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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讓少N赤身果露那一天X我赤身果露那一天

《雪翼的芙莉吉亞》 · 松山剛 · 1萬 字

Freesia

帝國曆八三三年七月九日——距今一年七個月前所發生的事。

——就只差一點了!

我在天空中飛翔,張開雙翅,平穩地翱翔在浩瀚天空中。

——就快到終點了!

一切都很順利。迎面而來的風輕輕吹着瀏海,眼下廣闊的田園地帶染着一片鮮豔的綠。一望無際的天空蔚藍美麗。

——只要取得優勝!

想象着約定好的勝利瞬間,內心的喧騰快炸開來。

天覽飛翔會的獎賞,是可以謁見皇帝,並說出一個“請求”。我打算在那個場合提出這樣的要求。“皇帝陛下,請您允許我復興基坎久姆家。”

我的家——基坎久姆家,因爲父親的關係在六年前沒落了。當時由於身爲宮廷貴族的父親批判皇室,而遭判叛亂罪。

當然基坎久姆家的爵位被剝奪,財產也被沒收,家人四散各地。我們姐妹倆(妹妹當時才三歲),分別被不同的親戚收養。母親弄壞身子,過沒多久就病死了。

那之後的生活簡直糟透了。雖說是親戚,但畢竟是未曾謀面的人們,把我們當奴隸使喚。即使如此,他們還肯給我們一口飯喫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但是在被收養了一年之後,我們被當成“商品”賣給人蛇集團。我感覺人身安全受到威脅,便從人蛇集團的馬車逃走,投身於流浪生活中。

很諷刺的是,我卻是在逃亡時發覺自己擁有“飛翔”的才能。我拼了命從緊追在後的人蛇集團手中逃走。然而,人蛇集團的男子們沒有半個人追得上當時十一歲的我。

所以我抱着抓住最後一絲希望的心情,一心一意地存錢,走上飛翔士這條路。

只要有能力就會得到採用的飛翔士考試,可說是讓我從谷底爬上來的最後一條路。

——希娜,你等我!

只要獲得優勝,就能復興基坎久姆家。這麼一來,就可以跟妹妹希娜莉卡生活在一起。這曾經是我唯一的夢想。因叛亂罪而沒落的家族成員,在沒有皇帝恩准的情況下,是不能住在一起的。雖然也不是不能暗地裏將妹妹接來一起生活,但是事情如果一露餡,姐妹倆便難逃死罪。所以無論如何都必須獲得優勝。

——看見了!

看見了視線前方,那閃耀着銀色光芒的終點——“天空塔”。祝賀旗手正在天

空塔的最頂端揮動旗幟。只要再稍微調整前進的路線,剩下就只要筆直往前飛就好。

“噗吼啊!”

出了後門就是馬廄,馬廄中繫了一匹“四翼馬”。它的四片翅膀上滿是寒酸的皺紋。

我生氣了。

飯後,少女在水桶中裝滿水,開始清洗碗盤。少女吹着被冷水凍得通紅的雙手,默默完成工作。她的表情嚴峻,似乎又開始想不開什麼事。

——不過。

現在姑且算是我的僱主。個性方面,簡單來說就是冷冰冰的。嘴巴很毒,老用“你這傢伙”叫我,一發生什麼事,立刻就丟來一句“囉嗦”。叫他的時候,他總是隻回一句“啊?”。臉上的傷痕蘊釀出有如猙獰猛獸般的氣質,抬頭看着他的時候,有種望向高聳參天的樹木的壓迫感。

“唔……!”

滴嗒,滴嗒。

“噗吼啊!噗吼啊啊啊啊啊!”

——是那個嗎。

那是遇見他的隔天所發生的事。他一副找架吵的語氣說:“喂,給你。”然後,遞給我的居然是老舊的“輪椅”。據他所說,他在左腳的義肢做好之前,也短暫坐了一陣子輪椅。雖然相當舊,不過感覺有用心保養,坐起來的感覺還不差。

我大把抓起麪包,重新思考着少女的事。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說明少女的特徵,就只有這句話。早上在破曉前就起牀開始準備早餐,白天就是打掃、採買、裁縫。就算日落西山之後也還會找工作做。完全沒看她休息過。

就在此時。

我咕咚地吞了口口水,操縱輪椅往後門口去,門的另一頭是我的天敵。

芙莉吉亞短暫地凝神注視着窗外。等到再也看不見孩子們的身影之後,又開始緩緩清洗碗盤。

——差不多了。

“馬!給我乖一點!”

被壓扁了。

人馬雙方的攻防戰,已成爲一場幾乎看不見終點的混戰,口水四濺、罵聲四起、衣服四散、乳房彈跳着。

少女以優美的手勢拿着刀叉,動作優雅地開始用餐。儼然就是貴族千金的模樣。

從水瓶中只取一杯水,再從蔬菜籃子中拿出紅蘿蔔,爲了今天的餐食做準備。

我戰戰兢兢將手伸到後門門把,開了個縫偷看門的另一邊。慎重地、就像這樣慎重地往前進吧,芙莉吉亞——

“噗吼啊!(飯!)”

就這樣,在我愣愣看着少女纖細的手的時候。

附帶一提,我現在在在洗的是“羽毛紅蘿蔔”。菜如其名,葉子的部分是“羽毛”狀,一到繁殖期就會靠一己之力飛上天空,是“天空產物”的其中一種。

開始用餐。

兩個人異口同聲喝斥白馬,氣喘吁吁。雖然在這七天的期間,兩個人毫不厭煩地不停重複同樣的爭執,但是狀況依然毫無改善。

芙莉吉亞將全部的菜餚都端上桌之後,從輪椅中撐起身子,改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接着閉上雙眼,合掌之後以虔誠的口吻開始進行祈禱:“守護天空之神溫帝亞啊,感謝您賜予今日的糧食。”

“吵死了!閉嘴,給我好好幹!”

“噗吼啊!噗吼啊啊啊——————!(飯!飯還沒好嗎——!)”

確認湯品已經咕嘟咕嘟地沸騰之後,我開始準備雞肉。

接下來,戰爭迎來最後的局面——

一大早的第一個“戰爭”就從這裏開始。

嘶嘶地喝完剩下的湯,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傢伙腦袋裏在想什麼與我無關。我也只不過是做好自己的工作而已。

——她是認真的……想去參加天覽飛翔會。

——啊,啊,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我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餐桌上接二連三擺滿菜餚。少女將冒着熱騰騰蒸氣的鍋子擺上桌後,將輪椅反轉一圈。她現在似乎也已完全熟悉新輪椅的操縱方法。

少女洗着碗盤的手驟然停下。

仔細一聽,可以聽到鏘、鏘的金屬聲響。那是加雷特在工作室中開始工作的聲音。

掀開毛毯,悄悄撐起身子。店裏還暗着,加雷特還在睡。

一般而言,重複出現的惡夢應該會隨着時間而逐漸被沖淡,但是,我的情況卻是惡夢一直鮮明如昨,恐懼感深植我心。而最近又特別嚴重。

那是孩子們的聲音。展翅的兩個影子接連飛越過窗框之外,這是黃昏時常見的光景。

“我把這看作對基坎久姆家的污辱!”

Garet

“喂,混賬!”加雷特以他的粗手指指向我。“照顧馬的時候要安靜一點,到底要跟你說幾次你纔會懂?”

“別把錯推到馬身上!”

——唔。

下一秒,我失去平衡。從令人心曠種恰的天空世界,轉眼間被捲入了令人暈眩的混沌漩渦之中,風震動着鼓膜,失去分辨上下的能力和平衡感,如惡魔般的黑色大地逼近而來——

——?

“還不都是這匹馬的錯!”

這次是第七次了。

身體忽地一顫,我從夢中醒來。

“馬!”

尤以訓練時最爲嚴苛,她算準我上牀睡覺的時間,悄悄進行肌肉訓練,或是開始進行翅膀復健,接着一直做到深夜,幾乎完全沒有休息。每天持續如此嚴苛的訓練,沒有過人的意志力是辦不到的。

“吶。”

“拜拜!”“明天見!”

景色如箭矢般飛逝而去。我將筆直朝向榮耀、朝向夢想,以及我最重要的信任、等待着我的妹妹身邊飛去。

砰地一聲,我粗魯推開門。

——紅蘿蔔、白蘿蔔、牛蒡……蔬菜差不多就這些吧?

“誰叫它要吐口水到我身上!”

爲了不吵醒他,我小心翼翼撐着柺杖,躡手躡腳走到廚房之後,開始進行例行工作。

滴嗒。

微溫的液體沾上了我的臉,我不由自主閉上眼睛。用手背一擦,白色、黏稠、腥臭味,一股感覺從胃部湧了上來。

律己甚嚴。

“噗吼啊————!(飯——————!)”

“好了,開動吧。”

我利落地剁着雞肉,六翼鳥翅膀的骨頭可以熬出很好喝的高湯,爲了不要浪費,慎重地把骨頭分出來。接下來就只要把菜刀刺進雞的身體裏——

不過,這時就要深呼吸。芙莉吉亞,冷靜下來。不可以在這裏慌了手腳。今天一定要、今天一定要好好把工作完成。

料理可是我的強項。不僅如此,裁縫、打掃、洗衣等等所有家事,我有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雖然溫德爾帝國幅員廣闊,但要論會做家事的貴族,應該也只有我和妹妹希娜莉卡而已吧。

“噗吼啊!噗噗吼啊!噗噗噗噗吼啊啊啊啊啊!”

“所謂馬就是這種生物!”

“誰叫它、誰叫它——”

馬匹不停發出被嗆到般的叫聲,踢飛空空如也的桶子。以它的叫聲取名爲“布風”的這匹白馬,是四年前加雷特從做人工翅膀的師父那裏繼承店面時,一起繼承而來的東西——這是他在第一天對我說明的。早晚餵食這匹馬也是我的工作之一。雖然只是一種感覺,不過總是莫名覺得自己好像聽得懂馬的話。

我筆直指向馬。

“等等,你這匹馬!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加雷特一副可以傳遍附近的大嗓門,跑來後門怒罵着。“呀!”我急忙遮住胸前。

芙莉吉亞在我面前利落地擺着盤子。梳理得整潔的頭髮,身穿寬鬆的小麥色洋裝的模樣,與其說像是傭人,倒更像是年紀輕輕便嫁入門來的新娘。洋裝是少女拿我的舊衣服自己重新修改縫製的,每天都會對她的靈巧感到驚訝。這傢伙以前真的是貴族嗎?

少女偶爾會像這樣仰望着天空,表情總是帶着幾分虛無。任何事都律己甚嚴的少女的每一天當中,唯獨就只有這個瞬間是稍有破綻的吧。

“你到底要污辱我幾次才滿意?”

在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太陽拉長萬物影子的黃昏時分。

來到阿基利斯亭已經過了七天。

——砰。

我們互瞪對方一陣子之後“咳!”“哼!”地互相別過頭去。

““吵死了!””

“噗吼啊!(給我飯!)”

——來了!

——又作了這個夢……

“噗噗吼啊啊啊啊啊——————!(閉嘴,飯——————!)”

“我有好好做啊!話說回來,這匹馬……沒有身爲家畜的自覺!”

右側翅膀前端傳來一陣雷擊般的強烈疼痛。!唔啊!

——今天也滿冷呢……

就在離終點極近的地方。在即將要進入最後衝刺的那一瞬間——

從一大早到深夜,聽起來宛如某種儀式的聲音,完全顯示出他對工作的熱忱。

加雷特·馬卡斯。

——吵醒他了嗎……?

“無禮之人!”

我肚子餓了。

“我看是你沒有身爲傭人的自覺吧!”

——嗯——哼……

“你們兩個,吵死人了——!”

但是。

——戰爭!這是戰爭!

在內心尖聲叫喊之後。

我的肩膀不由自主的一僵,雞肉一軟凹了下去。

她無預期地喊了我一聲。

“什麼事?”

我微微回頭。

“那個……”少女一副難以開口的樣子。“我可不可以……進去工作室?”

我有點喫驚,以傲慢的她來說這語氣可是難得的謙卑。

“你想看看人工翅膀怎麼製作的嗎?”

芙莉吉亞略顯緊張,以淺淺的點頭回答這個問題。

雖然我不喜歡有人盯着自己工作,不過,我忽地想起了剛剛看見的少女的虛無側臉。

“隨你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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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一次進工作室。被燈飾光芒映照着的這個空間之中,四面部有窗戶,室內流動着平緩的空氣。意外地十分寬敞。

加雷特在頭上綁着略粗的布條,捲起袖子。接着坐在略帶焦黑的茶色矮椅上,手裏握着鐵槌。

“火花會濺出來,你退後一點。”

“好的。”

我往後退了半步,越過他的背部看着他工作。

他以左手握住鉗子,夾起一片金屬板。將略大於手掌的金屬板,放入燃着熊熊火紅烈焰的“爐子”中。在白煙咻咻冒出的同時,灰色金屬板的溫度上升,發出令人印象深刻的黃色光芒。

——這是在做什麼呢?

他將金屬板移至臺上,舉起右手的鐵槌。以滿是肌肉的右臂敲下鐵槌,響起“鏘”的高音。我不自禁用雙手捂住耳朵。

鏘、鏘地,他不停揮動鐵槌。每當他敲擊之時,在陰暗的工作室之中迸發的橘色火花,看起來就像是被敲擊的金屬正在發着怒氣。火花、金屬音、火花、金屬音。被喚爲“名匠”的男子的工作時的模樣,乍看之下就只能以單調二字來形容。但是,在他手上的金屬板形狀每一刻都在改變,均衡平整,不久之後就變化成某種“形狀”。

是羽毛。

“怎麼可能。”

“有句話叫作‘敲擊要十年,組裝要三年’。”

“嗯!多多指教!我是克魯巴(注:クローバー爲幸運草)!”

“克魯巴,你剛剛說什麼……?”

感覺這似乎是第一次兩人在毫無爭執的情況下,好好進行了一場對話。

“那些羽毛就像這樣,每一根都是經由敲打雪灰石製作而成。”

“我是爲了這個。”

“啊?……你說那傢伙很帥?”

“加雷哥明明就很帥……”

歲月如四翼馬般飛馳而過。

我朝着工作室喊着:“加雷特,有客人來了!”接着,鏗鏘作響的金屬聲音停下,傳來工作室的門被打開的聲音。

隨着嘰、嘰聲響,店主出現。

“是真的啊!因爲——”

“吶,克魯巴。”

如這句溫達爾格言所述,轉眼之間七天就過去了。算起來,這是來到阿基利斯亭的第十四天。

不過,後世者也繼承了這份熱誠。在許許多多先人們重複嘗試錯誤,並在約四十年前發現“雪灰石”是最適合拿來製造人工翅膀的材料之後,人工翅膀快速走上實用化的道路。

克魯巴奔到加雷特身旁,開心接過人工翅膀。“要馬上試試嗎?”“嗯!”在  這段對話之後,兩人往店外走去。

“你、你在說什麼呢!”

克魯巴問我。

“……好像在叫鄉巴佬似的。”

——啊,等一下……!

加雷特輕輕舉起手,抱着人工翅膀回到工作室去。

飛翔士,就是指以飛翔維生的專業競技者。溫達爾帝國當中舉辦許多“飛翔賽事”,飛翔士以參加賽事獲得優勝來賺取獎金。當然,這也是個沒有實力便無法混口飯喫,激烈競爭的世界。

過去翅膀有缺陷的人們,直到死亡都無法在天空飛翔。在社會上被當作半吊子看待,偶爾還會受到歧視或迫害。爲了打破這種現象,約莫一百年之前,在部分人工翅膀工匠的努力之下,發明了世界上首副以人工打造的翅膀——“人工翅膀”。此時的人工翅膀非常巨大,由於其重量之故,聽說連飛行五分鐘都沒辦法。

這少年還是頭一個膽敢對着身爲貴族的我,取這種自以爲熟識的綽號的人。

“嗯。”

此時少年的雙眸閃爍着強烈的光芒。

“好的,馬上來!”

“噗!”

“加雷哥在嗎——?”

——果然是個奇怪的傢伙。

少年精神奕奕地回答。聽到芙莉吉亞這個名字,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感興趣的樣子,我暗自放下懸着的心。

“對不起,不小心弄壞了……”

——飛翔士……?那傢伙以前是飛翔士?

“人工翅膀的原料,會使用一種叫作雪灰石的特殊金屬。”

我嘟起嘴之後,克魯巴嘴裏說着:“嗯……”眼睛眨巴眨巴的眨着。

我一臉認真的凝視着少年。

——對小孩子倒是挺溫柔的嘛。

“加雷哥,謝謝你!”

“喂,克魯巴,修好了喔。”

——咦?

“你就在那邊打發時間吧,我馬上幫你修。”

自稱克魯巴的少年,摸索着背上的行李,拿出關鍵的“那樣東西”。

目前爲止,每天多多少少都會有幾位客人前來,不過加雷特的應對都是“喔”“咦” “嗯”等等,冷淡得令人完全無法認同這是待客之道,我每次在一旁看着,總是捏了把冷汗。剛剛對着少年的笑容十分罕見。

“記得沒錯的話,你是……”

“加雷哥,謝謝!”

“咦?”

“……雪灰石。”

“因爲加雷特是加雷哥,所以芙莉吉亞就是芙莉姐囉!”

“芙莉姐?”

“喔——”

少年舉起翅膀給加雷特看。

“所以我說,加雷哥以前是個飛翔士……”

雖然我還想再多聽一點少年所說的事,但是兩人的身影已消失在門外。

克魯巴不安地詢問着,加雷特露齒一笑,回答:“那當然。這個嘛,大概要花個三十分鐘左右吧。”

那正是一片細長的羽毛的形狀。

“剛剛你說的是真的?”

“什麼意思?”

“鄉巴佬?”

加雷特的話中還提到了人工翅膀的歷史。

“啊……壞了嗎?”

少年拿出來的是“人工翅膀”。雖然是一副組裝着上百片淺綠色羽毛的漂亮翅膀,但是此刻翅膀前端處卻凹成直角,左右晃動着。

我停下動作。

此時。

“比一般的鐵或銅來得貴。如果是被稱爲‘純結晶’的東西,價錢就又更高了。”

感覺有點像倒豎着的淺綠色髮絲,以及那精力充沛的糖果色雙眸。他是我第一次來到城裏那天,和加雷特一起在草原上的少年。

“和朋友玩的時候,不小心撞到……”

玄關響起了孩子的聲音,我高聲回答。在加雷特窩在工作室的期間,對應前來的客人也是傭人的工作之一。

“你等一下喔。”

“哎,算了。你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芙莉姐嗎……

我看着兩人的互動,稍稍有些喫驚。

“哇……這斷得很徹底啊……!”

“嗯!超帥的呢!”

加雷特從工作室走出來,手裏拿着剛剛修好的少年的人工翅膀。

真是的,小孩子就是這樣。

我一邊泡着爲客人準備的紅茶,想着加雷特的事。從遇到他到現在過了兩個星期,還是不太瞭解他。

“……修得好嗎?”

“可是,加雷哥是單身耶?”

“用金屬來打造羽毛,人工翅膀不會變得很重嗎?”

“爲了要打造一片人工翅膀,最少也要用上一百根的‘羽毛’。”

“因爲你們生活在一起啊,那不就是‘太太’嗎?”

不自禁地噴出口中差點要吞下的水。咳、咳咳地咳出卡在喉嚨的水。

“哪兒的話。”

“……姐姐,你是誰?”

“這個很貴嗎?”

——喔……

算了,反正只是個孩子的想法。我心裏這麼想着,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紅茶是奢侈品,所以我不喝。

我聽見他在低聲自語。

“在金屬當中,雪灰石是比重最輕的。所以很適合當成人工翅膀的主原料。說到底,這種金屬——”

在我眼中,他的工作像是在變魔術。凹凸不平的四角板,轉眼間就逐漸成爲具流線型線條的光滑羽毛。連缺乏相關知識的我,都知道那是人工翅膀的零件。

語畢,加雷特舉起鐵槌露齒一笑。那笑容彷彿手裏把玩着愛不釋手的玩具的孩子般天真無邪。

——奇怪的傢伙。

“‘敲擊’必須要修行十年纔可以獨當一面的意思。‘這點’對於人工翅膀工匠來說就是如此重要。”

“喔,克魯巴!今天怎麼啦?”

“就算他單身,也沒道理就要我嫁給他吧!”

“那麼,芙莉姐是加雷哥的‘太太’嗎?”

“他以前是個很厲害的飛翔士喔!”

“芙莉姐是從哪來的呢?”

——好厲害……

“那麼,你爲何事而來?”

看來似乎是在跟我進行人工翅膀的說明。

“我最近開始在這裏工作。那個……”我含糊其詞了一會兒,報上自己的名字:“我叫芙莉吉亞。”

隔天。

此刻我一絲不掛,泡在浴缸裏,水的高度約至肩膀處,加雷特也待在室內,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據他說明,此浴缸不是用來泡澡,而是用來取翅膀“模型”用的裝置。先在浴缸裏放入特殊液體,再請顧客浸泡其中。過了一會兒,液體就會凝固,進而取得翅膀“模型”。然後,再依模型製作“暫用翅膀”,再以暫用翅膀爲基礎打造“真正的翅膀”——

但是,製作方法什麼的都不重要。

——嗚、嗚、嗚嗚嗚嗚嗚……

一絲不掛的我忍着強烈的羞恥,以右手遮住胸前,左手遮住下半身。但是,再怎麼遮,乳房還是會從手臂處被擠出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要我不去遮下半身。

再說,熱水是透明的,我看這下屁股完全被看光了吧。來吧,殺了我吧。

說到入浴時一定要一絲不掛的理由,是因爲如果穿着衣服,液體中摻雜纖維或不純物,會影響液體無法順利凝固——雖然這些說明聽起來很像騙人,不過,他應該沒有騙我吧?

“這樣就結束了。”

加雷特說完,咕嘟咕嘟地往浴缸中倒入怪異的白色粉末。然後,搬了張椅子,在浴室中面壁似地坐了下來。

我眼神渙散地看着他那副模樣。男人,有男人在啊。我一絲不掛。爲什麼?

“喂,沒事吧?臉很紅喔。”

“不、不、不不不不要看這邊。”

“知道了知道了。”

“你要、要要要是看我的話,我就殺了你喔?殺、殺殺、殺了你以後,我也會自殺的喔?”

“那不就是殉情嘍?”

“然、然後,我到底要維持這副模樣到什麼時候?”

“這個嘛……”

加雷特看着牆壁回答道:

“粗估三小時。”

在這瞬間。

“……沒事。”

奧斯卡·溫格巴雷特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傳說中的飛翔士。在天覽飛翔會奪得六連勝的記錄已成了不朽的金字塔,退隱之後,以年輕女性爲中心,依然有着根深蒂固的高人氣。只不過,他極少出現在公衆場合。

——難以苟同。

——克魯巴,對不起。

因爲心中有歉,所以沒有供出少年的名字。不過,他嘴裏說着:“那傢伙。”似乎已然確信是少年說的。

——?

沒反應。

“啊?”

芙莉吉亞的右側翅膀,被稱爲“初列風切”的翅膀前端附近被切除極大面積。

我在內心道歉,接着說下去:

那天晚上。

“九十六……”——仔細一聽,一如以往可聽見芙莉吉亞數着“訓練”次數的聲音。

——啊?

“一點點也好,拜託你學學‘那個人’好嗎?”

這件事他沒有告訴芙莉吉亞。告訴她未經證實的事實,只是徒增她不安而已。

“是真的嗎?爲什麼現在會在做人工翅膀呢?”

“你聽了一定會大喫一驚。我啊,小時候曾經見過他喔。”

我對着加雷特背部喊道。然後,他以如常的粗魯語氣回答:“啊?”

“什麼……?”

雖然話才說到一半,但是全身一絲不掛的我,也只能一直盯着被關上的門。

“喂!”

“奧斯卡·溫格巴雷特。”

“對呀,這很有名吧?你該不會不知道吧?”

我想起白天進行的“取模”一事,板起臉孔。

此時,他提高音量。

“啊,等一下!”

他突然跟我說起別的事,害我反應慢了一拍。

丟下這句話,他莫名快速步出浴室。

“啊啊——”

“啊、沒事……話說回來。”他忽然轉換了話題:“你動動手試試。”

我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一直追問着細節。

加雷特表現出今天最大程度的驚訝。

加雷特發出厭惡的怒吼。就這樣開始了一如往常的爭論。

然後在我伸出的右手前方,發出“鏘”的一聲。

專業飛翔士全都擁有發達的翼胸肌。這原理和鳥兒靠厚實的胸部肌肉驅動翅膀一樣,人類亦是經由胸部的肌肉驅動翅膀。具體來說,男性的話是“胸肌”會變得厚實,女性則是“乳房”會隆起。翼胸肌在十幾歲的少女身上會發展到巔峯,所以知名的飛翔士幾乎都是擁有豐滿胸部的年輕女性。

如他所說,周身的液體稍稍開始凝固。起伏的液體表面,開始逐漸一點一點化爲晃動的果凍狀,全身上下被輕飄飄的感覺包圍着。

加雷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糟了!

對方對自己的過去一清二楚,自己卻對他一無所知。特別是從克魯巴口中聽說他以前是飛翔士之後,我的心情就一直無法平靜下來。

我稍稍嘆口氣,切入正題。

如果是墜落造成的骨折,即使要進行切除,應該也僅限於受到傷害的部分纔對。但是說到芙莉吉亞的狀況,連非必要的範圍都遭到切除。傷痕看起來是手術刀刻意劃去較多部分,不太自然。

“不,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這個嘛……”

我是在七歲時遇見他的,當時他偶然來到住家附近。然後,是他的啓蒙才讓我得以飛上天空,這件事對我來說是如寶石般的珍貴回憶。

加雷特硬生生中斷對話。

我做出決定後,翻了個身。

過了一段時間。

——嗚嗚——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芙莉吉亞。”

“然後啊,爲了紀念可以飛翔一事,奧斯卡還給我了一支‘笛子’——”

“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他語調僵硬地短短回答完後。“……然後呢?你說奧斯卡怎麼了?”硬是要把對話串起來似地回問我。

將翅膀大大展開,再緩緩合上。這一連串的動作被稱爲“立翼”,是飛翔士的基礎訓練。經由刻意緩慢展開翅膀的動作,增加在飛翔時所需動到的“翼胸肌”的負荷。每晚芙莉吉亞都會在做完家事之後,從不間斷地持續進行這個訓練。

右手碰到的是閃耀金色光芒的獎牌。

——怎麼想都很奇怪。

我絕望了。

我覺得有點可疑,對着一語不發的加雷特問道。

“你剛剛說什麼?飛翔士?”

“什麼事?”

“你看,畢竟我們現在已經簽過合約,再說我和你以前又都是飛翔士不是嗎?多少要對彼此有些瞭解——”

時間彷彿瞬間靜止,加雷特一動也不動。

我置之不理,繼續說了下去:

我躺在牀上,凝視着天花板。只有從窗戶灑進來的微弱月光,映着掛在牆上的衆多人工翅膀,浮現的輪廓像是一羣亡靈。

“……喔,喔。”

“你再維持那個姿勢大概兩個小時左右。我人在店裏,有什麼事再叫我。”

“……什麼!”我生氣了。“什麼嘛!也不用說成這樣吧?”

“既然你也是飛翔士的成員之一,應該也知道奧斯卡吧?”

“囉嗦,跟你無關。”

“…………”

“你是在哪裏遇見奧斯卡的?”

“在我的故鄉里布斯,飛翔士練習場附近。”

“所以啊!你最好用他翅膀上的污垢煮茶喝了吧!”

“所以我說,你也應該學學奧斯卡,變得更紳士纔行。”

——真奇怪。

我久違地開始說起那令我引以爲傲的故事。

“好了。”

——有必要去查查呢。

“奧斯卡過去有那麼紳士嗎?”

我試着在自己的手上施加幾分力。但是充滿浴缸的液體已經凝固到相當的程度,手幾乎完全提不起來。

“你在開始做人工翅膀之前,是做什麼的?”

“喂。”

“手在浴缸裏動得了嗎?”

“……咦?”

他開始語無倫次了起來。

“所謂飛翔可是紳士的運動喔!如果你也是飛翔士,應該有更多一點紳士的自覺。總之你啊——”

雖然全身一絲不掛的狀態下,開口問這個有一點——其實是相當難爲情,不過現在好奇心稍稍贏過了羞恥心。

雖然我有點懷疑,但是也因爲對話的主導權現在在我手裏,所以我趁勝滔滔不絕說了下去:

他似乎想通什麼,接着發出略帶困擾又感到不可思議的聲音。

緊閉雙眼,我只能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和這樣的我成對比,加雷特則是時不時打着哈欠,啪嘰啪嘰地發出聲響轉動着脖子。對他來說這步驟可能已是家常便飯吧?

“啊?”

“你在碎碎念個什麼東西。”

“啊——原來是這樣……”加雷特搔着頭。“是克魯巴告訴你的吧?”

“……”

我現在才發現自己的失策,但已經太遲了。

“喂,你怎麼了?”

“動不了。”

“怎麼啦?”

Garet

“怎麼樣?嚇了一跳吧?我、我啊——”

“天國的母親大人啊,請您務必要守護我的貞潔……”

“啊?那個人是在說誰?”

等到液體表面完全染成一片白色,光溜溜的身子不會露出來的時候,我的心情才逐漸緩和下來。

“唉——你說教也說夠了吧!”

——啊啊,是剛剛拿出來的?

久久沒有拿出來的金屬獎牌,散發着令人感覺不到六年歲月已逝去的光芒。我內心滿是懷念,將它拿在手中。

‘第一一〇屆天覽飛翔會優勝’

我以手指撫過刻在表面的文字,其下還寫着某個名字。

奧斯卡·溫格巴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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