的方向飛過來。

加雷特把客人用的穿衣鏡搬到我面前。那是可以映照到整副翅膀的大型開合式鏡子,完整映出人工翅膀安裝完畢的我。

“住、住手,是我不好。喔唔!”

尺寸正確後,在露出的切除部位塗上潤滑油。在塗潤滑油的時候,搔癢的感覺讓我“咿……”地扭了扭身子。

成爲肉墊的我,猛地大抓了一把那柔軟的東西。

阿基利斯亭——我得知打造出如此美麗的人工翅膀的店鋪名稱。

少女身體前傾,看起來似乎要從輪椅中飛出去。接下來拍動翅膀的動作愈來愈快,在速度達到頂點之時。

看着破曉前昏暗的雪原,想起冷到骨子裏那一天的小巷,背微微瑟縮了一下。

“別動喔……”

“來吧,張開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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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呼!(好喫!)噗吼!(好好喫!)噗吼吼吼!(超好喫啊!)”

“真是的……不用喫得這麼急啊,又不會有人搶。”

“噗吼啊啊啊啊啊———————!(飯來了———————!)”

“阿基利斯亭的人工翅膀……”

芙莉吉亞生氣地嘟起嘴。

他帶着平常的嘰嘎聲響回到工作室,以小心翼翼的手勢抱着“那個東西”走了出來。

——真是的。

“這是阿基利斯亭的人工翅膀,是爸爸買給我的。”

——事情已經過去一年了啊……

“哇啊……”

“暫用翅膀做好了喔。”

我打開後門怒吼回去。

我今天也試着擺動翅膀飛向天空。

——平衡、保持平衡……哇哇!

咚!精彩地摔了一屁股。

“痛痛痛……”

屁股的肉傳來一陣麻痹似的痛楚。

又失敗了。

“唔……”

從開始進行人工翅膀的飛行訓練到現在,到底已經摔了幾百次?雖然訓練總是會有失敗的時候,但是太過毫無進步的狀況讓我緊咬着脣。這樣下去,參加天覽飛翔會什麼的就只是癡人說夢。

內心抱着愧疚,撐起疼痛的身體。

此時。

“再放鬆一點會比較好哦!”

身子一顫,我停下動作。

“吵死了!閉嘴!”

我瞪向背後的加雷特。他總是在我訓練的時候,跟過來說一些有的沒的。

“你要再讓人工翅膀柔軟地彎曲一點。你的翅膀——”

“等等,你從剛剛開始是怎樣?我可沒拜託你陪我練習。”

“是我自己要這麼做。”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先不提關於人工翅膀的部分,關於飛翔這件事我還比較專業呢。不需要你的幫忙。”

“你在說什麼,我的資歷還比你深呢。”

“說謊!話說回來,叫作加雷特·馬卡斯的飛翔士,我聽都沒聽說過呢。”

“關於要怎麼用人工翅膀飛翔一事,克魯巴比你還要有經驗。再加上呢……”

然後他丟下一句話:“我出去一下!你也不要太勉強自己。”跳上布風的馬背。

特別教練精神奕奕做着自我介紹。

我緊握的手心裏全是汗,注視着她的狀況。克魯巴用拳頭繞着圈,下達“再多一點”的指示。然後,少年做出指示:“芙莉姐,再快一點!”迴旋速度又再次提升。

“奧斯卡說這樣比較好。”

“什麼意思?”

以我來說,還真是想到個不錯的主意。

“我明白了!克魯巴,麻煩你馬上教我!”

此時,克魯巴斜眼看着我。我淺淺做了個張開手的動作。

克魯巴用眼角稍微瞥了我一眼。我微微點頭,繼續做出指示。一切都如我安排。

少女依着他的指示拍動翅膀。然後……

“這樣啊,是奧斯卡說的……我知道了。”

“這個……”

“唉唉——如果你是奧斯卡,我倒是很樂意接受你的指導啦……”

所以我說不要看我啊!

“‘風的塊狀物’,加雷……奧斯卡是這麼說的。”

但是,這個時候可不同。

“你說什麼!”

“可是……”

“嗯,很好喔!然後,再提高翅膀迴旋的速度。就感覺像是要把‘風的塊狀物’堆高一樣。”

“我來教芙莉姐怎麼飛!”

我目送四翼馬飛往天空的另一邊,歪着腦袋感到疑惑。

“真、真的嗎?先不提這個,克魯巴你、你認識奧斯卡?”

“膝蓋不可以碰到地面喔。”

許久未曾感受到的飄浮感、轟隆隆的風聲,感覺從胃部會麻痹的壓迫感——

“很遠的地方是哪裏?”

“好了,反正就是這樣。”我把話題拉回來。“這傢伙的飛翔是奧斯卡·溫格巴雷特親自傳授的。所以你也別客氣,儘管向他請教就是。”

“我爲你帶來特別的教練。”

“這、這樣啊……!麻煩你問到之後,立刻告訴我喔!一定要告訴我喔!就這麼說定了喔!”

——就是現在!

“我知道了。”

芙莉吉亞一臉愣然。

少女提高翅膀迴旋的速度,接二連三的把“塊狀物”搬至腳邊。在往下搬的“塊狀物”擴散消失前,再把下一個“塊狀物”搬到腳邊,然後在它消失前再把下一個搬過去。

“他住在很遠的地方。”

“慢慢把翅膀收起來。對對。然後,試着在‘最重的瞬間’停下來。”

“怎樣!”

“克魯巴,你、你在說什麼啊?”

“我啊,過去可是曾經跟那位奧斯卡·溫格巴雷特學過飛翔喔!”

“啊……?”

芙莉吉亞稍微將翅膀收了起來。然後,在整體翅膀收縮至約四分之一處時。

少女低聲說完後,轉眼間,雙眸泛起光芒,臉頰一片緋紅。

“這就是‘抓住風勢’的狀態嘍……試着把它想成一個‘塊狀物’。”

飛起來了。

“可是,這個姿勢不是很舒服。”

“你好!我是此次擔任你的特別教練的克魯巴·德克托拉姆。請多多指教!”

別看我。

“好主意……?”

——啊!

下一秒。

“咦,可是……”

——啊,啊,啊!

少女又再次提高翅膀的迴旋,提高再提高——

“……什麼?”

“最重的瞬間……?”

克魯巴伸出雙手。接着芙莉吉亞抓住了他的手。

“……?”芙莉吉亞雖然一副還沒有理解他說什麼的樣子,不過總之先照了他的話做。

只有短短一瞬間,身體輕飄飄浮了起來。

我向克魯巴使了個眼色。然後少年露齒一笑。

“我試試看。”

少女氣息紊亂地搖晃着少年的肩膀。冷靜點啊!

“接下來,把塊狀物往下移動。像是要把它移動到腳邊的感覺。”

“嗯!我跟他很熟喔!”

“塊狀物……?”

到剛剛都還滿臉困惑的芙莉吉亞,這次表情上充滿驚訝。

“這樣大概是感到最重的時候。”

克魯巴充分發揮扮演名教練角色的功能。當然,是我在暗地裏做出指點。

“這是奧斯卡說的。”

“再把身體往前傾一點。”

“沒錯,這邊把翅膀稍微收回來一點。對對,更有抓住風的感覺一點!嗯!不錯喔!感覺挺好的!”

這一帶的草原開始漾起同心圓似的波浪,有如局部暴風雨,枯草及塵埃飛舞。

他沒有說謊。

“我也不是很清楚,下次問看看我媽媽。”

作戰成功。

“芙莉姐身上已經具備足夠,甚至有點太多的‘飛翔’力量。但是,只有力量是無法飛上天空的。”

少女乖乖的依照他的指示做。只要加上“奧斯卡說的”,這傢伙就什麼都照辦是嗎?我在內心深處感到傻眼。現在如果叫她“轉三圈然後喊噗吼啊”,感覺她也會乖乖照辦。

他突然提高音量。

我也有身爲飛翔士的尊嚴。即使目前的狀況是如此,天覽飛翔會的優勝也曾近在眼前。只要當時沒有墜落,優勝的榮冠早就已經在手,這個時候應該是和妹妹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吧。

“我懂了!”

“抓住……風勢?”

“好,握住我的手。”

“芙莉姐沒有抓住風勢。”

“好,這個時候彎曲膝蓋。”

“啊……!”

“這是奧斯卡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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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可是……”

——好!很好!

加雷特的臉像是吞了黃蓮。看起來只要提到奧斯卡的話題,這個人的話就會變少。

這裏不要說錯。

Garet

芙莉吉亞乖乖的依他指示做,和我那時候大相徑庭。

我對着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少女說明道。

距離地面愈來愈遠,克魯巴和加雷特都變得如豆子般大小。

“對啊!我媽媽認識奧斯卡,所以我曾接受過奧斯卡的飛翔訓練指導。”

“咦,咦……?你剛剛說什麼?你跟奧、奧斯卡學飛翔……?”

這一刻。

“如果是奧斯卡……?啊、啊、這樣啊,原來如此……!”

“總之,先試着張開翅膀。”

十分鐘後。

“那、那麼,奧斯卡現在人在哪裏?”

“……唔。”

“沒有,沒事……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我知道了。”

“奧斯卡親自傳授……”

“這個嘛……”

——我在飛!

我好興奮。

——我現在飛在空中!

但是,下一秒。

“唔哇!”

一陣疾風向我襲來。還不習慣飛行的我,光只是一陣風就讓我大大失去平衡。

“哇、哇哇!”

一直到方纔那股輕盈的感覺好像做夢一樣,身體變得沉甸甸。我感覺頭下腳上地往下墜落。

——要掉下去了…

兩年前那令人厭惡的回憶甦醒過來。失去所有一切的那一天,那個時候,那份絕望——

就在此時。

“芙莉吉亞!”

我聽見了聲音。

“張開翅膀!”

那個聲音傳進耳裏之後,我猛地一驚,張開翅膀。

“就是這樣,抓住風勢!剛剛不是也做過嗎?”

訣竅是一樣的。用翅膀感覺風,把塊狀物一個接一個往下搬去,再堆積起來。然後身體緩緩變輕了,墜落的速度也減半。快着地的時候速度幾乎都已被抵銷。

“布風!”

加雷特的聲音一響起,“噗吼啊——!”的馬嘶聲回應,白馬出現在我下方。

我就這樣被巨大的四片翅膀接住。

“芙莉姐不喫嗎?”

瞬間閃過腦海的記憶碎片,此刻已消失在我心中。

“那麼,到了祈禱的時間了……守護天空之神溫帝亞啊,感謝您賜予今日的糧食。”

“來了兩三位官員。體力檢查和飛翔測試,兩項都總算是過關了。”

“抱歉呢。”

她像是上了陸地的魚,嘴巴一張一合。然後反應遲鈍地尖叫出聲:“你說什麼……!”

“哇!菜色好豐富喔!”

“如何?奧斯卡什麼時候有空?”

“咦,咦……?什麼什麼來頭?”

我瞥了一眼身邊的她,紅髮少女整個人僵在當場。

我同意地補了一句“說得真對”的時候,芙莉吉亞表情變得很奇怪。

“不會啦,不是你的問題……然後啊,那個。”

——唔。

剛剛落地之時,加雷特的大手,來回撫摸我的頭。感覺就像是父親在獎勵女兒的努力的動作。

我用着餐,裝作不在意地仔細聽着他們的對話。

此時,芙莉吉亞彷彿打從心底安心下來似地,說了一句:“太好了……”

我緊盯着加雷特的臉看,總覺得剛剛回想起了很重要的事。

——得救了……

針對這個問題,克魯巴直截了當做出一個很糟糕的回答。

“這個嗎?這是天覽飛翔會審查結束的證明。”

我喝了一口湯,味道令我驚豔。似乎爲了招待克魯巴卯足了勁,每道料理中都奢侈地用了肉或是調味料。

Garet

所謂的飛翔士的世界,是以體力來決勝負。如果打算參加持久戰的天覽飛翔會,一定得要好好養足體力。

“那他是一個人住嗎?”

“那個。”克魯巴看着紅茶的表面,稍微有點客氣的帶出話題:“你打算瞞到什麼時候?”

“關於奧斯卡的事。”

“哎呀,就是可不可以見個面的那件事。”

少年歡呼着。桌上擺着金黃色的湯品、堆成小山的色拉,還有整隻下去烤的六翼鳥等等,擠得滿桌都是。

“……那件事怎麼樣了?”

爲了參加天覽飛翔會,需要接受當局所實施的“賽前審查”。芙莉吉亞的審查在三天前實施完畢,總算是可以安全過關。一直懸在心上的以人工翅膀出賽一事,似乎也沒什麼問題,這麼一來,剩下就只有當天的正式比賽。

少女的表情忽地亮了起來。到底有什麼好那麼開心的?

“芙莉姐真是太厲害啦!”

克魯巴深感興趣地盯着放在桌上的文件。

芙莉吉亞用布巾擦了擦少年嘴角。那個動作就像是親姐姐般勤快。

求求你,別看向我這邊。

被白馬這塊緩衝墊支撐着,我總算是降落到地面。

——哇喔,今天的菜特別好喫。

“喔……”

“如何?烹飪方面我還挺有自信的喔!”

“咦?僕人……?”

少年回想起似地眨了眨眼。

“這樣啊……”情勢一變,活力再次回到芙莉吉亞臉上。“被僱來做家事的啊。什麼嘛,這樣啊,僕人嗎……那她不是他的太太或是戀人之類的吧?”

“去洗澡了。”

“好可惜啊,我真的很想見他一面。”

少女祈禱完後,晚宴正式開始。

“你看看你,不要一邊喫東西一邊說話。”

十天之後。

然後克魯巴似乎在思考着什麼,眨了好幾次眼睛。桌上喝到一半的紅茶正冒着熱氣。

“芙莉姐呢?”

“超好喫的!”

“什麼事?”

“雖然中途失去平衡時,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沒有……沒事。”

“嗯……算是僕人吧……”

她雙眼圓睜。

“這個你問我,我也……”

“那是什麼?”

“我肚子已經很飽,不喫了。”

“那女的很跩是嗎。明明只是僕人身分,還敢對奧斯卡這麼不敬……”

“那件事?”克魯巴歪着腦袋疑惑着。

多餘的事就不用說了。

正當我在想是不是又要藉奧斯卡之名的時候。

“嗯,不是。”

芙莉吉亞總是喫得很少。以喫麪包爲例,她也僅只用指尖撕下一小塊送入口中。說到喝湯的話,總是喝兩口就不喝了。即使要說她這年紀的少女因爲在意體重而減量,這個飲食限制也已超越某種極限。

“嗯。奧斯卡僱用她每天做家事。”

“這樣啊……”

“這樣啊!”

芙莉吉亞立刻意志消沉地低下頭。

“這個嘛,奧斯卡也說他很忙……最近應該沒空吧。”

“好厲害喔。不愧是芙莉姐。”

——也差不多該讓她多喫一點了。

芙莉吉亞雙眼晶亮地說了下去。

少女興致勃勃把身體往前傾。

“和女人一起……”

雖然我在內心痛罵着,但已經太遲了。

“怎麼了?”

“幹得好。是場很不錯的飛行。”

“喔……”

芙莉吉亞像得知丈夫外遇的妻子,逼近少年。

“喔……”

“克、克魯巴!那女人是什麼來頭?”

“奧斯卡他……這個,那個……還是單身嗎?”

我們在小型晚宴結束後,正享受着悠閒的時光。

“不是耶,他跟女人一起住。”

“這樣啊……”

“嗯,還是單身喔。”

“我也很想看看賽前審查呢。”

腦海裏靈光一現。那是兒時時光的記憶、溫柔回憶的片段。

“他說,明明只是個僕人卻很跩。”

當天邀請了克魯巴來到家裏舉行餐會。芙莉吉亞表示無論如何都想要表達平日受到照顧的感謝之意。

此時,芙莉吉亞稍微忸怩地扭動着身體,害羞得雙頰緋紅。我忽地有很不好的預感。

克魯巴堆着滿面笑容,嘴裏塞着料理。“真的嗎?太好了。”芙莉吉亞也微微笑着,表情比看起來比平常更開心。

“……吶,加雷哥。”

我曾經詢問過她不喫飯的理由,結果少女是這麼回答我。一如以往的嚴以律己。

——我妹妹呀,在工作的地方並沒有什麼好東西可以喫。所以,不能只有我一個人獨享好喫的東西。

——跟平常一樣。

他一臉狐疑地看着一直盯着他的我。

“那女人是奧斯卡的誰?”

克魯巴瞥了我一眼。我小心不要太顯眼,用刀叉比了個“”。

“吶,克魯巴。”

——啊!

——應該……不可能吧。

——混賬!

“啊啊——”

“夫莉結,蛇摸四?(芙莉姐,什麼事?)”

“啊?”

然後少年壓低了聲音。

“就是加雷哥其實就是奧斯卡這件事。索性坦白告訴她比較……”

克魯巴一臉正經八百地望着我。

“笨蛋。講了事情可就不得了了。你有看到剛剛芙莉吉亞的樣子吧。”

“嗯……芙莉姐對奧斯卡抱有極大的懂憬……”少年此時憂心不已地伏下眼。

“但是啊,也不能……一直瞞下去吧?”

“無所謂啦!反正不說的話就不會穿幫。”

“嗯——是這樣嗎……”

克魯巴以手撐着臉頰,感覺無法認同。

“瞞着她,很辛苦嗎?”

“嗯——有一點啦。因爲感覺好像在欺騙芙莉姐一樣……”

少年的糖果色雙眸,有如小石落入水面般地盪漾着。

“喂喂,你也不用露出那種表情吧。等時機到了,我會好好跟她說的。”

“……真的嗎?”

“真的啦。話說回來,克魯巴,你今天要住在這裏吧?這樣的話,趁現在快去把澡洗一洗吧。”

“可是,芙莉姐還在洗耶。”

“柴火太浪費了,你們一起洗一洗吧!”

“嗯……”

感覺少年似乎還是悶悶不樂,踩着略顯沉重的腳步往後門走去。

“我之前不是也告訴過你,會痛就不要忍耐嗎?”

讓手包覆乳房似地貼上去,我開始進行今天的“復健體操”。爲了讓隔日不會感到肌肉痠痛,要按摩囤積了一日疲勞的翼胸肌——也就是將乳房揉到放鬆。

一邊發出動物般的呻吟聲,我曲着身子痛到快昏過去。

我緊盯着報紙不放。報紙上刊載着曾經的敵手臉上掛着若無其事的微笑。

仔細一看,自己白皙的乳房上還留有他手掌的痕跡。時至此刻,我才第一次發覺自己的乳房被男人揉了,發出像被吊起來的雞一樣的慘叫。

“如何?”

有種感覺如雷鳴般襲向我。

“……怎麼樣?”

“那是當然。”

在天空中的優美迴旋,讓我不禁發出歡呼。對於少女的出色的進步程度,只有感佩不已。

——那傢伙又把東西亂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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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都這樣了,你躺下吧。那樣會比較輕鬆一點。”

告訴少女實情時,不知道她會是怎麼樣的表情呢?我忽然想象了一下。

“住手……放、放開我……”

把手伸向飛在蔚藍天空的鳥兒們,我悄悄彎着手指。

——原來我不想讓那傢伙失望。

我目送他離開之後,往後靠向椅背。

少女穿越雲層,往前方的廣闊草原衝鋒而去。一邊計算着與大地之間的距離,微妙調整翅膀的角度。

“啊……”

工作室的門被打開了。

手掌緩緩沿着乳房的輪廓移動着。雖然是自己的胸部,但我也覺得胸部大到令人傻眼。又重、肩膀又會僵硬,還會被別人盯着看,真是一點好處都沒有。

“住手,不要碰我。”

我騎乘在布風身上,眺望着芙莉吉亞的模樣。不禁十分驚訝她居然能在短期間成長到如此地步。

第三名 羅沙·伊斯特卡登  一億一千七百零四萬德爾幣

一直到剛剛爲止的疼痛全都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搔癢和又痛又舒服的感覺向我襲來。全身使不上力,身體往前癱軟下去,感覺整個人軟趴趴的。

嘴裏冒出連自己都沒聽過的聲音。自從退隱以來就沒有被別人按摩過了。

“唔,啊……!”

加雷特將毛毯披上我的肩膀,繼續按摩。

——你這窮鬼。

——好像雷擊。

“唔……啊……唔喔喔!”

昨日下午,葛洛麗亞·哥德馬利飛翔士(16)針對近在眼前的三個月後的第一一六屆“天覽飛翔會”,向記者羣們幹勁十足地如此說道:“優勝是理所當然的。重點是要締造新紀錄。”說出此話的哥德馬利,始終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進行對答,可窺見她對優勝一事自信滿滿。在上屆比賽準優勝的希拉·貝魯威爾那飛翔士已確定缺席的狀況下,她的三連霸可說是前景光明……

“呀、呀、啊、啊!”

我回想起剛剛見識過的少女的飛翔畫面。令人無法想象是以人工翅膀飛翔的初速,令人瞠目結舌的加速,與其天才之名相得益彰的最高速度——不管是哪種都極爲精彩。

——欺騙嗎……

“芙莉吉亞……”

疼痛感真的十分強烈。

至今雖然曾發生過翅膀劇烈疼痛的狀況,但此時的疼痛感又已是完全不同的層次。彷彿刺進肉中的刀刃又不停一直扭轉,脫離常軌般的疼痛。

——以人工翅膀參加天覽飛翔會,取得優勝。

包含兩邊的翅膀,按摩大概只不過三十分鐘左右。

——也許能贏。

帝國中最大的貴族哥德馬利家的千金小姐,也是天覽飛翔會中極具壓倒性的優勝候補。她的別名是“黃金翅膀的女王”。上次也在和第二名拉開極大的距離的狀況下取得優勝。

語畢,加雷特帶着嘰、嘰聲響,走出工作室。

可能是聽見了我的聲音。

不由自主地發出奇怪的聲音。加雷特的手開始抓捏翅膀進行按摩。

就在腦裏想着這種事,邊揉着自己沉重的乳房之時。

【獲得獎金排名(八三五年二月底現在)】

葛洛麗亞·哥德馬利。

他看見我的瞬間,錯愕地低聲說了一句“果然”。

第二名 希拉·貝魯威爾那  一億兩幹六百一十七萬德爾幣

少女極具壓迫的聲音又回到耳邊。

冷颼颼的工作室中,我輕輕解開翼胸帶。兩邊的乳房輪廓被燈光映得白皙,稍起了一點雞皮疙瘩。門的另一邊,克魯巴已經睡了,所以小心不要發出聲音。

距離天覽飛翔會還有三個月。在這剩餘的時間當中,少女壓倒性的才能,再加上貫注我所擁有的一切知識及經驗,毫無疑問的可以到達比現在還要高的境界。照這個步調來看,少女究竟可以成長到什麼地步,光想象就令人情緒激動。自從退隱之後,第一次有種感覺。

——太完美了。

——搞不好……只是搞不好,這傢伙。

就在這個時候。

“……我哪有在忍耐。”

我哼着歌收着午餐餐盤,在餐桌上找到了“阿爾·勒·溫達爾”,這在國內可算是數一數二的報刊。

“嗯呼……啊、哈、哈呼。”

“啦、啦啦啦一份……嗯?”

“你聽話一點。”

Freesia

“……哼,哼。”一邊擦着額頭上的黏膩汗水,我儘量若無其事地回答:“不過,沒事的。”

當初就好像夢話般的未來,在這兩個月之間,逐漸化爲實際的目標。

我撐起趴着的身體,回答他:“……輕鬆一點了。”事實上,翅膀的疼痛已經完全消除,整個身體像是飄在空中般輕盈無比。

天使雄赳赳地轉動脖子,頭髮散亂,睨着眼前的雲層。接着身體的方向一轉,一口氣衝進雲層中。在這急速降落之時,每一秒鐘都在加速。

“那就這樣吧。別太勉強自己。”

“沒……沒有。”

——基坎久姆,滾開。

加雷特繞到我背後,慢慢觸碰我的翅膀。我的身體顫了一下,有點僵硬。

我言行不一,宛如把乳房貼上毛毯,趴在牀上。雖然裸着上半身有點害羞,總之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無法抵抗。

結束的時候,我陷入半沉睡狀態:“嗯呀……?”做出像是說夢話似地反應。

着地後的芙莉吉亞,輕籲出一口氣,抓了抓略顯散亂的頭髮。火焰般的紅髮與純白翅膀形成鮮豔的對比,美得令人印象深刻,此時可以看見過去那位天才飛翔士芙莉吉亞·基坎久姆復活的身影。

“很好!”

Freesia

回想起這句話,我抬頭看着天花板。

■哥德馬利三連勝前景光明

“太棒了,真是沒話說!”

芙莉吉亞和我的視線對上,開始緩緩降落。展開巨大的翅膀,以左腳支撐無法動彈的右腳,小心翼翼着地。

少女眼裏滿是自信地看着我。雙頰緋紅,微微冒汗的臉龐帶着某種煽情。

——太厲害了。

我摺好報紙,正要把報紙放進固定擺放的架子中。

就在即將撞上地表的瞬間。

報紙上也刊載着目前的“獎金排名”。以極爲喜好賽事聞名的現任皇帝瑪莉亞,溫德爾大幅提高飛翔賽事的補助金額,到了現在,天覽飛翔會已經成了國內最大的娛樂產業。

有如突破雲層般翱翔在空中的少女,在空中停下,大大展開翅膀。她的模樣就好似穿着純白禮服的天使,惹人憐愛。

——葛洛麗亞……

雖然有點晚,但是我察覺到了自己的心情。

覺得今天又稍稍離天空更近了些。

——!

又過了兩個星期。

“你說果然,是指什麼事……?”

第一名 葛洛麗亞·哥德馬利 七億五千零二十五萬德爾幣

“……咦?等、等等等一下。”

“我幫你按摩。”

“由於訓練的關係,翅膀也累積了不少疲勞吧?這是人工翅膀使用者常有的狀況。”

那天夜裏。

芙莉吉亞勾起形狀好看的嘴脣,露出傲慢的微笑。少女回覆過去自信模樣,傲慢地挺着豐滿的胸部,誇耀着自己的實力。

“還有沒有哪裏會痛?”

他加強手勁,一旦被壓住翅膀生長的根部,我便無法動彈了。那裏是人體的要害,警察逮補暴漢的時候,通常都會壓住這個地方。

——這樣啊。

“嗯……”

少女大幅度扭轉身體。有如劃出一道銳利的弧線,改變軌道,以幾乎貼近地面爬行的狀態前進。軌道逐漸往上,少女再次飛回空中。

他的按摩技巧很好。就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根據所有的症狀,確實按到感覺僵硬、麻痹、疼痛之處。時而有力、時而溫柔。我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完全任由他擺佈。雖然翅膀被他如此摸索,確實感到有些難爲情,但是最近一直煩惱不已的疼痛有如魔法般消解而去。

“啊、啊哼!”

第四名 莉莉·布洛沙姆  九千一百九十三萬德爾幣

第五名 沙夏·拉本達爾  八千零四十一萬德爾幣

——壓倒性的金額呢……

葛洛麗亞經常是優勝候選的頭號人物。自我退隱以來,她在大大小小的飛翔會中達成了十五連勝的壯舉,這種情況也是理所當然。

“真稀奇,你居然在看報紙。”

一抬頭,我看見加雷特站在桌前。他說了句“給我看看”,就從我手上接過了報紙。

“葛洛麗亞啊……”

他大概花了一分鐘,靜靜讀着報導。

我和葛洛麗亞在世人口中被喻爲敵手。兩年前,在我於優勝之前墜落時,取代我獲得優勝的就是葛洛麗亞。在那之後,以飛翔士身分嶄露頭角的葛洛麗亞,和退隱的我。這篇報導將此刻兩人之間的距離——說得更直接一些,就是清楚地表露出兩人間的“強弱”。

“加雷特。”

我拿起外出用的衣服說:“我去買個東西。”總覺得很想出去走一走。

“這樣啊。那我也一起去。”

加雷特打開後門後,布風像似已等待良久,嘶叫了幾聲。

雄赳赳地展開白色翅膀,布風悠然自得地在空中飛翔着。手握繮繩的加雷特坐在前面,我坐後方的座位。

花十分鐘就抵達了商店街。空中有許多客人交錯飛翔着。

——真熱鬧啊。

廣場上空數層的“雲上販賣”吵嚷不已。既有在巨型雲上馬車滿載着蔬菜水果來招攬客人的大商人,也有少年自己拍着翅膀兜售剛撿拾的蛋。從並排在地上的露天攤販是“第一層”,到最上空的“第八層”,店鋪層層疊疊般延續着的空中市場,象徵着商業城市諾斯卡登的活力與景氣。

“我要繞去別的地方。購物就拜託你嘍。”

加雷特下了布風,就拖着義肢嘰嘎作響地消失在商店街之中。

——好了,買東西買東西。

少女空手抓起巨大蝗蟲,喀滋喀滋地喫給我看。蝗蟲黑色的腳在桃色嘴脣上彈跳着。

那是個微笑。正因微笑之美,卻也顯得十分殘酷。

獨自一人繼續購物的少女,以及遠遠觀看着而羨慕不已的幾百人的羣衆。這就像一出展示着財富與權力的品味極差的戲劇。葛洛麗亞偶爾會買下整座馬車,偶爾會把不喜歡的東西扔在地上。沒有任何人對她有絲毫怨言。商人們姿態極低地挑選着詞彙,畢恭畢敬地從葛洛麗亞的僕人手中接過金幣。

“贗品……”

“……人工翅膀?”葛洛麗亞的臉頰抽動了一下。“你說人工翅膀……就是那個贗品翅膀嗎?”

“……好久不見了呢。”

“下、下次吧!”

並肩走着,我對她說道:

“我要用人工翅膀飛。”

“…………”

這是“採購”。在深不見底的財力背後“我要那個” “這些也全要了”,金髮少女——葛洛麗亞·哥德馬利繼續着“挑選”。這行爲自然且優雅,完不會讓人感覺到她有獨佔或是壟斷的意思。但是,也因如此充滿貴族階級那無可救藥的傲慢。

籃子裏裝着約莫上千只發着黑色光芒的滷“巨大蝗蟲”,在天覽飛翔會中,這種蟲也屢次妨礙飛翔士的前進路線,在農業區中則是慣例的食用昆蟲。

我發覺自己的聲音十分僵硬。這是退隱以來第一次見到葛洛麗亞。

我輕輕搖搖頭,整理好心情打開小筆記。

“吶!客人啊!這個很好喫喔!是剛摘下來的!”

目送他離開之後,我和布風一起開始進行採買。

——結果什麼都查不到……

葛洛麗亞一雙碧眼持續定睛看着我,繼續說了下去:

——真是的,看到討厭的東西了。

少女開心地喊着。

少女的視線環顧四周,或許是在意着周圍人很多,緩緩走了出去。

“今天的六翼鳥很便宜喔!”“再便宜點!”“羽毛蘿蔔現在打七折!七折喔!”“我買了!麻煩給我三十根!”“喂!那邊的四翼馬累了喔!來人,去幫我牽另一匹馬來!”

“我有事想問你——溫格巴雷特。”

“葛洛麗亞……”

我身子往後一仰,讓馬往後退。

她的聲音十分悅耳且冷淡。

——加雷特……?

桃色頭髮的少女抱着和她幼小身型不符的籃子,從空中啪沙啪沙飛了下來。那副可愛的模樣和妹妹希娜的身影重疊在一起,我的嘴角不禁放鬆了下來。

此時,葛洛麗亞的視線移到我的背後。我想現在的她應該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十分沒有教養。

靜靜張着塗有口紅的美麗脣瓣,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

朝氣蓬勃的空中市場,搖身一變成爲掠奪的地方。

眼神對上了。

一開始是相對兩無言。少女從如文字所述的高度,以她的藍眸觀察着我。那冷酷的表情讓我感到微微寒意。

“那邊的美女!要不要來尾新鮮的飛魚啊?”

她連一次都沒有降落到地面上。

“不過,折翼的蝶不知道能不能再回到毛毛蟲的模樣呢?”

“你看,很好喫唷?”

Garet

我從馬上探出身子,盯着籃子裏裝着的那堆黑色塊狀物。雖然看起來很像葡萄乾,但是如果是葡萄乾,莖和刺也未免太多了。

我心裏抱着難以釋懷的心情,忽地抬頭看向天空。

“那是……”

“好了。”

我調轉布風的馬頭,慌張地離開現場。我從以前就很怕蟲,光是要我用手摸就已經極度厭惡,怎麼可能把它放進嘴裏。

我的手在顫抖,這是近似恐懼的情感。

——咦?

葛洛麗亞僅有一瞬停下動作,然後緩緩落至地上。如波浪般流泄着的奢華金髮,彷彿威嚇着對手般的可刺穿天際的黃金翅膀。

“這個,剛剛確實有人說羽毛蘿蔔打七折對吧……”

從小巷走出來的是一男一女二人組。一位是剛剛纔見過的金髮少女,接着跟在她身後走出來的是一位身材修長,臉上有道大傷痕的男子。

有一位少女從空中下降。如王冠般奢華的金髮,燦爛奪目的黃金翅膀。

“…………”

“好久不見。”

“長高了?”

葛洛麗亞一語不發,只把眼神轉向了我。表情依然冷淡。

“來辦點無聊小事。你纔是,怎麼會在這裏?”

檢查吊在馬鞍上的購物籃,確認着今天的成果。

我的周圍被像雨雲般巨大的“影子”覆蓋住。我心想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抬頭往天空一看,我看見一大羣雲上馬車停駐着,塞滿空中市場的天空。

——啊。

“是啊。”

其實我是去辦與芙莉吉亞相關的事。過去,在對少女的翅膀進行診斷時,我發現了一個不自然之處。過分切除翅膀的痕跡。搞不好,兩年前少女墜落一事該不會有什麼“內情”——這麼懷疑的我,麻煩信得過的熟人去查了一查。

“喔……”

但是,結果只是白費工夫。今天聽到的調查報告之中,內容只不過是輕描淡寫的“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如果只是我杞人憂天那倒還好。

那是下意識的傲慢。就算踩死螞蟻,也遲鈍得不會對其生死有任何關心。

嘴裏喊着令人懷念的名字,金髮少女板起臉孔,然後着地。行人敬畏地讓開了一條路。

“葛洛麗亞,好久不見。”

保持沉默地走進小巷之中,她終於開口了:

差不多該回去了,我讓布風調頭。

那是一臺臺塗成金色,耀眼炫目至極的黃金馬車。有三十多臺組成像軍隊般的列隊。可以看見馬車的側面上有着展開着六片翅膀的空中猛禽“六翼不死鳥”的徽章。

不久之後,可能是空中的購物結束了,葛洛麗亞的目光轉向地上的商店層。

—眼神彷彿看着……死去的蟲子屍骸一般。

她緩緩說出詩歌般的話語。

“喂,等一下。”

落至地面的少女,鼓起的雙頰浮現果實般的微笑,告訴我價錢:“一把三十達爾幣喔!”

從天空飛下來的鬍鬚男子,手裏捧着活跳跳的魚說着。當然被叫美女的感覺還不差,不過這是生意人口中的陳腔爛調。“對不起,下次吧!”我笑着拒絕。

我拉了拉布風的繮繩,繼續採買。

接着,葛洛麗亞一副已厭煩的模樣,背對着我往天空飛離而去。

“雖然毛毛蟲隨着時間經過會羽化成蝶。”

——毛毛蟲……

“…………”

葛洛麗亞·哥德馬利冷淡的藍眸中映着我的身影,皺起眉頭說:“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景像令我喫驚。

“…………”

“明明連翅膀也沒有?”

我往少女身後追去。看她沒有立刻飛離的樣子,應該是有什麼話想說無誤。這傢伙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

Freesia

“唷,葛洛麗亞!”

“哇啊!不、不用了!”

“聽說你提出了天覽飛翔會的參賽申請?”

——四翼鳥的腿肉、羽毛蘿蔔二十根、還有……

“嗯哼,這樣啊,用人工翅膀飛……”

——哇……!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個時候。

確認完畢之後,我暗自沉浸在滿足感中。既請店家給了折扣,也讓他們送了東西。這樣應該可以算是很懂得怎麼買東西吧?自己如此抬舉着自己。

“吶,這個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辦完事之後,決定回到會合的地方。

下巴略微勾起,流露出明顯輕視的眼神,這並不是她有意爲之,而是顯露出“生來從未對任何人低頭”的少女本身的存在。

商店街開始騷動起來。

顧客殺價的聲音,商人們招覽客人的聲音層層疊疊交錯在一起,天空中展現着混沌的熱鬧氣氛。總之就是朝氣蓬勃。這邊到底有幾百間的露天攤販啊?

“這是軍隊大蝗喔!”

這個詞彙刺痛了我的心。贗品。贗品的翅膀。

葛洛麗亞·哥德馬利在我肩膀的高度左右“停翔”。黃金翅膀捲起和緩的風,拂動着我的瀏海。

不久之後,一位少女從其中特別豪華的馬車飛了出來。奢華的金髮隨風飄揚,展開比馬車更加閃亮的黃金翅膀,緩緩降落到市場之中。

我禁不住讓布風停下來。這出乎人意料之外的組合令我無法抑制自己的驚訝。

加雷特抓住葛洛麗亞的手臂,但是少女揮開了他的手。

——咦,咦?什麼情況?

我有如被雷擊般全身僵硬,只能遠遠望着兩人。

過了一會兒,葛洛麗亞展翅往天空飛離。加雷特搔着頭,傻眼地聳了聳肩。當他朝我這方個向走來時,我不由得讓布風調頭,逃走般地離開現場。

——怎麼會?爲什麼兩個人會在一起……?

我感到一陣混亂。總覺得看到某些不該看的東西。

一介人工翅膀工匠和哥德馬利家的千金小姐。要說兩人認識,這身分未免也差太多了,而且,話說回來,那位高傲無比的葛洛麗亞,居然未對他下達命令,也沒有以弦外之音糟蹋他,而是一本正經與一位庶民對話,這我可是第一次看見。乍看之下,她對他冷淡以待,但是她的腳踩在大地上,以對等高度跟他對話這件事本身,毫無疑問是認同對方的證據。

“……芙莉吉亞?”

他從背後叫喚我的名字。我身子一顫,握住繮繩,讓布風停下來。

他追上來之後。

“東西買完了嗎?”

“……買完了。”

我僵硬地回答道。爲什麼現在無法正視他的臉龐呢?

“把前面位子讓給我。”

“嗯,嗯。”

我移到後面的座位後,他輕盈地飛乘上布風。

——非問不可。

內心雖然是這麼想的,一到開口之時,感覺喉嚨深處似乎卡了什麼。

“怎麼啦?臉色不是很好喔。”

“寄給我的……?”

——我……

我們飛上空中。轉眼間空中市場已被遠遠拋在後頭。

“那麼,請在這裏簽名。”

——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

“我一直在等你們。這是皇室來的特別郵件。”

“也許是吧。”

我想起之前的審查,打開封口。

“你自己看。”

“怎麼了?怎麼坐在這裏?”

手顫抖了起來。

膝蓋一軟,我當場癱軟在地。

——是夢嗎……?——我這是……在做夢嗎?

“沒有,沒事。”

“是寄給你的。”

——咦?

停止參賽。

我悄悄將手壓在胸前,像是要壓抑那份悶悶不樂的感覺。

加雷特說着:“還真是大陣仗啊……”他把信函轉個方向遞給我。

一到了阿基利斯亭,平日那位郵差癱坐在玄關門前。

裏面掉出兩張雅緻的便箋。我快速瀏覽着內容。

讓我內心動搖不已的,不止是這件事。

加雷特似乎正在喊着什麼,但我感覺那好像是在很遙遠的世界裏的事。

“啊,會不會是飛翔會的文件呢?”

信中如此寫着。

加雷特對他說話之後。

“這樣啊……布風!”

他發出信號後,布風大展翅膀。

我看了看收件人,確實是寄給我的沒錯。

郵差一副終於卸下肩上重擔的模樣,匆匆忙忙飛走了。

邁入老年的郵差,恭敬地取出一封封口的書信。上面蓋着僅有皇室文書纔可印有的“王者銀鵝”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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