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七個孩子
《七個孩子系列》 · 加納朋子 · 1.7萬 字
1
『和尚和尚,我帶小魚乾來了,可以給牠們喫嗎?』
疾風趴在永齋寺的檐廊邊緣,向和尚問道。
『怎麼,小施主,你又來啦?牠們不能喫小魚乾喔,因爲牠們現在還得喝母奶,就像小施主一樣。』
和尚說完便豪邁地大笑,疾風霎時紅了臉,他氣鼓鼓地否認,而和尚當然早就知道沒這回事。
『那你餵給小白吧,這樣就好啦。』
疾風甩掉鞋子,爬上檐廊。自從貓和尚當了永齋寺住持之後,孩子們便時常在這裏自由進出。
小白在夏末生了孩子,牠是和尚養的其中一隻貓。小白是三隻貓裏面最瘦小的,卻很爭氣地生下七隻小貓,讓貓和尚的寺廟更進一步地成了「貓寺」。
和尚請人坐下時,客人會發現坐墊上躺着花貓;觀音像的供品旁邊躺着小黑叼來的死老鼠……在這間寺廟中充斥着諸如此類和貓相關的話題。甚至有人說,正在進行法會時看到小白在肅穆低頭的村民面前悠然走過,後面還跟着七隻搖搖晃晃的小貓。
最後那件事多半是假的,畢竟七隻小貓纔剛出生,不可能跟在母貓身後列隊行進。
疾風對那些小貓非常着迷,動不動就跑到寺廟。其中有隻小貓全身雪白,只有尾巴末端是黑色的,疾風最喜歡的就是那一隻。
『小施主既然這麼喜歡牠,就把牠帶回去養吧。』
疾風正用小魚乾討好母貓小白,抱着小貓時,突然聽到和尚這麼說。
『可以嗎?』
『當然可以,不過也要你的父母同意纔行。』
無論是怎樣的家庭,孩子在這種情況下鐵定不認爲父母會拒絕。這麼可愛的小貓咪,大人怎麼可能不喜歡呢?
疾風興高采烈地帶着小貓回家,詢問父母「可以養嗎?」。疾風的雙親在這種情況下也和所有父母一樣,第一反應都是「不可以」。但這也只是第一反應,因爲他們兩人都很喜歡動物,最後還是允許了。
他們要兒子保證「自己負責所有照顧貓的工作」(還刻意裝出一副不情願的模樣),之後就接納小貓成爲家中的一分子了。
疾風告知和尚這件事,他笑咪咪地說「那真是太好了」。其他小貓也都被喜歡貓的人家一隻一隻地領養,和尚總算鬆了口氣。
『有些人不喜歡貓,如果貓再繼續增加,會讓人不想來寺廟,所以頂多只能養個三隻。』
貓和尚有些感傷地說。
不巧的是我現在心情很差,因爲從上週開始變得不太對勁的臼齒突然痛了起來。
「你好……呃,你是瀨尾先生吧。」
『別這麼生氣嘛。我不知道小貓在哪裏,但我可以教你怎麼找。』
疾風連忙追去,小白似乎沒有發現,但他還是很謹慎地遠遠跟着。
隔天就發生了那樁「怪事」。
「對了,這棟大樓的對面有間咖啡廳。」
在天文館打工的大哥這次又跑來書店打收銀機,他的工作還真不少。
我天真地問道,而電鑽正發出可怕的聲響逐漸逼近。
過了許久,躺在檐廊的小白終於慢慢地起身,牠緩緩伸着懶腰,眼睛卻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然後輕盈地跳下檐廊,走向疾風躲藏的地方。疾風心中一驚,只見小白走到一棵歪歪斜斜的松樹邊,一口氣爬上樹梢,三兩下就跳上牆頭,悠然地走在圍牆上。
貓和尚聽完疾風的報告就溼了眼眶,說道:
『因爲牠在山裏有七個孩子啊。可是講這些幹麼?我說的是小貓,又不是烏鴉。』
疾風的奶奶說『大概是被抓貓的人抓走了吧』,少年問道『爲什麼要抓貓?』,得到的回答竟是『要剝牠們的皮拿去做三味線』,少年一聽就臉色發青地衝出家門。他當然是去找「菖蒲小姐」了。
對面可以看見我剛纔去過的大樓,一樓是那間書店,二樓是牙醫診所,遠遠地望去還是可以看到診所的窗邊聚着一羣麻雀。我又望向另一扇窗子,突然感到不對勁。
冬季星座金牛座的附近有一區星星特別密集,那是知名的昴宿星團。關於這個知名度高又深受喜愛的星團,書上寫了這樣的說明:「昴宿星團是非常年輕的星團,若以人類來比喻,就像還在爬行的嬰兒。」我正出神地看着這個星團寶寶的照片時,瀨尾來了。
「哎呀,別這麼難過嘛。去看過牙醫了嗎?還沒有?那我介紹我看過的牙醫給妳吧,那間診所不大,但是醫生很親切,技術又好,我很推薦喔。沒有那麼痛啦。對了,妳今天先預約吧。」
片刻之後,疾風跑去蹲在永齋寺的門邊,和尚與路過的行人都對他投以異樣的眼光,而疾風也不搭理,只是把食指按在嘴上發出噓聲。大家都覺得這孩子怪里怪氣的,但疾風還是頑固地蹲在那邊。
『烏鴉叫的是「好可愛!好可愛!」唷。』
在少年之後又有兩個人爲了相同的事情而來,結果七隻小貓全都不知去向。
疾風一早醒來,就發現籠子裏的小貓消失了,他驚慌失措地找遍了家中每個角落,接着又跑到庭院裏去找,還是沒有找着。母親看到孩子哭喪着臉的模樣,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還是陪着他一起找,結果連個貓影子都沒看見。
一樓有一間大書店。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我只要看到書店絕對不會過門不入,所以腳步自然而然地朝向那邊。我慢慢地逛着,不時隨意拿起雜誌或新書翻閱,接着我突然瞥見一張漂亮的照片,那是用美麗星空當封面的天文書籍。
「是嗎?」
我翻了幾頁,裏面全是美得令人屏息的照片,內容非常豪華,價格當然可想而知。如今我的自制力已經被電鑽折磨到失去功能了,於是我抱着這本厚厚的書,踩着像夢遊患者一樣飄浮的腳步走向櫃檯。
「下週再來印齒模,我先用暫時黏固粉幫妳補起來。這東西很牢固,但喫飯時還是要小心。」
我心想,邀請別人之前不是應該先問人家的意願嗎?反正閒着也是閒着,我回答「好的」,就走出了書店。我的腦袋還昏沉沉的,腦漿裏彷彿也塞滿了黏固粉。
(幹麼亂改歌詞啦!)
「在希臘神話中,這些星星是擎天神阿特拉斯和寧芙女神普勒俄涅生的七個女兒。分別是:阿爾庫俄涅、刻萊諾、墨洛珀、厄勒克特拉、塔宇革忒、斯忒洛珀和邁亞。這些星星也被稱爲七姐妹,在世界各地都很出名。」
「這顆牙齒感覺怎樣?會痛嗎?」
先鑽開一個洞,再把洞補起來,這跟挖馬路的程序差不多。我懷着悲慘的想法,用舌尖舔一舔剛治療過的牙齒,感覺那裏厚厚的,還有一股變質的牙膏味道,真是令人不舒服。
她仍繼續調侃着說。
疾風有點不高興。「菖蒲小姐」喫喫地笑了,大概是早就猜到少年會有這種反應。
「菖蒲小姐」聽完疾風的話,就溫柔地說道。
我還來不及反應,電鑽的尖端就鑽進我的牙齒。一旁的護士立刻把吸取唾液的管子伸進我的嘴裏。
『有人說過,動物雖然不會說話,但牠們疼愛孩子的心情和人類沒有兩樣。我本來以爲早點讓小貓離開母貓比較好,看來是我錯了。真抱歉,小施主,你能不能等到小貓再長大一點呢?』
2
「那妳就代勞啊,現在,馬上!」
他一邊說,一邊用細長的金屬棒從我最裏面的牙齒開始敲打,敲到後來,一陣尖銳的痛楚瞬間貫穿我的腦門,痛得我皺起了臉。牙醫微微一笑,說着「是這顆吧」,又敲了幾下。
(注:日本童謠「七個孩子」,歌詞是:「烏鴉烏鴉,你在叫什麼?因爲山裏有七個可愛孩子唷。好可愛,好可愛,烏鴉在叫着。好可愛,好可愛,烏鴉在叫着。去看看山裏的老窩,那裏有着眼睛圓滾滾的好孩子唷」)
我下意識地閉緊眼睛,卻覺得不怎麼痛,讓我頓時安心不少,心想難怪小愛說他技術很好。不過我放心得太早了,電鑽還在鑽填充物的時候確實還好,但是鑽到我真正的牙齒之後,劇痛就一波波地襲來。
我只能這麼回答。
「妳這顆牙齒有治療過,現在可能又蛀掉了。總之我先拿掉填充物看看。」
「……怎麼了,小駒,心情不好嗎?」
牙醫微笑着說道,我仍張着嘴巴,默默地點頭。
瀨尾接過書本,對我笑一笑,然後掃了書上的條碼。嗶的一聲,電子音效聽起來格外響亮。
那間店好像是咖啡專賣店,店面雖小,卻裝潢得很時髦。我走進店裏,迎面而來的是清脆的門鈴聲和一句含蓄的「歡迎光臨」,接着是一股咖啡的香氣。
看完了故事,小愛正好打電話來。因爲電話線很長,所以我可以把電話拉到房裏,窩在自己的牀上,像已故大平首相一樣「唔」、「喔」地回應。
『剛帶回家的小貓不見了。』
母貓小白彷彿沒意識到自己的孩子們出了大事,還是悠哉悠哉地躺在寺廟的檐廊梳毛。
面對這麼不可靠的患者,頭髮斑白的矮小牙醫卻沒有顯出半點不耐。
綻放在宇宙中的鮮紅花朵———玫瑰星雲、黑暗的馬頭星雲、十六萬光年之外的巨大毒蜘蛛———蜘蛛星雲、更遙遠的兩百三十萬光年之外的仙女座星雲……每一個都絢爛得令人歎爲觀止。
「入江小姐。」
就這樣,我因奇怪的理由陷入了憤世嫉俗的漩渦。
疾風非常驚訝,同時也感到胸口發熱。這小小的一隻貓竟然在一夜之間帶回自己所有的孩子,瞞着所有人偷偷地把牠們養在這裏,如今還拚命地保護那些小貓。
後來疾風繼續跟蹤,又被小白機靈地甩掉了兩次,到了第四次,他終於發現小白鑽進了一間骯髒破舊的小屋。不知道是哪戶人家廢棄的舊倉庫。
店員拿來菜單,我想都不想就點了綜合咖啡,然後撐着臉頰,呆呆地看着窗外往來的行人。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讓我嚇了一跳。我無意識地按住牙痛那一邊的臉頰,抬頭一看,站在櫃檯裏的人愉快地望着我。
這件事太奇怪了,雖然這個村子很小,但每戶人家都相隔得很遠,怎麼可能七隻小貓同時消失無蹤呢?
我又瞄了麻雀一眼,然後向牙醫和護士道謝,全身虛脫地走出牙醫診所。總覺得現在比還沒治療時更痛了,牙醫鑽的真的是蛀牙的那一顆嗎?我帶着毫無根據的擔憂走下住商混合大樓的樓梯。
等到我牙齒的洞穴大到幾乎可以養蝌蚪時,電鑽終於停下來了。
「我老是出其不意地遇見妳呢。」
『有一首歌是這樣唱的:「烏鴉烏鴉,你在叫什麼」。』
㊟
疾風驚訝萬分,接着和尚告訴他,領養了小貓的人家今天早上一個個跑來,大家說的都是同樣的話。
我沒有多少牙痛的經驗,那種綿延不絕的抽痛簡直令我生不如死。我平時喝的是無糖咖啡,不喫零食,而且都會乖乖地刷牙,爲什麼還會落到這種處境呢?我明明沒做什麼壞事,這真是太沒道理了。
「看牙醫又沒啥大不了。不痛的,不痛的。」
「哎呀,真可憐,如果牙痛可以代勞的話我很樂意幫忙,真的。」
「這年頭就連急診都得預約呢。」
我只轉動眼睛,望向另一扇窗戶,那邊的百葉窗簾也留了同樣大小的縫隙,外面整齊地擺放着兩盆紅色矮牽牛。
牙醫看到我痛得五官扭曲,就笑着這麼說道。我輕輕睜開眼睛,看見那羣麻雀仍然擠成一團啄食着飯粒還是什麼的。我總算知道那些麻雀在這間診所裏扮演的角色了。
平時的我纔不會計較這種事,只會一笑置之。要唱什麼歌是孩子的事,何必管他們那麼多。
他在包裝書本的時候突然開口說道。
「菖蒲小姐」說得沒錯,七隻小貓全都像棉絮一樣擠在骯髒小屋的角落,用細微的聲音咪咪叫着,而小白擋在牠們前方瞪着疾風,發出唔唔的低鳴,恐嚇似地豎起全身的毛,這和牠被疾風撫摸時喉中呼嚕作響的可愛模樣截然不同。
小愛說得毫無轉圜的餘地,然後俐落地交代了地點。
疾風對小白說道,而小白只是漠不關心地打着哈欠。
「這麼怕痛的話,會被麻雀笑喔。」
突然間,小白轉了個方向,猛然跳上窗檐,接着開始狂奔,疾風根本追不上,只能茫然地目送着小白那雪白的尾巴消失在屋頂。
「菖蒲小姐」對疾風說了些悄悄話。
爲了轉換心情,我從書櫃裏拿出好一陣子沒看的《七個孩子》。母貓和七隻小貓的故事的確讓我稍微忘卻了牙菌斑正在侵蝕我寶貴臼齒的事。
疾風當然用力地點頭。
他對星星的知識非常豐富,只看一眼就認出來了。
「還要預約?」
她講得很好聽,但語氣之中毫無誠意,所以我也回答得很不客氣。
『烏鴉在叫什麼呢?』
此時我的思緒馳騁在遼闊的宇宙間,牙痛那種小事好像變得無關緊要了……其實本來就無關緊要。
『怎麼了?貓不見了嗎?』
此時我尚未搞清楚自己的處境,還悠然地望着窗外。百葉窗簾遮住了大半窗戶,只留了十五公分左右的空隙,但還是看得出來那是個小小的外凸窗。在那僅止方寸的空間,有麻雀時隱時現,起初只有兩三隻,後來又加入了其他同伴,沒多久就變成五、六隻,牠們啾啾叫着,鳥嘴忙碌地啄着,真是可愛。我很久沒有這麼近地看過麻雀了。
『你的孩子們都不見了耶。』
「爲什麼那裏有那麼多麻雀?」
「我再過十分鐘就換班了,妳先去那裏喝杯咖啡等我一下吧。」
疾風跑到永齋寺。貓和尚一看見他悲慘的神情,就癟着嘴說:
我雖覺得奇怪,但又懶得深究,於是我拋下這件事,翻開剛剛買的豪華書本。
我躺在診療椅上被鑽着牙齒時,只看到窗外擺着兩盆紅色的矮牽牛,如今卻變成了四盆,多了兩盆我沒見過的白色矮牽牛,和原先的兩盆整齊地交錯排列。
足足講了三十分鐘之後,小愛才如此問道。
『我想那些小貓一定是被小白藏起來了。』
非常怕痛的我在路上一直拚命地自我催眠,心理作用的影響力非常強大,到達目的地時我的牙齒已經不痛了。要說高興是很值得高興,但是當我張着嘴躺在診療椅上,被牙醫問到「痛的是哪顆牙齒」時,我只能含糊地回答「我不確定……」。
真是太沒情調了。
「因爲我們在那邊撒了飼料啊。好了,嘴巴張大。」
「牙痛。」
「那是
普勒阿得斯
星團吧。」
我在心中暴躁地罵道。
我依言打電話去小愛推薦的牙醫診所預約,隔天便去看診。我家附近也有牙醫,我卻特地搭一站電車跑去更遠的地方看牙,這都是因爲小愛那一句「沒有那麼痛啦」。
我又重看了一遍和《七個孩子》同名的這篇故事,理由很簡單,這是因爲我聽見有小孩在唱「烏鴉烏鴉,你在叫什麼?」,感覺很有秋天的味道。我正在默默讚賞這首歌選得好,後面接的卻是竄改過的歌詞「你管烏鴉那麼多」,害我差點跌倒。
「虧你記得住這麼多。」
我佩服地說道。我不太擅長外語,所以聽到這嘰哩呱啦的一長串音譯名詞不禁油然起敬。
「研究天文學的人自然會知道這些神話故事。」他不好意思地笑着說。「說到昴宿星團,有一個有趣的小知識,東北地區的方言把昴宿稱爲『muzura』,意思是六連星。」
「咦?不是七姐妹嗎?」
「如果是視力很好的人,或是在觀測條件特別好的地方,甚至可以看到十顆以上的星星,但是一般人再怎麼努力頂多也只能看到六顆。關於這件事,科學解說家草下英明在他的著作提到一個有趣的看法,他認爲很久以前能看到七顆星,但是後來有一顆不見了。希臘神話也提到了『
消失的仙女
』,說邁亞化爲流星消失了,彷彿是在證明他的看法。更有意思的是,世界各地都有類似的傳說,所以這個假設或許不是空穴來風喔。」
「星星有可能突然消失嗎?」
我心驚膽戰地問道。
「星星總有一天會毀滅,不過聽說年輕星團裏面的星星只會增加,不會減少。」
「真是個神祕的謎題。」
「宇宙之間的謎題就像星星那麼多呢。」
「對了,《七個孩子》裏面也有小貓消失的情節。」
「是啊,不過那個故事是七隻全都失蹤了。」
我噗哧一笑。
「談減少的話題太感傷了,來談談增加的話題吧。」
瀨尾上身前傾。
「什麼東西增加了?好像很有趣。」
「我要出題囉。」
做完開場白之後,我說出剛纔看到的「矮牽牛繁殖懸案」。瀨尾順着我指的方向,望着窗邊的四個盆栽,笑咪咪地說:
「妳覺得盆栽像阿米巴原蟲一樣會分裂生殖嗎?」
「我是出題者,應該由你來回答。」
「我何必這麼做?」
「妳認識真雪嗎?」
我突然發出怪叫,把女孩嚇了一跳。我剋制着音量說:
我泰然自若地說道。瀨尾點的咖啡送來了,他緩緩地啜飲一口。
「英仙座不像獵戶座和天蠍座那麼耀眼,所以知道的人也比較少。但是沒什麼名氣的英仙座卻有一顆很特別的星星,那就是英雄帕修斯拿在左手上、大地女神蓋亞和海神蓬託斯所生的可怕女妖的頭。」
他笑着搖頭。
「北冕座的變星確實是這樣,但阿爾格的情況更簡單。阿爾格看起來好像是一顆星,其實是雙星系統,兩顆星的亮度不同。假如亮星的亮度是七,暗星的亮度是三,當兩顆星並排就是最亮的時候,亮度是十。亮星繞到暗星背後時,亮度會減爲三,暗星被亮星遮住時,亮度是七,但還是比最亮的時候暗。換句話說,阿爾格的變光現象是雙星系統彼此掩食而造成的。」
「我大概可以理解,他只剩眼睛能用,所以纔會一直仰望星空,因爲宇宙裏只有無限的寂靜。過了一百年後,古德利克的假設才被後世的天文學家證實。」
「雖然早了點,但我們還是先進去吧,我也得先準備一下。」
「我是麻生,初次見面。」
我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此時我的心中充滿了感動。
「這是盆栽的日食現象,紅花遮住了白花,和阿爾格變光的原理一樣。所以從這裏看過去,纔會變成紅花白花交錯排列,這樣還滿好看的。」
「那是鴿子啦。」
「就是這樣。大概是因爲空間不夠,所以四個盆栽不是排成一直線,而是前後交錯,就像英文字母的N。妳當時躺在診療椅上,視線的方向是固定的,而那個角度……」
「啊,對了,我來給妳介紹一下這個孩子。這是我的女兒真雪。好了,真雪,快跟姐姐打招呼啊。」
「……救出安卓美達公主的英雄帕修斯其實有一段很曲折的命運,阿哥斯國的國王阿克里修斯有個獨生女叫達妮,有預言說國王將來會被達妮生的孩子殺死,他非常擔心,於是把達妮關進了青銅打造的密室,但是天神宙斯知道之後變成一道黃金雨落入密室,結果達妮懷了宙斯的孩子,這孩子就是帕修斯。」
「咦咦咦!」
「那天會講到我們剛纔聊過的英仙座,我想妳或許會有興趣……妳也喜歡星星吧?」
「真的啊?世界還真小呢……瀨尾,難道你是知道這事才找她來的嗎?」
我們聽從瀨尾的建議,在最後一排依序坐下。從館內標示的方位來看,麻生小姐在中央,西邊是真雪,東邊是我。我悄悄地打量身邊那位女性。
「難道就是畫了《七個孩子》封面的那位?」
「這裏的咖啡很好喝吧?聽說是濾泡式的。」
我說出了澀谷那間畫廊的名稱,她聽了就輕輕地聳肩。
「喔喔,這樣啊。」
「其實我以前也見過麻生小姐。」
「是入江小姐對吧?我聽瀨尾提過了。」
說到達妮,會讓我想到以前在畫冊上看到的古斯塔夫•克林姆的畫作。他的作品充滿了情慾,評論家的意見也相當直接,說是「毫不遮掩的情色」。
先不管達妮是不是真的像古斯塔夫•克林姆的作品那樣充滿情慾,總之她後來帶着孩子逃到了塞浦路斯島,那裏的國王愛上了達妮,達妮卻以帕修斯爲由拒絕了他,所以他後來纔會要求帕修斯去殺死梅杜莎並帶回她的頭顱……
我接着說下去。明白原理之後,這事就不足爲奇了。
我驚訝地問道,眼前的女人笑着點頭。
週日的天氣十分晴朗,但感覺有點冷,所以我在無袖的連身裙外面加了一件短袖外套。這令我意識到漫長的暑假終於接近了尾聲。
「嗯,是啊。矮牽牛開花的季節就快結束了。另一扇窗外還撒了麻雀的飼料呢,這位牙醫真有趣。」
「剛好和N的兩條直線同方向,對吧?」
過了幾秒鐘,我才領悟過來。
「危險嗎……」
即使想要看星星,但都市的夜空實在太亮,也太髒了。
到了T百貨公司的天台,我便四處張望。如今的景象和我在八月所看見的大不相同,原本坐落在小廣場中央的那隻可愛雷龍已經不在了。知道來龍去脈的我一想起那件事就不禁露出微笑。
我茫然地搖頭,他又笑着說:
「矮牽牛多了兩盆的理由。」
麻生小姐彎下身子,把手按在女孩的肩膀上。我把這句話反覆想了幾次,才理解她是什麼意思。
在這不明所以的發展下,我們一行人魚貫走進銀色的建築物。真雪走着走着還對我微笑了一下。八月底的某個畫面突然浮上我的心頭,一個小女孩攀着我脖子的觸感,以及體溫。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瀨尾正經八百地說道,我望向他指着的地方,發現不知何時來了一隻鴿子,正在那邊啄食。
「啊,你先講吧。」我連忙說道。
「這世界真的比我想像得小。」
我不知道該不該開口叫他,結果他先注意到我了,便帶着那位女性一起走來。
「是啊。」我點頭回答。「很喜歡。」
「聽是聽過啦……」
「我知道,是蛇髮女妖梅杜莎。」
「嗨,我給妳介紹一下,這位是麻生美也子小姐。」
3
場內播放起說明事項,熟悉的「禁菸」和「禁止飲食」的文字出現在熒幕上。
「妳怎麼會在這裏?有人陪妳來嗎?」
我還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麻生小姐見我反應這麼大,也詫異地睜大眼睛。
「我……」
「第一個解開阿爾格變光之謎的是英國的天文學家古德利克。他在十七歲時提出了這個假設,二十一歲就過世了,真是個年輕的天才。據說他不能說話,也聽不見聲音。」
瀨尾指着身邊的女性愉快地說道。
我眨眨眼睛,腦海裏鮮明地浮現了翠綠的田園風光和一位少年的身影。
講到這裏,他突然露出了惡作劇孩子的表情。
「所以真雪是麻生小姐的女兒囉?真的假的?」
「是啊……在八月底的夏令營。我去那裏當志工。」
我是不太清楚這個故事啦,但聽起來還挺腥羶的。話說這個宙斯還真是亂來,他對斯巴達王妃麗妲一見鍾情,就變成天鵝去一親芳澤,又變成老鷹抓走美少年加尼米德,到處生了一大堆孩子,總之就是個花心大蘿蔔。遠古神話的神祇多半都很好色。
「現在妳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話題又繞回來了,這個人一講起星星就沒完沒了,就像是死抱着玩具不放的孩子。
「謝謝……其實也沒什麼啦,我只是要說這個週日是我最後一次去天文館打工,想問妳是不是可以來……」
她有一頭齊肩的大波浪卷,小小的金色耳環在髮絲之間散發着光輝。看着她的側臉,我突然覺得她很像某人。這時麻生小姐發現我在看她,就對我微微一笑。我終於知道她像誰了。
「留到下次吧,去天文館的時候再說。」
一顆紅色的橡膠球滾到我的腳邊,大概是從游泳池裏掉出來的。我撿起那顆球,突然發現身旁出現了一位身穿淡綠色洋裝的女孩。
麻生小姐被我誇獎得非常不好意思。這時小雪從她的裙子後面探出頭來。
「哎呀,真叫人害羞。不過我也很開心,謝謝妳。」
沉默了一陣子之後,我們同時開口,然後面面相覷。
「妳說對了。在梅杜莎腦袋的位置,有一顆被稱爲『惡魔之星』的
阿爾格
,這顆星很詭異地時明時暗,是有名的變星。它的亮度原本是二點二等,大約每兩天又二十小時四十二秒會降到三點五等,四個小時之後又恢復成原來的亮度。妳知道爲什麼會有這種現象嗎?」
我無言以對。
看着秋天的夜空,還真想不到背後隱藏着這麼高潮迭起的故事。偶爾抬頭仰望星空,我只覺得所見景象很符合秋夜的氣氛,透出一股寂寥。
她的結論讓我很有同感。不過,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瀨尾和這對母女的關係。我正在猶豫該不該問,瀨尾就催着大家說:
「哇!太感動了!我很喜歡那幅畫耶!我也好希望自己能畫出那樣的作品呢。我會注意到那本書就是因爲封面那幅畫太美了。」
我搞不懂他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他又接着說:
「好大的麻雀啊。」
「咦?」
「我覺得……」我好不容易纔開口。「看星星和看書感覺挺像的。」
我驚訝地看着那位女孩,她帶着靦腆的笑容朝我伸出兩隻小小的手掌,我把球交給她。原來那顆球是真雪丟過來的。
但是看得見的改變不只是長頸龍消失而已,由於太陽帶來的熱量驟減,在陽光下玩耍的孩子自然就變多了。原先恐龍所在的地方如今是一座充氣式的方形游泳池,裏面裝滿了五色繽紛的橡膠球,有幾個孩子在裏面愉快地游泳。
我又望向窗外的大樓,紅色矮牽牛和白色矮牽牛感情融洽地互相依偎着。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
就是富美。
「妳知道秋天星座之中有個英仙座嗎?」
她口齒清晰地說着,朝我伸出右手。我被她的美麗優雅所折服,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去。她的手既纖細又柔軟。
「大概是星星的活動像火山一樣,有時旺盛有時沉靜吧?」
「初次見面,我……」
天文館裏比我上次來的時候更空曠,所以感覺更寬敞了。
被他這麼一問,我只能含糊地點頭。我的嘴裏仍然充斥着半乾的黏固粉,所以管他什麼濾泡咖啡還是即溶咖啡,喝起來味道都一樣。但我當然不會說出來。
他講解着秋季星空唯一的一等星———南方雙魚座的
北落師門
、秋季四邊形、仙女座星雲。在這些引人入勝的講解之後,他說起了衣索匹亞皇室的壯闊故事。依照他的說明,秋天星座多半取自和衣索匹亞有關的神話故事。
太陽漸漸西沉,瀨尾開始說明。我上次也這麼覺得,他的聲音真好聽,輕輕柔柔的。
「太好了。」瀨尾喃喃說道。「對了,入江小姐,妳剛纔想說什麼?」
「咦……」
我彎下腰向少女問道,她指向天台的一角,我一看就滿腹疑惑。站在那邊的是瀨尾和一位女性。她長得非常漂亮。兩人聊得很熱烈。
「是啊,兩者所帶來的危險也挺像的。」
「妳記得麻生小姐的名字嗎?」瀨尾在旁邊插嘴說。「她是個插畫家。」
我想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我不自覺地反問,其實我大概可以理解他的意思。
「那個……」
「真雪……」
他或許會笑我吧,我的跳脫思考常常被朋友嘲笑。但是他沒有笑,還很認真地點頭。
性子比較急的客人已經開始拉起椅背,隨後燈光亮起。我發現第一個站起來的是麻生小姐,她的視線正急迫地掃射着這個圓形的空間。
「怎麼了?」
「真雪……不見了。」
「咦?」
「我剛剛纔發現……她跑到哪裏去了呢?」
我望向前排座位,只有一顆很眼熟的紅球靜靜地躺在那裏。我想起了夏令營的事,這小女孩當時也曾突然失蹤。
「嗯?怎麼了嗎?」
瀨尾不知何時來了,他看見我們默默對望,就用輕鬆的語氣問道。真是樂天得叫人生氣。
「真雪不見了。」
麻生小姐重複了剛纔說過的話,瀨尾睜大眼睛,說些「那可不得了」之類的話。
「我們分頭去找吧。」
他說完之後就快步走出去,留在原地的我們互看了一眼。
「那孩子到底去哪了?」
麻生小姐不知所措地說着同樣的話。
「總之我們先去找找看吧。」
「嗯嗯……」
我鼓勵似地輕按着她的背,兩人一起走出去。
現在雖是九月,但陽光還是很刺眼,麻生小姐舉起一隻手遮住眼睛。稍微泛黃的陽光底下有很多孩子在玩耍,其中卻看不到真雪的身影。
我們兩人開始在天台四處搜索。果汁販賣機和水泥牆之間的狹小空間、塞滿空罐紙杯滴着黏稠水滴的垃圾桶背後,連這些不可能躲藏的地方我們都慎重地找過了。麻生小姐走到油漆剝落的欄杆旁,一臉驚恐地看着下方的街道。
「這道欄杆很高,也很堅固,而且故意做得讓小孩爬不上去。這也是應該的。」
瀨尾的表情依然困惑。
我的身體輕輕一顫。
「她沒有辦法回信。」
「六點?」
她猶豫片刻,才緩緩說起:
我儘量用開朗的語氣迅速地說道。麻生小姐看着我,無力地笑了。
她猛然抬頭,輕輕搖了搖頭,快步走向往上的手扶梯。
青銅密室。帕修斯的母親達妮被監禁的地方。但是天神宙斯完全不把這個密室放在眼裏,變成一道黃金雨鑽到達妮的身邊……
「那是寫給我的,總共有七篇故事,既不是童話故事也不是幻想小說。她從以前就很喜歡寫作,但是我從來沒發現她寫了這些故事……」
我再次問道,他稍微睜大眼睛,然後露出放棄的笑容。
走到五樓的賣場,我才發現這是真雪最不可能來的地方,整層樓都籠罩着喧譁熱鬧、和真雪的個性極不搭調的氣氛,到處都可以聽到孩子們的興奮尖叫,以及最新型的玩具發出的電子音效。我真沒想到現在的玩具能發出這種聲音。我直覺認爲小雪一定不喜歡這裏的吵雜,她也不適合這種地方。
「那麼誰纔是『菖蒲小姐』呢?」
她還是一樣回答得有條有理。我不禁感到氣餒,但她說得沒有錯,就算看到小孩單獨一人,只要那孩子沒在哭,大家自然會覺得他的家人在附近,百貨公司這種地方本來就是這樣。孩子迷路時會哭還比較讓人放心,但真雪不會哭,她只會一聲不吭地默默消失。售票小姐見我沉默不語,便一臉擔心地問道:
「繼續在這裏找下去也沒用,我們得擴大範圍。」
「這是兩回事。我不是『菖蒲小姐』,頂多只能算是『疾風』。就像妳說的一樣,封面上的疾風應該就是我,雖然我沒有正式當過模特兒。」
夜幕將臨的天台上只有稀稀疏疏的幾條人影。麻生小姐快步跑向那棟銀色的建築物。
「啊?」
瀨尾點點頭。
瀨尾靠在欄杆上眺望着霓虹燈接連亮起的街道。我想起了八月的某個大熱天曾經和瀨尾在同一個地方聊天。
「的確是這樣。」
光。對了,黃金雨不就是光嗎?
「是啊,您說得沒錯,不過通往天台的樓梯有很多帶着小孩的人上上下下的,如果她跟着別人走,我們就不會注意到了。」
售票處女店員歪着腦袋回答。
瀨尾一副心虛的模樣。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試着想像瀨尾的姐姐會是怎樣的人。和他一樣優雅的五官,柔和的嗓音,還有溫柔的個性,彷彿能看透一切、高深莫測的女性,既神祕,又充滿了謎……沒錯,就像「菖蒲小姐」一樣。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繼續說道。
我倒吸一口氣,沉默如一陣寒風吹過我們之間。
「嗯,是啊。對你而言是這樣沒錯,對我來說卻不是。」
後面有人在叫我,我轉頭一看,原來是瀨尾。
「穿淡綠色洋裝的七歲小女孩?真是抱歉,我沒有印象耶。是我疏忽了嗎?」
「沒什麼。」
爲什麼我沒有早點想到呢?我回憶起那位長相聰明的售票小姐。
「麻生小姐。」我匆匆追上去,向她問道:「爲什麼不去廣播呢?還有,爲什麼妳這麼在意時間呢?六點有什麼事嗎?」
我無法掩飾語氣之中的譴責。
麻生小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她輕輕張着嘴,還沒說話就直接跑出去。
「……我的臉上沾了什麼嗎?」
「我們去七樓看看吧,從天台下來的樓梯正對着售票處,那裏的店員說不定見過真雪。」
這次輪到瀨尾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我眨了眨眼睛,但仍然堅定地承受着他的視線。
「爲什麼?」
瀨尾緩緩地解釋。突然出現的「姐姐」二字彷彿帶有某種特殊的含意,給我一種異樣的感覺。我突然有些喘不過氣。
我急忙追問。
「真的是這樣吧?之前回信給我的就是你吧?」
「綾乃是我的姐姐。佐伯是我們母親的舊姓。」
瀨尾輕聲說道。我忍不住轉頭望向那人的背影。他壯碩的體型給人一種堅決的印象。
「麻生小姐!」我脫口叫道。「是光,就是光啊!剛纔在天文館裏的時候有光照進來嗎?」
瀨尾究竟去了哪裏?整個天台都看不到他,也看不到我們正在找的女孩。
頻頻看着手錶的麻生小姐聽到我的提議,首度露出驚慌的表情。
關上門之後,銀色的建築物變成了不可侵犯的聖域。我們兩人一起離開了天文館。
瀨尾貼近欄杆,微微一笑。「說不定是爲了我自己。」
「那是因爲……」瀨尾難堪地搔搔鼻子。「和我答不出妳第一個問題的理由一樣。因爲我不是『菖蒲小姐』。」
「爲什麼你一開始不告訴我呢?不然也可以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說嘛。」
只見她臉孔一皺,像是快要哭出來,我立刻驚慌地閉上嘴。我說錯什麼話了嗎?
她微笑地說完,我原本想要點頭,但是一旁的麻生小姐卻婉轉地制止說:
聽到他的回答,我不知爲何有些失望。
「我記得第一次看見妳是在公車站……」
說到百貨公司裏孩子會去的地方,我一時之間只想得到那裏。
「真有妳的。」他輕輕舉起雙手。「我投降。回信給妳的人確實是我。」
「《七個孩子》的封面……那張疾風的畫像是照着你畫的吧?你就是『菖蒲小姐』……不對,是佐伯綾乃。沒錯吧?」
「……姐姐的遺物之中有一本筆記本。」
我還是大致地掃視了一圈,然後對麻生小姐說:
麻生小姐比我更加不安,她緊抿着嘴脣,不發一語,只有那雙理性的雙眼還不停地搜尋着每一個地方。
方形密室。這個詞彙浮上我的腦海時,我突然覺得剛纔也聽過類似的話。正確說來不太一樣。那是青銅的。
「……所以你才幫她回信?爲了不讓我失望?」
「我想應該沒有……」
「既然回信是你寫的,那你不就等於是『菖蒲小姐』嗎?」
我停頓了一下。
「不太一樣,我是單方面地看見你。」
我毫無根據地如此確信。
「可是要去哪裏找呢……」
她向女店員點頭致謝,立刻轉身走開,一邊走還一邊看着手錶。
「就是《七個孩子》?」
4
「姐姐?那爲什麼是你回信給我,而不是你姐姐……」
「就像在澀谷和麻生小姐巧遇那樣嗎?」
「請恕我多嘴說一句,如果小孩走丟,可以去櫃檯廣播,這樣每個賣場的人都會幫忙留意,一定很快就能找到了。」
「可是看到那麼小的孩子沒有大人陪着,應該會發覺不對勁吧。」
我昏暗不明的思緒彷彿被針戳出一個洞。一線光芒從那個小孔照進來。
「……我和那孩子的父親約在這裏見面,我們有些事要商量。他想要爭取真雪的監護權,跟我談了很多次,一直不肯放棄,但我至今都沒答應……他現在一定在百貨公司裏,如果我去廣播……他就會知道真雪不見了……」
我被他趕着離開時,剛好有個男人走進來,在擦身而過的時候他對我輕輕點頭致意。
我一打開天文館的門,就看到有位女孩坐在最後一排座位。她穿着和椅套相同顏色的洋裝,彷彿和背景融爲一體,但她確確實實就坐在那裏。下一秒鐘,女孩的身影被遮住了,她的母親跑過去抱住她。
「正是如此,沒有光照進來。爲什麼我沒有早點發現呢?天文館的門沒有打開過,所以光照不進來,也沒有人可以出去。至少在節目進行時是不可能的。」
麻生小姐點點頭,一邊自言自語:「怎麼辦?如果到了六點還找不到她的話……」
「是這樣嗎?」
瀨尾說要分頭去找,但我不想離開麻生小姐的身邊。與其說是擔心她,還不如說是不想落單。說起來還挺丟臉的,這種時候若是單獨一人,我一定會更慌張。
瀨尾迷惘地問道。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
「這個嘛,譬如玩具販賣部之類的……」
「糟糕,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
「她兩年前就過世了。」
又過了一下,她才喃喃地說出「謝謝」。
「距離六點還有十五分鐘,總之我們再找找吧。」
他的語氣深沉得令我不敢隨便刺探。
她不解地看着我。
「不用了,她應該不會跑太遠,很快就會找到了。」
「剛纔那位就是真雪的父親。」
我努力擠出笑容。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很眼熟,好像在哪裏看過,但又一直想不起來。最近我終於想到了。」
「妳有這種印象嗎?因爲光照進來而看不見星星?」
話雖如此,我們依然找不到女孩的行蹤。我之前都不知道,在百貨公司裏藏起一個小女孩竟是這麼容易的事。這裏就像一個箱型的小城市,一個巨大的迷宮,無限的人、物、金錢被吞進去又吐出來,如同一個貪婪的胃袋。
但是女孩一定還在百貨公司,一定還在這個巨大的方形密室之中。
「六點之後這裏被她們一家人包場了。我們先回避吧。」
「我明白了。」我急忙打斷她的話。再讓她說下去就太殘忍了。我想起了在夏令營的時候小西老師說過真雪家裏的事。
「不過那些故事和妳看到的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我歪着頭問。
「姐姐寫的故事裏沒有『菖蒲小姐』,那是我想出來的人物。」
「可是這麼一來不就……」
我失聲叫道,但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是啊,姐姐的故事都留着懸而未解的謎題,沒有做出任何結論,就像芥川龍之介的《竹林中》一樣。過了很久之後,我才明白姐姐這樣寫的用意是什麼。」
綾乃小姐爲什麼寫下這些沒有結局的故事呢?
『來吧,試着解開這些謎題吧……』
給唯一的弟弟留下七個謎題而撒手人寰的女性。我再次感到戰慄。她爲什麼要這樣做呢?這背後有着怎樣的含意呢?
「她是爲了讓你不要太傷心吧?希望你在思考謎題的過程中忘了悲傷?」
我用很小的聲音問道。瀨尾癟着嘴,像是在苦笑。
「……我大概真的很熱愛謎題吧,會喜歡天文學多半也是因爲這樣。」
「因爲宇宙之間的謎題就像星星那麼多?」
「是啊。」他笑了。「不過那些都是我解不開的謎題,而姐姐給我的是我有辦法解開的謎題。推敲姐姐的心思確實很有趣,所以解完七個謎題之後……」
他沒有說下去。
「……就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我悄聲問道。瀨尾微微一笑,然後直視着我說:
「就在這時,我收到了妳的信。妳的信爲我提供了很多新謎題。有的滑稽,有的感傷,各式各樣的小小謎題。或許妳會笑我吧,我從來不曾像這個夏天一樣過得這麼生氣蓬勃。在信件往來之間,我越來越想見見妳本人,所以才特地去了那個公車站。」
「原來是這樣啊?」我慌得提高了音調。「難怪我後來都沒有在駕訓班看到你。」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我刻意地乾咳了兩聲。
他停頓了一下,害我緊張得要命。
「我也有兩個問題要問妳,可以嗎?第一個問題是……」
我輕鬆地回答着。先前那些如老舊絞煉一樣刺耳的話語、不必要的劍拔弩張,已經被那皮影戲般的景象沖刷一空。
「妳也等於是共犯喔。」
「坦白說,我已經有駕照了。」
「是啊,這裏已經沒我們的事了。反正世事不是成功就是失敗,照統計學來看,成功機率有五成,四捨五入的話就是百分之百了。」
「什麼嘛……」
我說完便笑了出來。瀨尾嘆了一口氣,然後也跟着笑了。
「因爲妳提到乘着游泳圈像水獺一樣漂在海上很舒服啊,當時又剛好有個小孩踢了雷龍一腳……」
我終於明白了自己扮演的小小角色。
真雪確實是個聰明的孩子,她爲了留在母親的身邊,才做出這場表演。
他很失禮地屈指數着。
「誰知道呢。」
「希望我回答得出來。」
瀨尾露出了狡詐的笑容。
「或許是這樣吧。」
「……我太高興了。真的可以嗎?你和我……共筆的書?」
他苦笑着說:
這個孩子會爲了看兔子而失蹤,但不會爲了其他目的而失蹤。至少不會是她自己想出來的。
「其實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昏黃的燈光在天台中央投射出小小的光圈,三條黑影慢慢走入光中,我發現真雪回過頭來。在那黯淡的聚光燈下,女孩看到了我們,露出微微一笑。
「的確。」瀨尾靜靜地說道。「妳是現實主義者,又是個浪漫主義者。」
「你一開始就知道是我?」
「也就是說妳花了半年?」
「果然沒錯。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只有那次的回信特別簡短,語氣之中還透出一股焦慮,而且你從頭到尾都沒有談到那件事是誰做的,像是在逃避什麼。那種惡作劇只有在天台上工作的人才做得到,說不定用來壓繩索的冰塊就是店員提供的。賣霜淇淋的那間店。」
「像你這種聰明人最大的缺點就是不會顧慮其他人。因爲你沒有惡意,所以更叫人生氣,就像福爾摩斯或白羅一樣。你就是會說着『事情不是很清楚嗎?多用用自己灰色的腦細胞吧,海斯汀』,一邊踢開腳邊小石頭的那種人。」
「當然會用共筆的形式。妳覺得如何?」
「而麻生小姐是個意志堅定的人,如果經歷過真雪失蹤的事,她一定不想再失去真雪。真雪應該是這麼打算的。不過這些只是我的想像。」
「妳真的很喜歡書呢。」
我往地上一坐。水泥地面還帶着熱氣,感覺暖洋洋的。瀨尾笑着低頭看我。
「不只是想像吧?」
他興致盎然地看着我。
「像我這種水準的還稱不上作家啦……麻生小姐是我姐姐的好朋友,我們認識很久了。」
「我?」
我一聽差點摔倒。
「還不確定能不能出版呢,但我覺得有努力的價值。」
我裝模作樣地鞠躬敬禮。他笑完之後,正色說道:
「妳覺得我會千方百計地去插手別人家的事?」
瀨尾搔着鼻頭說。
「做那種事沒關係嗎?我是不太確定啦,那樣應該算是竊盜或侵佔罪吧?」
「麻生小姐對你而言算是什麼人呢?除了作家和插畫家的關係以外。」
「總之恭喜妳了。」
我緊盯着瀨尾的雙眼。
我換了個話題。
「好啦,我們也該走了。」
瀨尾聽得笑個不停。
瀨尾的視線飄移着。我回頭一看,那棟銀色建築物正好走出三個人,在昏暗之中看起來就像三條黑影,一個高大壯碩,一個纖細優雅,一個小巧玲瓏。
「那些信怎麼了?」
「其實是因爲當時有人叫了妳的名字啦。」
「總而言之,我很敬佩你的推理能力,你確實很厲害。不過……」我鏗鏘有力地說下去。「你是不是瞞過我一兩次呢?」
她的兩隻小手被母親的手和父親的手分別牢牢地握住。
坦白說,我到現在還沒真正意識到我是在和瀨尾通信。仔細想想,我似乎寫了很多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的內容。不過對我而言,那些都是無可取代的重要信件。
「另一個問題是關於妳和我的信件……」
「……這樣啊。」
瀨尾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他望着對面大樓的霓虹燈,然後拉回視線。
「是關於今天的事。我實在無法釋懷。」
「託您的福,這個月初總算是考到了。」
「妳還真是個樂觀主義者。」
「好啦,我早就投降了。那確實是我的惡作劇。」
「算了,只要結局圓滿就好了。」
「那我再告訴妳一件事吧。」
「對耶,如果是入江小姐說的話,那孩子一定會聽的。」
「……我在回信的時候就想過事情可能會曝光。」
當時我們聊了什麼事能讓他確認我的身分嗎?看到我疑惑的表情,他才坦承地說:
不是想像,也不是猜測。事實正是如此。
「我和真雪的父親也有些交情,我知道他想要爭取的不只是真雪,他對美也子小姐……對麻生小姐也還餘情未了,他雖然想爭奪監護權,卻沒有把事情鬧上法庭,就是因爲這樣。此外,這只是我的直覺啦,我覺得麻生小姐其實也是……」
「……妳考到駕照了嗎?」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於是換了個話題。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我想起剛纔麻生小姐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的模樣,還有女孩一開始那個別有深意的笑容。可是……
「瞞妳?」
「你知道我和真雪的關係,所以你約我今天來這裏應該不是巧合吧?」
「請務必讓我參與。好棒喔,像是在作夢一樣。」
「討厭啦。」我噘起嘴巴。「我是從四月底纔開始上課的,考到駕照是九月初,這兩個月不能算進去啦。而且我中間還蹺了一些課……大概只有四……三個半月吧,還在標準範圍內。」
「這樣應該活得比較輕鬆吧,至少活得比悲觀主義者輕鬆。不過我兩種都算不上。」
他好像很擔心。我正色說道:
我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確實有這回事。可是誰會因此做出這麼離譜的惡作劇啊?除了瀨尾之外大概也沒有別人了。我忍不住笑出來。
年僅七歲的孩子。
「……真雪失蹤的事怎麼想都很不自然。而且一開始是因爲你說要分頭搜索,搶先跑出去,我們纔會誤以爲真雪跑出去外面了,結果她從頭到尾都在天文館裏。」
瀨尾無奈地喃喃說道。
瀨尾狡猾地回答。我鼓起臉頰抱怨:
「如果當成是我轉告的,誰去說都行囉。」
「如果被抓到的話。只要妳不說出去就沒事了。」
我好一陣子說不出話,心臟怦怦跳個不停。
「一開始我還不確定,但是聊起來之後我就知道一定是妳。」
音箱播放出含有另一種莊嚴感的「螢之光」,其間夾雜着斷斷續續的人聲。
「別跟我裝傻。福爾摩斯先生,你聽好,華生偶爾也是會贏過名偵探一兩次的。讓雷龍飛上天的人是誰啊?」
『今天的營業時間將在……已經結束購物了嗎……由衷感謝您的光臨……』
「多謝您的關心。」
我瞪着他說。瀨尾苦笑着回答:
我睜大了眼睛。
「……我一直覺得,把那些信改編成小說一定會很有趣,妳不這麼想嗎?」
「這也只是我的想像……或許有人對真雪灌輸了某些想法,要她在母親做出無法挽回的決定之前先做些什麼吧?在天文館裏也是有人悄悄離席把那孩子藏起來的吧?」
「什麼事?」
我點點頭。
瀨尾愉快地說着。
就算女孩的衣服和椅套同色,我們起先沒發現她在天文館裏實在很不合理。
「真雪不像普通的七歲小孩,她很聰明,心思很敏銳,妳一定也很清楚吧。」
我再次默默點頭。
「何必講得這麼酸……」
「這只是我的假設……」瀨尾連忙說道。「我覺得麻生小姐可能會放棄真雪的監護權,至少她已經開始考慮了。她今天來這裏就是爲了和前夫商量。」
「是啊,就像你喜歡星星那樣吧。」
「我也喜歡書啊,我經常看書。」
不知怎地,我突然覺得臉頰發燙。我望向閃爍的霓虹燈,想起了一件事。
「我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呃,還是算了。」
我扭扭捏捏地低下頭。
「說話幹麼說一半?好了啦,快說吧。」
「沒有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又沒有關係。」
「可是,真的是很無聊的事。就是,那個,關於共筆……」
「嗯。」
瀨尾笑咪咪地附和着。
「……具體來說,版權費要怎麼算呢?」
……光從結果來看,我單純的疑問(很遺憾地)沒有得到回答。瀨尾沿着欄杆滑到地上,剋制不住地捧腹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