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個孩子

六 白S蒲公英

《七個孩子系列》 · 加納朋子 · 1.4萬 字

1

號誌燈由黃變紅,行人緩緩停下腳步。

沒有車開過來。從坡道延伸過來的車流斷了一截,因爲上坡的車道有一輛車勉強停進狹窄的車位,突出的車頭把路給堵住了。喇叭聲不耐地響起了兩三次。

馬路成了半淨空的狀態。

就算偶爾和實際情況有所衝突,甚至偶爾不合理,我還是覺得必須有統一的規矩,因爲這樣才能讓人們安穩地過日子。也就是說,大家遵守同樣的規則,就能從團體感之中獲得安心。

和大家做一樣的事,就不會遭到危險,就不會離羣索居,就不會丟臉……之類的。

突然間,空氣傳來輕微的震動。有個人從駐足原地的我身邊走過,在紅燈之下越過了斑馬線。

我愕然地看着那人的背影。白色棉質上衣,藍色牛仔褲,斜斜戴在頭上的天藍色帽子。

闖紅燈的人我看過不少,坦白說,我自己也有過幾次經驗,然而那個戴着藍帽子的人卻深深吸引了我的目光。理由是那人的步伐走得如此悠然自得,就像走在荒野或深山中。

走在深山裏的時候,除了自己的決定之外,不會有其他的理由讓人停下腳步。

號誌燈亮起綠燈,人們再次動了起來,就像暫停的畫面突然開始快轉,每個人都快步地前進。人潮單調地起伏着,只有那頂藍帽子看起來格外鮮明。一陣清涼感爬過我的背。

那頂藍帽子漸漸溶入人羣,再也看不見了。

我當然不知道那人究竟是社會人士還是學生,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但是這個素昧平生的人卻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繼續和那頂帽子明亮的天藍色一起走了很久。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那抹藍色繼續悠然地前行,一邊搖擺着肩膀……

2

「……然後『菖蒲小姐』就說:『沒人知道明天綻放的花是什麼顏色』。」

說完之後,我偷偷打量旁邊的小聽衆。一半是因爲期待,一半是因爲擔心。

我期待的是對方聽了我深愛的故事也會大受感動,擔心的是對方或許還沒成熟到能聽懂這個故事……不對,說不定對方根本沒在聽。

小雪彷彿完全不在乎我在偷瞄,她的睫毛慢慢地眨了一下,然後輕輕地嘆氣,但我看不出她這聲嘆氣是因爲太感動,還是爲了漫長又無聊的故事終於結束而鬆一口氣。她蹲在地上,拿着撿來的樹枝開始在沙子上亂畫,害我不得不傾向悲觀的答案。

我發出比少女更深的嘆息。

這女孩叫做真雪,她人如其名,看起來非常柔弱。看到她蹲在地上的模樣,我都忍不住擔心她會在早晨和煦的陽光之中溶化成一片透明的液體。

像她這樣纖細、這樣缺乏生命力的孩子還真少見。

富美用毫不遜色的開心語氣叫道,朝那人跑過去。

「啊,那個讓我來拿吧。」

少女頭也不抬地說,我不由得愣住。她彷彿看穿了我的難堪,突然望向我,歪着頭問道:

「妳的笑話很冷耶,富美。」

(注:薄片和駒的讀音都是koma)

「我來不及開口,還在做開場白的時候……」

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這孩子真怕生」,而且我也深深感覺到這個少女絕對不是那種天真單純的孩子。

簡單說,體型矮胖、有一頭短短捲髮的小西老師就像出沒在各種地方、從事各種職業、開朗又活力十足的歐巴桑。

富美有在修教育學程,她想要取得教師執照的熱忱可不像我渴望圖書館員資格的那種程度,光是拿我來和她相比都太失禮了。我最近才得知,當老師是她從小就有的夢想。虧我們三不五時就會聊天或出去玩,我這個朋友真是太失職了。

「每人約九十公克。」

3

「爲什麼露營老是要煮咖哩啊?喔,還有烤肉。」

「他們說人手不足,要我們多找幾位朋友來幫忙照顧孩子。」

雖然懷着這諷刺的感想,我還是跑來當這個夏令營的志工。爲什麼我會突發奇想,在八月底安排這項行程呢?理由很簡單,都是因爲富美。

「簡單說……」我點頭。「就是當志工吧?」

不過富美和別人不同,只要她希望,遲早一定會實現夢想,因爲她的個性非常認真,一直勤奮不懈地朝着自己的目標邁進。我想,富美一定可以成爲一位好老師。我相信她有辦法同時身兼好老師和好太太,而且不會讓身邊的人感到她爲此付出的努力有多辛苦。

我口中叨唸着沒什麼好炫耀的簡單計算。包括我在內,參加夏令營的共有三十三人。

我愣住了。她又重複了一次:「豬肉薄片」。

•盥洗用具

「要跟他們同仇敵愾纔行啦。嗯,算是喜歡吧。」

「小西老師!」

她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膚和格外鮮紅的嘴脣給人一種病懨懨的感覺,尖尖的下巴和細細的手腳也令她顯得非常瘦弱,但是她細長的眼睛裏有一種成熟的神色,爲她的容貌增添了一絲奇特的美感。

我小心不讓少女發現,又偷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看着她畫圖。她在地面畫了像花一樣的東西,對這種年齡的孩子而言(纔剛進入小學五個月),她算是很有天分了。

這活動的終旨和意義我已經聽得倒背如流了,在此僅列出主要的幾項:

「哎呀,妳們來得正好。」

老師正扛着堆積如山的物品,富美立刻搶下了大半。

電話喀的一聲掛斷了。富美跟小愛不一樣,她講電話非常簡潔,講完了該講的事就會爽快地掛斷。

小愛一直都是個好惡分明的人。

「這個門平時都是開着的,但現在是假日。」

我接過了剩下的紙箱。

我突然想起了在百貨公司天臺看星星的事。如果時鐘的指針倒轉十年,會是什麼情況呢?我彷彿看見走在前方的是露出手肘和膝蓋,像小男生一樣好勝、用外八字走着的女孩。深信努力一定可以得到回報、深信每個人都和自己有着相同夢想的女孩……

現實生活中偶爾還是會出現一些像NHK晨間連續劇女主角般的人呢。這個世界還是有希望的。

我從來不曾把學校老師這個職業和自己的將來扯上關係,連想都沒有想過。即使對教師一職毫無興趣又漫不關心,我還是知道有很多人爲了這個行業擠破了頭,對我們這種只有短大學歷的人而言就更困難了,我們學校這兩三年內沒有一個人當上老師,幾乎每個人都成了平凡的上班族。

「當然是說每個人能分到的豬肉。」

「我有時真聽不懂妳在說什麼。總之就這麼說定了,要把時間空出來喔。」

「豬肉。」

「小駒,走這裏。」

後來過了將近一個月,雖然我不太瞭解狀況,總之還是乖乖地把富美交代的東西裝入大包包,在講電話時草草寫下的筆記也皺巴巴地一併塞進口袋。

2、由於近年來雙薪家庭遽增,很多孩子沒辦法在暑假遠行出遊,夏令營可以讓這些孩子留下美好的回憶。

「我找到咖哩塊了。好便宜喔,有特價耶。這個是五人份的,七五三十五,買七盒就夠了。」

從昨天開始,完全不懂得如何和孩子相處的我一直笨拙地試着吸引這位少女的注意力,但是一直丟球卻等不到回傳實在很寂寞。我也曾幾次懷疑真雪或許對我有好感,但是她現在的模樣把我微薄的希望都打碎了。

•杯子

就這樣,到了八月底,我揹着體積可觀但仍令人感到不安的行李,和富美一起爬上平緩的坡道。

•蚊蟲藥

我對那人的第一印象是「隨處可見的歐巴桑」,不過我總覺得真的在哪裏看過她,或許是在附近的超市提着黃色菜籃買東西,或許是在我常去的洗衣店顧店,又或許是在車站前的蔬果店和客人談笑風生。

「遵循傳統是很重要的。還要買肉喔。」

除了那一杯米暗示着需要自己煮飯之外,這份清單還真是簡潔。如果再加一項「零食不能超過五百圓」,完全就是小學生的遠足行前通知嘛(我當然也準備了零食)。

「……蒲公英。」

「妳覺得這是什麼顏色的?」

後面傳來欣喜的聲音。

「唔……豬肉薄片三公斤、咖哩塊、垃圾袋、蚊香……」

「她很直截了當地說『我討厭小孩』。」

我猛力地推着購物車。

「這樣啊……很有她的風格。」

富美笑了,還很失禮地說「妳只有這種事計算得最快」。

上坡路的盡頭就是富美讀過的小學。經過門柱時,富美拍了拍刻在上面的校名。

小西老師一邊說,一邊笑咪咪地看着我,所以我急忙說:

「低年級夏令營」是區立第三小學校這幾年來在暑假的最後固定舉辦的活動。

好了,把話題拉回來吧。我們會去參加夏令營,就是因爲富美的教師夢。

富美拿起一盒包着保鮮膜的肉,然後指着我說「薄片」。

「不好意思耶,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1、由於低年級學童———尤其是一年級生———在暑假會格外黏着父母,表現出抗拒上學的反應,所以要讓這些孩子重新認識學校的好處。

我翻着白眼冷冷地吐槽,一邊將六包五百公克的豬肉放進黃色菜籃。三公斤的豬肉堆在一起還真是壯觀。我又迅速計算了起來:

•一杯米

富美一邊說,一邊把門扉推到底。

「真叫人懷念。」

她指着通往校舍後方的一條小路。滿地雜草彷彿不知自己住的地方有多狹小,依然抬頭挺胸地耀武揚威。孩子們開學之後的大掃除鐵定會加上拔草這項艱鉅工程。

我們走進了坡道上那間小小的超市,我喀噠喀噠地推起購物車,富美負責念購物清單。

(注:日本傳說的妖怪,是個發出嬰兒哭聲的老人,他會纏住背起他的人,體重越來越重,最後把那人壓死)

•毯子或大浴巾

「啊?什麼?」

4

「她就拒絕了?」

我們經過一間飼育小屋,裏面吱吱喳喳的,不知道是養了雞還是虎皮鸚鵡,還飄出一股腐爛菜葉的味道。一隻英勇的母雞突然尖叫起來,把我們嚇了一跳。牠啪噠啪噠地猛拍翅膀,彷彿要扇開空氣,聲音比我想像得更響亮。小小的羽毛穿過鐵絲網飛到我們的腳邊。

「這個嘛,我想應該是……」

沉重的手感傳來,我在心中發出了一聲呻吟。簡直像是被子泣爺爺

纏上。我踉蹌了幾步,好不容易纔把東西搬進體育館。放下紙箱之後,我打開一看,發現裏面裝滿了紅蘿蔔、洋蔥和馬鈴薯。難怪這麼重。富美打開她那一箱,裏面也裝滿了飯盒鍋子之類的器具。我忍不住望向小西老師那雙粗短的手臂,一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差不多吧。」

教學實習是教育學程的必修課,而實習原則上要回到自己的母校。我們學校要到二年級的秋天纔有實習課,但設想周到的富美打算現在就開始熟悉母校。這個人真是太勤奮了。她邀請我一起去當志工時,我三兩句話就答應了。

•塑膠布

「是啊。還好妳喜歡小孩。」

繞過校舍之後,我們來到了體育館前。富美熟門熟路地握住門上碩大的方形把手,然後整個人往前傾,厚重的金屬門發出軋軋的聲響敞開了。

正在對我大喊的當然是現在的富美。當她轉頭時,俏麗短髮的髮梢飛揚起來,撫過她線條優美的下巴。

她笑着說道。

……諸如此類。此外還有好幾項,但我都不記得了。話說回來,我很懷疑在小學的校園裏舉行兩天一夜的露營,究竟能讓學童增加多少對大自然的適應力?

「妳畫得好漂亮。這是什麼花呢?」

八月上旬,富美突然打電話來,用意就是要拉我一起去夏令營。

我看着地上匆匆爬過的一列螞蟻,想了一下,才緩緩地回答:

3、學童可以藉由夏令營適應團體生活,並且增加對大自然的適應力。

「小愛呢?妳沒邀她嗎?」

5

我們提着沙沙作響的塑膠袋再度爬上坡道時,時鐘指針纔剛過三點,孩子們是四點集合,時間還很充裕。

像幹海綿一般的水泥塊和灰暗的圍牆在黃昏陽光的照射下,都神奇地變得潔白明亮,蓋滿灰塵的白色護欄彎彎曲曲地一路蔓延。塑膠袋的提把已經被拉長了,像細繩一樣陷進手掌,我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時,不小心讓袋子撞上了護欄。豬肉撞在金屬上,傳來沉重的手感。

這細微的震動應該不會傳得太遠,但路邊電線杆上的蟬卻突然發出尖銳的唧唧聲飛走。

在潔白的光芒中,只有一丁點大的蟬顯得特別黑,牠彷彿爲自己的特異感到羞赧,很快地逃離了這片純白的風景。世界再次恢復了寧靜。

我們終於爬到了坡頂,校舍的影子溫柔地籠罩在我們身上。路邊佇立着綠色的鐵絲網和一長排的繡球花。

鐵絲網的另一邊好像有東西在動。

(咦?)我好奇地停下腳步。

在飼育小屋前面,有一隻垂着耳朵的褐色兔子。

一個小女孩蹲在鐵絲網前喂白兔喫東西。

母雞突然聒噪地叫起來,女孩嚇得猛然起身,然後她便發現了我。我們兩人隔着幾層鐵絲網對視良久。

「小駒,怎麼了?」

走在前面的朋友訝異地停下腳步。我回答「沒事」,又繼續往前走。

我們走進小學,再次經過飼育小屋時,那個女孩已經不見了。

我們回來的時候,室外已架起了大竈,越來越有露營的氣氛了。其餘的老師也到齊了,他們一一爲我們介紹。

之後的一個小時很快就過了。女人們把蔬菜和肉搬進烹飪教室。我本來就覺得讓七、八歲的孩子拿菜刀太危險,看來是不會發生這種事了,食材都會事先準備好。

「皮和葉子請丟到這裏。」

我把一個大碗放在調理臺的中央,對大家喊道。

「妳要那個做什麼啊?」

富美和我一樣笨拙地削着馬鈴薯皮,一邊疑惑地問道。

「要喂兔子啊,又可以減少廚餘,這樣不是一舉兩得嗎?」

「或許是環境的影響吧。她的家裏有點狀況,因爲父母離婚,她在九州的親戚家寄養過一段時間。真雪剛入學不久,進藤老師就找她談話了。」

「要不要回去大家那邊?」

喫完晚餐,玩過遊戲,燒過營火之後,孩子們陸陸續續走進體育館。現在將近九點,差不多到了孩子該睡覺的時間。

「啊,真雪是進藤老師班上的學生。」她指着剛纔那位年輕男老師。「他很擔心真雪,叫她來參加夏令營也是爲了讓她適應團體生活,結果她還是喜歡獨自行動,真叫人頭痛……」

不知怎地我也和她一樣晃起雙腳。不是企圖藉由和女孩做出同樣的動作來掌握她的心情,我沒有想那麼多,我只是不知道該做什麼。

小西老師大力誇獎我設想周到。

我不滿地說。只因這樣就給她貼上缺乏情感反應的標籤,這太讓人難以接受了。

小西老師出奇溫柔的語氣莫名地令我感到不安。我抱着大碗站起來,對一旁的女孩說:

不過就是畫個圖嘛,孩子要畫成黑的或白的又有什麼關係?就算畫成圓點圖案或紅白條紋,那也是孩子的自由。我慢慢走向舞臺,女孩依然坐在上面晃動着雙腳。因爲她坐在臺上,所以我們兩人視線的高度差不多。

小時候的我要嘛就是看書,要嘛就是作白日夢。我忘記是幾年級的事了,保健體育的課本無情地把這種生活評爲「逃避」,讓我受到很大的打擊。

我如此問道,但女孩不置可否,所以我就當她同意了,在她身邊坐下。

「真好,看起來好舒服。」

雖然我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卻不能贊同。

「好奸詐!竟然帶了這種東西!借我用。」

「就是之前一直和妳待在一起的那孩子啊,名字好像是……」

「嘿嘿,枕頭啊。」

有一天,森林裏淹了大水,維尼帶着七、八個蜂窩爬到樹上避難。他晃動着雙腳,和一大堆蜂窩排排坐,但隨着時間的經過,蜂窩逐漸減少,最後只剩維尼自己一個坐在樹枝上搖晃雙腳。

富美摸摸我的墊子。

「我帶了兔子的晚餐,要不要一起喂?」

「老師找了妳很久喔……原來妳和大姐姐在一起啊。兔子有這麼多東西喫,真是太好了。」

「進藤老師?」

「她爲什麼一個人坐在那邊?孩子們正在集合呢。」

這個詞彙真是令人嫌惡。

很意外地,女孩順從地起身,停頓了一下才邁出步伐。

我拿着飯匙的動作就像在做化學實驗一樣謹慎,不過我很快就發現自己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老師忍着笑意說:

到了晚餐時間,我正在把煮得完美無瑕的白飯分到鋁製餐具時,進藤老師走過來對我說:

老師們把所有孩子都帶出去了,體育館裏只剩我和真雪。我雖然答應接下這個任務,卻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纔好。

我大概比進藤老師更瞭解真雪吧。對於他的煩惱,我既沒有同情,也沒有同感。

忙到一個段落後,我拿着亮晶晶的金屬碗跑向飼育小屋。在距離小屋十公尺遠的地方,我停了下來。

「絕對不是這樣,她只是害怕跟人相處罷了,和大家說話、和大家一起行動都會讓她感到畏懼。進藤老師和她單獨談過一次,說她可能有缺乏感情反應的問題。」

那個小女孩又出現了。

我得意洋洋地對她說,只見富美從包包裏慢慢拿出像是馬蹄形小泳圈般的東西,開始充氣。

可是四片花瓣的藍花一直是孤零零的,沒有被分進任何一個羣體,直到條件籠統到只有「花」的時候。

「我去找她。」

「只是陪着她而已。」

「原來妳在這裏啊……」

小西老師拿出一疊作業紙,問道「妳覺得怎麼樣?」。紙上印着鬱金香、水仙之類的花朵,旁邊寫着「幫花朵塗上顏色」。老師可能還叫大家寫出自己認識的花吧,每個圖畫旁邊都寫着充滿注音和錯別字的花卉名稱。

「我不是在說白飯的事啦,是說妳幫忙照顧我的學生。」

何必這麼小題大作呢?

「……是不是自閉症啊?」

富美搖了搖裝睡的我。

「現在可不是睡覺的時候。」

她這句話不是對我說的,但女孩的注意力依然鎖定在鐵絲網的另一邊。

「那又怎麼了?也有白色的水仙花和鬱金香吧。」

真雪的答案非常完美,全班只有她一個人寫對了每一個字。

「缺乏……感情反應?爲什麼?」

我緊張地望向四周。不肯早睡的孩子都喧鬧了起來。裏面沒有小雪的身影。

「啊?」

我心想,這個孩子真怕生,但我並沒有感到不快,因爲我自己從前就是這樣。

6

她以跟剛纔一樣的姿勢蹲在一樣的地方,不一樣的只有我的視角,剛纔我是隔着鐵絲網看她,如今我們之間沒有鐵絲網,而且她是背對着我。

「這樣已經幫了我一個大忙了。她不太喜歡我,覺得我管東管西的很討厭。班上其他孩子都很黏我,只有她不肯對我敞開心房,坦白說,我都快要失去當老師的自信了。」

「真雪?」

「可是那孩子連蒲公英都畫成白色的。」

我放輕腳步走近飼育小屋,將手按在鐵絲網上。

「好的。」我一邊回答,一邊望向富美。我一看就知道她已經成了老師的好助手,很快就掌握了孩子們的情緒。

「我又沒有做什麼。」

我向女孩問道,她卻毫無反應,只是不在乎地瞥來一眼,又專注地凝視着兔子。看來我帶給女孩的驚嚇還不如一隻雞。

我不等女孩回答,就把紅蘿蔔的皮伸進鐵絲網內,四隻兔子蹦蹦跳跳地靠過來。

我只能這麼回答。這種不痛不癢的回應當然沒有安慰的效果,所以進藤老師只是無力地微笑。

大家攤開了自己帶來的塑膠布,拿出毯子。孩子們喧鬧的聲音在天花板挑高的館內迴盪着。沒過多久,體育館的地面就擠滿了歪七扭八的鋪蓋。

「想要了解別人本來就不容易,再說全班有四十個孩子,想要深入瞭解每個人是不可能的。」

我對兒童心理學沒有半點研究,但我可以理解大人看到孩子把着色畫全都塗成白色一定會感到擔心,認爲孩子的心理狀態不健全。

「喂,小駒。」

老師似乎把我的疑問當成了譴責,急忙幫女孩解釋:

我一邊用飯匙颳着鍋底焦飯一邊回答,但又覺得自己的語氣太沖,所以再補上一句:

我本來很擔心一個大人突然跑來少女面前笑嘻嘻地自我介紹,看在她的眼中不知道是什麼德性,但是真雪終於意識到我的存在,讓我頓時信心大增。我下定決心,不再管女孩怎麼想,反正我陪在她的身邊就是了。

現在認識我的人一定都不相信,我小時候其實是個文靜內向的孩子。

「啊,入江同學,我想請妳幫個忙。」

「妳是入江小姐吧?真是辛苦妳了。」

「不是啦,我是要說那孩子不見了。她去哪了啊?」

後來在數學課學習「羣體」的概念時,我也很難過。當時發給我們的教材上印着漂亮的花朵,我們要依照各種設定好的條件幫花朵分類:紅花、黃花、五片花瓣的花……

我連人帶枕地坐了起來。

「我已經睡了,妳跟我講話我也不會回答的。」

「是啊,要平均分配還真不容易。」

「我可以坐在妳旁邊嗎?不喜歡的話可以說出來,沒關係的。」

只要想到這個幽默的場面,我就會忍不住格格發笑。每當朋友們問我「幹麼笑嘻嘻的?碰到什麼好事了嗎?」的時候通常都是這種情況。

「嘿嘿,不錯吧。」

「那是什麼?」

進藤老師所擔心的並不是這件事,而是所有學生都把鬱金香畫成紅色,把水仙畫成黃色,只有真雪把每朵花都塗成白色。

「真雪?」

「她是個很乖的孩子,只是不太習慣團體活動,她比較喜歡一個人待着。進藤老師很希望這次的夏令營能讓她學習到團體精神……」

「鼾~」

我從碗中抓出一把蔬菜屑,女孩猶豫了一下,才把兩隻手掌攤開,我將一大把蔬菜屑放到她的手中。她盯着手上的蔬菜,像是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然後捏起一點伸進鐵絲網,小屋的住戶彼此推擠着湧向女孩。之後她沒再看我一眼,只是一個勁地盯着咂咂咀嚼的兔子。

我也從包包裏拿出睡墊和浴巾。我的浴巾很大,足以代替毯子,上面還有我最愛的雪人圖案,但是小孩一看見就大叫「啊!麪包超人」,讓我頗受打擊。我帶來的睡墊有點像摺疊式的草蓆,這是以前在鎌倉買的。躺在上面就像睡在榻榻米上,非常地舒適。

小西老師的視線回答了我的問題。她望着獨自坐在體育館舞臺邊緣、晃動着細細雙腿的女孩。就是我剛纔在飼育小屋前看到的女孩。

一位年輕的男老師來接管現場,對孩子們說明夏令營的意義。小西老師對我招招手。

但小西老師搖着頭回答:

這個詞彙強烈到刺痛我的喉嚨。我一說出口就後悔了。

我突然感覺到一道視線,轉頭一看,旁邊沒有蜂窩,只有一位女孩。她直勾勾地盯着我,幾乎把我望穿。

對了,《小熊維尼》裏面也有類似的情節。

我心想應該先自我介紹,於是便這麼做了。在當時以及後來,我都是用「我」來自稱。像富美那樣自稱「大姐姐」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大碗開始見底的時候,小西老師來了。

「妳是來參加夏令營的嗎?」

「是關於真雪的事。」

「妳也來幫忙喂兔子吧。」

我爲那朵藍花感到悲哀,覺得它和我很像。

「不好意思,能不能請妳陪着她呢?」

說完我就站了起來,富美也默默地起身。

我們走出體育館之後就分頭尋找。其實我大概猜得到女孩在這種時候會去什麼地方,於是我走到校舍後面,踏進雜草叢生的小路。

校舍漆黑輪廓的上方掛着瘦瘦的月亮,讓人覺得「哎呀?原來在那裏啊」。藉着月光,我找到了蹲在飼育小屋前的女孩。

(兔子晚上也會睡覺嗎?)

多年以前,我在夜裏把棉被蓋到鼻尖時曾經這樣想過。兔子晚上也會睡覺嗎?那紅紅的眼睛會被薄薄的眼皮蓋上嗎?

這件往事突然又浮上心頭。我在想,小雪是不是也有同樣的疑惑呢?

「真雪。」

我輕輕走近女孩。

女孩雙手攀在鐵絲網上,回頭看着我。

「妳是不是來看兔子晚上會不會睡覺?」

她有些驚訝,然後點點頭。

我不自覺地抱起了女孩。雖然我今天才剛認識她,此刻卻對她感到無比憐愛。正如外表所見,女孩抱起來很輕。我扛着一箱蔬菜時明明覺得很重,而女孩鐵定比那箱蔬菜更重,我卻一點都不覺得累。我突然覺得自己在想的事情很可笑。

在黑暗中,我看見有個人影從校舍後方走過來,那是富美。我很遺憾不能再享受女孩雙手環抱我脖子的觸感,輕輕地將小雪放下來。

「找到啦?太好了。」

富美氣喘吁吁地說道。

「小雪是來看兔子的唷。」

我的回答就像在跟女孩說話。

「這樣啊。」富美若有所思地歪着腦袋。「對了,我偷偷帶了煙火喔,要不要一起來放?我現在去拿。」

這位性急的朋友一說完就跑開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輕輕摸着真雪柔軟的頭髮。

「真雪,剛纔那個人叫做富美,是我的好朋友。我也可以當妳的朋友嗎?」

「菖蒲小姐」是疾風偷偷幫那個女人取的綽號,他當然不會當面這樣稱呼她,但是疾風有一次不小心脫口喊了出來。「菖蒲小姐」得知這是因爲他們初次見面時她穿着如同菖蒲一般的絳紫色薄衫,就笑了出來,然後聊起花的話題。

女孩好像微微地點了頭,但說不定只是我會錯意了。不管是哪一種,總之她的動作很不明確。

照這個解釋來看,白話語譯應該是「這豈不是春色正盛的好時節嗎?」。爲什麼所有人都要把它解釋成「春天已逝」呢?

7

在疾風的父親和現在的疾風差不多年齡的時候(疾風實在無法想像父親曾經也是個孩子),有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該說他很有勇氣嗎?總之他經常做些讓調皮的朋友們都爲之捏把冷汗的事,譬如從很高的圍牆上跳下來,或是爬到非常細的樹枝上摘柿子。在孩子們的眼中,這種魯莽的行爲會被視爲英勇的表現,而他就是因爲輕鬆自若做出這些危險挑戰而獲得同伴們的尊敬。

白色蒲公英即使受人踐踏還是會重新振作,堅強地長滿整個庭園。

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女孩睜大了眼睛,然後一臉認真地問道:

我和《七個孩子》這本書相遇時正好是繡球花開的季節,那時我心血來潮買了一盆繡球花,當然是粉紅色的。我砸下重本,塞了十八圓進去,每天勤奮地澆水,等着它開出藍色的花。大家都知道,一圓硬幣是鋁製的。

「這個嘛,我想應該是……」

我靜靜地站起來。我大概猜得到那個碗去哪了。

這是北原回到故鄉柳川時寫的歌。我手邊的書對這首歌是這麼解釋的:

女孩爲什麼把蒲公英畫成白色呢?

「妳看過白色的蒲公英嗎?」

我有一段難忘的回憶。

從字面來看就知道,那是會開出白花的蒲公英。

您知道北原白秋的歌集《桐之花》裏有這麼一首歌嗎?

外婆很快就跑進來,一邊說着「怎麼了,小駒?作惡夢了嗎?」,一邊打開窗外的遮雨板。耀眼的晨曦充滿了房間,我的害怕頓時煙消雲散。這時我才發現外婆的手上拿着掃帚,原來那個奇怪的聲音是外婆在打掃庭院。

『原來是這麼便宜的玩具啊。』

繡球花是很有趣的植物喔,我聽說過,繡球花會開出粉紅色或藍色的花朵,是由土壤中鋁元素的含量來決定的。那把玩具手槍一定是鋁製的吧。

那個村子裏的繡球花全都是粉紅色的,只有疾風家的花是漂亮的藍色。說完這件事之後,疾風說起了父親告訴他的故事。

後來她對我這樣說。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希望明年能開出藍色的繡球花。」

那位女孩把着色畫的花朵塗滿白色,真的是因爲心理問題嗎?

不用說,當然是因爲歌中的「蒲公遍地白」。如果認定這個白字說的是蒲公英的絨毛,自然會這樣解釋。

不知不覺間,蟋蟀的鳴叫包圍了我們。

「這樣就算開出藍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一圓硬幣。妳應該多買一盆當作對照組纔對嘛。」

我彷彿聽見秋天的腳步聲。

敬覆者:

有很多人覺得童年時代是最美好的,很想要回到小時候,但我一點都不想回到那個時候。

百科全書明明記載着蒲公英有白色的花,卻很少人知道這件事。這是因爲白花蒲公英只生長在西日本的某些地區。

別說是明年綻放的花了,就連明天綻放的花會是什麼顏色都沒人知道。

這次我不加思索地回答。這不是符合課本的答案,也不是真實的答案,而是真雪期待的答案。

我一邊思索,一邊凝視着畫在地上的蒲公英。我知道蒲公英的花朵是黃色的,但小雪的蒲公英一定是白色的。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某一天,兩人玩起海盜遊戲,要把寶物裝入小箱子埋在土裏。朋友堅持要將那把槍放進箱子,因爲海盜的寶藏裏面沒有槍就太不像話了,疾風的父親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照做。

小西老師必定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我和真雪其實很像。

我猜那把槍應該還藏在你們家的院子裏,這樣他就可以安慰自己說這不是偷竊,只是藏起來。

事情很簡單。我們在夏令營中使用的餐具都是鋁製的,而我和富美在喫飯時聊到了這件事,真雪表面上漠不關心,但她一定聽見了我們說的話,喫過早餐之後,就有一個鋁碗失蹤了。

8

不過這個男孩很羨慕疾風父親擁有的某樣東西———一把手槍。那當然只是玩具槍,疾風的父親也知道朋友多麼喜愛他的槍,心中十分得意。

如果您的手邊有百科全書,請務必翻開「蒲公英」的項目看看,底下會列出各式各樣的品種名,如:西洋蒲公英、蝦夷蒲公英、關東蒲公英……還有「白花蒲公英」。

光從您信中的描述來看,我並不這麼覺得。那麼,女孩是靠想像力畫出了不存在於世上的顏色嗎?

「應該是白色的吧。」

『沒人知道明天綻放的花是什麼顏色。』

白秋確實經常寫些悲春傷秋的詩歌,但若摒棄「蒲公英的花朵是黃色」的成見,再去賞析這首歌,一定會感受到在無人居住的荒廢庭園裏盛開的蒲公英充滿了生命力。

我自然而然地講起了《七個孩子》的故事。那時我說的是第七篇〈明天綻放的花〉。這是《七個孩子》的最後一篇,故事之中暗示了疾風和「菖蒲小姐」的離別。

我最在意的是「春深」一詞。所有評論都把這個詞解釋成「春天將盡」,其實春深也有「春色正盛」、「春意盎然」的意思。

隔天早上,我起了個大早,一旁的富美靠在那個充氣枕頭上睡得正香。或許是因爲太熱,小雪和隔壁的孩子都踢開了被子,我沒去幫她們蓋起被子,而是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出去。

喫完了包含白飯、味噌湯、荷包蛋的早餐後,終於到了解散的時刻。我們在收拾的時候,有個女老師喃喃說道:

「菖蒲小姐」聽完這件事,立刻說出了寶箱的所在地點,驚訝的疾風趕緊跑回家,在院子裏的某一處挖掘,結果真如「菖蒲小姐」所說,他在那裏挖出已經腐朽的破爛木箱。

進藤老師把住得遠的孩子們聚集起來,準備開自己的休旅車送他們回家。真雪也在其中。老師面帶笑容地將孩子一個個抱上車,孩子被抱起的時候都高興得又叫又笑。

母親們陸陸續續地來接孩子了,孩子們都興奮得臉頰泛紅,用高亢的聲音描述着前一天的營火晚會,以及睡在體育館的事,母親回答「這樣啊,太好了」的柔和聲音有如輕飄飄的羽毛夾雜在其間。

女孩驚訝地抬起頭,然後看着我笑了。那是惡作劇孩子的笑容,原來她也會這樣笑。我也回了她一個會心的微笑。

「奇怪,碗少了一個。喫飯的時候數量明明剛剛好啊,怎麼會不見呢?」

難道她醒來看不到我,心裏很不安,才跑出來找我?

既然北原白秋的故鄉是九州柳川,那麼將他歌中的蒲公英單純地解釋成「白色的蒲公英花朵」又有何不可?

最後一個上車的小雪從車窗內望着我,車子發動之後,她揮着小手向我道別。我感覺淚水湧上了眼眶。旁邊的朋友溫柔地拍拍我的頭。

我卻用毫無科學精神的理由反擊。

我覺得進藤老師真是個好老師,他熱情、開朗,又喜歡小孩。雖然我沒資格說這種話,但我還是會懷疑他的教師經驗不夠成熟,因爲他沒有注意到熱情和常識有時會對脆弱的孩子造成威脅。譬如真雪這種孩子。照顧這些孩子就像孵着薄脆易碎的七彩蛋。

「小西老師很有眼光呢,因爲她挑了妳當真雪妹妹的朋友。」

這個庭院也種了很多繡球花呢。疾風,你在這個夏天經常跑來玩,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應該不會感到寂寞吧?對了,明年這裏的繡球花如果只有一株開出藍色的花,你會去挖開來看嗎?』

疾風向「菖蒲小姐」報告了事情經過,問她怎麼知道寶箱埋在繡球花底下。「菖蒲小姐」靜靜地開始解釋:

如今那個鋁碗應該埋在某一株繡球花底下吧。

但我不同意他們的論點。要和這些國學大師唱反調令我有些惶恐,但還是先從字義的角度來看吧。

我偶爾會想起這件事。這是我對已故的外婆最早的一段回憶。

這個男孩不久之後就搬家了,從此再也沒人知道那把閃閃發亮的手槍的下落。

後來那盆繡球花確實開出了淡淡的藍色花朵,我深信絕對是那十八圓硬幣的功勞。

「大概是被誰喫掉了吧。」

我帶着真雪走出體育館。淡藍色的雲朵反射着陽光,散發着淡淡的光暈。操場邊的單槓和盪鞦韆看起來小到滑稽。我和那些遊樂器材之間已經隔了很遠的距離,無論是時間或空間。

全身都在隱隱作痛,這也是應該的,畢竟只鋪席子在體育館地板上睡了一晚。更難堪的是,我的手腳都印上了席子的紋路。

女孩聽我說完,便露出了微笑。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我訝異地看着女孩,心想這孩子原來這麼可愛。

孩子們都收拾好行李了,開始吵鬧起來。小雪靜靜坐在收拾好的揹包前,我靠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您明白了嗎?那是因爲女孩確實看過白色的蒲公英。

9

雖然我感覺被踩到了痛腳……

書中說這首歌充分地表現出白秋描寫已逝之物的優美筆調,對這首作品讚不絕口。我看過的其他書也都是用同樣的角度來解釋這首歌。

「踏進我從前住過的宅邸,只見斷壁殘垣,荒煙蔓草,蒲公英的花已經凋謝,剩下白色的絨球。看見被我踢散的絨毛,不由得爲了春天已逝而感到悲傷。」

「我沒有看過,但我希望將來有機會看到。」

某天醒來時,我發現黑暗之中只有自己一個人,原本睡在旁邊的外婆不知道去哪了,而且我還聽到一個奇怪的沙沙聲,不知道是打哪來的。

『我大概想得到你父親的朋友是怎麼過世的。那個人一直拚命做些別人學不來的事,藉此贏取別人的尊敬,因爲他只知道這種方法。但你的父親不需要做這麼危險的事就能得到大家的尊敬,那位朋友一定很難接受,所以纔想要把他的槍拿走。

這個解釋比較有可能,您也是這麼認爲的吧。不過我要提出第三種解釋,或許這纔是真正的答案。

我感到很茫然,沒過多久就開始大哭,口中不住地喊着外婆。那間屋子裏除了外婆,還住了舅舅、舅媽,以及一羣表兄弟姐妹,但我完全不記得當時他們怎麼了,只記得自己一直哭喊着外婆。

回望舊園荒,回望牆垣圮。踏過蒲公遍地白,莫是春深矣?

疾風的父親感觸良多地喃喃說道。『爸爸聽說那個朋友在很久以前就過世了,是怎麼死的就不知道了。』

朋友先把箱子藏好,疾風的父親再去找,但寶箱和少年都消失了。

我們手牽着手回到體育館。老師們和大部分的孩子都起牀了,正在折毯子的富美笑着望向我們。

「菖蒲小姐」用銀鈴般的清脆聲音笑了。

「怎麼可能嘛,你知道光是這一盆就花了我多少錢嗎?」

弟弟聽到我這了不起的實驗之後,很鄙夷地說:

進藤老師開玩笑地說,聽得大家都笑了。

我會想起這個故事,多半是因爲昨天見到女孩時旁邊有一長排的繡球花。在〈明天綻放的花〉裏,繡球花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

我在洗臉檯胡亂洗了把臉,稍微梳理了頭髮。水冰冰涼涼的,非常清爽,我暢快地光着腳走在走廊上,走到門前時,卻發現真雪呆呆地站在那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疾風的父親啞然無語地看着那些沾滿泥土的物件,裏面有彈珠、王冠、被水泡得溼溼爛爛的尪仔標殘骸,還有那把手槍。疾風的父親拿起槍,槍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光亮,槍口和扳機的縫隙中都塞滿了泥土。

那件事發生在我比現在的真雪還小的時候。以前母親因爲身體不好,就把我們這些兄弟姐妹分別送到親戚家,而我被帶到了外婆家。外公早在媽媽小時候就過世了。

「在某個鄉村,有個叫做疾風的小男孩。他做什麼事都比別人差,動作也比別人慢,但他絕對不會半途放棄,雖然他很膽小,但絕對不做違背良心的事,他就是這樣的人。在放暑假的時候,疾風認識了一個叫做『菖蒲小姐』的漂亮女人。」

說完之後,兩人又陷入沉默。

您說過那位真雪妹妹家中出了一些問題,所以有一段時間寄養在九州的親戚家,或許她就是在那時候看到了白色的蒲公英。以下只是我的想像,女孩可能因爲自己的名字有個雪字,所以喜歡雪的白色,也是因爲這樣,她才特別喜歡白兔,還把着色畫裏的花朵全都塗成白色。

我可以想像進藤老師再三地告訴真雪妹妹「沒有白色的蒲公英」。就算她不是年紀那麼小的孩子,親眼看過的東西被人家否定,一定會很沮喪吧。

那位女孩能遇到您真是太好了,這樣世上至少有一個人肯定了她的「白色蒲公英」。

您在不自覺的情況下爲那位女孩打開了一道出口呢。

我在讀信的時候就覺得您很像白花蒲公英,彷彿隨處可見,但又非常特別,您可以包容那些無聊的成見、價值觀和常識,又能毫無顧忌地加以否定,兼具了白花的脆弱和蒲公英的堅韌……

真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和您一起去看白花蒲公英。

開滿了整片原野的白花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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