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魔法飛行

一 秋天的叮叮聲

《七個孩子系列》 · 加納朋子 · 2.1萬 字

瀨尾先生:

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給你「本人」寫信呢,感覺好奇怪。而且我多半會親手將這封信交給你,所以感覺更奇怪了。總之請你把這封信當成故事的序文吧。說是這麼說,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啦,只是有幾件事想要先向你確認。

關於你上次跟我說的話,你是認真的嗎?當我不經意地說出「我要不要也來寫故事呢?」,你很輕鬆地回答「妳就寫寫看啊」。

後來我囉哩囉嗦地講了一大堆,幻想這會是多麼美妙的事,但我其實覺得自己可能……不,絕對做不到。

「妳又還沒做,怎麼會知道?」

我想一定會有人這樣反駁吧,所以請容我以自白來代替回答:「我早就寫過很多次了,可是每次都遭到挫折,寫到一半就放棄了。」

後來我仔細地反省過,該說是自我分析還是自我開脫呢,內容沒必要在這裏全部寫出來,簡單說,不管我寫出怎樣的故事,總覺得都有人寫過了。最後我對你說:「世上已經有這麼多故事,我怎麼可能再想出新的故事呢?」

你不置可否,而是微笑着說:「故事又不是非得無中生有。妳可以把事情想得簡單一點,就像是寫信報告近況,這種方式或許更適合妳。」

我當時只是笑着敷衍過去,但回家以後,我認真地思考過,覺得自己用這種方式或許真的寫得出來。如果只是把現實生活發生的事情如實地寫下來,或許我真的做得到。

但我還是有點擔心,用這種類似小學生寫作文的方法,能寫出像樣的故事嗎?總之我還是先試試看吧。這件事是你提議的,所以你應該會負起責任幫我看完吧?

(到底會寫出怎樣的東西呢?)

好啦,既然要寫故事,就得有個主題吧。還得決定時間、背景、角色。要說我最熟悉的場所,那當然是學校。至於角色嘛,應該是我自己和我親愛的朋友們。在思考這些事的時候,我已經想到了幾件可以寫的事。

最近學校裏發生了一些怪事,我就把其中一件寫出來看看吧。

我的第一篇作品講的是擁有好幾個名字的女孩。

(怎樣?開始感興趣了吧?)

1

(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佇立在風中。)

十月的風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因爲夾帶了某處飄來的桂花香。此時桂花還是又小又硬的花苞,卻能夠爲十月的風增添甜美的香氣。想到即將開出的金色花朵,我的心就因滿懷期待而顫動。

在這透明的氣流之中,長髮輕柔地飛揚着。

那個女孩一臉認真地看着學校大門旁邊的佈告欄。我從她身邊經過時偷偷瞄了一下,上面並沒有特別吸引人的告示,全是些停車場使用規範、課程時間表、社團招生資訊之類的東西。

更讓我感興趣的是那位專心看佈告欄的女學生,主要是因爲她的外表十分出色,就算說她長得像小仙子也不爲過。她有一雙尾端上揚的細長眼睛、稍微揚起的鼻尖、尖尖的下巴,還有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

所以我有時會覺得富美太耀眼,光是待在她的身邊都會讓我感到自慚形穢,但我的目光又會忍不住追隨她的身影,渴望自己也能變得跟她一樣。仔細想想,這樣的自己還真可悲。

「因爲理論不等於實踐嗎?」

聽到我的自吹自擂,富美點着頭說「確實是這樣」,然後轉頭對小愛說:

「那個叫作熱衰竭現象。」我得意洋洋地插嘴。「如果長時間行駛下坡路段,煞車使用過度,煞車鼓之類的零件就會過熱,導致煞車失靈。」

2

她若無其事地加上「終於」二字,這確實很有她的風格。我板着臉點頭回答:

「小駒,早啊!」

「妳是哪一間教室?」

小愛很爽快地回答。在她的心中,女人就該坐在副駕駛座,而不是握着方向盤。

「提着一大袋沉甸甸的課本上學太難看了。」

我嚴肅地反問。

「太厲害了吧,我的德語纔拿了五十八分。」

「是是是,妳真是萬事通。」

「……總之這麼一來就會導致煞車失靈。那是非常可怕的唷。」

她毫無預警地丟出這句震撼彈一般的發言。或許會有人說我太誇張,但是小愛家裏的車可都是有着真皮座椅、或是方向盤在左側的那種耶

富美用稀鬆平常的語氣說道,接着她驚慌地看了看手錶。

「箱根經常發生這種事,所以路邊都會有應急的沙堆。」

背後傳來了帶着笑意的聲音。

「妳覺得箱根怎麼樣?」

正常人的婉轉,以及日本人的客套,在這朋友的身上都看不到。這位朋友前陣子隨口向我問起:

「那也是理由之一,更嚴重的是死背的東西很快就會忘記,而且是忘得一乾二淨。考上駕照才過了一個月,我已經不太記得油門和煞車的位置了,儀表也不太記得要怎麼看,換檔的方式也……」

雖然小愛的外表楚楚動人,但她的個性完全相反於周遭人們的期待,沒有半點傳統女性的特質。她非常喜新厭舊,時不時就會表現出富家千金的任性,卻又很愛斤斤計較,還會漫不在乎地做出一些嚇壞大家的行爲,可是她不管做什麼都很可愛,這就叫作得天獨厚吧。

我點頭回答,小愛可愛地歪着腦袋,像是在沉思。

好啦,言歸正傳。

「妳還是老樣子呢,真不知該說妳有膽識還是少根筋。」

「妳們一定還不知道箱根公路的可怕吧。」

「只要往沙堆衝撞,車子就會停下來了。」

我挺着胸回答:

小愛磅的一聲關上鞋櫃,對我說道。

我心想,這女孩好像一個漂亮的洋娃娃。

富美搖曳着烏黑短髮,輕輕地聳着肩膀說。她用這句話代替了打招呼。

富美的語氣與其說是調侃,更像是佩服。

這位朋友——阿蛋——聽了就說「妳一輩子都這樣過下去吧」。但我此時此刻真的覺得這樣比較好,無論是對自己、對他人,或是對全世界。

果不其然,小愛和富美的班上多半是(想必)擅長外語的英文系學生,因此她們競爭得非常辛苦。而我的英語課充滿了英數白癡(這和數學無關就是了),因此我可以哼着歌、輕輕鬆鬆地修這門不拿手的英語課。

說到差太多,小愛真是我見過最表裏不一的人。她有着傳統女性的溫婉外表,看起來弱質纖纖。我們再過兩年纔要舉行成人式,但我聽說已經有很多人在期待小愛穿振袖和服的美麗儀態了。我也覺得她穿起傳統服裝一定很可愛。

我們兩人一起轉頭,異口同聲地打招呼。富美那有着雙眼皮的眼睛交互看看我們,然後笑了出來。我大概猜得到她在想什麼。在富美的眼中,我和小愛十分相似,雖然我們的個性天差地遠。

「嘿,小駒。」

「不是頭上有角的那種鹿,而是收費公路,箱根公路上到處都是陡峭的坡道和連續彎道。妳不會開車,大概沒辦法想像吧,行駛在那種路段會不自覺地一直踩煞車減速,而小駒剛纔也說過,如果煞車踩得太多……」

我只是無意識地盯着她看,但可能是我的目光太直接了,她突然轉過來,兇巴巴地瞪着我。她平時一定常常用這種兇狠的眼神回敬別人無禮的目光(尤其是異性)。

「哪有這麼誇張?中午就能見面了啊。」

「我的法語也考得一塌糊塗。」富美說道。

「哎呀,光顧着跟妳們胡扯,第一堂課都快開始了。」

「是啊,在九月初。」

也只有小愛才會這麼坦然地說出自己的分數。

小愛真心這麼認爲,所以她只把今天要用的幾本課本用紅色綁書帶捆在一起,灑脫地漫步在校園裏。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時尚吧。如果我也用綁書帶提着從圖書館借來的精裝本、課本、字典,看起來一定很像要把舊書送去資源回收。真是差太多了。

「唔……我想光靠死背還是行不通吧。」

「我最擅長的就是背書。」

不過富美說的「狡猾」並不是指這件事。我在期中考前只看了威廉•薩洛揚的英文小說兩三次,其餘的所有精力都用來背誦從圖書館借來的翻譯版。對我來說,這真是偷雞摸狗的學習態度。被複雜難解的法語單字搞得焦頭爛額的富美在一旁看到了,很不以爲然地說「妳到底在搞什麼啊?」。到了考試時,果真不出我所料,考題有七成是翻譯題。

(注:日本是靠左行駛,所以日本車的駕駛座通常在右側)

好啦,我也得快點走。我轉了個方向,正要離開鞋櫃,突然有個東西從我的鼻尖飛過,打中垃圾桶的邊緣,發出匡當匡當的聲音落在地上。我頓時愣住,然後彎腰撿起腳邊的東西。那是果汁的空罐,開口還沾了些鮮豔的口紅。

(注:德語定冠詞的變化規律)

「做學問果然很容易走上歪路。」

「那就看妳要選擇扭傷脖子還是翻下山崖了。」

至於我嘛,看到三門外語擺在面前時,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英語。畢竟我在國中高中學了六年的英語,日常會話還是說得顛三倒四,怎麼可能再去學德語或法語呢?除此之外,其實還有個狡詐的考量,或者該說是現實的考量,那就是英文系學生選外語課的時候當然不能選擇英語。

「妳的意思是叫我開車嗎?」

「二二○二。和小愛一樣。」

她的相貌令人驚豔,而她的服裝更是鮮明搶眼。她穿着一件稍微偏紅的深紫色長外套,風一吹來,下襬就輕盈地飄蕩。外套之中露出了茜紅色的襯衫,和深色的外套相比顯得格外鮮豔。那亮眼的茜紅色在腰部以下被墨色取代,細長的雙腿被包覆在合身的黑長褲裏。點綴她雙腳的是大紅色的高跟鞋,明亮的紅褐色大波浪長髮垂到腰間。

小愛帶着天真的微笑說道。

「可是,如果在下坡時真的煞車失靈了,該怎麼辦呢?」

「那麼下次開我家的車出去兜風吧。」

「爲了避免這種情況,必須儘量少踩煞車,最好的辦法就是油門和煞車都不要碰,速度自然會降低。這就是所謂的引擎煞車。」

如今想想,這真是一段漫長的歷程。我剛決定考駕照時,有個朋友說過「駕駛技術和運動神經無關」,所以我後來好幾次罵她是「大騙子」,其實那只是在遷怒。她無奈地聳着肩說:

「哪裏可怕了?」我問道。

她調侃着我說。

富美是個認真踏實的人,她有自己的理想和目標,總是朝着目標堅定地邁進。

「是啊,我又沒有駕照。」

我們學校的教室號碼都是四位數,第一個數字代表哪棟樓。富美她們要去的是二號館二樓的第二教室,我要去的則是一號館一樓的第一教室。

「妳考到駕照之後真的有在用嗎?」

「是啊,在九月初。」

富美看到我因傲人的成績而志得意滿時,就像看到不肖弟子的老師一樣地說道。

「什麼怎麼樣……我可不敢保證人車平安喔,這樣真的可以嗎?」

小愛驚訝地睜大眼睛。

「既然妳已經把課本背得滾瓜爛熟了,應該有辦法平安回來吧。」

「聽說妳最近終於考到駕照了。」

「沙堆?」

「那樣不是會扭傷脖子嗎?」

「哎呀,不好意思。」

「當然有啊,像是拿去租片,或是去圖書館辦借書證,經常派上用場呢。」

「妳們在談什麼可怕的話題啊?」

「我是一一○一。那我們要含淚揮別了。今天真是寂寞的一天。」

我們學校的外語課總共有英語、德語、法語三種,小愛基於好奇心而選擇了德語,富美因爲對法國文學有興趣而選擇了法語。經過一個學期,小愛學到了像咒語一樣的「der、des、dem、den」

,而富美學會了幾首法語兒歌。短期大學的外語課頂多只有這種水準,要是有哪個學生只聽了一年的課就能說出流利的外語,絕對會被當成外星人。

小愛很正經地問道。

她說「少根筋」,應該是聽見了小愛和我的「箱根兜風計劃」吧。這話說得一點都沒錯,所以我點頭附和,但小愛不悅地噘起嘴巴說「爲什麼嘛~」,拖長的尾音帶着一絲撒嬌的意味。富美笑着說:

小愛在鞋櫃前向我揮手。我一邊打招呼一邊走過去,看見公主殿下正在拿課本。我不經意地望向她的鞋櫃,發現裏面塞滿了各種科目的課本,儼然是一個書櫃。

她說我們兩個「一樣不知世間險惡,天真單純,卻又很頑強」。我聽了當然覺得「別把我們兩人相提並論」(最後一點倒是無所謂),但我也明白,我和小愛的個性看在富美的眼中一定很孩子氣。

「我問妳喔。」一直在沉思的小愛突然開口。「箱根公鹿有什麼可怕的?會咬人嗎?」

「熱衰竭現象。」

「妳聽到了吧?」富美用誇張的動作轉身對小愛說。「千萬別找她去箱根兜風,否則妳們就要一起葬身谷底了。」

我忍不住插嘴,結果被富美瞪了一眼。

富美輕抬右手,然後轉身離去,小愛也揮着手對我說「再見囉」。

「富美,早啊。」

有個學生屈起一隻腳,用粗魯的坐姿坐在鞋櫃後面的長椅上。我有些意外,她就是剛纔站在佈告欄前的女孩。女孩板着臉補充一句:

「我跟妳說,這個人很奸詐耶,她期中考英語竟然拿了九十分。」

「這真的和運動神經無關啊,純粹是妳駕駛技術不好吧。」

我們又不是要去打獵。這個人到底在問什麼啊?連富美都露出了苦笑。

「箱根的山路自古以來就很難走,那裏可是會讓駕駛哭出來的險境喔,一路上充滿了坡道和彎道,而且比爬坡更可怕的是下坡。妳也知道吧,煞車使用過度就會漸漸失效。」

我被瞪得有些畏懼,連忙走進校舍。

富美是我理想的範本,我好比嚮往着天空的飛魚,而富美則是純白的海鷗。

「我不知道那裏有人。」

她的語氣聽起來就像在說謊,更何況我們剛纔三個人聊得那麼大聲,她怎麼可能沒聽到?說不定她根本一直坐在那裏聽我們說話。

我默默地把手上的空罐丟進垃圾桶。匡啷一聲。我又瞄了對方一眼,她露出淺笑說「謝啦」。

就算我再怎麼遲鈍,也不可能看不出她那顯而易見的嘲弄神情。她的微笑並沒有讓人感到親切,反而像是刻意用來刺激對方的挑釁笑容。

我勉強把視線從她的身上拉開,轉身離去。胃裏感覺好不舒服,像是吞下了石塊。

真是的,爲什麼這點小事就能讓我情緒低落啊?我自己也知道,根本不需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她又沒有對我做什麼,只不過是掉了個空罐,我撿起來,對方說了一兩句話……不過就是這點小事嘛。如果要跟人解釋我爲何心情不好,別人一定無法理解,換成是富美才不會把這種小事看在眼裏,而小愛恐怕一開始就不會撿起空罐。

我一邊走着,一邊忍不住嘆氣。難怪我會被富美說是孩子氣。

剛纔那個女孩一定還有很多優點。我又開始回想那個女孩的模樣。光看外表就能找出她的優點,因爲她長得很漂亮。依照阿蛋的說法,長得漂亮就是一項難能可貴的美德(阿蛋和我一樣是美麗事物的狂熱信徒)。

接着我又補充一點:那女孩很有個性。這不也是一項優點嗎?想到她的服裝配色——茜紅色、深紫色、黑色的層次——我突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直到開門走進教室時,我纔想起來,於是恍然大悟地點頭。

那是傍晚天空的顏色。

3

一走進教室,上課鐘就響了。

我趕緊找尋空位。老師還沒來。

一一○一教室是全校最大的教室,全部坐滿可以容納兩百人以上。座位以講臺爲中心呈扇形排列,越後面的座位越高,有點像表演廳。期中考有好幾科是在這裏考的,我當時還很擔心座位的設置會讓我不小心看到前排同學的答案紙,後來才發現這只是杞人憂天,因爲大學的考試完全不像小學的考試。

好比說,現代詩論的題目捲上只印了一行字:

『試論與詩相對的散文和與韻文相對的散文有何不同。』

考場內靜悄悄的,連鉛筆劃過紙張的聲音都幾乎聽不見。就算能看到其他學生絞盡腦汁想出來的答案,我也不確定那人是否寫對了,唯一知道的恐怕只有出題老師吧。

閒話就不扯了,我在這間出奇寬敞的大教室裏到處張望,最後選了一個比較後面的靠走道座位。學生們嘈雜的說話聲在高聳的天花板、大片的窗戶、堅硬的地板之間嗡嗡迴響。常言道三個女人等於一個菜市場,女孩子就是這麼活潑、這麼多事、這麼聒噪。我自己當然也不例外,所以我也沒有資格自命清高地指責別人。

可是自己一個人待在這種環境,用全身感受着這高亢的說話聲和嘻笑聲的洪流,讓我覺得幾乎快要溺斃。

我無意識地捂住雙耳,就像自閉症的兒童經常做的動作。上百個學生一起說話的聲音好像變成了高空的風聲,傳到水面就成了浪濤聲,而我就像一隻潛在深海之下的貝類。我把按在耳上的雙手時而壓緊時而放開,聲音像是起伏的海潮,有時大聲有時小聲。

突然間,所有聲音都靜止了,我疑惑地抬起頭來,看見老師已經站在講臺上。翻開課本、拿出文具的聲音就像油滴在水面上逐漸擴散開來。

可是「井上美佐子」和「田川惠理」卻不在相同的基礎上。

學生餐廳共有兩層樓,一樓是正餐,二樓是提供輕食的咖啡廳,裝潢得很雅緻。我若是自己一個人喫飯就會去一樓,在每日特餐、咖哩飯、拉麪、蕎麥麪之中隨便挑一樣來喫,不過看小茜的風格,她一定都是去咖啡廳喫義大利麪、三明治之類的東西吧。

「不要的話就算了。」

從某個角度來看,擁有兩個名字比沒有名字更不自然。

對我來說,小茜這個人太超現實了,她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是我能理解的,而喫飯和餓肚子這些事毫無疑問是我的現實生活,我能迅速地轉換心情或許就是因爲這樣。

我們兩人順着人潮並肩而行,我在途中還不時地偷看她。和她的打扮比起來,我的白色棉質上衣和黑色牛仔裙實在是太樸素了,但我非得穿得樸素才能安心。這還真是奇怪。

我追了上去,刻意用開朗的口氣問道。

「妳現在要去哪?」

我愣愣地想着。虧我還幫她取了綽號,結果沒有多久就要作廢了。

她說道。我頓時呆住。

「喂,我問妳。」

當然,比起名字改變這麼嚴重的問題,學年和科系根本算不了什麼。

那張細長的紙條上寫了十來個名字。這種基礎科目的有趣之處就在於成員的龐雜,這個班上有四個科系的學生混在一起聽課,絕大多數是一年級的,而二年級的也不少。

老師的身影出現在講臺上,學生們紛紛翻開課本,準備文具。和先前一樣的出席表又發到了最前排,接着傳到第二排、第三排。

比起「井上美佐子」,我覺得「小茜」這個名字更適合她。

另一方面,這個意外的發展卻又讓我感到興致盎然。小茜竟然會邀請今天才剛認識又話不投機的我一起喫午餐。

我努力對她露出微笑,但我的笑容一定僵硬得像機器人。她究竟在想什麼?她期待的是什麼?我完全猜不透她的心思,所以自然有些戒備。

和第一堂課出席表上的名字是相同的渾圓字體,但是到了第二堂課卻變了個名字。

學生的笑聲突然如波浪一般湧來,大概是老師說了什麼笑話吧。沒聽到那些話的我就像落在池塘的樹葉,被笑聲排除在外。我望向一動也不動的小茜,我感覺她也沒有笑。

連我自己都不太理解這是怎樣的心情。

這位「穿茜紅色襯衫的長髮女孩」(這個稱呼太冗長了,以下都叫她「小茜」吧。)不像一般遲到的學生那樣縮頭縮腦、躡手躡腳地走進來,反而挺直腰桿地觀望着教室,接着慢慢走向我座位旁的通道。她的高跟鞋在地上敲出響亮的喀喀聲,旁邊有幾個人也轉過頭去看她,但她面無表情地走過我身邊,在我的前一排坐下來。老師似乎也瞄着已經就座的小茜,卻沒有說什麼。

清風撫過臉頰,小茜的長髮如同水中的紅藻一樣舞動,她身上的香水味飄了出來。有一羣學生說說笑笑地從旁邊經過,其中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瞥向小茜,很快又轉開了目光。

第二種方法是被稱爲「出席卡」的小紙片,但是這種方法也經常造成異常現象。助教明明算好了人數才發下紙片,但幾乎每一次都會聽到最後一排的學生大喊「沒拿到」,所以助教只能皺着眉頭再補上幾張。是不是有心懷不軌的學生偷偷藏了兩三張呢?這真是個無解的謎題。

4

老師一臉認真地向全班同學打招呼,但我的注意力卻被其他東西吸引過去。背後傳來喀啦一聲,我回頭一看,有人拉開了後面的門。是個遲到的學生。我不知爲何突然覺得「喔喔,果然是她」。又是那個女孩。

「妳真的很單純耶。」

那女孩的名字變了。

「我沒說不要啊……那就一起去吧。」

我愣愣地看着小茜(現在也只能這樣稱呼她了)披垂在我面前的紅頭髮。

雖然我平時不會意識到這些事(或者只是假裝沒意識到),但我無法否認:在學生的生活之中,最基本的目標就是拿到出席時數。個性灑脫的人或許不會這樣想,但一般學生應該很難不在意吧。

日常生活就是這樣逐漸堆砌而成的。

前方傳來了點名表。我們學校記錄出缺席的方法有兩種,第一種方法很簡單,只是在細長的紙條上登記姓名和學號。雖說

simple is best

,但這種方式很容易引發一些奇怪的現象,譬如寫在紙上的名字比實際出席的人數更多。

言歸正傳。轉過頭來的小茜拿在纖纖玉手上的不是卡片,而是細長的紙條,但是那張紙在她和我之間的半空停留了數秒。她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住紙條,好像不想交給我。我並沒有跟她搶的意思,但我們的動作看起來就像用紙條在拔河。

黑暗的宇宙之中發出叮叮的鈴聲,狗順從地喫起人類準備的糧食。牠想必不需要等太久。喫完之後該怎麼辦呢?睡覺嗎?沉沉地、沉沉地入眠。牠會夢見地球嗎?鈴聲又叮叮地響起。一再重複。萊卡在生命的盡頭究竟聽見了幾次鈴聲呢……

「……說到條件反射,我就想起一件事。這是題外話,不需要抄筆記。」

老師做了這樣的開場白,然後露出輕鬆的微笑。

想到這個血腥的童話,我的腳步不自覺地變得沉重。小茜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落後的我。

我在心底默默地咂着舌,遺憾地想着「真想繼續用我取的可愛名字來稱呼她」。

阿蛋常常這樣說我,我聽了就不高興。話說回來,會因爲這樣而生氣就表示我真的很單純吧。

小茜從黑色束口袋裏拿出筆記本和黑色自動鉛筆,那些都是可以在校內買到的東西。咔嘁咔嘁的聲音傳來,讓我聯想到時鐘的秒針,其實那是小茜在按自動鉛筆的聲音。

假名、改名、筆名、藝名……這一連串的詞彙從我的腦海掠過。擁有兩個名字,還能視情況自由地更換,我光用想的就覺得愉快,但我也知道這種想法很不切實際。

「喔,那要不要一起去?」

身邊的人會叫我入江小姐、駒子同學、小駒,還有炒芝麻,家人則是叫我駒子、駒(聽起來像是寵物的名字),或是二姐、姐姐。聽到這些稱呼時我都會回答「是」,於是我便成了「入江駒子」這個人。

第一堂課提早五分鐘結束。大批學生湧向門口,就像浴缸拔了塞子,形成一陣混亂的漩渦。教室內的喧譁逐漸消退,然後安靜得出奇。這是在下一堂課的學生湧入前的短暫寧靜。

如今她又變成了無法解釋的謎題。

後來這些出席卡被拿去複製,課堂上出現了大量的「僞出席卡」,因此校方認爲有必要採取防範措施。不知從何時開始,發下出席卡之前,會先用油性筆在疊起的卡片邊緣劃一條粗線,這條線的位置經常改變,所以如果線出現在卡片的不同位置,或是卡片上沒有黑線,一眼就能看出來。這確實是個妙計,不過沒多久就被學生看穿了。要僞造這種記號太簡單了,所以校方又氣急敗壞地用不同顏色的油性筆來應對,結果學生便開始隨身攜帶五色筆。

所以當小茜突然轉頭對我說話時,真是把我嚇了一大跳。

「大家知道第一個上太空的是什麼生物嗎?那是載人航太技術還沒研發成功的時候。獲得世界第一的榮譽,或者該說是被賦予這種榮譽的,是一隻叫作萊卡的蘇聯太空犬。這隻狗搭乘着重達五百公斤的人造衛星史普尼克二號升上太空,但是這個人工衛星沒有返航系統,所以萊卡不能再回到地球。」

前排的女孩歪着脖子,像是很認真地在聽課。白皙的手臂一度抬起,撥了撥頭髮,一陣清香隨之飄來。應該是來自她擦的香水。

留下來聽下一堂課的人用十隻手指就數得完,其中也包括那個紅頭髮的女孩。我百無聊賴地想着,用手指來比喻的話,她應該是最具攻擊性的食指吧。爲什麼她會那麼劍拔弩張呢?如果她只是因爲我早上盯着她看而對我生氣,那全世界一定沒有半個人能讓她看得順眼吧。

細長的紙條傳到了我前方那一排,那女孩接過紙條,趴在桌上迅速地寫完,然後轉過身來。她一看見我,長睫毛就眨了幾下,那個眼神像是在說「又是妳啊?」。

有時明明不是刻意的,卻總是看到同一個人(或是同樣的東西),這種情況還挺常見的。

在我胡思亂想時,下課鐘和上課鐘都敲過了,我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又被第一堂課見識過的場景包圍了。全班的學生都在聊天嬉鬧,和第一堂課一模一樣……但是製造出相同氣氛的卻是和剛纔不同的一批人。

這時我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這一學期的課程表最悠閒的就是星期三了。上午會在這裏連上兩堂基礎科目,所以用不着換教室,只要一直坐在同樣的位置上就好了,真是輕鬆又省事。

我也急忙將課本和筆記收進包包。總是人擠人的學生餐廳現在一定很空曠。

從大教室被放出去的學生湧入秋高氣爽的中庭,各自離去。有人帶着便當準備找個空教室用餐,有人要去福利社買壽司或麪包,大家各有各的目的地,最多人走的方向還是正前方的學生餐廳。

從學號來看,她和我讀的是相同科系,但是代表入學年份的數字似乎被手抹糊了,無法分辨是一年級還是二年級。

5

像這樣全部數過一遍,我才發現自己的稱呼還不少,但這些稱呼都建立在相同的基礎上,「入江駒子」這個大前提是不會改變的。

她白皙的臉上浮現了難以言喻的表情,隨手把紙條丟在我的面前,然後又轉了回去,就像在風中翻轉的落葉。我想要點頭示意都來不及,其實我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這麼做。我不知該如何反應,只是呆呆地望着她丟下的紙條。

在這十九年的歲月中,我一直認爲打扮誇張的人都喜歡引人注目,難道我誤會了嗎?或許事情沒有我想像得那麼簡單。

然而出席表上卻出現了兩個不同的名字。

想也知道,寫在出席表上的名字我一個都不認識。我看着紙條最下面、最後一個人的簽名,那裏用圓滾滾的少女字體寫着「井上美佐子」,再看看學號,原來她是英文系的一年級學生。我有些意外,看她的外表那麼成熟,我還以爲她一定比我年長(其實同屆也不見得同年齡)。

我莫名其妙地望向對方,而她還是維持着一貫的撲克臉,突然放開紙條,轉了回去。我看着下垂的紙條,尋思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是一時興起的欺負行爲?或者只是在跟我玩?我實在搞不懂。

她的行動真是難以理解。

這件事想想還挺奇妙的。

老師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令我緊張得屏息。

老實說,這時我的心思全都被延長二十分鐘的午餐時間佔據了,至於小茜和那些奇怪的事,已經被我忘得一乾二淨,即使我整個上午都被她的事情糾纏得幾乎窒息。

這就叫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也只能聳肩嘆氣了。

「啊?」

她回應得非常快,彷彿要制止我說下去。或許是我多心吧,總覺得她白皙的臉上微微地泛着紅暈。

那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巧合,但是遇見同一個人三次(而且是在很短的時間內),自然會對這個人產生興趣。全校學生將近一千人,大部分的人我都不認識,但其中的一個人某天卻不斷地出現在我面前。我開始對這個人產生了興趣。總覺得挺有趣的。

(原來「小茜」的名字是「井上美佐子」啊。)

情況跟先前如出一轍,彷彿是依照固定程序舉行的神聖儀式。這就像粗糙的石塊,嚴格來說每一塊都是不同的石塊,但大致上還是相同的模樣,這些石塊堆在一起,形成更大的石塊,稱爲一天,然後由一天累積成一週,又由一週累積成一個月。

我往下一看,她那雙搶眼的高跟鞋在紅磚地上交互邁進。我不經意地想到了童話故事〈小紅鞋〉,就是卡蓮穿着小紅鞋的雙腳被砍下來之後還不斷跳舞的情節。

我在一大早第一次看見她時,只覺得她是個兇巴巴的漂亮女生;第二次見到她時,我覺得她驕傲又壞心;到了第三次,我雖然有些怕她,卻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爲什麼她會這樣問我呢?我詫異地回答之後,她說出了我意想不到的提議。

她的新名字是「田川惠理」。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黯淡無光的紅褐色頭髮在她的背後勾勒出波浪狀,長到幾乎拖地。

我忍不住在心中辯解,自己都覺得有點可悲。

「萊卡在地球上接受過條件反射的訓練,就是餵食之前都會先搖鈴。人造衛星只攜帶了一週的氧氣量,而萊卡最後的一餐裏面加了安眠藥和毒藥。」

我不停地想着這些事。

「還能去哪……當然是學生餐廳啊,都快要中午了。」

四周突然發出熱烈的歡呼聲,嚇得我猛然抬頭。還有人在鼓掌。看大家紛紛把課本塞進包包,可以想見一定是老師提早讓大家下課了。好像沒有一個學生覺得課堂太早結束很可惜,畢竟現在離規定的下課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午休前的二十分鐘比什麼都寶貴。

6

「妳想去幾樓喫飯啊?」

(我又不是自願一直坐在妳後面的。)

我客氣地詢問她的意見,她卻聳聳肩,露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這是「都可以」的意思吧?我如此解讀,然後默默地走進一樓的餐廳。

爲什麼學生們要拚死拚活地和助教打這種「出席戰爭」呢?我更不明白的是,爲什麼要有出席表呢?學生就算沒有出席還是想把名字寫在上面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我忐忑不安地猛按自動鉛筆,按出來的卻都是斷掉的筆心。不管怎樣,得快點把出席表傳下去纔行。

最後老師又加上一句「聽說是這樣啦,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接着老師又繼續教課,但我的思緒一直停留在史普尼克二號,還在筆記本的角落寫下萊卡的名字。牠既是第一隻上太空的生物,也是太空探險的第一號犧牲者。我恍惚地想像着那隻狗最後一週的生活。

《清秀佳人》裏面有這麼一句對白:『如果把玫瑰的名字改成薊花或高麗菜,聞起來一定沒有原本那麼香。』我對此深有同感。名字確實是有影響力的。

我以前碰過一次「黑貓日」。一大清早走出家門,就看到有隻黑貓從眼前經過,據說這是不祥的徵兆,但我沒有放在心上,還是若無其事地繼續走。在上學途中又遇見兩隻黑貓,讓我有些意外。那一天我剛好看了愛倫坡的小說,裏面當然也收錄了《黑貓》這則故事。回家的時候沒有遇見任何顏色的貓,但晚上看到電視上在播「魔女宅急便」,看到一半我纔想到,喔,裏面也有黑貓。

如同堆着方形石塊的地方摻雜了一顆圓滾滾的石頭——用剛纔的比喻來表達的話就像這樣吧。

我仔細看過放在門邊的菜單,喃喃說着「今天喫咖哩吧」,接着就去買餐券。我將硬幣投入自動販賣機,按下按鈕,黃色的小塑膠牌喀啷一聲掉出來,我拿着塑膠牌走向領餐區的阿姨。平時這裏總是大排長龍,如今卻空無一人。

「妳好,請給我咖哩。」

我拿出餐券說道,阿姨笑嘻嘻地回答:

「妳每天都很有精神呢。」

我有些錯愕,沒想到阿姨已經認得我了。

小茜也跟着照做,我們各自捧着盛放咖哩飯的托盤,走向門口附近靠窗的桌子。途中經過茶水機時,我用塑膠碗裝了熱茶。

「啊,小茜也喝熱茶啊?」

我坐下之後說道,小茜沒有回答,而是靜靜地挑起一邊的眉毛。

「我的朋友經常念我『喫咖哩怎麼能配熱茶啊』,因爲大家都是配冰開水。但我覺得想喝什麼都行啊,每個人的喜好不同嘛。」

「無所謂。」

小茜低着頭喃喃說道。她還真是惜字如金。我努力地找話題時,視線瞄到了自己的托盤。

「小茜一定很喜歡福神菜

吧?」

(注:用蘿蔔、茄子、紅刀豆、蓮藕、小黃瓜、紫蘇果實、香菇或白芝麻等七種蔬菜醃製成的醬菜)

這個問題還真蠢,不過至少成功地讓她抬起頭了。

「爲什麼這樣問?」

「因爲妳好像很喜歡紅色,所以我猜妳大概也喜歡福神菜。」

小茜露出苦笑般的表情。她這時的笑容不像早上那樣充滿攻擊性,但她立刻收起笑容,強硬地說:

「很討厭。」

「妳討厭福神菜?」

「我討厭紅色。」

聽到這麼不客氣的一句話,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還愉快地補上一句:

「有,妳還叫了兩次。」

「不記得了。」

我不用回頭就知道說話的人是小愛。

小茜離開了大約二十秒,我才聽見她們說出這句話。我們三人看看彼此,彷彿看出各自的心思,一起笑了出來。

我得意洋洋地說出題目,心想一定沒人猜得到(畢竟連出題者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結果富美剛坐下就毫不遲疑地回答:

說話的人果然是小茜。我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有三個學生站在餐廳門口聊天,把路擋住了一半,而小茜正在「命令」其中一人讓路,那人見她態度如此跋扈,顯然很不高興。那是個穿着亮橘色寬管褲、高頭大馬的女孩,身材嬌小的小茜還得抬頭才能看到那人的臉,但她的氣勢明顯勝過了對方。

富美好奇地問道。

我扭扭捏捏地低下頭去,不知該說些什麼來開脫。雖然我經常提醒自己要小心,有時還是會突然混淆現實和幻想,而且我從來沒有發生過像現在這麼尷尬的失誤。

「嗯,是啊,的確沒機會認識……對了,富美應該認識田川惠理吧?」

富美一臉欽佩的樣子。小愛望着那三個女孩,一臉認真地說:

小愛拉拉我的袖子說。

「妳說大花美人蕉是指那個很高的女生嗎?妳認識她啊?」

小茜的視線鎖定在中庭的樹木。

「沒有爲什麼,只是隨便穿。還有……」她停下了舀着咖哩的手。「小茜是指我嗎?」

「該說認識嗎?我們只是因爲彼此的名字而陷入不幸的兩個人。」

「話說回來,其實名字還挺重要的。小駒和小愛也是因爲學號相連纔會變成朋友吧。」

富美和我面面相覷。小愛又在說些沒人聽得懂的話了……

小愛聽得大喫一驚。

「我纔不會爲了這麼愚蠢的理由加入網球社。」

好一陣子兩人之間只能聽見湯匙輕觸餐具的聲音,最後小茜出神地望着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回頭望去,隨即聽見一個高亢的聲音。

「……爲什麼?」

「簡單說。」小愛大概注意到我們無言以對,所以纔開始解釋。「在網球社是以名字的發音順序來分配搭檔,而我跟她被分在同一組,要一起做伸展操、一起輪值,然後我們發現和對方一點都合不來。」

小茜說出這句話時,臉上掛着邪惡的表情。我慢慢吞下嘴裏的食物,喝了一口茶,才囁嚅地說:

小愛捧着托盤走來,富美也跟她在一起。她看到小茜留下的托盤,皺着臉說:

「我要走了。」

她淺淺地笑着說:「哎呀?我剛剛不是說了這是幸福的事嗎?蛾和蝴蝶都分不清楚還能平安地長到這麼大,想必是過得很幸福。對了,這樣是不是很像繞口令?」她用湯匙敲着盤子。「什麼都不知」,噹噹。「什麼都不懂」,噹噹。「傻傻地活着」,噹噹。

她丟下這句話就走掉了。下課鐘應該響過了,此時餐廳裏已經擠滿學生。小茜焦躁地穿過人潮。

「那些樹的周圍有很多白蝴蝶在飛。」

聽到富美這句話,我立刻點頭。的確是這樣,我姓

入江

,小愛姓

宇佐美

,照五十音的順序,只要沒有姓

巖田

上野

的人夾在中間,我們的名字就會排在一起。不知該說是幸或不幸,繫上並沒有這些姓氏的學生,所以我們在入學典禮時座位相鄰,閒聊之後發現彼此住得不遠,自然就成了朋友。

「我說『妳們是白癡嗎?那是在交配的蛾啦』。」

「啊?」

「那妳爲什麼把自己討厭的顏色穿在身上?」

「嗯,跟出席表上的名字有關。有一個人在哲學課簽了A名字,到了生物課卻簽了B名字。這是爲什麼呢?」

「謎題?」

「『這一帶的樹上現在一定都爬滿了毛毛蟲喔』。什麼都不知道真是幸福的事,妳不這麼覺得嗎?」

此時我突然福至心靈。

「樹?」

我本來像個傻瓜一樣不斷重複着她說的話,但這句話隱含的惡意讓我無法接下去。她還是滿不在乎繼續說道:

「那裏不是有很多樹嗎?我不知道叫啥名字就是了。妳有沒有在五月看過那些樹?」

這場對決毫無疑問是小茜獲勝,那三個女孩被她罵得退後幾步,讓開通道,小茜就像摩西渡紅海一樣大步從她們之間走過。

「什麼?」

「像妳一樣天真的女生。」

富美說。

「井上……呃,叫什麼來着?」

「什麼都不知道有那麼嚴重嗎?」

「可是妳還沒喫完耶。」

「那些樹。」

「那個人是怎麼搞的?真討厭。」

小茜又冷冷地說道。

「大概吧。」

「是夏天開的花,顏色很俗豔。我最討厭那種花了。」

「是代簽吧。」

「妳們擋到我了。」

「真是太沒常識了。」

「小駒~我們去坐妳那桌喔~」

富美的姓氏是

高瀨

,既然她和

田川

惠理同系又同屆,學號一定很相近。果不其然,富美點點頭說:

我忍不住問道。我也不太確定自己到底想問什麼,所以我並不期待對方回答。不過她卻微微地張嘴,好像想要說話。

或許人與人的因緣際會不只是巧合或自然而然,而是深受名字的影響。可惜小愛和美人蕉同學的緣分只能以互相嫌棄告終。

我這時一定臉紅了。

我和富美同時反問。

「我的肚子都快餓癟了~」

小茜握着湯匙,用挑釁的表情望着我。我也停下了喫飯的動作。

這就像是《野菊之墓》的相反版本吧

。小愛一向是個好惡分明的人。我苦笑着問道:

「是啊,純白的漂亮蝴蝶。至少她們是這樣認爲的。」

這麼一說我的確有些印象。我不禁唔唔地沉吟。她們的外表和小茜截然不同,絕不可能是一人分飾多角,至少剛纔那一幕讓我確定了小茜和井上美佐子是不同的人。而且……

「一定是籤自己名字的時候順便籤了朋友的名字。但我覺得這種友情很虛假。」

「爲什麼妳知道她的名字?她是英文系的,社團也只有參加網球社,妳們又沒有機會認識。」

就在這時,像加了糖的牛奶一樣甜膩的聲音傳來:

「嘿,有好戲看囉。」

「她們開心得叫着『哇,好漂亮喔,有好多白蝴蝶』,所以我忍不住回答了。」

「蝴蝶?」

「所以妳討厭的美人蕉叫什麼名字啊?」

小茜突然站起來,我訝異地看着她的盤子。

「王者基多拉就是那個三顆頭的怪獸嗎?這例子舉得真好。」

(注:《野菊之墓》的男主角喜歡野菊花,也喜歡像野菊花的女主角民子)

我搖搖頭。那時纔剛入學沒多久,我鐵定沒心思去注意這些樹。

「我有一個有趣的謎題,妳們想聽嗎?」

「不知道。」我直覺地裝傻。「我等一下再一起收走。」

「富美。」我望向好友。「幫不認識的人代簽是出自怎樣的心態呢?」

「……回答什麼?」

「我不喫了。」

「小駒,妳已經喫這麼多啦?我們一下課就直奔餐廳了耶。」

「喂,讓開啦。」

「但是搭檔不能隨便更換。如果能說服小駒加入網球社就好了,這樣就能讓小駒去當美人蕉的搭檔了。」

我不理會小愛的附和,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想到了幾句說詞,但最後還是沒說出來,而是默默地和咖哩飯一起吞下去。還好她也沒繼續追問,讓我鬆了一口氣。

「是誰沒收拾餐具就走了?」

「難道是井上美佐子?」

「看到那個人,我就會想到大花美人蕉。」

「這個發現還真是不幸。」

「大花美人蕉?」

「惠理也有修教育學程,我們常常一起上課。妳應該看過她啊,她的外表很俏皮,戴着一副像是機器娃娃阿拉蕾的大眼鏡,短頭髮。」

結果我還是沒機會問她真正的名字。

富美好像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只是輕輕地聳肩。

我無力地點頭,內心五味雜陳。什麼嘛,原來只是這樣,聽她這麼一說確實很合理。我突然感到一陣虛脫。

「她們?」

「真有趣。」小愛天真爛漫地說。「就像哥吉拉大戰王者基多拉。」

兩人異口同聲地問道。

「……我有那樣叫妳嗎?」

小愛優雅地皺起眉頭,彷彿認爲自己很有常識。富美打量着我的餐盤。

7

「……後來啊,音樂一播出來我就嚇到了,我對旋律一點印象都沒有。那首歌常在電視廣告裏聽到,所以我還以爲自己會唱,結果只唱得出副歌,後來只好笑着糊弄過去。」

我們喫完午餐,從小愛口中的「王者基多拉」身邊經過時,聽見了井上同學比手畫腳講述的內容。這些人仍然聚在門邊聊天,真是學不乖。

「我還以爲她們在聊什麼呢。」

富美用輕蔑的語氣喃喃說道。我沒有去過KTV,在校內似乎挺流行的。

餐廳外面就是成排的樹木和長椅,很適合坐着休息,所以我們剩下的午休時間都在這裏度過。

「天氣真好。」

富美笑着說道,愉快得像是變了個人。

「就是啊,天空清爽得會冒泡。」

「又不是可樂。」富美笑着說。

「雲好像泡芙喔。」

小愛呆呆地望着天空說。

「對耶,看起來好好喫。」

我也看着蓬鬆的雲朵說。

「真不知道妳們的腦袋裏到底都裝了些什麼,纔剛喫過午餐,還是滿腦子想着食物。」

富美的語氣不像諷刺,反而像是抬舉。

「跟妳們在一起都不怕無聊。」

「就是說嘛,妳該好好感謝我們纔是。」

我拍拍富美的肩膀,一旁的小愛突然露出堅決的眼神說:

「我決定了,現在就去買。」

「買什麼?」

回家的途中,我在車站月臺上一邊等電車一邊發呆。因爲課後還要開會,所以今天走得比較晚,下班的尖峯時間都快開始了。

他們是什麼人?心裏都在想些什麼?

「妳剛纔怎麼走得那麼快?」

就像只唱得出副歌的歌曲。

天空沒多久就暗下來了,車窗外的建築物變成了黑色的剪影,夕陽不時從大樓的縫隙間露出臉來。

我雖對她十分反感,卻又深受她吸引,這兩種感覺在我的心中幾乎佔了相同的比例。

「無所謂,反正我討厭咖哩。」

「好~」

「間接接吻啊。」

「從雲聯想到泡芙,接着又想到奶茶……我真是猜不透她啊。」

我舉目搜尋,看見小茜坐在靠走廊的最後一排。當我看見她出現在窗邊時就料到了,她果然又跟我上同一堂課。看來我們週三的課表是一樣的。

萊卡在太空中聽到的最後的鈴聲迴盪在昏暗的住宅區。

小愛又遞出了飲料罐。

我在蟲鳴的環繞下漫步着。剩最後二十公尺時,我開始拔腿狂奔。

「妳們還真是樂此不疲。」

大清早站在風中、長髮飛揚的女孩。對周遭所有人事物都看不順眼的女孩。擁有好幾個名字的女孩。

「心領了。我沒有這種嗜好。」

小愛突然從後面冒出來,氣鼓鼓地瞪着我們。她經常這樣神出鬼沒的,就像貓一樣。幸好我還沒開口反駁富美。

富美在我們班上擔任學園祭執行委員會的會長。

午休時間終於接近尾聲,又得準備進教室了。臨別之際,富美再三提醒我:

「妳和小愛果然是同類。」

「小駒,我之前跟妳說過,今天課後要開會討論學園祭的事,在一二一二教室喔。」

「我也突然好想喫栗子百匯喔。」

鈴蟲的聲音從某戶人家的庭院傳出。開始留意之後,我才發現樹叢和草地上到處都有鈴鐺般的蟲鳴聲叮叮叮地響着。

「妳看妳看,這是新上市的奶茶,用特選紅茶調製的,看起來很好喝耶。要不要喝一口?」

「奶茶。」

又有紙張傳過來了,這次不是細長的紙條,而是卡片式的出席卡。還好傳到我們最後一排的時候還有剩,令我鬆了一口氣。我把出席卡遞給小茜,她隨手接過去,立刻提筆簽名。這次她籤的是什麼名字呢?我雖然好奇,卻刻意忍着不去看。當我低頭簽上自己的姓名學號時,先寫完的小茜調侃似地把自己的出席卡湊到我的臉前。

「剛纔那句話是開玩笑的,別放在心上喔。」

在電車上、到站的月臺上、車站前面的小廣場上,都被人們擠得水泄不通。我明明不認識這些人,卻不由得感到恐懼。

我非常震驚,從來沒有人當面對我說過這種話。因爲中午一起喫過飯,我還以爲我們幾乎算是朋友了,原來對方根本不這麼想。

「的確很多,我也討厭妳。」

「好像太甜了。」

小愛的埋怨沒有維持太久,馬上就眉開眼笑地說:

我裝模作樣地接過來,喝了一口。

叮、叮、叮……

我猶豫了一下,才朝她走過去。

小愛很開心地笑着說。我順着她的視線望向二樓窗戶,隱約瞄到一張白皙的臉縮到窗後。

我猛然一顫。氣溫真的變冷了。

「妳羨慕的話也可以加入啊。三重接吻。」

她皮笑肉不笑地說:

8

「妳們一定在說我的閒話吧。」

「嘿,那個人又在看了。」

「江中茜」。我瞥見卡片上用端正的字體寫了這幾個字,但我立刻把臉轉開。受傷的自尊心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痊癒的。無論她的名字叫作井上美佐子、田川惠理,或是江中茜,都跟我沒有關係了。

「沒什麼。」

小愛說完就燦然一笑。她果然聽見了我們剛纔說的話。

「謝謝。」

有個跟我擦身而過的學生對身邊的同伴說了些什麼,然後爆出笑聲。我嚇了一跳,不覺加快了腳步。

超出我的理解範圍、與我相隔遙遠的女孩。

特快車從我的眼前飛快地掠過,揚起一陣強風。我頓時覺得有點冷。

我知道自己一定脹紅了臉。我還在考慮要不要移到其他空位時,上課鐘響了起來,老師隨即走進教室,語氣輕鬆地向同學們打招呼,我心亂如麻地聽着那些話。

「妳不覺得小愛有時挺可怕的嗎?」

如同太空犬萊卡聽到的鈴聲。

她丟下這句話就跑掉了。

「哇,我都忘光了。可是我今天第四節次沒有課耶。」

叮、叮、叮……

「沒關係,我們同類的人自己玩就好了。妳說是吧,小駒。」

電車終於到站,我嘆着氣上了車。

叮、叮、叮……

我觀察着她的表情問道,她平淡地點點頭,往旁邊挪過去一點。

「妳的午餐沒有喫完耶,這樣不會餓嗎?」

9

「哥吉拉。」

後來富美悄悄地對我這樣說。

小茜一臉厭煩地回答。

小愛倒是喝得津津有味。富美側目看着她說:

「如何?不錯吧?」

「真是個奇怪的人。」

「別抱怨了,妳就去圖書館打發時間吧。」

在夜路上,路燈發出昏暗的光芒。夜蛾被吸引而來,繞着路燈飛舞。那白色的翅膀讓我想起了一張白皙的臉孔。

小愛把罐子遞到我眼前。

「很好很好,我就嚐嚐味道吧。」

同伴、朋友、熟人、好友……我確實有幾個親近的、信任的人,但是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富美、小愛、阿蛋……我究竟知道她們多少事?或許我只是自以爲知道,其實根本一點都不瞭解。

第一顆星亮起來了。那是傍晚的亮星——金星。我又加快了速度。不知不覺來到了住宅區,離家已經不遠了。

我家門口的日光燈亮得讓我有些害臊。我慢慢走進光中,投入了家的懷抱。

「什麼東西?」

「小愛也要記得喔,聽到了嗎?」

我放慢腳步,仰望天空。都市的夜空雖然陰鬱,還是看得見幾顆星星。

胸中一陣灼熱。

他們心中在想什麼?我不知道。根本無從得知。

「我可以坐這裏嗎?」

我又抬頭看着雲自言自語,好友認真地盯着我說:

「誰啊?」

結果我在第三節次的課堂上從頭到尾都沒看小茜一眼。我也覺得這樣很沒出息,但我實在不敢看她的眼睛。那種無端的惡意令我無法不感到畏懼。

我驚訝地豎耳傾聽。

走在我身邊的中年男子是如何?提着超商塑膠袋快步前進的女人是如何?按着車鈴騎着腳踏車經過的孩子是如何?走在對面那羣看起來像大學生的人,其中的每一個人又是如何?

我知道她絕對不會說這種話。雖然我無法理解小茜的想法和行爲,但我不知怎地就是知道。

在出席卡那件事之後,她沒有再來招惹我。

雖然小愛回答得很熱情,但她是出了名的放鴿子大王,所以富美忍不住用懷疑的眼神盯着她。小愛完全不放在心上,戳戳我的肩膀說:

————

「妳討厭的東西還真多,又討厭紅色,又討厭咖哩。」

「小駒比較喜歡無糖的吧。」

課堂一結束,小茜立刻起身走出教室,我被她拋下時心情非常複雜,既覺得放鬆,又有些不甘心。其實我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懷着期待。我期待看到小茜笑着對我說:

我點頭致意,坐了下來,然後緩緩地問道:

富美一臉感慨地說道。

教室裏充斥着鬧哄哄的說話聲。

入江駒子小姐:

我迅速讀完了您的大作(就是您說的「類似小說的東西」)。

我無法像評論家一樣給您專業的意見,因此以下寫的只是普通的心得,還請您不要見怪。(以下省略敬語。)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妳的文章和寫信時的感覺很不一樣,我不禁邊看邊微笑。這樣說似乎有些失禮。那充滿女性風格的抒情筆調,還有大量的譬喻,都是我再怎麼努力也寫不出來的東西(妳別生氣喔,我絕對不是在取笑妳,而是真心感到佩服)。

我完全被妳筆下的世界擄獲了。女孩之間的可愛對話,熱情開朗的女學生和朋友之間的細膩感情,這些事在我看來就像愛麗絲遊歷的仙境,而那些東西卻真實地存在於妳的世界,是妳每天的日常生活。我似乎比較瞭解妳單獨一人的時候,還有妳在人羣中的時候,都看見了什麼、想到了什麼。那是妳不會顯露出來的另一面,這真是個寶貴的發現。

妳拿作品給我時說了好幾次「焦慮」,妳說妳的朋友其實更迷人,那個女孩穿的衣服其實更鮮明搶眼,但妳無法如實地表達出來,因此覺得很焦慮。

我的文筆雖然不好,但好歹也是個寫故事的人,所以我非常瞭解妳的心情。文字只不過是符號,而文章只是這些符號的集合,想要用這些符號準確地描述世界、人物、大自然等等難以捉摸的奇妙事物,本來就很不容易。

我從妳的字裏行間可以察覺到這份焦慮。我感受得到妳非常努力,想要把妳眼中所見、心中所感,還有學生生活的一切,全都放在一個作品裏,但我不能否認,這樣難免會使故事顯得雜亂。

妳想要寫這個故事,一定是基於對「小茜」的強烈興趣吧。從妳的敘述來看,她的行爲確實充滿了難解的謎,而且她的態度還讓人很不愉快。她和妳身邊那羣積極開朗又健全的女孩截然不同,所以妳雖然不瞭解她,卻被她奇特的魅力所吸引,或許一不小心就靠得太近了。用妳的方式來比喻的話,這好比是從沒見過火的幼兒把手伸進火中,結果被燙傷了。這燙傷的疼痛使妳轉開視線,不再去看那團火焰,以至於妳的故事沒有真正的結束。

在這篇故事的最後,妳由鈴蟲的鳴聲聯想到萊卡的鈴聲,那「叮、叮、叮……」的聲響令我想起安徒生童話中的〈養豬王子〉。妳知道嗎?那個故事裏有一位愚蠢的公主,她看不起貧窮王子送來當求婚禮物的玫瑰和夜鶯,反而願意爲了一些無聊的玩具親吻一個養豬人(其實這人就是王子假扮的),她的行爲激怒了國王,結果被趕出自己的國家。

公主想要的玩具之中有一個神奇又漂亮的鍋子,用這個鍋子煮開水,會發出美麗的歌聲。

喔,我親愛的奧古斯丁,

什麼都沒了。叮、叮、叮。

(注:十七世紀的維也納民謠,中文版本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兒歌〈當我們同在一起〉)

光是這樣就夠奇妙了,但這鍋子還有另一個神奇之處,只要把手指伸進沸騰的蒸氣,就能聞到城內每戶人家當天煮的菜餚。公主爲這個奇妙的玩具深深地着了迷。

妳可能會說,聞得到卻喫不到又有什麼意義?

不過,任何人或多或少都會有好奇心作祟的時候吧。

再把話題拉回來。

我剛纔寫到「妳的故事沒有真正的結束」,因爲妳並沒有解出在文章開頭所說的謎題——「擁有好幾個名字的女孩」。她爲什麼做出這種令人費解的行爲?她有這麼做的必要嗎?

我先告訴妳最明確的事實:她在這個故事裏一次都沒有使用過本名。妳或許也隱約發現了,妳看到的第三個名字「江中茜」非常特別,但我不明白妳爲何沒有對此事發表任何評論。妳究竟是已經發現了,還是無意識地避開這個問題呢?不對,或許就是因爲發現了,妳才刻意不提吧?

她還沒喫完就離席,應該是因爲妳的朋友來了。只有妳一個人還無所謂,但是面對三個人,曝光的機率就更高了,她可不想要這麼快就結束這個遊戲。

所以她邀請妳一起喫午餐其實是一種自虐的行爲。學生餐廳想必是最讓她擔心的地方,因爲她完全不知道要怎麼購買餐券、要在哪裏取餐、要坐在哪裏喫飯。她的自尊心不容許她手足無措地杵在那裏,在陌生人的面前丟臉,因此她決定邀請上午見過好幾次的妳一起去。

事實上,妳的確沒有發現異狀,還以爲寫在最後面的就是她的名字。問題是,下一堂課妳們兩人還是坐在相同的位置。

「嫉妒」絕對是最煎熬的一種感情。

一一○一教室完全符合這個條件。既然該來上課的學生沒來都能掩飾過去,就算來了不該來的人一定也不會被發現,她大可安心地坐在教室裏,所以下一堂課她還是待在那裏。

但她的情況並沒有這麼單純。妳也覺得奇怪吧,爲什麼她在沒人想看的佈告欄前面看得那麼專心?爲什麼她遞給妳出席表之後又想拿回去?爲什麼她要邀請素昧平生的妳一起喫午餐?

不管理由爲何,總之妳應該是因爲自尊受傷纔打消了對她的興趣,否則妳應該會發現她在第三堂課放棄了出席時數。

我能說的只有這些。

用羅馬拼音寫出來就一目瞭然了,這只是簡單的文字遊戲,姓氏和名字的拼音正好相反。而且她還故意把這個名字拿給妳看,她大概是聽到妳不小心脫口而出的綽號,所以故意繞着圈子跟妳開玩笑。妳一定覺得很不愉快,所以不想再理會她的第三個名字。當然,她那句「討厭」多少也有些影響。

或許她和妳的朋友一樣,喫咖哩飯的時候一定要配冰開水,但是她不知道飲水機在哪裏,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學着妳喝熱茶。她離開時沒有拿走餐盤,也是因爲不知道要自己回收餐具。

我就直接說了,其實她沒有修第三節次的那堂課。旁聽是很普通的事,如果妳在兩堂課之間有個空檔,又剛好有一堂妳很感興趣的課,妳可能也會想去旁聽看看吧。

看到我寫的這些事,妳或許會問我是不是忘記了更重要的「爲什麼」。沒錯,我並沒有提到「爲什麼她要冒充別人的名字」。

——什麼都沒了。叮、叮、叮。

她說她討厭自己身上穿的紅色,也討厭中午纔剛喫過的咖哩飯,接着還說她討厭妳。我想她應該不是針對妳。當她說到「那些天真而幸福的人」時,語氣中充滿了鄙視和厭惡,不過這種厭惡或許只是另一種感情的替代品。

江中

妳之所以覺得她很特別,想必就是因爲這些瑣碎的「爲什麼」。

好啦,囉哩囉嗦的讀後感終於快要寫完了。不明確的、沒有形體的東西會讓妳感到恐懼,所以我試着向妳描繪出那東西的形體。只要妳願意,甚至還可以摸到。但我也不確定這樣是不是會讓妳比較安心。

妳向她攀談時,她始終沒有正面回應,那只是因爲害怕露出馬腳。就像甲殼類動物一樣,堅硬的外殼之中藏的是脆弱的身體。她爲了掩飾自己的恐懼,纔會對所有人充滿敵意。

像她這樣的人在每間學校都很多,我認識的人之中也有幾個會做這種事,他們的身分各不相同,有人是在準備重考的苦讀之中喘口氣,去看看想考的那間大學,有其他大學的學生因爲好奇而跑來參觀,還有已經出社會的年輕上班族趁着休假回到學校,他們全都是認真好學、品行端正的人,上完課之後還會禮貌地去向教授打招呼。

我們無法得知她目前的處境是如何。是不是有什麼事讓她很失望呢?她會不會比誰都希望成爲「天真而幸福的人」呢?

她早上看得很專心的佈告欄上貼着課程表,她一定是在考慮要溜進哪一班。如果人數太少,很容易被識破,人越多的班級越安全,所以最好的選擇是基礎課程。

理由很簡單,因爲我相信她沒有做過這種事。再補充一點,她也沒有幫人代簽。關於出席表,若說她真的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大概只有寫下「江中茜」這個假名吧。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助教頂多只會抓抓腦袋,然後把這張紙丟進垃圾桶。

總而言之,她在上午的課堂沒有做出什麼奇怪的事,說得更清楚一點,她什麼事都沒有做,就連出席表都沒簽過,她只是假裝簽了出席表,準備傳給後排,結果卻看到了妳。她當時一定想着「糟糕了」,所以纔打算拿回紙條。其實她根本不用擔心被人發現,因爲那個班級有上百位學生,系所和學年都各不相同。

因爲她根本不是妳們學校的學生。

妳在文章裏提到,學生就算沒有上課也想把名字寫在出席表上,而相反的情況是不可能發生的,至少有修這堂課的學生不可能這樣做。

但小茜並不是這種人。

把所有線索統整起來,結果就是這樣:那天她一次都沒有在妳面前簽過自己的名字。如果沒有簽出席表,就算有來上課也會被視爲缺席。雖然很不合理,但規矩就是這樣訂的,而她卻一點都不在意。

不用我說,「茜」這個字和妳爲她取的綽號一樣。碰上這種巧合的機率一定很低,就像航行中的船被隕石打中的機率一樣低。但妳一定注意到了吧?

她一定沒料到妳還坐在後面,所以打算如法炮製,再次假裝簽了出席表。妳看到不同的名字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妳看見的是更前面一排同學的名字。時下的女學生都喜歡把字體寫得圓圓的,所以纔會導致這種誤會。對了,妳自己也說過她在第三堂課簽名時字體很端正啊。還有,妳在第二堂課看到學號之中表示學年的數字被抹糊了,可見那一定是用原子筆或鋼筆寫的,但小茜用的是黑色的自動鉛筆。這些都不是決定性的證據,但還是可以由此推敲出她沒有在出席表上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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