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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賊們的晚餐

《衆神的午睡》 · 淺野敦子 · 1.6萬 字

酒館非常悶熱,光是站着就汗流浹背。

『穴倉』這家酒館如同店名,是一個挖掘巖山而成的洞窟……不對,有傳言說這裏是自然的洞窟,並不是挖掘而成的。不管怎樣,這裏非常狹窄,昏暗且潮溼。只有一扇鉸鏈生鏽的木門,靠近天花板有一扇圓形的窗戶,非常不通風,店內充滿了顧客抽的香菸和雪茄的煙霧,一不留神就會窒息。

店內沒有椅子那種時髦的擺設,只有十幾張把酒桶倒放,上面鋪了粗布,當作桌子湊合着用的傢俱四散在各處。

顧客圍着這些酒桶喝酒。

店裏的架子上完全沒有類似紫桃酒那種高價的酒,都是散發刺鼻草味的卡皮塔酒,以及辣古尼酒、苔酒等廉價的酒。

酒與男人的體味,菸草的煙與嘆息,『穴倉』今天晚上也被這些東西填滿。

店內深處的一隅,有三個男子聚在一起。

一人名叫角鏈。他自稱原本是到處流浪的格鬥士,有着高大的體格。手臂像圓木那麼粗,胸部的肌肉隆起,右頰有一道斜斜的傷痕。即使是獅子,被他一瞪也會立刻退縮巴。

「流浪格鬥士是一種賣命的工作。每當有祭典的時候,就必須爲了獎金到設置在廣場的擂臺上進行格鬥。膽小鬼根本沒辦法從事這份工作。」

因爲喝了苔酒的關係,角鏈漲紅着臉,得意洋洋地笑着說道。個頭那麼高大,酒量卻不怎麼好。

男人們的格鬥比賽,原本是衆神慶典上祭祀活動的一環,不知不覺就變成在野外擂臺舉辦的賭博性比賽。比賽之前,人們會從排列在擂臺上的選手中,挑選中意的選手並進行押注。假如該名選手獲勝,就能得到抽成的獎金。打輸的話,賭金就會全數遭到沒收。

爲了獎金,人們會拼老命聲援自己支持的選手。優勝者會得到震耳的掌聲與讚美,無精打采退場的敗者,則會招來怒罵與壞話,有時還會被飛過來的石頭擊中。

「打鬥時必須把自己的身體當作武器,要賭上性命呢!沒有勇氣或自信就做不來,沒錯,這種工作不是每個人都做得來的。哈哈!」

角鏈大概是喝醉了,呼吸非常急促。

「原來是這樣。那你不再從事格鬥士,是因爲得了膽小病羅?」

高挑清瘦的男子從鼻子發出了哼笑聲,接着將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他的膚色像蠟像一樣青白,帶紫的深灰色頭髮像軟炭,醒目的尖鼻子則令人聯想到猛禽。

男子的名字很短,單名一字「丹」。

沒有人知道這是不是他的本名。丹也是到處流浪的人,沒人知道他來到這裏之前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我不是不幹了,只是暫時休息。我過了太久格鬥的生活,身體有點喫不消。要休息一下才行。」

角鏈不服氣地咂了舌頭。

「我的腦筋不像你那麼單純。」

角鏈咂了嘴,發出「呿!」的聲音。

「好了,我明白了。你們骨子裏還是個盜賊,有你們當靠山真好。不枉費我把你們找來。」

「你說啥?這個沒出息的傢伙,短短一年的時間就改變了你的個性嗎?老爹,不要理這個膽小鬼,快點把他趕出去,就我們兩個來談工作的事吧!」

有東西在上面爬。

丹眯起眼睛。

「哈哈哈,好蠢的表情喔!你不是格鬥士的英雄嗎?哈哈哈!噢,你不要輕舉妄動,亂動的話就會被咬喔。它不但性急而且猙獰,稍微有點動靜就會咬下去。」

丹歪嘴問道。

「咱們太狂妄了,自以爲絕對不會失敗……真的太驕傲了。所以纔會發生那種事……」

「好大的膽子。既然你百般嘲笑我虛有其表,我也不會輕易放過你。既然敢說就表示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吧?你說說看啊?」

角鏈誇張地皺起眉頭。

「是這樣嗎?」

角鏈全身僵硬,只有眼珠轉來轉去。額頭上冒着冷汗。

「沒必要到外面去,我們已經分出勝負了,角鏈大爺。」

而且到處亂爬。

「我先問清楚,你們應該還有意願重操舊業吧?這一年來,你們該不會早就變得懦弱,想規規矩矩的過日子吧?不對——」

「你說啥?」

「丹……這難道是……」

「你想怎樣?」

「你說什麼……」

「我們的工作是什麼?」

伊馮彈了手指,發出清脆的響聲。

「跟我到外面去!你這個草包木偶,我非把你那張裝模作樣的臉揍扁不可!」

「你猜對了,那是我可愛的吸血蜘蛛。這位小姐有劇毒,即使是牛,被它咬到也難逃一死。喂,你不要亂動啊。」

他們手法俐落,像風一般迅速出現,轉眼間又消失無蹤,人們便稱他們爲『疾風怪盜組』。

「我所謂的正常生活,就是成爲這世上最了不起的大盜賊啊。」

那個東西緩緩地蠢動着。

一年前,這三個人是偷遍國內的盜賊團同伴。他們潛入商人及貴族的宅邸,竊取寶石、金幣,還有昂貴的傢俱,甚至連垂掛在廚房天花板的煙燻肉,或是餐桌上的水果也不放過。

「我倒是想過正常的生活。」

丹用食指指着角鏈的鼻尖。

伊馮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來,像扇扇子似的搖着右手。

丹可以自由操控朽朽。

丹聳聳肩。

「開什麼玩笑!」

角鏈鬆開後頸上的手,往前採出身子。

「比起我的脖子,你更應該擔心自己的脖子。」

「我來這裏可不是爲了看你們吵這種無聊透頂的架,還配這麼難喝的酒啊!」

「你確實曾是一名格鬥士,可是老是打敗仗對不對?你個頭高大,也很有力氣,但我聽說你的腕力中看不中用,稍微受到折磨就會馬上哭着投降。賭你會贏的人都對你失望透頂,這種事發生過很多次吧?」

角鏈的下巴不停顫抖,漲紅的臉也變得蒼白。

「竊取很多很多寶藏。」

伊馮故意嘆了一大口氣。

「沒錯!」

「老爹,你找我們到底要商量什麼事?」

伊馮眨了眨他的大眼睛。

伊馮咳了幾聲。

「混帳東西!欺負同伴有什麼好玩的?不要再鬧了,快把吸血蜘蛛收起來。」

朽朽爬進丹拿出來的箱子裏。

「我真是受不了你,爲什麼說話老愛兜圈子啊?想幹一票的話就直說,何必拐彎抹角!」

「啥?」

「氣死我了!你口不擇言,未免太囂張了!丹,你給我記住,這筆帳我一定會找你算個清楚!」

丹再度聳了聳肩,小聲地吹了口哨。

角鏈手中的玻璃杯碎了。褐色的酒噴得到處都是,苔酒獨特刺鼻的土臭味飄散開來。

「大幹一票?」

默默聽着兩人談話的第三名男子—矮小的老人開口了。他放話恫嚇兩人,交互看了丹與角鏈,眼神非常銳利。他的個子真的非常矮小,只有肩膀、脖子和頭勉強露出桌面。一頭蒼蒼白髮,下巴蓄的鬍子也同樣雪白美麗。兩顆大眼珠隨時慎重地觀察着四周。

亮晶晶的寶石項鍊、精美的雕刻、無數的金幣、稀有的花卉與樹木、豪華的毛皮,還有大師的畫作。

「你們很清楚嘛。呼呼,這一年來我很安分,不過,差不多是大幹一票的時候了。」

「任何寶物都照單全收,就是我們的工作。」

「什麼事?」

「丹。」

丹收起淺笑,露出認真的表情,深深嘆了一口氣。

「丹,你剛纔說什麼?」

「老爹,坦白說,這一年好漫長啊。角鏈說得沒錯,一想到又有工作可做,我就興奮得不得了啊!」

角鏈狠狠瞪着丹,一面撫摸着後頸。屈辱和憤怒讓他的臉又漲紅了。

「你說的是什麼樣的工作?」

伊馮的聲音變得沉重。他曾經是盜賊團的首領。

「咱們太得意忘形了。」

「想幹架嗎?」

「伊馮老爹,別那麼生氣。角鏈那傢伙太羅唆了,我不過是跟他開個小玩笑嘛。」

「別鬧了……你不要開玩笑啊……」

「你們兩個。」

「我好不容易幫你準備了食物,真是太可惜了。算了,你是挑剔的美食家,用角鏈難暍的血餵你,實在太糟蹋你了。你等着,我去附近幫你找野貓,讓你吸個痛快。」

「來,進來吧。」

角鏈握緊拳頭,低聲說道。丹的臉上依舊掛着嘲諷的笑容。

「這一年來我一直很安分守己。收到老爹的信,約我們在『穴倉』見面,我真的好高興啊!我全身上下都好亢奮,昨天晚上甚至睡不着呢!丹,你也是吧?」

丹的笑容總是帶着嘲諷。或許他天生就是無法開朗地放聲大笑,也無法溫柔地微笑吧。

丹也點點頭。

「我說你是一個不值得一提的窩囊廢!身體那麼大,實際上卻是紙老虎,據說連你的師父都對你失去了信心,把你從擂臺趕下來了。」

「怎麼了?爲什麼要找我們商量?」

「如果真是這樣也無所謂,我沒有責備你們的意思。假如你們想當個正常人,這樣也好。咱們就再喝一杯酒,接着離開這裏,揮手道別然後分道揚鏢。從此之後再也不要見面,這樣也不錯。」

一年前,伊馮他們偷過九十九間屋子,全部都順利得手。

「你們鬧夠了沒有!」

「再鬧下去,怎麼談正事呢?別再吵了。」

它很少攻擊人類,但只要被它咬到,神經性劇毒就會蔓延到全身,兒童大概數小時、成人大概一天就會斃命。人們稱它爲紫色吸血鬼,是一種相當可怕的蜘蛛。朽朽是一個古語,意思是「遭到詛咒之死」。

這讓他幾乎要放聲大叫。

「對了!」

低沉的聲音響起,這聲音低沉卻魄力十足。

「角鏈。」

「稍安勿躁,把話聽完啊,格鬥士大爺。」

「就是啊。睽違一年接到老爹的聯絡,我有一點驚訝呢。到底有什麼事?」

角鏈和丹也像伊馮一樣,露出詭異的笑容。

啪嘰!

「什麼?不要給我要嘴皮子,你的詭計不會得逞的。小心我把你的脖子給扭斷!」

伊馮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角鏈和丹彎下身子,把頭靠在一起,彷彿從來沒有發生爭吵似的異口同聲回答道。

「哈哈!你還沒發覺嗎?」

伊馮露出賊笑。

「盜賊!」

「不要亂開同伴的玩笑。」

丹歪着頭,小聲地說道。

「我們是什麼人?」

一隻嬰兒拳頭大小的蜘蛛,從角鏈的脖子往下爬到桌面上。那是一隻深紫色的漂亮吸血蜘蛛,名叫朽朽。平常多半躲在大紫草的花朵或石頭下方,有松鼠或野鼠等小動物接近時就會攻擊它們,並且吸它們的血。

他感覺到有東西蠕動。那個東西從背部往上爬,爬到了後頸。

「我在。」

直到這時候,角鏈才發覺到頸部的異狀。

他露出了冷笑。

第一百樣獵物,就決定偷國內最貴重的寶物吧!

你指的是?

王冠啊。

王冠!

就是這個國家的王在儀式時穿戴的東西。周圍鑲了上百顆紅寶石和祖母綠,中央裝飾着牛眼珠大小的鑽石。聽說連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都能清楚看見王冠的光芒,是寶物中的寶物。

好驚人的獵物啊。

沒錯。只要把王冠拿去變賣,絕對夠我們喫喝玩樂一輩子,說不定還有剩呢!

可是……國王的城堡不能跟過去偷過的屋子和宅邸相提並論。

沒錯,我們真的很無法無天。警邏隊八成拼了老命在找我們,這時候去偷王冠會不會太囂張啊?

就是這樣才更應該下手啊!偷到手之後,咱們就暫時去避風頭。

可是……

咱們可是『疾風怪盜組』啊!當然要大幹一票再下臺一鞠躬。放心吧,咱們不可能失敗,過去的九十九次,咱們都偷得很順利啊。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們是『疾風怪盜組』,怎麼可能失敗嘛。

他們把城堡平面圖弄到手,擬定作戰計劃,大約一個月後的新月夜晚,『疾風怪盜組』終於潛入了城堡。

他們躲過負責警衛的士兵們,接近位於城堡深處的寶庫。到此爲止非常順利。

他們破壞了三道鎖,打開存放王冠的金庫大門。到此爲止依舊很順利。

盜賊們把耀眼的王冠偷到手,卻犯下了盜賊絕對不能犯的錯誤。

那就是歡呼。

在這之前,他們採取行動時都不發一語,看到王冠卻情不自禁地發出讚歎的聲音。

哦哦!好棒啊!

「你要怎麼混進去?就算我們扮成女裝,也沒辦法變成漂亮的姑娘啊!看看角鏈,扮相說不定比母猴子還醜。」

「老爹,你的意思是要混入那羣女孩裏,潛入附宮竊取風之涼鞋……」

角鏈又揮了揮手。

角鏈揮動着厚實的手。

伊馮再度彈響手指,聲音比第一次更高更響亮。角鏈和丹同時看向伊馮。

丹不知道嗆到什麼,不停地咳嗽。角鏈接着繼續說,聲音有點嘶啞。

角鏈張大了嘴巴,眼睛不停地眨。

王冠的光芒實在太燦爛了,甚至有人興奮地笑出聲來。但是,無論見到多麼了不起的獵物,絕對不能發出一丁點聲音,也不能製造任何聲響。

有個身穿白色連帽長袍的人影站在那裏。

「真的,我們闖下大禍。所有人……都被抓了。麒麒、定桂、正一、微佑……大家都在坐牢。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丹的眼睛瞪得好大,喉結劇烈地上下移動。

好華麗的寶物。

「這次的工作就是偷襲牢房,協助我們所有的同伴越獄,我沒說錯吧。」

丹這麼說,企圖擠出嘲諷的笑容,雙頰的肌肉卻動不了。

「就是麒麒、定桂、正一、微佑他們……我們的同伴。」

「沒錯。風神慶典就快到了,你們也知道吧?大神要選出新的風神,會舉辦慶祝的儀式,我記得是下個月一號吧?」

角鏈動了動嘴脣。「打死我也不想扮女裝。」只不過,他小聲說完這句話就默不作聲了。

「什麼意思?老爹。」

角鏈低頭嘟囔道。

「有盜賊,別讓他們逃了!」

丹把手肘撐在桌上,身體前傾。

「我打算從風神那裏把風之涼鞋偷過來。」

「坐牢……一定很痛苦吧?冬天很冷、夏天很熱,搞不好連飯都喫不飽。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出獄呢?」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明白了。既然老爹這麼說,就算要去地獄的盡頭,我們也會奉陪到底!對了老爹,你的計劃如此周詳,想必已經決定好要找哪個女孩當手下了吧?」

丹握緊拳頭。

「哪個?」

伊馮打算犧牲自己來救同伴。丹的心動搖了。

「可是啊,我有疑問。」

「平常是這樣沒錯,但是慶典之前另當別論。人類會奉獻許多禮物慶祝新神誕生,這是長久以來的習慣。好,現在進入正題。這次會從這一帶挑選一羣美麗的女孩,把獻給神的禮物運送到風神的附宮。換句話說,這些女孩雖然是人類,還是可以進入附宮。」

「……當然知道。」

「好裏面啊……而且好像有高聳的城牆圍住。」

「當然不會,我的眼力還是像夜行性老鼠一樣好。」

「我們要利用慶典那天,把風之涼鞋偷到手。無論是神、箜,還是人類,只要穿上風之涼鞋就能化身爲風。」

「老爹……你沒瘋吧?」

偏偏他們束手無策……

「你們兩個過慣了太陽底下的生活……在暗處的眼力該不會變差了吧?」

伊馮大叫,拔腿就跑。

「快抓住他們!一個也不準放過!」

「對啊,老爹,不要賣關子了。把你腦子裏的想法通通說出來吧。」

伊馮忽然笑了出來。他彎下身,趴在桌面上低聲竊笑。

「要從誰那裏偷什麼?」

「啊哈哈哈!我沒事,我很正常。我只是覺得很好笑。」

「丹,還有角鏈。我的想法就是要藉助你們口中的神的力量。」

「偷竊神的東西會遭天譴,會受到很恐怖的懲罰。」

「順便告訴你,我的腦子也跟老鼠差不多。嘿嘿,別生氣嘛,開個小玩笑。老爹,你放心吧,我們兩個都還是過去那個『疾風盜賊組』,你繼續說吧。這是……城堡的平面圖對吧。」

「沒錯。牢房四周有石壁,出入口只有一個,而且是石頭打造的門。隨時有輪班的士兵負責看守。」

「我就是這樣打算。」

角鏈露出軟弱的神情。

丹嘆氣道。老是嘲笑他生性膽小的角鏈,也只是板着一張臉注視着地圖。

「對。這是一年前弄到手的地圖,經過我的調查後,加畫了一些東西。上次的目的地是寶庫,這次是這裏。」

角鏈龐大的身軀一抖。當時所有的同伴都遭到逮捕,現在還在坐牢。丹抬頭望着天花板。

「從風神那裏……」

他從上衣口袋掏出畫着地圖的羊皮紙。

「我明白,我不打算賣關子。你們聽清楚了,我剛纔說過,這次的獵物是我們的同伴。但在救人之前,我們必須再偷一樣東西,這是一件跟越獄同樣重要的工作。」

丹和角鏈幾乎同時站起來,動作太猛導致酒桶桌子晃動,酒杯從桌面掉落。

「是什麼?」

這是丹和角鏈第三次互看。這次他們確定伊馮的腦筋絕對有問題。

「光憑我們三人確實沒辦法救出同伴,簡直是在作夢。不過啊……假如是神呢?只要藉助神的力量,偷襲牢房簡直易如反掌,比跟隔壁人家的女兒接吻還要簡單。你們不覺得嗎?」

「我知道。等我們平安救出同伴後,我會獨自接受懲罰,不會給你們添麻煩。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作爲一個首領,我不能對同伴見死不救。」

背後響起怒吼和慘叫,同時摻雜着腳步聲和弓箭聲。伊馮頭也不回地奔跑,一路上他是怎麼逃的、逃到哪裏,他完全不記得。事過一年的現在,他的記憶還是缺了這一段。

「老爹……」

「我們只有三個人,就憑我們三個人要潛入城堡、爬上石壁、偷襲牢房,然後協助所有同伴逃到城外……根本是神乎其技,人類絕對辦不到。」

「偷風之涼鞋……」

伊馮用下巴指向大門。

「那當然,所以我才叫你們來這裏啊。嗯?……噢,她好像來了,你們看。」

「那當然,我壓根兒就沒寄望你們可以扮女裝,太噁心了。這件事我們做不來,必須找一個能夠被選上負責運送禮物的美人胚子,讓她當我們的手下。我們要教會她偷竊的方式,把她送進附宮,然後偷取風之涼鞋……」

角鏈得意洋洋地回答。

丹點頭稱是。

「丹說得沒錯。只有神才能辦到啊,老爹。」

「嗯——不愧是牢獄,滴水不漏,連一隻螞蟻也進不去。老爹……協助同伴越獄,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嘛!」

伊馮點頭同意丹的這番話。

「怎麼可能出得來?他們是潛入城堡竊取王冠的盜賊,沒被斬首就算幸運了。他們會被關一輩子,再也出不來了。」

「老爹,我終於搞懂了。穿上風之涼鞋變身爲風,把同伴救出來……這就是你的策略吧。」

「快逃!」

伊馮抬起頭,在酒杯裏注入苔酒;接着把酒一飲而盡,用手把嘴抹乾。

「……結果只有我跟你們三個人平安逃出來。」

丹和角鏈再度互看了對方。他們不明白自己說的話聽在這個老盜賊耳裏,到底有什麼好笑。

丹的聲音也變得很沙啞。

「就是她。」伊馮靜靜地吐了一口氣。

「對極了。丹,你的反應真快。都怪我這個首領掉以輕心,同伴纔會被捕,我對不起他們。所以這一年來,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把他們救出來。」

丹和角鏈互看了對方。有一剎那,就這麼一剎那,兩人都覺得伊馮老爹瘋了。

「這裏就是牢房,麒麒他們被關在特別棟裏。」

「什麼?」

咕嚕一聲,丹吞下了一口氣。

伊馮迅速地環顧四周。『穴倉』的顧客們都顧着喝酒、唱歌、嘻鬧、互相吼叫,沒有人注意這羣窩在陰暗角落的男子。

「啥?」

「要偷風之涼鞋,就得潛入風神的附宮吧?我們人類進得去嗎?就算是箜也很難能進去那裏,潛入王宮還比較簡單呢。」

「抱歉,我不該笑的。因爲你們說了什麼神乎其技,還說只有神才能辦到,害我忽然覺得很好笑。」

角鏈也擺出同樣的姿勢。

「是啊,大家都被抓走了。」

他雖然喜歡挖苦人,但不是一個冷酷的人。他擔憂同伴的心並不會輸給角鏈。

「喂喂,你們不要胡思亂想。我雖然老了,但我既沒有癡呆也沒有發瘋。我是認真的,我真的想借助神的力量。」

「問題是……我們又沒有殺人,甚至沒有傷害任何人,竟然要坐一輩子的牢……未免太狠了吧?我們要設法纔行,讓他們死在又髒又暗的牢裏,實在太可憐了。」

「把細節說清楚一點吧。」

埋在皺紋裏的眼睛發出銳利的光芒。那是率領盜賊團的首領的眼神,既沒有變得混濁,也沒有變得遲鈍。

「你們看這個。」

「你說對了。只要變成風,無論是多高的牆、多嚴密的防守,都能所向無敵。只要一跳,或者說是一飛就能飛到想去的地方。」

老爹太擔心同伴的安危,於是瘋了……

伊馮的手指放在城堡北邊,地圖的一角上。

「角鏈、丹,這次的獵物就是那個。」

「你說什麼?」

「沒錯。」

伊馮老爹趕緊制止,可惜晚了一步。聽覺敏銳的士兵發現了。

丹和角鏈在夜路上走着。他們的步伐搖搖晃晃,並不是因爲他們喝醉了,而是偷偷摸摸、輕手輕腳地以盜賊的方式慎重前進。

距離他們大約十步的前方,有個身穿白色長袍的背影。她就是出現在『穴倉』的少女,名叫碧丘。

「碧丘·查理,她是一名流浪歌手。可別小看她,她的歌聲非常動聽喔。」

碧丘出現在『穴倉』時,伊馮是這麼說的。

「歌手啊……」

丹眯起眼睛,注視着白色長袍的女孩。

碧丘穿梭在桌子之間,唱着短歌來賺取零錢。伊馮說得沒錯,她的歌聲清澄又悅耳。伊馮舉手彈響手指,她隨即滑着步伐來到三人的桌邊。

「先生,您叫我嗎?」

「唱一首來聽聽……我想想,就唱〈開朗的旅人〉吧。」

伊馮把一枚銅幣放在碧丘的手心,讓她握緊。她默默地點頭,立刻唱起〈開朗的旅人〉。

我們是開朗的旅人

無時無刻都不忘記歌唱

不管是暴風雨的海上,還是暗夜的路上

或是烈日高掛的沙漠

我們總是高聲歌唱

唱吧,盡情喝酒吧

憂愁不適合旅行

大家快活地鬧吧

耶荷!耶荷!耶荷荷!

碧丘一面唱一面脫下帽子,她有一雙紫羅蘭色的大眼睛,還有一頭帶有綠色色調的長髮。歌聲如黃鶯出谷,長相更是秀麗。丹心想,她年紀這麼小就到偏僻的酒館唱歌,着實令人不捨。

他大概是想打噴嚏吧,嘴的四周變得七歪八扭。風像是在昏暗小巷匍匐前進似的吹了過來。

「不知道,畢竟我只有在這裏看過她幾眼。」

「再加三枚銀幣,合計五枚銀幣。假如你願意乖乖付錢,我就把它還給你。要是你敢再輕舉妄動,我真的會一口吞了它。」

「坦白說,這件事確實很棘手。因爲我們要偷風神的涼鞋。」

「理由我不能告訴你,你沒必要知道。」

碧丘再一次鞠躬,接着就走到隔壁桌去。伊馮瞄了她一眼,壓低聲音說道。

「你必須成爲『聖潔少女』,進入風神的附宮,把涼鞋偷出來。」

白色長袍從丹的視野內消失,碧丘轉進了小巷。角鏈搶在丹之前衝了出去。

「你聽清楚了,角鏈。運送禮物到附宮的女孩稱作『聖潔少女』,必須是貌美如花的女孩。但是啊,所謂的美麗,並不是你們喜歡的那種性威女人。一定要是天真無邪、非常清純的少女纔行,這是自古以來的規定。」

角鏈按住了鼻子。

〈開朗的旅人〉唱完後,碧丘面露微笑,緩緩低下頭。

「十枚金幣。」

「先生,謝謝您點歌。明天晚上也請您多多關照。」

角鏈還沒搞清楚情況,忽然有個白色物體掉落。那是一件連帽長袍,就這樣蓋在角鏈頭上。

「這……好吧,反正也不會得到什麼報應,我姑且聽聽看。臭老頭,你說的工作到底是什麼?我可不想惹麻煩。」

碧丘何在石板地上,銀幣滾向四面八方。

「她剛剛纔轉彎,怎麼會這樣?」

「啥?」

「啊……?」

「它是朽朽,可怕的吸血蜘蛛。你應該知道吧?若是你敢稍微動一下,它就會咬死你。」

丹把自己的手疊在碧丘伸出的右手上。「嗯?」碧丘皺起眉頭。丹把手收回後,只見一隻深紫色的毒蜘蛛正蠕動着它的腳。

碧丘睜大眼睛,雙眼瞪得不能夠再大。她的雙眼眨也不眨地望着伊馮。

丹揶揄地笑。

「是喔,原來神跟我們的喜好不一樣。」

伊馮豎起一根手指,在角鏈眼前左右擺動。

「夠了,碧丘,不要再叫了!你的聲音簡直就像暴風,弄得我腦子裏嗡嗡響,耳朵裏面痛死了!」

「幹嘛?」

「誰知道。我們必須說服她,然後帶她去我們的祕密基地,這是老爹的命令。」

丹從皮袋裏掏出五枚銀幣,心不甘情不願地交給碧丘。碧丘露出賊笑。

「嗯——你真是伶牙俐齒啊,了不起。」

「我們要這樣子。」

伊馮痛苦地說道,或許他的耳朵真的很痛。

「唔……」

可愛的少女碧丘雙手叉腰,挺起胸說道。

「少胡扯了,禿老頭!我要詛咒你被馬山羊踢死!你們把我綁架到這裏來,鬼才會乖乖聽話!」

「哼!大叔的稱讚,我聽了也不會高興。少廢話,該付的錢快點付給我吧!兩枚銀幣。」

「你們不要太過分喔!放開我!快點放開我!把繩子鬆綁啊!竟敢用繩子綁女孩子,這是大人應當有的行爲嗎?你們要不要臉啊?混帳東西!綁架犯!豬頭加智障!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我們走着瞧!」

「大叔。」

「感謝您的厚愛。」

「怎麼樣?」

「這是訂金。等你順利完成我們交代的工作,我一定會再付你五枚金幣。」

「這……你在勒索我嗎?」

有小石子從碧丘的手中朝丹的臉飛過來。丹脖子一歪,好不容易躲開了。

「你剛纔明明說一枚銀幣!」

「是啊,也只有這個辦法。啊!」

「慢着!你先等一下!不要喫我可愛的蜘蛛,把它還給我,拜託你。」

「什……」

「不準胡說八道,大叔!老孃哪裏像男人了?不管從前面看還是從後面看,甚至是斜着看,我都是如假包換的可愛女孩!」

碧丘嚥下唾液,目不轉睛地盯着金幣,然後用小手輕輕地握住。

「可是這麼一來……」

碧丘好像真的提起了興趣,雙頰有點泛紅。伊馮和丹互看了一下,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少給我裝蒜!你們跟蹤我,難道沒有任何目的嗎?快說啊!大叔,你們是啞巴?還是重聽?到底是怎樣?」

「什麼?那個小妞嗎?她看起來就像不久之前還包着尿布的小女孩耶?」

丹擦去額頭上滲出的汗水,嘆了一口氣。

丹目瞪口呆,盯着站在他眼前的少女。

「嘿嘿!一開始乖乖付錢就沒事啦,浪費我這麼多時間。噢!」

「呼——真不知道是誰浪費誰的時間。氣死我了,好囂張的姑娘。喂!角鏈!你要睡到什麼時候?我們要把這個小妞擡回祕密基地去,快起來幫忙!」

一枚銀幣從碧丘的手心滾落。正當她想把銀幣撿起來時,腹部竟捱了丹的拳頭。

碧丘的左手迅速地捉住蜘蛛的頭胸部。

「什麼?」

角鏈的巨大身軀倒在石板地上,一動也不動,似乎就這樣昏了過去。好一個精采的空中攻擊。對方的身手實在太矯健了,簡直就像長了翅膀的猴子。

「什麼怎麼樣?」

「你也幫幫忙,臭老頭。都說了這麼多還想隱瞞我?快給我通通說出來,從實招來吧!聽過之後,說不定我很樂意協助喔!風神的涼鞋……嘿嘿!聽起來很有意思呢。」

「沒事的話,我要回去了。真是浪費我的時間。氣死我了!長袍弄髒了啦!大叔,快點給我。」

位於森林深處的祕密基地裏,傳出碧丘的怒吼。這裏的構造和『穴倉』很像,也就是說,他們把部分洞窟整理乾淨,鋪上稻草當作柔軟的牀鋪,把桌椅放在平坦的地方,還設法掛上煤油燈,好讓他們能夠入住。這裏不會漏雨,風也吹不進來,跟外觀相較之下,裏面是一個非常舒適的居住空間,只可惜聲音會在洞窟裏迴盪。

伊馮注視着碧丘的雙眼。

「好啊。仔細觀察這裏之後,我發現這裏住起來還滿舒服的。老孃早就想嘗試看看洞窟裏的生活呢。」

「丹,我們沒有時間猶豫。滿月的那天晚上,就要選出『聖潔少女』,距離滿月只剩七天了。無論如何都要說服碧丘當我們的手下,讓她去偷風之涼鞋。你們聽好,我再重複一次。我們沒有任何一點時間可以猶豫。」

「爲什麼要跟蹤我?找我有事的話,就立刻給我從實招來!」

小巷裏看不見任何人影,連一隻小貓、一隻老鼠也沒有。兩側排列着小小的石屋,但每個人家的木門都是緊閉的。

「清洗費啊!清洗長袍的錢,就給我一枚銀幣吧。」

「確實如此,可、可是……」

「原、原來你是男的!」

「如果跟你的喜好一樣,那就沒資格當神了。」

伊馮張開雙手,碧丘不禁眨了眨眼。

聽到伊馮這番話,紫羅蘭色的雙眼便閃着亮光。

「誰叫你說我勒索,我要加倍討回來。快點給我兩枚銀幣,快啊!」

角鏈納悶地問。丹用手肘頂了頂他的側腹部。

刀子一閃,綁住碧丘的繩索就脫落了。碧丘恢復自由之身,伊馮牽起她的手,把五枚金幣放在她的手心。

「只要你乖乖聽我們的話,我們馬上就會放開你。」

無論是什麼樣的約定,以大神之名立誓後就不允許毀約。萬一不道守約定,就等於玷污了大神之名,會觸怒大神。因此,以大神之名立下約定後,人們必須更加小心謹慎地行事。沒想到碧丘卻很爽快地答應並說出誓言。

伊馮稍微抬起下巴,丹立刻起身,抽出腰間的刀。煤油燈的亮光讓刀身發出淡淡的光芒。

「十枚金幣……哼!你休想騙我!我纔不會上當呢!」

「好吧,我就告訴你。可是碧丘,既然你聽了,你就必須成爲我們的同伴,暫時跟我們在這裏一起生活。一直到挑選『聖潔少女』的日子之前,我都不會放你走。」

「假如說服不了她……就只好用蠻力把人擄走了。」

「你說啥?勒索?你在挑釁老孃是不是?啊?我的長袍被你們弄髒了,所以我向你們申請清洗費,這是很理所當然的要求吧。你竟然說我勒索你?就算是開玩笑也要看一下場合吧!」

「什麼?哇!」

碧丘瞥了丹一眼,粉色的舌頭在雙脣間若隱若現。

「你、你們想做什麼?」

「知道了知道了,拿去,」

「我知道了,我保證不會。把朽朽當作晚飯來喫的人,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我拜託你動動腦筋想一想好嗎?老爹打算讓那個唱歌的姑娘當我們的手下啦。」

「老爹,我差不多明白了。那個女孩的外貌應該沒問題,但是要進入神的附宮,光有長相還不夠吧?我聽說從行爲舉止到措辭,都必須兼具氣質、優美,還有純潔。這方面她沒問題嗎?」

「哇!晚、晚飯……喂,慢着!那是毒蜘蛛耶,喫了會出人命啊。」

「你願意向大神葛利庫路米堤發誓嗎?」

「……爲什麼要偷涼鞋……」

「真可惜,不知道爲什麼,朽朽的毒對我起不了作用。嘿嘿!我不客氣羅。」

角鏈嚇了一大跳,踉蹌了兩三步。就在這時候,有人影從屋頂上跳下來……黑影轉了一圈,腳跟朝好不容易掙脫長袍的角鏈下巴狠狠地踢了下去。

「如果你願意協助我們,我就給你十枚金幣作爲報酬,怎麼樣?」

「這傢伙拿來生喫的話,味道比紫桃還要香甜喔。嘿嘿!我正好有點餓,晚飯前先來解個饞吧。」

「碧、碧丘……原來……」

「丹,那小妞要去哪裏啊?」

「朽朽啊,老孃最喜歡了。」

伊馮閉起雙脣,交互看了看丹與角鏈。

「哪裏,你的歌聲實在太美妙了,以後我也會常常給你打賞。」

「我願意向大神葛利庫路米堤發誓,我答應成爲你們的同伴並且完成工作。」

伊馮先是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就把全部計劃都告訴碧丘。碧丘時而低吟,時而點頭,除此之外她都安靜專心地聽着伊馮說話。然後—

「有意思,超好玩的!很好、好極了,包在老孃身上!」

她忽然站起來,開始轉動手臂。

「我去去就回來,」

「去去就回來?你要去哪裏?」

「當然是去風神的附宮啊!我等不到慶典那天了,我立刻去把風之涼鞋帶回來,你們在這裏等我。好痛!」

丹用力地揍了碧丘的頭,碧丘從低處狠狠地瞪了丹。

「你幹嘛呀?大叔!」

「等什麼等,神的附宮絕對不是一個能夠輕易闖進去的地方。你到底有沒有把老爹的計劃聽進去啊?你給我聽清楚,爲了讓你被選作『聖潔少女』,在滿月之夜來臨之前,你都必須進行特訓。」

「特訓……唔,我有不好的預感。」

伊馮在碧丘面前將手指一根一根地豎起。

「『聖潔少女』必須優雅有氣質,可愛並且天真,還要有教養。首先你要改掉你的說話方式,接着要學習行爲舉止、禮儀、舞蹈和歌唱,要學的東西多得很呢!」

「舞蹈和歌唱,老孃很拿手唷。嘿嘿!」

「我擅長舞蹈和歌唱,要這樣說纔可以。說的時候記得要害羞地垂下眼睛,還有,笑的時候要用手遮嘴。不準大聲說話,走路時不準發出腳步聲,沒事不準把嘴張開。喫東西的時候……不對,用餐的時候絕對禁止發出聲音。你要提高警覺,隨時保持優雅的動作。除此之外還要每天唸書,尤其是詩和歷史、花草的名字千萬要背熟。」

「等、等一下,這些事我做不來啊!辦不到辦不到!」

「你在酒館明明就做得很好,照那樣子就可以了。」

「那是一種修練,我是不得已的……」

「修練?」

「呃?啊,沒事,總之我最不擅長端莊啦!」

碧丘出現在他們身旁,臉頰泛紅而且發燙。

角鏈咳了一聲。

角鏈乘風飛上天空……轉眼間就一面旋轉一面墜落。眼看他就要撞到地面……剎那間又飄了起來,接着一頭栽進草叢裏。

「莫非是……風神的附宮?」

「哈哈哈哈!你說對了,這裏是風神的附宮沒錯!」

「碧丘,不要大步走路。要從腳尖輕輕踩下。」

「不一定。只要附宮的主人——風神允許的話,就算是人類也可以……」

「喂,碧丘,你真的變成我們的同伴了。」

角鏈嘆了口氣。

「伊馮、丹、角鏈。」

「碧丘,你忘了嗎?你已經向大神發過誓了。」

「都到這個地步了,怎麼可以放棄呢?我們要救同伴啊!」

「唔……我明白了,我照做就是了。這樣可以吧?」

碧丘在丹的懷中嘆了口氣。

「你想說什麼?丹,這裏到底是哪裏?」

伊馮把拳頭舉得高高的,大聲鼓勵他們。丹和角鏈輪流穿上涼鞋,學習化身爲風。然而……

「對……我跟你們是一夥的,但是我沒辦法當盜賊的同伴。」

伊馮大叫道。

「對啊,丹。我跟你們是一夥的。」

伊馮面露緊張的神色。

「信?快給我!嗯,我看看……『務必小心使用。』這是什麼意思?怎麼回事?」

「別說傻話了!我們是人類耶,怎麼有辦法進入附宮?」

丹取笑角鏈。角鏈皺起臉,鼻頭附近堆起皺紋。

「希望她不要因爲緊張而露出破綻。」

「不知道她有沒有辦法勝任?」

「……還是不行啊。」

隔月的一號,也就是舉辦風神慶典的日子,大清早。

「成功了!老孃我被選上了!」

角鏈的額頭流血了。涼鞋從他的腳脫落,掉在地上。

碧丘順利地將鞋子偷了出來。但是碧丘呢?她又回到附宮了嗎?爲什麼不打聲招呼就離開了?

角鏈和伊馮也出現在丹的身旁,他們三個人正被風搬運着,風帶着他們越過河川、穿過街道,把他們送到位於高山山腰,一個比祕密基地要大上十倍的大洞窟中。

伊馮雙膝跪地,非常失望。角鏈也垂下頭。

「角鏈,不要說冷笑話了。總之要多練習,丹也是,一定要學會運用風之涼鞋。」

伊馮也用曉以大義的口氣說道。

丹爬上洞窟旁的大樹,把涼鞋穿上。

丹環顧四周。薄霧籠罩着四周,霧中的森林才正要睡醒。丹嘆了口氣。

駕馭風之涼鞋是一門相當困難的技術,或許人類根本辦不到,

「碧丘,我明白。這是我們最後一件工作。成功救出同伴後,我們會洗手不幹,再也不做盜賊。」

他們有一本皮製封面的書,名叫《淑女的宮廷禮儀》,是以前從某個貴族的宅邸偷來的,這本書幫了他們很大的忙。

「碧丘,你剛剛用手捏肉喫對不對?不行不行,一定要用叉子。慢着!不準一口吞進去!」

「四面八方都有風吹拂的地方……難道是!?」

丹也跟着大叫。那是一雙雪白的皮製涼鞋,腳踝部分的皮帶繪有藍色的翅膀圖案。

「老爹!丹!你們快來看!快點快點!」

碧丘是否平安?該不會被抓走了吧?

「你們開心過頭了,接下來纔是救同伴的第一步啊。」

「哇啊啊!救命啊!」

丹立刻閉起眼睛,點頭同意。

「……吵死了,大清早的叫什麼叫啊?我好擔心進入附宮的碧丘,整個晚上都沒闔眼,困死了……嗯?角鏈,你拿着什麼東西?」

「喂,這裏該不會是……」

「再說,她真的很努力。一開始是個傲慢的臭小鬼,講話又惡毒,我還以爲沒希望了。沒想到短短的七天內,她就學會了禮儀和措辭……真的很了不起。如果是我,八成沒辦法像她那麼勤奮……」

一襲雪白洋裝的碧丘就站在那裏。

「……我們要偷的最後一樣東西是風之涼鞋和同伴。嗯,這件工作比我們過去的任何一件都要重大。」

滿月之夜,選拔『聖潔少女』的夜晚來臨。三名盜賊在長老的屋子前等待碧丘。屋子的大應內正在挑選少女,除了參與選拔的女孩,不管是女孩的父母還是老師都嚴禁踏進屋內,只能在外面等待。看似女孩父母的男男女女佇立在樹蔭下、圍牆附近、馬路上,有些人正在祈禱,也有些人癡癡仰望着天空。

角鏈率先示弱。他全身都是瘀青和傷痕,滿身是血;衣服也破了,額頭也撞到腫起來。丹也好不到哪裏去,全身上下都痛到不行。

「因爲、因爲老孃我……我不想跟丹、伊馮、角鏈分開。我不想……不想離開你們啊……」

「原來小心使用是這個意思啊,我明白了。駕馭這雙涼鞋並沒有想像中的簡單。」

「我……不行了,頭好暈啊。再練下去我一定會死掉。」

「豈止不簡單……搞不好訓練一匹悍馬還比較輕鬆呢!好痛喔,恐怕只有神才能把這雙涼鞋穿得駕輕就熟吧!啊,也對,它本來就是神的東西嘛。哈哈哈!」

「可是,這雙涼鞋對我來說太小了……」

「事到如今,不能再慢吞吞浪費時間,否則碧丘會取笑我們的。快點穿穿看,角鏈,你先來。」

「不要哭,碧丘。看到你哭,我也會覺得傷心。」

「碧丘,你要一面說『我名叫〇〇,請各位多多關照』,然後一面慢慢低頭。笨蛋,太低了啦!把頭扣在地上做什麼?」

「碧丘!」

「哦哦!是風之涼鞋!」

丹仰望天空。慶典就要開始了,必須在慶典開始前設法學會纔行。可是該怎麼辦纔好呢?該怎麼做才能學會?

「沒錯。不對,目前的我還是箜。慶典結束之前,我只能算是實習的神。」

「碧丘……你……竟然是風神?」

「你說得對,先不管結果如何,碧丘的確很努力,這是事實。」

「聽到沒有?丹和角鏈也同意吧?我們再也不偷東西了。」

「是嗎?我們是一夥的?」

「他說是風之涼鞋!」

「丹……這個東西放在洞窟外面。這個……該不會是……不會是那個吧?」

走出祕密基地的角鏈大聲吆喝。

「咦?角鏈,你擔心碧丘嗎?」

他站在大樹的樹梢,敞開雙手飛翔。他無法保持平衡,身體彷彿斷線的風箏,一面旋轉一面墜落。

接下來的每一天,從日升到日落,直到月亮高掛天空,碧丘都不斷地接受特訓。

角鏈從涼鞋裏掏出摺好的紙張。

伊馮和丹,偶爾角鏈也會加入,三人一起對她進行嚴格的特訓。丹吩咐角鏈看守洞窟的出入口,防止碧丘脫逃,但完全沒有這個必要。碧丘咬牙忍耐,露出不情願的表情,偶爾也會淚眼婆娑,但是她非常努力地接受這些訓練。

洞窟裏吹着來自四面八方的風。溫暖的風、冰冷的風、帶有花香的風、帶有土壤芬芳的風……三人降落在這些風的正中央。「喂,這裏是哪裏?」角鏈環顧四周,丹則是嚥下了口水。

「可惡!」

「因爲老孃我喜歡在那種地方唱歌啊。我說真的,我恨不得成爲酒館之神呢。啊,你們不要誤會,我沒有玩弄你們的意思。一開始我確實想耍耍你們這幾個大叔,可是越相處,我就漸漸喜歡上你們了……所以,當我聽到你們答應不再當盜賊,我就鬆了一口氣。我是說真的喔!」

風忽然發出「轟!」的聲響。丹的身體被往上推,就這樣乘着風朝空中飛去。

我就要直接撞上地面,然後……

「歡迎來到我的附宮,我誠摯地歡迎你們。」

角鏈發出歡呼聲,丹則是情不自禁地抱起碧丘嬌小的身體。伊馮不停地鼓掌,「太好了!你做得很好!」邊說邊露出了喜極而泣的表情。

只有風神纔有資格穿的風之涼鞋。

「我很喜歡你們,也很想救出你們的同伴。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把風之涼鞋偷到手。可是我討厭盜賊,假如你們打算繼續當盜賊,我就必須跟你們分開……」

「總之我們要穿上涼鞋變成風,去救我們的同伴。我會帶着涼鞋前往風神的附宮,就當作是我趁昨天晚上偷出來的。你們就帶着碧丘逃走,逃到遙遠的國家,過着平靜的生活。所有過錯都讓我來背,懂了嗎?慶典開始前把涼鞋還回去,說不定能減輕一些罪行。」

「成功了!我終於乘風飛上天了!我總算……咦?」

「喂,這好像是碧丘寫的信。」

「嗚嗚……痛死我了。」

她學會了喝湯時不發出聲音,也學會了輕聲走路。雖然措辭還很粗魯,但只要她稍微留意就不至於出口成「髒」。

「假如碧丘沒被選上『聖潔少女』,這個計劃就會泡湯,拯救同伴的夢想就會化爲泡影!我當然會擔心啊!再說……」

「哦哦!太驚人了,原來不管腳的尺寸多大,任何人都可以穿啊。」

「不會吧……可以升格爲神的箜,爲什麼要跑去酒館唱歌……」

忽然響起了一陣笑聲。清澄的笑聲顯得非常愉快。

角鏈穿上涼鞋後,輕輕一跳就颳起猛烈的風。伊馮和丹都被風吹跑,並跌坐在地上。

眼淚從紫羅藍色的雙眼滾落。三人第一次看到碧丘哭泣,丹輕輕地把少女放回地面。

唉唉,還是不行。

角鏈嘗試把腳套進涼鞋裏。這時候,涼鞋忽然越變越大,隨即就變成適合角鏈雙腳的尺寸。

角鏈也用力點頭贊同。

「碧丘,你什麼時候來的?」

「老爹,可是……」

一陣風輕輕吹過。溫暖又帶有香甜味道的風,出現在這個季節實在罕見。

伊馮和丹互看了對方,然後頷首示意。

「碧丘……」

風神碧丘的雙眼閃爍着美麗的光芒。她抬起頭,直視他們三人。

「今晚是我的慶典,我要賜給你們一樣禮物。」

她的聲音威風凜凜。三人不由自主地當場跪下。

「伊馮。」

「小的在。」

「丹。」

「是。」

「角鏈。」

「有。」

「你們看後面。」

三人同時轉過身,也同時大叫。

「麒麒、定桂、正一……是你們!」

同伴立刻衝向三人。『疾風盜賊組』圍在一起抱頭痛哭。

丹跪在碧丘的腳邊,低頭親吻她的腳趾。

「風神碧丘,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忘記禰的恩惠。」

「這個國家的南方有一片寬闊的荒野,你們去那裏耕作,種植蔬菜和花朵,飼養牛馬,在那裏生活吧……丹,把頭抬起來。」

「遵命!」

丹爬了起來,碧丘立刻撲向他。

「老孃也會找時間去玩,到時候再一起唱歌跳舞,熱鬧一下吧!」

「我們是同伴啊!」

後來,『疾風盜賊組』遵守風神的囑咐,在南方大地耕作、生活。幾年後,那裏就成了一個受到風神庇佑的豐饒農村。

傳說風神每個月都會造訪南方一兩次,與人類唱歌跳舞一整晚,度過非常熱鬧快樂的時光。

丹和碧丘互看了對方,開心地放聲大笑。

農村郊區的大橡樹下,並排着三座長了青苔的墓碑。墓碑上只刻了一行字:『風神的同伴在此長眠』。傳說站在這三座墓碑前時所聽到的風聲,有時聽起來就像是少女在傷心地啜泣。

「哦……好啊,畢竟我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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