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十字路口
《七個孩子系列》 · 加納朋子 · 2.1萬 字
這是一個關於鬧鬼的故事。
瀨尾先生相信這個世上有鬼嗎?
這樣問或許不太公平,因爲我如果被問到同樣的問題,一定會含糊地笑着,避開正面回答。我不知道自己到底信不信有鬼,但我肯定是怕鬼的,因爲那是不明確的、沒有形體的東西(就像你之前說過的)。
「什麼嘛。」我的朋友阿蛋這樣說。「人比鬼可怕多了。」(她講話總是這麼中肯。)
或許就像她說的一樣吧。
我突然想到,現在準備寫的故事就是從一個謠言開始的。
被製造出來的、不明確的、沒有形體的東西。
這是我對「謠言」的定義。
1
我從圖書館後方的窗戶眺望着市立公園。
十月中旬,星期天,時間是下午兩點,再加上天氣晴朗。備齊了這些條件,公園裏想也知道是人滿爲患。走路搖搖晃晃的幼兒、忙着攝影的父親、在青綠草皮上鋪着塑膠墊像是在郊遊的家庭、提着幾個紙袋的老夫婦。
我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無心地望着這片和樂融融的景象。暖洋洋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我覺得自己悠哉得像玻璃缸裏的金魚。
一個哈欠像氣泡一樣從喉底冒上來。
下一秒鐘,我的後腦捱了一記,正要出來的哈欠又縮了回去。
「好痛!幹麼突然打我啊?」
我摸着後腦轉過去,果然是阿蛋。她的手上握着捲成筒狀的薄薄書本。看來那個就是兇器了。
「妳在這裏發什麼呆啊?害我找了好久。」
「小姐、小姐,這裏是圖書館喔,麻煩妳小聲一點。」
我低聲說道,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所在,然後貼近我說:
「炒芝麻,是妳叫我來的耶。跟人相約時不是應該把臉露出來嗎?星期日的圖書館這麼多人,很難找耶。」
阿蛋壓低聲音說話時,感覺殺氣更重。我畏畏縮縮地陪着笑臉說:
阿蛋的口吻不像是在開玩笑。阿蛋的媽媽和她很像(如果她聽見我這麼說一定會生氣),都是直性子的人,認定了一件事就沒有轉圜的餘地,所以他們家裏當然老是吵得天翻地覆(尤其是阿蛋),親子關係非常緊張。
啊?她疑惑地歪頭,但隨即回想起來,點點頭說:
我這麼一問,真紀就把食指按在嘴前,像是要我保密。看到我露出愕然的表情,她又戲謔地笑了,臉頰浮出兩個酒渦,像是滑順的鮮奶油被湯匙挖出可愛的小凹洞。
「因爲妳都是去美術館嘛。我也喜歡美術館,但我最愛的還是圖書館,其次是舊書店。上次我隨口跟媽媽說了這些話,她竟然吐槽我。」
「可是妳家不是每年都有人要考試嗎?應該早就習慣了吧。」
她說完就啪噠啪噠地快步跑走,卷卷的馬尾活潑地跳躍着。我看着她的背影離去,心中思索著有人在十字路口看見「那個」的事。
「我說啊,女孩子最好不要這樣說話。」
她用大梳子梳着我剛洗完的溼濡頭髮時,突然這麼問道。
她重新拿起梳子,我又問起先前講到一半的事。
「喂,真紀,來一下。」
我呆呆地望着阿蛋。
「是這樣嗎?」聽她把人家損成這樣,雖然跟我無關,我還是忍不住幫忙說話。「既然出了畫冊,應該多少有些名氣吧?」
「別說得那麼難聽,我還是會顧慮他的心情啦,所以週末弟弟待在家裏時,我就跑來窩在圖書館……」
「妳怎麼可以把借來的東西弄成這樣呢?還拿來打我的頭。」
我指着阿蛋手中那本捲成筒狀的薄薄小冊子。
「這是自費出版的畫冊,可能是作爲舉辦個展的紀念吧,只有送給朋友和畫商。」
「找到了嗎?不愧是美術大學。」
「對,昨天去的。要解釋這件事還得花上一些時間。一開始是因爲……」
「當然不是,簡直麻煩到靠北。」
「雖然妳滿口抱怨,還是幫我找了嘛,妳真是太有義氣了,謝啦。結果是在哪裏找到的?」
「請等一下喔。」
「我是在看書啦。話說回來,有個可以放鬆的地方還真不錯。嘿,阿蛋,妳看那邊。」我指着窗外。「妳不覺得人要過得幸福其實很容易嗎?」
「每個客人想的五公分都不一樣長,如果不先確認清楚,事後可就麻煩了。」
「真的很可憐,他正在拚死拚活地讀書,姐姐卻歡樂地從圖書館借回來一大堆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阿蛋用力點頭說:
「少騙人了,從我發現妳的時候,妳就一直盯着外面。有什麼好看的啊?」她走到窗邊張望。「喔喔,是公園啊。這邊的視野還挺不錯的。」
一位中年美容師正在招手。她是這間店的主管級人物,而且她曾在美容師競賽裏拿到優秀的成績,所以大家都公認她手藝精湛。不過大家更加公認的是她的嚴厲,店裏幾個年輕的美容師成天都在偷瞄她的臉色。
不過,宮下町十字路口的鬼故事和這些演藝界八卦不太一樣,那聽起來更像是捕風捉影,而且就發生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妳們母女倆的對話風格我早就看透了。真羨慕你們家這麼和樂融融。」
「妳這個人真是彆扭。」
她用手指比出一個長度。我點點頭,心想她的說法還真有趣。她又問了一次「這樣可以嗎」,同時拿起一把細細的銀色剪刀。喀嚓一聲,細微的聲音開始從後方傳來。真紀一邊俐落地剪着我的頭髮一邊說:
我們已經認識很久了,所以她連我媽媽的語氣都模仿得維妙維肖。阿蛋露齒一笑。
「剪得太少還能補救,事後才抱怨剪得太多,那就救不回來了。」
我歪着頭,望向映在鏡子裏的她。說到宮下町,我立刻想到一片荒涼的景象。雖然宮下町距離車站不遠,但是交通帶起的蓬勃氣象卻沒有擴展到那邊,或許是因爲有一條高架國道穿過町內,所以沒有開發的價值,此外,基於同樣的理由,在宮下町內不管去哪都得繞遠路。我明明住在宮下町附近卻幾乎沒有去過那裏,其中一個理由就是因爲交通不方便。從更實際的角度來看,我根本沒有理由去宮下町,因爲那一帶沒有什麼特別的商店或公共設施,那裏的環境也不適合散步或騎自行車。
「那個,關於妳剛纔說的十字路口……」
真紀大概忙完了,又跑回我的背後,她一看見等候席上的少年就露出笑容。
此時門鈴響起,又有客人進來了。我不經意地望去,卻疑惑地歪起腦袋。
「唔……」
剛進來的是一位大約國中年紀的少年,穿着寬寬大大的學生制服。他並不算特別矮小,大概是家長考慮到他還會長高所以故意買得比較大件吧。從他的成長尚未追上制服來看,應該才一年級。他的肩上掛着髒兮兮的書包,頭上戴着彷彿經常當成椅墊拿來坐的扁塌帽子,下面是一頭需要修剪的亂髮,黝黑的臉孔露出不高興的表情。粗眉毛,尾端上揚的眼睛,稍寬的鼻子,固執緊抿的嘴巴,看起來就是個調皮的少年。
「難道不是嗎?」
「所以我每次都會少剪一些,尤其是瀏海。」她用指尖輕輕抓起我的瀏海。「前面要怎麼剪?」
「呃……大概五公分,麻煩妳了。」
「他畢竟是唯一的兒子,不得不揹負父母的期待,可憐哪。」
「唔……這年頭看到什麼都不奇怪。」
包含我在內,入江家的四個女人平時心血來潮就會跑去美容院剪頭髮或燙頭髮,回家時除了漂亮的髮型之外,也會順便帶回來某某藝人跟誰交往或分手之類毫無根據的八卦消息(就算不是自願的),畢竟美容院提供的都是這一類的週刊雜誌。得到資訊就想和人分享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之後當然免不了要聽弟弟的冷嘲熱諷。
「教授送給我了。看起來也不像多麼高級的畫冊,只是個平庸的畫家。」
「我跟妳說喔……」她拿着梳子的雙手垂在胸前。「有人看到那個了。」
阿蛋不加思索地回答。
大概是因爲我這話說得老氣橫秋,她又笑了起來。然後她抓起一束頭髮,對鏡中的我問道:
「難道就是那本嗎?」
弟弟是這麼說的。雖然他的語氣令人很火大,但也不是毫無道理。
她說得沒錯。我有很多兄弟姐妹,而且姐姐、我和弟弟都只差一歲,最小的妹妹和弟弟差兩歲,所以從姐姐考高中那一年開始,這五年來我們家每年都有考生。尤其是去年到今年,我和妹妹一個準備考大學,一個準備考高中,因此家裏的氣氛晦暗得有如日全蝕。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和妹妹還會彼此訴苦說「黎明好遙遠啊」,結果我們現在已經成了悠閒的女大學生和輕鬆的女高中生,令我深深體驗到時間的流轉。
2
「所以妳纔會坐在角落的窗邊發呆啊。」
「妳說宮下町的路口,是指那個立體十字路口嗎?那裏發生什麼事了?」
「也就是說,妳最愛的是免費,其次是便宜。」
所以正在幫我梳頭髮的美容師突然說出宮下町這三個字時,我完全想不起來那裏的風景,畢竟我最後一次去都已經是小學時代的事了。
阿蛋聳聳肩,灑脫地說:
「等一下,妳讓我幫妳作牛作馬,可不能白白地拿走東西,得先把來龍去脈告訴我。話說妳是從哪裏認識這個無名畫家的?」
聽我一問,鏡中的她就露出神祕兮兮的表情。
「有人剪完之後抱怨了嗎?」
但他用一副熟稔的態度快步走向書櫃,從成堆的雜誌週刊裏抽出一本漫畫雜誌,坐在客人專用的等候席上翻閱,好像一點都不介意自己和周遭是多麼地格格不入。
「我可是費盡苦心耶,還硬逼人家幫我打開資料室,但是怎麼找都找不到。我也不確定資料室裏面到底有沒有,真是整死我了。」
「那孩子是誰啊?」
「啊,修齊就好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這位真紀。她活力十足地回答「是,老師」,把梳子放在一旁的推車上。
我回答之後,又拉回主題。
「那個,妳說有人看到,是看到鬼了嗎?」
「喔,是啊是啊是啊!」
我從她的語氣和動作就明白了,但是爲了慎重起見,我還是繼續追問「看到什麼?」,此時旁邊傳來一聲呼喊。
「是妳太單純了。妳昨天打電話來拜託我幫忙,也是因爲很單純地覺得我讀的是美大,做起來一定很容易吧?」
『女人從美容院聽來的消息多半有問題。』
弟弟看見我們這個模樣,還會喃喃說着「當女生真好,過得這麼輕鬆」,黯然地去上補習班。看起來好悲悽。
「好啦,我會告訴妳啦,妳先坐下吧。」我指着旁邊的椅子。「在我開始解釋之前,先問妳一個問題:妳今天看到我有沒有發現什麼?」
在這間掛着「美髮沙龍」、充滿女客人的店裏,那位少年顯得格外突兀。
我第一次聽到鬧鬼路口的傳聞,是在美容院裏。
「我指導教授的私人書櫃。他今天剛好在學校。」
提起這個話題的是綁着可愛馬尾的美容師。
阿蛋詫異地問道。
「要發現什麼?」
我點點頭,伸手去拿畫冊,但是阿蛋露出邪惡的笑容,把畫冊藏到身後。
「好的,我知道了。」
阿蛋噗哧一笑,然後猛點頭。說了這麼多次「是啊」感覺反而很虛假,這是怎麼回事?阿蛋伸手拉拉我的頭髮。
「就是啊。」阿蛋點點頭。「和變得不幸一樣容易。」
阿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反駁似地搖搖手說:
「啊,妳聽過宮下町十字路口的傳聞嗎?」
「也沒有那麼和樂啦,明年我弟就要考大學了,家裏的氣氛越來越凝重。」
「妳說的五公分是這麼長嗎?」
「我又不像妳,三天兩頭就往圖書館跑。」
「說得也是。」
「這個嘛……」她在鏡中笑了,兩個酒渦又冒了出來。「妳覺得是看到什麼?」她的語氣之中帶着笑意。她在說話時,雙手還是沒有停下來,繼續把我的頭髮分成一小束一小束,用彩色的髮夾固定在頭上。
「要妳管。我爲了準備學園祭的事已經忙到不可開交了,今天也是上午就要去學校,還得在百忙之中抽空去找妳要的東西,妳真該好好地感謝我。」
「我只是正好看着外面,不要這麼生氣嘛。」
「妳想說妳去了美容院嗎?」
「哎呀,妳不知道嗎?妳這樣還算是市民嗎?」
「喔喔,那一帶經常發生車禍,聽說死過很多人,我也在那裏看過小孩差點被車撞到。啊,妳要剪多長?」
「……妳怎麼知道?」
「讓妳久等了。」
「什麼都行啊,譬如髮型比平時看起來更清爽,或是今天變得更可愛了……之類的。」
她開朗回應的同時,剪刀聲也跟着響起。
「對了,關於剛纔在說的事……」
我很在意那件事,又拉回了話題。
「怎樣?」
「關於路口鬧鬼的事。真的有人看到嗎?」
「我是這樣聽說的,有個死在那邊的孩子每天晚上都會出現,哭着說『好痛,好痛』。」
「哎呀,這樣不行啦……」
這句話脫口而出。真紀不解地歪着頭。
「什麼不行?」
「就是……」我說得有些遲疑。「有孩子死掉是不行的……」
我覺得自己說的話完全沒有邏輯,真紀也聽得莫名其妙,她一定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麼吧。我趕緊接下去說:
「爲什麼會有這種傳聞呢?只是隨便說說的吧?那個地方的確有很多車子,行人也很少,又是在高架道路底下,連白天也暗暗的,看起來很陰森,所以多事的人才會編出這個毫無根據的謠言。」
「……妳最近去過那個地方嗎?」
真紀一邊修剪我的瀏海一邊問道。
「沒有。那裏什麼都沒有,我去那裏幹麼?」
細碎的髮絲紛紛落下,我急忙閉起眼睛。
「也不是毫無根據喔。去年年底真的有個孩子死在那裏,孩子的父親傷心得不得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們只有父子兩人相依爲命。那個人是畫畫的,妳聽過冢原修太嗎?」
「沒聽過。」
我回答時依然閉着眼睛。
「我也沒聽過。總之那個人在兒子發生意外之後就離開了。」
我沒有吭聲,此時剪刀聲也停了下來,大概是剪好了吧。有個軟軟的東西拂過我的臉,把碎碎的發屑掃落。
「把漫畫放回去!」
「駒子小姐。」
給他說中了。他雖是個孩子,眼光卻很犀利。我悄悄縮了一下脖子,不再發問。
少年露出了厭煩的表情。
看着少年不悅的背影,我突然這麼覺得。
(注:駒讀作koma,芝麻讀作goma)
他仍是一臉不高興,再次向我開口:
「嘿。」
如果光是這樣,也沒有什麼稀奇的,像這樣文靜乖巧的孩子到處都是。但是……
我在「謝謝惠顧」的招呼聲中走出美容院之後,突然聽見有人叫我。
可能是這話說得太多愁善感,鏡中的真紀像是在忍着笑。
「那孩子有這麼愛撒嬌嗎?」
或許是被我的抱怨感染了,走在前面的少年也不甘不願地說:
那幅畫既精緻又逼真,看起來確實是活生生的。那位少年的年紀大概是十到十二歲,褲子是黑色的,也可能是褐色的,枯葉色彩的毛衣裏面露出了藻綠色的衣領。
這孩子挺可愛的嘛。
「我叫入江駒子。是個好名字吧。」
阿茂一臉厭煩地轉過頭來。
不管說得再好聽,其實就是湊熱鬧吧。而且事實和我幻想的美麗故事不太一樣……應該說是截然不同。
「真是個懶惰的孩子。」
他就在那邊,從灰暗的牆上注視着我們。
「他是不是希望媽媽多注意他啊?」
「問人家事情的時候應該要禮貌一點吧。你想問什麼?」
3
「不知道,也沒有人聽說過。然後啊,在那個十字路口,不知道是高架道路的柱子還是水泥牆上,某天突然出現了孩子的畫像,畫的當然是死掉的那個孩子。聽說畫得非常逼真,簡直像是活的一樣。」
那裏有一位少年。
「小姐。」
窩在美容院角落的少年猛然抬頭,此時我纔想起了他的存在。少年不發一語,表情厭煩地站起來。
交通號誌變換,車輛紛紛停下來,輪胎髮出煞車聲,另一條路的車輛動了起來,帶着轟隆隆的聲音呼嘯而過。噪音、震動、無盡的車輛,這三種東西或許永遠不會在這個十字路口消失。
「喂,妳……」
「我都說過多少次了,不是叫你不要來店裏嗎?」
「啊?哪裏?」
的確,他看起來不像是會用這麼迂迴的方式和忙碌母親溝通的孩子。如果只是爲了看漫畫雜誌,這種方式未免太缺乏效率了,因爲母親一發現他就會立刻把他趕出去,相較之下,附近的書店對白看書的客人還比較寬大爲懷。
「哎呀?爲什麼叫我是叫駒子,叫她卻是叫真紀小姐?太不公平了吧。」
那不是一般的路口,上面是由橫濱通往八王子的高架國道,下面是往東京的一般公路和民營鐵路,國道的兩邊車道各自延伸出蜿蜒的道路,在遠方和通往東京、神奈川公路的兩側車道交錯,而國道沿線也有一般公路,構造相當複雜,所以交通流量當然也是非同小可。
真紀低聲說道,像是在說悄悄話。
「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好不好。我有事要問妳啦。」
「芝麻,走快點啦。」
用這種語氣向女性攀談,實在說不上禮貌。我看見坐在人行道欄杆上的那人,覺得有些意外,他就是那位名叫「阿茂」的黝黑少年。
一旁突然傳來女人的吼聲,嚇得我睜開眼睛,原來是剛纔那位「老師」。她兇巴巴地繼續說:
我故意直呼他的名字。他露出厭惡的表情。
「我在叫你啦!爲什麼不可以去十字路口?」
「大概吧。後來有人看到畫上的孩子在深夜裏動起來,事情鬧得越來越大。」
我不知不覺拿出了對弟弟說話的口吻。少年嘖了一聲。
阿茂轉過頭來粗魯地喊道。
「妳真囉嗦耶。這種事又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喂,阿茂……」
我發出疑問,頭上駛過的車聲幾乎完全蓋過我的聲音。
少年喃喃說着,語氣之中毫無讚美之意。我又說了一次。
阿茂拋出這句話,就跳下了欄杆。
「那是老師的兒子。」
吹風機的馬達聲響起,真紀動作俐落地幫我把頭髮吹乾。聽着那輕輕的轟隆聲,我又默默地思索着鬧鬼的事。
要去宮下町的十字路口,得逆着車流走一小段路。
就在此時……
4
「我也沒興趣陪妳去啊。都是真紀小姐不好,幹麼跟妳說這些有的沒的。」
他似乎沒什麼耐心,只說了兩個字。
「妳該不會打算現在就去宮下町的十字路口吧?」
我很不平衡地埋怨道,少年立刻紅了耳朵。
我們等到綠燈亮起,並肩走過斑馬線。停在右邊的車子心急地閃着方向燈,還沒等到我們走到對面,就緊貼着我們的背後左轉了。
我朝着走在前方、穿着黑色學生制服的背影叫道。阿茂沒有回應,不知道是電車的噪音蓋住了我的聲音,還是他故意不理我。我又提高聲音喊着:
「跟老媽一樣囉嗦。」他口中唸唸有詞,然後抱怨道:「我又不知道妳叫什麼名字」。
我們從車站前快步經過。無數的鞋子走下車站的樓梯。那些人大概是從剛纔經過我們身邊的電車下來的。週六傍晚的這個時間說早不早,說晚不晚,現在可以看到正要回家的上班族、社團活動剛結束的國高中生、剛從百貨公司回來的婦女,還有用全身表現出纔剛大玩特玩一場的年輕人。好不容易從人羣中擠過去之後,我喘了一口氣。再走一段路,就不太看得見行人了。這一區都是住家,人煙稀少,只有馬路上還充斥着朝車站行駛的車輛。
真實的少年轉過頭來,他似乎一直在偷偷觀察我的反應。我的語氣有些不自然。
電車的聲音從遠方靠近,跟着我們好一陣子。商店街的後面是鐵路,車站就在不遠處。
我定睛凝望。牆壁前方七、八公尺之處圍着一道滿是塵埃的綠色鐵絲網,看來是沒辦法接近牆壁了,除非想要爬過那道高達三公尺的鐵絲網。
「妳看,就是那個。」
「就是因爲沒什麼好看的,所以我才叫妳不要去。妳真是講不聽耶。」
少年的語氣不悅至極。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他每天去美容院其實不是爲了看漫畫,也不是想要引起母親的關心,而是爲了那位綁着俏皮馬尾的美容師。
「喂!」
「誰叫你都不回答我。」
「他明知會捱罵,還是每天跑來這裏看漫畫雜誌。」
「爲什麼這樣問?跟你有什麼關係?」
「爲什麼,爲什麼。妳沒有別的話可以說了嗎?」
「好吧,那我就陪妳一起去吧,芝麻。」
「喔,駒子啊。」
「你說誰是芝麻啦?我又沒有拜託你陪我去,你幹麼跟來啊?」
「妳果然要去。剛纔聽妳在那裏問東問西的,我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我說啊,妳最好打消主意,那裏沒什麼好看的。」
我暗自一驚,反問少年,但他老大不高興地說:
少年那對粗眉毛下的眼睛斜睨着我。
「喂,阿茂,那幅畫怎麼怪怪的?那孩子的右手……」
他那人小鬼大的語氣還真叫人生氣。我自己也覺得和國中生吵架很幼稚,但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氣。
但是,孩子畫像的那件事深深地觸動了我的心。我高中時和阿蛋一樣參加了美術社,對繪畫當然很有興趣。此外,畫家父親在牆上畫了意外身亡的孩子,聽起來真是個悽美的故事,讓我更想親眼看看那幅畫。
我從小就很怕鬼怪之類的東西,看了恐怖電影或靈異照片的那晚一定會怕得睡不着,膽子非常小。如果傳聞只是提到鬧鬼,打死我都不會想要靠近那個地方。
我嘆了一口氣,但還是依言加快腳步。阿蛋也喜歡叫我「炒芝麻」,爲什麼大家都要把我可憐的名字加上濁音呢?
㊟
尖銳的聲音再度響起。少年粗魯地把漫畫放回書櫃,和來時一樣迅速地走出去。
此時附近的路燈毫無預兆地亮起,黃昏之中僅剩的燈光黯淡得彷彿隨時都會消散。這光芒照亮了道路和一部分的灰色牆壁。我不由得捂住自己的嘴。
他的長相挺可愛的,再加上頭髮有點長,看起來簡直像個女孩子。他的嘴角帶着靦腆的微笑,雙眼閃閃發亮,充滿了好奇。
馬路中央是個安全地帶,但這裏空間很小,而且四周環繞着汽車引擎聲和廢氣,一樣沒有安全感。高架道路的支柱形成巨大的T字形,灰黑色的牆壁在昏暗之中向左右兩邊延伸。
一直默不吭聲的阿茂依然把手插在口袋裏,只用肩膀指着一個方向。
「喂什麼喂啊,怎麼可以對年紀比自己大的人這樣說話呢?我可是有名字的。」
「離開?去哪裏了?」
5
「你沒有權力命令我吧,阿茂。」
「一定是他的父親畫的吧?」
在哪裏呢?
「阿茂!」
「就算我回答了,妳還不是要去?那回不回答又有什麼差別?」
「爲什麼阻止我?真可疑,難道你有什麼東西不想讓我看到嗎?」
我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了,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畫中少年的右手竟然是一根白骨……再仔細看,他的左腳也是。
「喂喂,阿茂。」我拉着少年的手臂。「這幅畫本來就是這樣嗎?」
「我哪知道。」
「這樣很恐怖耶。」
「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嗎?沒什麼好看的。」
少年皺起了鼻子,像是在說「妳看吧」。我望着牆上那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畫像,想了一下。
「……我想回去了。」
「要回去就自己回去。」
「別這麼冷淡嘛,天色已經暗了,你陪我走一段啦。」
「誰理妳啊。」
少年一副懶得搭理的樣子,我還是拉着他的手臂,想要儘快離開這裏。
這時我突然發現,鐵絲網對面有人影在動。
我嚇得發出小小的驚呼,緊緊攀住少年的手臂(阿茂明顯露出厭惡的表情)。從水泥柱後面冒出來的是一個瘦小的男孩,看起來很像牆上的少年。
我乾澀地嚥着口水,死攀着身邊的少年,動都不敢動。出現在鐵絲網另一側的孩子朝我們走近,以悠哉到令人愕然的語氣說:
「阿茂,快來啊,我先進來了。」
少年一邊說,一邊還笑嘻嘻的。阿茂用活動自由的另一隻手按住自己的臉,我斜睨着他說:
「喔?那是你的朋友嗎?」
「誰會跟鬼交朋友啊?」
少年轉向一旁,喃喃說道。我依然緊揪着少年的手臂,但目的已經變成了防止他逃跑,另一隻手朝着鐵絲網後方的少年揮動。
「你把我趕走以後打算做什麼?看你藏得這麼緊,絕對不是什麼好事。看到你特地在美容院外面等我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了。你一定是擔心在十字路口被我撞見,所以乾脆直接帶我去,才能趁早把我趕走,可是因爲潤在那裏閒晃,把你的計劃都搞砸了。」
阿茂突然插嘴。潤點頭回答:
——媽媽叫我不可以跟不認識的人走。
「我的美術也是二。」
「我怎麼知道,妳不會去問鬼啊?」
「就是鬧鬼的事啊。暑假的時候,我和阿茂跑去那裏玩,有個阿姨看到我們,就發出好大聲的尖叫,我們趕快躲起來,後來就出現了那個傳聞。是吧,阿茂。」
我還想問你咧。
「幹麼把人家講得這麼邪惡。喂,潤,你要待在裏面多久啊?快出來啦。」
「我已經在問了。」
潤用雙手的掌心捂着紙杯加溫,跟着說道。兩人不同的敘述方式聽起來挺有趣的。爲了小心起見,我又向他們確認:
「嗯。」
阿茂沒有回答,只是唔唔地沉吟。我不禁苦笑。
「真囉嗦。有一個地方的鐵絲網脫落了。」
「他叫作冢原景太,景色的景。」
我驚訝地仔細打量這位少年。他看起來像是少了好幾根筋,有時卻會突然變得很聰明。我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想一下。如果他說的話是真的,而圖畫絕對不會自然地變成白骨,可見一定是有人修改了那幅肖像畫。若是如此,會是誰做的呢?爲了什麼目的?
簌簌簌簌簌……
「不要自己在那邊瞎猜,我哪有什麼計劃。」
6
我把紙杯叩的一下敲在桌上,阿茂的粗眉微微一抖。我繼續說:
「好,我會說的。」
「嗯,這次先取消吧。」
我一插嘴,他就點頭說:
「你們說的是五段評分嗎?」
「姐姐也認識阿景嗎?」
阿茂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看到他的表情,我突然覺得有點內疚。就算他們行動可疑,就算其中一個是我朋友的弟弟,把他們帶來這裏問話還是太過分了。雖然現在才反省有點晚了。
「我只是假設喔,如果真的出現了該怎麼辦?」
我喝着用紙杯裝的淡咖啡,依次望向兩位少年。潤不好意思地露出微笑,阿茂則是板着臉沉默不語。
「所以你們到底在那裏做什麼?你們認識畫上的男孩子嗎?」
阿茂一臉愕然,我便朝他眨眨眼。
「別看那傢伙回答得很爽快,他回到家以後一定會忘記。」
好個硬派的人生哲學。少年用力點頭,然後壓低聲音說:
我偷偷吐了舌頭。看不出來這孩子的腦筋轉得還挺快的。但這句話可不能說出來。
兩人不約而同地用力點頭。我不禁想着:「這種成績有什麼好驕傲的?」
「嗯,因爲阿景的爸爸是畫畫的。阿景常常說要像爸爸一樣當個了不起的畫家,他畫圖畫得很好喔。我們上了同一所國中,可是去年寒假剛開始的時候,他就在那裏被車撞死了。」
「是這樣沒錯。」
我畏懼地問道,阿茂一臉不屑地說:
潤歪着腦袋說。他做這個姿勢的時候真的很像小愛。
「被殺死?」
兩個少年互望了一眼,同時搖頭。
「我等一下還要補習,我先走了。」
「沒關係,反正我和他姐姐每天都會見面。」
潤被阿茂一罵就不高興地噘起嘴巴,但也沒再說下去,只是默默拿起面前的紙杯,專心地喝起優格奶昔。我把一隻手肘靠在桌上,斜眼瞪着阿茂。
「不算認識啦……你說的阿景是他的名字嗎?要怎麼寫?」
「幹麼說得這麼囉嗦?簡單說,妳認識潤的姐姐就對了。」
「幹麼突然道歉啊?」
「你們兩人感情不錯嘛。」
「是這樣嗎?」
「冢原弟弟的父親爲什麼要畫那麼嚇人的畫啊?」
「天曉得。我一直覺得很奇怪,那個傳聞是怎麼傳開的?鬼到底是打哪來的?」
「妳不相信嗎?」
阿茂的語氣像是在指責我是個騙子。我沒有義務向他解釋,但還是坦白地說:
「那個……」潤戰戰兢兢地開了口,大概是耐不住現場的沉默氣氛吧。「我們在小學的時候就認識了,我和阿茂和……」
「沒有要幹麼。」
阿茂厭煩地回答。我有點想問「脫落?是被拆掉的吧?」,最後還是決定不說。我問了另一件很在意的事:
潤用力點頭。
剛纔阿茂丟下這句話就準備逃走,但還是被我抓了回來。
他活潑地說完就跑掉了,剩下我和阿茂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什麼嘛,原來你們認識啊。」
「其他人也不相信,大家都說『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阿茂癟着嘴巴,不高興得像只剛睡醒的熊。
「現在可是週六晚上耶,你還真辛苦……要補到很晚嗎?」
「我是覺得不太可能啦,但還是要確認一下……該不會是你們修改的吧?」
「……什麼出現了?」
我默默思考還有誰可能做出這種事,吸奶昔的簌簌聲在一旁伴奏着,然後逐漸停歇。喝完奶昔的潤猛然起身,笑着說:
「喂,潤。」嚴厲的聲音傳來。「別這麼多嘴。」
「什麼嘛。」
「不客氣,幫我向你姐姐問好喔。」
阿茂睜大了眼睛。他做出這表情時,比原來顯得更加稚氣。少年打從心底感到訝異。
「畫在牆上的畫怎麼可能變成白骨?」
「因爲我真的做錯事了嘛。」
「等它融化了再喝啊。」
「不可能啦,我美術二耶。」
「和冢原弟弟?」
少年哼了一聲,忿忿地丟出一句:
他一說完就跑開了,那邊一定有個出口。阿茂瞪着他的背影,口中啐了一句「那個呆子」。我突然有點同情他,便打着圓場說:
旁邊傳來異樣的聲音。
「到晚上八點,反正明天不用上學嘛。謝謝妳的招待。」
「我總算搞清楚鬼的真面目了。不過你們是怎麼進去的?」
「你很有威嚴嘛。好,那我就問你,你和潤約在那裏到底打算幹麼?」
「不是啦,那幅畫本來很正常,但是到了十月左右就漸漸變成白骨了。」
「太硬了,好難喝喔。」
我轉頭一看,發現潤正滿臉通紅地吸着奶昔。看來這是一種需要考驗肺活量的飲料。他放開吸管,呼呼喘氣。
「十字路口的鬼就是你們吧?」
「肇事逃逸啦。」
「嗯,就這麼辦吧。可是我們不是故意的喔。」
由於潤在無意之中提供了協助,於是我把兩人都帶來車站前的速食店二樓,開始向他們「問案」。
——可是我認識這個姐姐啊。
潤天真無邪地說道,發出比剛纔更輕快的簌簌聲吸起奶昔,我也喝起變冷的咖啡,過了一下才發現不對勁。
「話說回來。」我交互望向兩位少年。「你們到底有什麼企圖?」
「關於鬧鬼的事……」
「咦?是入江家的姐姐?妳怎麼會來這裏?」
「就是不知道纔要調查嘛。可是,如果我被人那樣殺死,一定會變得陰魂不散。」
「我就算做錯事也絕不道歉。」阿茂得意洋洋地說。「道歉就輸了。」
「風景畫的景啦。」
「好久不見了,潤,你好嗎?」
「啊?你說什麼?」
宇佐美潤,國中一年級。我和這個可愛又溫和的少年見過幾次。對方也立刻認出了我,眨着大大的眼睛說:
「對不起,我硬把你拉來這裏問東問西的。」
「潤有個姐姐,叫作小愛,剛好我的朋友之中有一個人也叫小愛。而那個朋友的弟弟就叫作潤。很巧吧?」
潤乖巧地鞠躬。
潤自言自語地說。
7
當天晚上我打了兩通電話。
第一通是打給小愛。
「怎麼了?難得妳會主動打電話給我。」
「嗯,是啊……」
我回答得不太乾脆。我和長舌的小愛是截然不同的類型,其實我很怕講電話,如果沒有要事,我絕對不會主動打電話給別人。
但我這天晚上打電話給小愛並沒有明確的目的。
「那個……」我開口說道。「我最近都沒去妳家拜訪,想問問你們過得好不好。」
小愛在電話的另一頭笑了,一定是在笑我突然說些沒頭沒腦的話。
「託妳的福,大家都很好。」
「妳弟弟呢?他現在在做什麼?」
「大概去補習了吧,好像還沒回來。」
「才國一而已就這麼拚命。」
「他雖然沒用,好歹也是要繼承家業的兒子嘛。」
「他會繼承妳爸爸的公司?」
「或許吧,至少我父母是這麼打算的。」
「喔喔……」我隨口附和。「對了,小愛,妳有沒有聽過宮下町十字路口的傳聞?」
「妳是從哪聽來的?」
「我今天去剪頭髮的時候聽到的。」
「喔。據說出現在那裏的鬼是我弟弟的小學同學,他們以前感情好像還不錯。」
「他的爸爸是畫家嗎?」
她立即站起,催我趕緊動身。
CROSS ROAD,十字路口……真是個奇妙的巧合。
「真幸運,幫了我一個大忙。」
「差不多要開始了,那我掛電話囉。掰掰~」
這話聽起來真叫人心痛。接着小愛興奮地說:
「簡單說,每張都像風景明信片。」
我喃喃說着。不知怎的,這個詞讓我想起了那個鬧鬼的十字路口。阿蛋或許也想着相同的事,她突然開口:
我們相視而笑。今年夏天我們基於某些理由和這位抽象畫的畫家有過一面之緣,不過對方應該完全沒注意到我們。
阿蛋一把搶走畫冊,翻到最後一頁,再遞給我。我一邊看一邊讀:
「啊?」
「妳要幹麼?」
「反正妳正在水深火熱嘛,要轉換一下心情纔不會越燒越焦。」
阿蛋用比剛纔開朗了一點的語氣接受了我的請求。
「啊,我好像聽過。」
「沒想到妳這麼快就幫我找到了。」
「什麼啊?」
「一跟妳講話,我覺得自己的煩惱很愚蠢。好啦,我知道了,冢原修太對吧,我會注意的。就這樣,我找到了再打電話給妳。掰啦。」
將這幅作品獻給亡妻,以及最理解我的幼子。
「我說的是『麻煩妳了』。」
阿蛋是就讀美大的未來藝術家,但她有個壞習慣,每次遇到瓶頸就會把氣出在周遭的人身上,當她處於這種狀態時,我也會盡其所能地發揮出白目的精神。我很快地接下去說:
「其餘的還有石版印刷、溼壁畫,甚至是水墨畫。依照我們教授的意見,他根本沒有一件事可以堅持到底,包括大學在內。」
「我們下週就是學園祭了耶。」
「嗯,我一點都不想要。」
「省了影印費?」
「問妳喔,阿蛋,妳認識冢原修太嗎?」
「妳心情很差耶,又遇到瓶頸啦?當藝術家真辛苦。」
「被他爸爸罵?」
「總而言之,冢原修太這個人無所不學就是了。」
「這也是應該的,妳看他繞了這麼多路,最後畫的卻是這麼普通的風景畫。」
說完她就直接掛斷。這個人還是一樣我行我素。
「妳教授的意見很嚴厲呢。」
「……不知道。」
小愛光看外表明明是個一見血就會昏倒的弱女子,沒想到會這麼熱愛血腥恐怖片。果真不能以貌取人呢。
「妳是在影印什麼?」
「不認識。」
「妳這電話來得真快。」
「啊,就是很喜歡用一大堆顏色的那個人吧。」
「沒有要幹麼啦。」
「咦,連妳也不認識嗎?算了,沒關係,我只是想看看那個人的畫冊,但是一直找不到。」
「難道不是這樣嗎?照相機剛發明的時候,有個叫德拉羅什的畫家就很誇張地哀號『繪畫已經死了』。從這種角度來看的話,這些圖畫也都是死的,不是嗎?」
「不要把人家說得像火鍋一樣。算了,我有心情的時候就會去找的。他是什麼類型的?」
8
我隨口糊弄過去。
「T美大肄業……他和妳同校呢。在法國留學兩年,回國以後受過黑巖健吾、丸山幾雄、藤生邦明、三宅隆……啊,也有尾崎炎的名字耶。」我在一堆人名之中看到了認識的名字,不禁喊起來。「……等人的指導。他的老師還真多。」
阿蛋對那本畫冊投以冰冷的眼光。我默默地往前翻一頁,看到上面印着畫家自己對每一幅畫的解說,多半是完成的年份或是所畫風景的地名,還有簡短的感想。我讀着讀着便看到以下這一行字:
「真的嗎?」
「妳光看這些名字大概看不出什麼名堂吧,黑巖健吾是有名的現代藝術家,而丸山幾雄被稱爲日本畫的大師。」
我總覺得阿蛋的攻擊力道似乎超出了必要的程度。我輕輕搖頭說:
「總之謝謝妳的畫冊啦。我會還妳這份人情的。」
「別說了,一定又是頭顱亂飛、腐屍走來走去的內容吧。我要是看了那種電影一定會睡不着。」
「就是這麼回事。」
我發出撒嬌的聲音。
「講得真刻薄。」
阿蛋一開口就是殺氣騰騰。
我揮一揮手上的畫冊。
阿蛋看着畫冊,如此評論道。原來她並沒有整本看完。我望了她一眼,然後摸摸品質不太好的紙張。摸起來粗粗的,冷冷的。
「對了,小駒,說到鬼啊,今晚九點有一出好電影喔。」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寫實吧。」
阿蛋又哼了一聲,語氣之中帶有一絲苦笑的意味。
才隔一天我就收到了迴音。阿蛋雖然答應得心不甘情不願,但她一旦答應了別人就會竭盡所能,這就是阿蛋啊。
「對吧?還有,藤生邦明最近挺紅的,妳應該知道吧?就是搞絹版印刷的。」
「討厭啦。那也是一個理由,不過我上次在這裏印東西時,影印機不太正常,卡紙卡了三次,讓我覺得好丟臉。」
如同標題所示,這幅畫的主題就是十字路口。中間是交錯成標準十字形狀的道路,路旁有一棵直挺挺的樹。畫面上只有這些東西,沒有人、動物、山丘或建築物,只有遼闊荒野中的十字道路和一棵樹。
「寫實還是抽象?」
「我也想看看這個人畫的肖像畫,我們現在去宮下町吧。妳來帶路。」
「大概?」阿蛋用諷刺的語氣說。「也就是說,妳要我去找一個根本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東西對吧。我完全明白了。妳好大的膽子啊。」
「喔?這幅畫倒是不錯嘛。」
「是嗎?那就看看最後面的畫家經歷吧,妳一定會笑出來。」
阿蛋露出不屑的表情,然後爽快地說:
封面是一幅田園風光的油畫,看起來很普通,阿蛋說過的那句「平庸畫家」又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翻了幾頁看看,我就發現她的評論真是中肯到近乎殘酷。
「對對對。再來的三宅隆是個雕刻家。至於尾崎炎嘛……」
我聽到哼的一聲。
「全都是普通的風景畫嘛,如果只是要把美麗的景象臨摹下來,大可用照相機拍下來,一秒鐘就結束了,也不需要花時間作畫。」
我這麼一說,她就無情地回答「那就別打電話來」,我若會因此退縮的話,就沒辦法當她的朋友了。
「……真怪。」
只有這句話,沒有提到完成年份或地名。這行字的上面寫着「CROSS ROAD」。對了,我還沒看到作爲畫冊副標題的那幅畫呢。想到這裏,我急忙翻開彩頁的最後一頁。
和我一起看着畫冊的阿蛋說道。
「麻煩喵~」
「幹麼影印那種東西?」
「CROSS ROAD。十字路口啊……」
阿蛋聳了聳肩,喃喃說道。那本畫冊如今就放在我的腿上,因爲先前被阿蛋卷起來,所以整本書變得彎彎的。攤開一看,封面用斗大的歌德字體寫着「冢原修太油彩畫集」,但是下方那行小字更加吸引我的目光。
說完之後,我朝對方燦然一笑。
「真不知該說妳厚臉皮還是懂禮數。總之我們快點走吧,圖書館的人一直嚴肅地看着這邊喔。」
問題不是出在繪畫技巧不成熟、設計或構圖欠佳這些層面,若從這些角度來看,他的水準還挺高的,但是……
「……妳是要叫我去找嗎?」
她不高興地回答。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美術評論家。」
我接着撥了阿蛋家的號碼。
這句話對畫家很失敬,但我還是感激地收下了。
「唔……」
「不重要啦。」
「不用印了,妳整本拿去吧。」
「我是在問妳冢原修太畫的是怎樣的畫啦,油畫?水彩畫?還是版畫?」
「是啊,他也有在雕刻,好像自創了現代雕刻還是什麼的,他家的庭院裏到處都堆滿了雕刻作品,如果騎上去玩還會被罵呢。」
有些畫的是初夏的森林,有些畫的是閒散的田園風光,還有以「春天」爲標題的小河和原野,每張都畫得很好、很漂亮。不過也就只是這樣,不會讓人興起絲毫的感動。
「不是,他爸爸人很好,只會笑咪咪地看着,罵人的是那個死去的孩子。他平時很好相處,但是來他家玩的孩子如果碰到那些作品,他就會滿臉通紅地破口大罵喔。那孩子一定很尊敬自己的爸爸。」
「可以是可以啦,但是先等一下。我想要把這個影印出來。」
「這樣才刺激嘛。」
雖然這幅畫是彩色的,卻給人一種單色的感覺。其他顏色的東西全被排除在外,整體看起來很晦暗,整個畫面充滿了肅殺的氣氛。
『CROSS ROAD』
「既然妳發現了怎麼不早點說!」
我有些慌張,小聲地向阿蛋抗議。我們好像真的聊太久了,但是阿蛋一點都不在乎,大搖大擺地率先走了出去。
9
從圖書館到宮下町不會太遠,走路大約只要十分鐘。我們沒有經過車站,而是沿着另一邊的高架道路走。在大型車輛的噪音干擾下,我們還是繼續閒話家常。
聊着聊着,我聽見了不知從哪傳來的鴿子叫聲。
「咕咕咕~咕咕咕~」
我學起鴿子叫,阿蛋立刻丟出一句「一點都不像」。
「我看過學研出版的鳥類圖鑑,上面清楚地寫着斑鳩是這樣叫的。」
「圖鑑……」
「我最喜歡圖鑑和百科全書了,看到就覺得開心。」
「難怪妳學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知識。」
她又補上一句「雖然毫無用處」,我當作沒聽見,繼續分享那些其實很有意義的知識,譬如「鳩鴿科的鳥類通常會在二月和七月下兩顆蛋」。這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我以前看過鳥蛋從天而降耶。」
「爲什麼鳥蛋會從天而降?」
阿蛋訝異地問道。
「那大概是斑鳩的蛋吧。當時我站在宮下町的十字路口,突然聽到啪的一聲,然後就看見一顆小小白白的鳥蛋掉了下來。大概只有鵪鶉蛋那麼大吧。」
「妳跑去那裏做什麼啊?」
「我忘記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大概是小學二、三年級吧。不過我還記得那是夏天。」
「這樣啊,真意外,沒想到斑鳩會在那種地方做窩。那裏環境很糟糕耶,車聲吵死人了。」
我們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向高架道路的底部。那裏已經被塵埃和廢棄燻得發黑了,住起來鐵定很不舒服。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當時嚇得要死。那顆蛋當然破掉了,蛋黃都流了出來。我覺得這件事很嚴重,所以一直想着,那顆蛋是意外掉下來的嗎?還是因爲孵了很久都孵不出來,才被鳥媽媽丟掉的?結果沒過多久……」突然浮現的記憶令我愣愣地眨了眨眼。「就被車子輾過去了。」
我不滿地甩頭,突然撞上了停下腳步的阿蛋。她一臉驚奇地轉頭問我:
「這也是從圖鑑上看來的嗎?」
「剛纔那一大羣鳥。」
當時我被天上掉下來的鳥蛋嚇到,忘記自己站在路口,立刻拔腿狂奔,就在那一瞬間,我的肩膀被人抓住,害我跌了個四腳朝天,接着看到一輛大卡車轟隆隆地從我的眼前開過去。過了很久以後,我才明白當時發生了什麼事……不對,是本來應該發生什麼事。
她指着鐵絲網的對面。
圖畫中的所有東西都是停頓的,無論是風景、靜物,還是人物,全都不會動,也不會腐壞,不會風化,更不可能成長,畫中的世界只容許它們一直靜靜地待在那裏。
我們沿着鐵絲網走了一陣子,就看到阿茂口中那個「鐵絲網脫落的地方」。與其說是「脫落」,還不如說是「拆掉」,是誰做的就不得而知了。鐵絲網顯然是被老虎鉗之類的東西剪出一道U字形。我模仿阿蛋的動作,像掀布簾一樣推開鐵絲網爬進去。地上到處都是碎石,很不好走。
我像孩子一樣發出驚歎。
「喔喔,妳說那個啊。」
「不是有所謂的千鳥格紋嗎?那種花紋就像是『凍結的時間』。活生生的東西在畫面最美的一瞬間停了下來,如同影片播到一半時按下停止鍵。」
「妳去哪啊?」
「好啦。所以事情只能這樣解釋了:有人專程跑來把男孩的畫像刮掉,畫上這幅骷髏。而且是在一夜之間。」
阿蛋的聲音像是在生氣。
「真的啦,至少昨天還在這裏。」
她拍拍骷髏的額頭說道。我一邊想着「小心鬼來找妳」,一邊小聲地回答:
她特別強調了「專程跑來」這幾個字,聽起來像是揶揄。看樣子確實只能這樣解釋了。我和昨天認識的少年一樣不悅地癟着嘴。
走近牆邊仔細一看,畫在上面的東西怎麼看都是骷髏。一直盯着這種東西看,讓人覺得很不舒服。我們平時不會意識到這點,但是仔細想想,每個人的體內都有一組這種東西,其實還挺驚悚的。
在十字路口中央盯着往來車輛的骷髏,像是在宣示曾經有個孩子死在這裏。
我勇敢的朋友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這是油畫。」
「就是啊。」
「昨天畫在牆上的確實是個男孩啊……啊,對了,當時已經有一些地方變成白骨了。」
「因爲根本沒有所謂的正確道路。」
「幹麼問我。怎麼看都是骷髏吧。」
「阿蛋……那個難道是……骷髏?」
「是啊。總而言之,對當時的我來說,天上掉下一顆鳥蛋是一件大事,我心想一定要立刻告訴媽媽。」
我做出按遙控器按鈕的動作,阿蛋沉默地走着,過了一會兒才靜靜地回答:
我們轉身往回走,汽車的噪音和震動依然重重包圍着我們。
「請說我想像力豐富。」
(注:出自王爾德的小說,主角格雷許願永保青春,他的願望成真了,但他的肖像畫卻一天天地老去)
好友聳聳肩膀。
「妳對什麼東西感興趣時就會一頭栽進去,完全不顧周遭的情況。妳最拿手的就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了。」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正確的道路,有的只是逼人做出決定的十字路口。
「誰知道,大概是千鳥吧。」
「斑鶇是冬季候鳥,一到秋天就從西伯利亞成羣地飛來,在日本過冬,到了春天又飛回西伯利亞。」
「啊?」
我想起了剛纔看到的詭異畫像,那畫的是「死亡的時間」。到底是誰做了這種事?爲什麼這樣做?
「一個晚上畫不出來嗎?」
我只能一再重複這些問題,卻得不到答案。
「妳不是說過有個地方可以進去嗎?既然這樣,我一定要調查個清楚。」
定格。
「是啊,那是給小孩看的鳥類圖鑑。」
應該在牆上的少年肖像消失得無影無蹤,而我們愕然注視的地方畫的竟是一副完整的白骨。
「嘿,阿蛋。」
阿蛋踢着小石子說道,我輕輕點頭。
「是真的。」
(注:《智惠子抄》的作者高村光太郎)
「真危險。」阿蛋踢開腳邊的小石頭。「妳這種性格從小到大都沒變呢。」
「嗯?」
「我不是懷疑妳,但我還是想再確認一次,那幅男孩的肖像真的是在這裏嗎?」
「回去吧。」
「是啊。」
那個看起來和生物教室的骨骼標本一模一樣,完全是一副骷髏。
「千鳥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嗎?那是住在水邊的鳥吧?《智惠子抄》不是也有寫到嗎?無數的朋友叫着智惠子的名字:吱、吱、吱、吱、吱。好像是在寫九十九里沙灘的詩吧。」
「如果不是被路人拉住,現在我大概也成了那裏的地縛靈吧。」
阿蛋的回答聽起來很敷衍。我歪着頭說:
「昨天……如果妳說的是真的……」
10
「我怎麼知道理由是什麼,只有畫的人才知道吧。」
「喔喔,妳說光太郎
㊟
啊。」
她講話就是這麼犀利。不過我覺得或許就像她說的一樣。
某處傳來了嘁嘁的叫聲。
阿蛋不光是看,還用手指撫過繪畫的表面。我雖然有點害怕,但也輕輕摸了骷髏的鎖骨。因爲這幅畫很逼真,我還很愚蠢地想着如果摸起來也像真正的骷髏該怎麼辦?結果當然不會有這種事,我只摸到了牆壁粉粉的觸感。我把鼻子貼近牆壁,聞到的是溼溼的水泥味和汽車廢氣的味道。
阿蛋轉頭看着我。
一瞬間。
「……要這樣說的話,所有的圖畫都是停止的時間了。」
「我是不是也該看些昆蟲圖鑑來和妳拚一拚啊?」
阿蛋眨着一隻眼說。我們兩人一起縱聲大笑。
「因爲他今年年初又去了巴黎。他有寄信來跟我們教授打招呼,意思大概是想要回到原點重新出發,之後一直沒有回來。他是個很懂禮數的人,不會一聲不吭地就偷偷跑回來的。」
被阿蛋這麼一說,聽起來好像馬的名字。我忍不住笑了。
說完之後,阿蛋大步走過去。
我又想起了那顆鳥蛋的事。沒有孵出來的蛋,如同死掉的孩子。牠沒有看過這個世界一眼,就這樣消逝了……
我點點頭,跟着轉頭望去,當場嚇了一跳。
我蹲在那幅骷髏的腳邊,那裏有一行用羅馬拼音寫的簽名——S•TSUKAHARA。我翻開手上的畫冊對照。
我看看身邊的朋友,她一定也在想同一件事,但我們兩人都沒再提起那件事。
頭髮就算剪得太短還是會再長長,但是孩子死掉不可能復生,就連畫在牆上的孩子都沒辦法永遠待在那面牆上。
阿蛋轉頭說道。
成羣的鳥像煙霧一樣,在灰暗的建築物之間不停地改變形狀。裏面的每一隻小鳥都在用力地鼓翅。
「等一下。」阿蛋突然大聲喊道。「不管是誰做的,都不可能是冢原修太。」
「應該是同樣的簽名。爲什麼冢原先生要做這種事呢?」
「畫是畫得出來啦,但妳說誰會做這種事?理由是什麼?」
同時也是永恆。
「所以這幅畫到底是誰……」
「過了一晚就整個人都變成白骨了?說什麼傻話嘛。這又不是格雷的肖像
㊟
,妳以爲我會相信嗎?」
「聽妳的敘述,牆上畫的應該是個男孩吧。」阿蛋眯起眼睛,諷刺地看着我。「虧妳有辦法看得出這個是男孩。妳該不會學過骨相學吧?真了不起。」
「哇,好壯觀。那是什麼鳥啊?」
「炒芝麻,妳說的男孩畫像就是那個嗎?」
「爲什麼鳥不會迷路啊?西伯利亞應該很遠吧?」
人的記憶真是奇妙,有時一個記憶會牽動另一個記憶,讓人想起一些意料之外的事。
如煙霧般的鳥羣再次從大樓之間掠過,化爲黑色剪影不停飛翔的鳥兒們有時露出蓋着柔軟羽毛的腹部,有時把鮮豔的背部朝向我們,在空中瞬間靜止。
鳥形成的雲霧時而伸長時而縮短,彷彿一直在相同的地方繞圈。
圍着鐵絲網的狹窄空間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自己彷彿成了籠中的小鳥。外面一輛輛飛馳而過的車子似乎很遙遠,佈滿灰塵的灰色牆壁卻很近。
「在那個十字路口?」
我這句疑問只說了一半就打住了。朋友依然沉默地盯着眼前的畫像。
小孩子就是這樣,一點小事都覺得好像是天塌下來了,每次碰上這種事,我都一定要去告訴我當時的生活核心——媽媽。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蛞蝓也是一樣,我想那一定是房子不見的蝸牛,就喊着「不得了啦不得了啦」跑去找媽媽,等到媽媽來了以後,我就學到了一個新的名詞。
阿旦的語氣很開朗,她雖然在調侃我,卻沒有戲弄的意思。
「哪種性格?」
「一定是斑鶇。」
「爲什麼?」
我望着天空,對身邊的朋友說:
「嘿,阿蛋,鳥在飛的時候看起來是不是很像小小的十字架……」
————
入江駒子小姐:
我讀完妳的第二篇作品了。
這次似乎跟上次一樣,寫的也是妳最近的親身經歷。和上次不同的是,這次妳一聽見鬧鬼的傳聞就決定要寫這個題材,爲此做了很多不像妳會做的事,譬如把孩子抓來問話,以及打算影印畫冊當成寫作的參考資料,讓我忍不住邊看邊笑。妳起初是因爲我隨口一句話而開始創作(因爲只是實驗性質,嚴格說來或許不能稱爲創作),真沒想到妳竟然可以堅持到現在。若是問我的意見,我建議妳一定要繼續寫下去,雖然我沒資格對妳的事情指手畫腳,但我真的覺得有努力的價值。
有件事讓我挺在意的,妳上一篇故事裏用了大量的比喻,這次卻少了一半,而且幾乎完全看不到抒情的字句。我在想,這是不是因爲我上次的感想呢?如果是這樣,我會很內疚的,覺得自己好像搶了孩子的糖果。請妳不用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吧(聽我這樣說,妳大概又會罵我「話都是你在講的」)。
好啦,再來要談談最重要的劇情。
妳在開頭就說了這是關於鬧鬼的故事,不過從頭到尾都沒有鬼出現,完完全全是個活人的故事。在看這個故事時,我不斷地想到一句話。
想讓死人復活的是活人。
死去的少年不是這個故事的主角,故事裏的每個角色都是活生生的人,包括老是臭着臉的阿茂、喜歡裝傻的潤、有酒渦的可愛美容師,當然也包括妳和妳的朋友們,全都是很有魅力的人物(我想一定會有人抱怨兩位少年的出場戲份太少,而我個人也很想多看到一些真紀小姐的事)。
不過真正的主角不在這裏,而是在遙遠的巴黎。
我指的當然就是那位畫家——冢原修太。
如果讓我來說這個故事,我應該會從他在十字路口畫下死去的兒子寫起吧。對冢原修太來說,那是一切的結束,但也是一切的開端。
這篇故事裏充滿了各種意象,我甚至覺得,就連冢原修太的人生也是極具象徵性的,因爲他的人生中有太多的期待,獲得的東西卻是那麼地少。
我無法百分之百地理解走上藝術這條路是怎樣的心情,值得感謝的是,我還是可以自由地想像與揣摩。
他的心中具體存在着極致的「美」,但他卻不知道該如何表現出來。問題不是沒有方法,而是方法太多,以致他不知道該選擇哪一種,所以他只能一個一個地嘗試,不過別人看了一定會覺得他只是無法持之以恆吧。
如果他能找到適合的方法就好了,但我認爲他一定是個永遠的探索家,不管做什麼都無法滿足,就像佇立在十字路口的旅客,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不管選擇哪條路,結果還是回到了同一個地方,就像在原地踏步。最能表現出他這種心情的,大概就是刊在畫冊裏的最後一幅作品「CROSS ROAD」吧。
妳的朋友會那麼激烈地批評他,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她完全理解他的猶豫,所以纔會那麼憤怒,因爲她也是佇立在十字路口的人,雖然她猶豫的理由或許和冢原修太不盡相同。
她想必比妳更瞭解繪畫,所以我覺得她一定也比妳更清楚十字路口鬧鬼的事。好比說,她一定知道,不管是冢原修太或其他人,都沒有刮掉(或是塗掉)牆上的少年畫像,另外畫上骷髏的圖畫。
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最容易找到答案的永遠都是孩子。
我稍微研究了一下,如果要在普通的水泥牆上畫溼壁畫,因爲壁面太粗糙,得先上漆打底,這是防止顏料剝離的必要步驟。但他完全忽視了打底的基礎工夫,還故意用了品質低劣的石灰漿。那種石灰漿在水分蒸發的過程中會收縮,如果塗在水泥牆上,幹掉之後的一週至十天就會出現小小的龜裂,而且那地方成天都有車輛經過,震動會讓裂痕繼續擴大,過不了一年,那幅畫就會像脆弱的磁磚一樣從牆上剝落。
如果他的目的真是這樣,那他就失算了,不用說,這都是因爲阿茂和潤這對搭檔的緣故。溼壁畫剝落了一部分之後,他們兩人發現了這個離奇的現象,就跑進去仔細研究,所幸當時已經是夏天,他們的生活很自由,沒有任何事物會妨礙他們的計劃。
隔天妳和朋友去到那邊,看到地上有很多碎石,我想那多半就是兩個少年努力從牆上剝下來的灰泥碎塊。
冢原修太學過各式各樣的繪畫技巧(甚至不只是繪畫),油畫當然是其中的一種,此外還有日本畫、水彩畫,甚至是版畫。其中最有趣的一項就是溼壁畫,不用我說妳也知道,那是非常古老的繪畫技巧,用來畫在建築物的牆壁或天花板上。
溼壁畫擁有極佳的保存性,妳看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品就算經過四百年還是一樣色彩鮮明就知道了,溼壁畫會被稱爲「永遠的繪畫」就是這個緣故。不過冢原修太並不打算永久保存這幅畫。
妳一開始看到的少年肖像,只是蓋住冢原修太真正作品的一層薄薄外殼,他最想畫的不是自己兒子生前的模樣,而是「死亡」。畫在牆上的少年肖像會漸漸化爲骷髏,或許這個過程纔是他想要展現的作品。
藝術可以追上生命,但或許永遠無法跨越死亡。
這麼一來,底下的第二幅作品就會顯露出來。不,應該說是第一幅作品纔對。底下是油畫,上面再用溼壁畫蓋住,他就是靠着這雙層構造製造出這幅奇妙的壁畫。
不管怎麼說,十字路口的那麪灰色牆壁既是畫家痛苦的紀念碑,又是在不公平的暴力之下死去的孩子的墓碑,同時也是對肇事逃逸駕駛的沉默指責。
就像在說「你絕對逃不出這個十字路口」。
妳看到這裏一定皺起了眉頭吧?但我覺得這不代表他們對死去的朋友有任何冒犯之意。只要是有過童年的人,都不能責備他們的行爲。
少年的肖像在短時間內變成一副骷髏是事實。阿茂和潤被妳阻撓過一次,但他們沒有放棄,又相約了一次。潤要離開速食店的時候不是說了補習班到八點結束嗎?那時他一定是在跟阿茂打暗號,表示「等到八點再來執行」。阿茂的心情之所以突然變好,這應該也是理由之一。妳晚上打電話到宇佐美家時都將近九點了,潤卻還沒回家,而他的家人也沒有起疑,或許他是利用了瘦小身材和溫吞個性作爲掩護吧。他和阿茂個性不同,其實也是個很難對付的孩子。總之,他絕對不會只把寶貴的童年時代耗費在家裏、學校和補習班之間。
後來他們又去了一次十字路口,在牆上摸來摸去,發現了雙層構造的祕密。既然找到這麼有趣的東西,怎麼可能放着不動呢?孩子就是這樣,見到大石頭就一定要翻過來看看,膝蓋上結了痂就一定要戰戰兢兢地剝掉。
他用最粗劣的方式運用了這種繪畫技巧。
爲什麼她沒有告訴妳這些事呢?或許是因爲憐憫那位被困在十字路口的畫家,又或許是因爲她自己也有同樣的感受。
這件事對孩子來說非常簡單。小孩很容易注意到異常的事物,他們感到好奇,然後發現了入口,進去摸到了那幅畫,就這麼發現了真相。
圖畫中的人在一夜之間變成骷髏是一件很詭異的事。事實上,這確實是出自某人的手筆,不過就算什麼都不做,少年的畫像遲早也會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罪行不會被時間磨滅,就算歲月流逝,還是會以想像不到的方式出現在眼前。
妳想到這是怎麼回事了嗎?
我猜妳的朋友應該看出事情的真相了,她伸手去摸骷髏的畫像,一定是在確認乾燥的程度。不用說,那幅畫早就幹了,因爲那是一年前就畫上去的。油畫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完全變幹,妳自己也說當時只聞到溼溼的水泥味和汽車廢氣的味道。既然顏料已經完全乾了,就可以證明那是很久之前畫上去的。
多麼地簡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