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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伊與希穆恰卡的故事

《衆神的午睡》 · 淺野敦子 · 1.4萬 字

那一天,從早上就不停地下雨。

是宛如絲線的細雨。

「爲什麼要讓老天下雨啊?」

留伊輕輕地咂了嘴,瞪着姐姐希穆恰卡。

「我早就跟你說過,今天我要去獵光狐。你忘了嗎?」

希穆恰卡誇張地聳聳肩,把頭撇了過去。

「我是不得已的。現在正值發芽的季節,若是不讓老天下雨,就無法滋潤森林和田地。植物不發芽、花朵不開花、果實不結果……大家會很困擾嘛。我是司雨之神,不能給大家添麻煩。」

希穆恰卡的鼻子動了一下。不知道她是刻意還是無心,眼神流露出得意的笑容。

她飼養的貓——烈茲捕到野老鼠時的眼神,似乎也和她一模一樣?

這個念頭閃過留伊的腦海,害他差點笑出來。如果他真的笑了,姐姐一定會非常生氣;他只好咬住嘴脣,強忍着湧上來的笑意。留伊一點也不在意姐姐的心情是好是壞,但若是她鬧起彆扭,說不定會讓明天也下一整天的雨,那就不妙了。

留伊壓低聲音說道。

「希穆對工作非常投入,這一點我很清楚。但是下雨可以昨天下,或者明天下,何必選我們要去獵光狐的日子下雨呢?你這麼做,我只覺得你是故意爲難我,好討厭喔!」

「很抱歉,我沒有義務配合你們這羣臭小鬼的玩樂行程。哼哼,我先聲明喔,留伊。」

「什麼?」

「今天會一直下雨,下到很晚很晚。碰到雨天,光狐都會躲在洞穴裏吧?」

留伊又瞪了姐姐一眼。

「你是不是因爲大神指派了要職給你,就變得有點得意忘形啊?希穆恰卡女神。」

「請你換個說法好嗎?我只是執行我該做的任務。父親——我是說大神,祂吩咐我掌管雨和雲,我從祂那裏繼承了力量。換句話說——」

「你被選中成爲神只,對吧。」

「是啊,你很瞭解嘛。」

他吞下饅頭,正視母親。

「還不錯。」

他嚥下羊肉繼續說。

留伊完全無法理解,這樣的喜好太低級了。莫非父親是一時心血來潮才這麼做?嗯,肯定是這樣沒錯。

「只有這樣嗎?」

「好看嗎?」

父親是偉大的神,是所有事物的創造者。爲什麼偏偏要創造出那麼醜陋的生物呢?

「我死也不要!」

「你應該用『我』自稱纔對,用字遣詞要有禮貌。還有,你差不多該學習禮儀和規矩了,還要學一種樂器纔行。以後你會越來越忙,不可以像從前一樣整天玩樂。」

「……如果……你指的是勇芬和科塔爾他們……」

「留伊,你快看。怎麼樣?這髮飾漂不漂亮?」

光聽紅土疣蛙的叫聲,留伊並不會起雞皮疙瘩,也不會感到噁心。和異母哥哥伊赫加的爛歌聲相比,紅土疣蛙的叫聲好過他一百倍。

「人類真的很崇拜你呢,呵呵呵。」

留伊覺得有點好笑。他並不討厭姐姐坦率又單純的性格。雖然她有點自大又充滿自信的地方,偶爾會讓留伊感到爲難,但他很清楚姐姐是一名本性善良又專情、情感相當細膩的女性,也是同一個母親所生的唯一手足。

「留伊。」

留伊不由得站了起來。有三顆李子從高腳盤滾落。

留伊完全聽不懂。不,應該說他其實聽得懂。葉的意思是要他犧牲和朋友玩樂的時間,勤奮地學習技藝。

說這句話的時候,留伊正啃着烤羊肉。餐桌上擺放着烤羊肉、水果盤、裸麥和米粉做的蒸饅頭,還有紫桃酒。

餐桌上變得鴉雀無聲。就在下一刻——

「啥?」

「沒錯!要是這句話傳到父親的耳裏,你啊……」

葉眉間的皺紋消失了,語氣也變得莫名溫柔。這時候就必須提高警覺。

葉瞪大了上揚的雙眼,臉失去血色,連嘴脣都變得蒼白。

這時候,葉嘆了一大口氣。她並不是在感嘆顧慮這些事很辛苦,而是感到自豪的嘆自心。

希穆恰卡在弟弟的耳邊輕聲說道。

忘了是什麼時候……記得是在一個月前吧?純白的百合開始凋謝,木鏟狀的花瓣從敞開的窗子飄進室內,散落在餐桌上。留伊覺得這樣的景象好美。

「我又不稀罕。」

留伊眼中的父親是個好色鬼,也是很隨性的男神。偏偏母親和姐姐都視祂爲偉大的存在,崇拜且敬仰祂。尊敬自己的丈夫與父親也就算了,不覺得「崇拜」很害臊嗎?與其奉祂爲「偉大之人」、向弛下跪,不如承認祂是「色老頭」還比較好。

總之,那一天既溫暖又平靜,事情就發生在那天的晚餐時刻。留伊說自己的父親,也就是大神葛利庫路米堤「只是一個色老頭」。他是真心這麼想。雖然祂是偉大的神只,卻娶了一百六十位妻子,留伊只覺得祂是個「好色鬼」。

留伊望着姐姐亮麗的秀髮,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頭引人注目的美麗黑髮,是姐姐努力的結晶。

「什麼怎麼樣?」

她的神經幾乎快要斷線。

「放心吧!只要不穿太類似的服裝就不會有問題。對方也是神只,不至於動不動就喫醋啦!」

「說穿了就是一個色老頭!」

「就是說呀!竟然說出色老頭這個字,你是從哪裏學來的?」

葉皺起眉頭。

「哇啊!太美了!」

用金色繩子綁起來的黑長髮,在她的腰間擺盪。她的秀髮非常迷人,令人聯想到漆黑的深夜。雖然留伊也是黑髮黑眼,光澤度卻不如姐姐。再說,他從來就不期盼擁有一頭又長又光亮的頭髮。姐姐每天早晚都用梳理獸毛的梳子勤勞地梳上一小時,還調配各種香油來抹頭髮,就算有人要求留伊像她那樣做,他也辦不到。留伊甚至覺得把頭髮留長到腰際簡直麻煩得不得了。

「小心被父親變成青蛙喔!而且是紅土疣蛙!」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爲什麼我非學樂器不可?」

再過不久,人類就會舉辦雨雲之神希穆恰卡的慶典。雨和雲與人類的生活息息相關,這是一場表示人類衷心祝福並敬畏雨雲之神的祭典,同時也邀請了大地之神和月神。

希穆恰卡是袍的第兩百七十五個孩子,留伊則是第三百零一個孩子。兩人是同父同母的姐弟,他們的母親——葉,也擁有一頭美麗的黑髮,但她並不是神。也就是說,她並沒有被賦予任務。這樣的人稱作「箜」——介於神與人類之間,留伊也屬於這一類;但希穆恰卡是神,她最近剛升格成神只。今年春天,父親賜給希穆恰卡掌管雨和雲的能力,她本人不怎麼自滿,倒是葉變得趾高氣揚,興奮得像是幾乎要飛上天的小型塵捲風。

母親和姐姐一左一右同時伸出手,分別打了他的額頭和後腦勺。由於他正好要把盛有紫桃酒的酒杯湊近嘴邊,於是淺紫色的酒便噴了他一整臉。留伊嗆到了,拼命地咳嗽。

留伊最討厭紅土疣蛙了。

紅土疣蛙下巴兩側的鳴囊也是紅色的,叫聲非常美妙;聽起來像是管樂器的曲調,柔美又清澈,與沓啓鳥、愁香蟲並稱爲「美鳴生物」。

「據說是城裏最厲害的工匠做的。他說慶典當天還會送你金手環和金耳環呢!」

「我不要!」

「我聽說月之女神的嫉妒心很強。她是你父親的第一位妻子,這件事讓她引以爲傲而且非常蠻橫。假如你打扮得太漂亮,讓她喫醋就糟了。」

希穆恰卡曾經一臉嚴肅地這樣說過。紅土疣蛙會發出什麼樣的叫聲,用不着她提醒,留伊也非常明白。

「什麼?」

「你啊,沒聽過紅土疣蛙的叫聲嗎?你閉上眼睛聽聽看,保證你會非常陶醉。」

「怎麼可以說這種話……真是個令人頭疼的孩子,你這樣沒辦法升格成神只喔。」

「你還好意思問呢!竟敢說自己的父親是色老頭,太放肆了。」

希穆恰卡生氣了。想必她是希望聽到更多讚美吧。

「大神也沒什麼了不起。」

「不然你還希望我說什麼?」

希穆恰卡站了起來,用力拉扯留伊的手臂。

「看老子的表現?」

「就算老爸不認同我,我也無所謂。」

「啊!對了,人類在慶典之前,奉獻了金色髮飾給你呢!你看看,喜不喜歡?」

希穆恰卡和留伊的父親——大神葛利庫路米堤,擁有一百六十位妻子與三百八十四個孩子。

「我看是交到壞朋友了,因爲你老是跟人類混在一起。」

「是沒錯,我也希望你從今以後都不要禁止。」

「你可以跟人類玩在一起,這麼做並不是一件壞事。我從來沒有禁止你跟人類來往,對不對?」

葉從漆成黑色的小盒子中掏出布包。希穆恰卡解開一看就知道是高級天鵝絨縫製成的布包,隨即叫了出來。

「與其當神,我比較喜歡當箜……不對,當人類更好!」

「留伊,你要聽話,不要老像個小孩子一樣任性,這樣父親不會疼你喔。」

「留伊。」

「可是母親,慶典的主角是我呀!我不想穿得太普通。」

紅土疣蛙——大小約有成人的拳頭大,棲息於溼地,冬季會鑽進黏土狀的紅土中過冬,這也是它名字的由來。背上有深紅色的斑點,斑點中央有小小的突起物—疣。它的蹼也是深紅色,看上去彷彿趾間滴着血似的。

好單純啊。

遇到這種情況,若不清楚表達自己的主張,母親肯定會不顧他的反對堅持到底。母親的外貌非常柔媚,個性卻意想不到的強硬。

「有什麼疑問嗎?這是理所當然的呀。你總不能當一輩子的箜,你要讓父親認同你,把你升格爲神,並且負責一些任務。爲此你必須豐富自己的素養,變得文武兼備、容貌秀麗、舉止端莊纔行。明白沒有?」

正在撿李子的葉忽然停下手。

「你說什麼?留伊,你剛纔說什麼……」

留伊不喜歡蛙類,尤其討厭紅土疣蛙,光是聽到名字就會起雞皮疙瘩,甚至會鼻塞、覺得想吐。

希穆恰卡興奮地問道。

「留伊真討厭。算了,我不問了!」

金頭冠用鏤空手法雕刻着結實匯桑的果實以及花朵,意味着祝賀雨的恩澤,和她亮麗的黑髮非常相襯。

葉的雙眼又上揚了。

爲什麼偏偏是紅土疣蛙呢?慘不忍睹的外貌,無論走得多倉卒也會情不自禁駐足聆聽的悅耳叫聲,這兩者實在太不協調了。可能父親自以爲這麼做有取得平衡吧?「啊——抱歉啊,不小心把你們做得太醜了。這樣吧,我賜給你們非常動聽的叫聲當作交換條件,請你們多多包涵。」或許就像這樣吧?不過,假如真是這樣,爲什麼不選擇改變外貌呢?同樣是蛙類,也可以拿掉背上的疣,或是讓刺眼的紅色變淡一點。假如留伊是造物主,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

留伊用拳頭敲了餐桌,堅定地拒絕。

情況驟變,葉忽然話題一轉。留伊的腦海裏像是有風車在轉,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他抓起蒸饅頭,把嘴裏塞得鼓鼓的。

父親——大神葛利庫路米堤,是掌管世界一切的偉大神只。祂創造、管理、主宰所有的事物,可以讓箜升格爲神只,也能讓神降格爲人,或是把人變成昆蟲或山羊。

對留伊來說,父親是既遙遠且空有虛名的存在,母親和姐姐纔是無可替代的家人。

「等一下!」

老爸肯定是看上希穆的頭髮,纔會把雨和雲賜給她吧?嗯,一定是這樣,錯不了。

母親氣得雙眼上揚,幾乎可以聽見神經繃緊、快要斷線的聲音。

「我跟朋友在一起比較快樂,你不要妨礙我!」

「我和他們相處得非常愉快,媽你不要批評他們。」

「話是沒錯,問題是……」

「說穿了就是一個色老頭!」

希穆恰卡兩手叉腰,得意洋洋地回答。

「這孩子真是的!」

「爲的是讓你得到父親的認同呀。」

「你們做什麼!」

留伊忍不住嚥下口水,紫桃酒酸甜的滋味在嘴裏擴散開來。

「好漂亮!真的太美了!」

「是這樣嗎……你說得也對,老是擔心也不會有任何進展。但是我難免會顧慮東顧慮西的。」

「無所謂,我不當神也沒關係。」

「這就要看你的表現了。」

希穆恰卡和葉兩個人,每天從早上醒來到夜晚上牀睡覺爲止,不間斷也不厭煩地討論要穿什麼服裝、梳什麼髮型去參加慶典。

「留伊你!」

「留伊是開玩笑的,他在亂講話啦!母親您放心,我會教他豎琴和橫笛,還有禮儀和規矩。來吧,留伊!我們馬上就去練豎琴!快走!」

希穆恰卡的力氣意外的大,留伊被她拖着走。

「慢着,希穆。我纔不要練什麼豎琴!」

「你真笨!」

來到走廊後,希穆恰卡刻意在留伊麪前皺起眉頭。

「你明知道說那種話會惹媽生氣,弄不好她還會暫時禁止你外出。你只要順着她的話,隨便點頭附和就沒事了,真的很不得要領耶!」

「……我又不像你,做任何事都得心應手。」

留伊把手抽回來,噘起嘴巴。

「忍氣吞聲、隨便附和……我不喜歡這樣。這樣做好卑鄙,是欺騙的行爲。」

希穆恰卡先是眨眨眼,接着就笑了。

「你真的很頑固、很不講理、而且笨到無可救藥……但是我喜歡這樣的你,我很羨慕你喔。」

「希穆……」

「媽想盡辦法要讓我們成爲神,但是一旦升格爲神,就會受到許多限制。不但要揹負責任,而且很不自由。我覺得啊i…你不適合這種生活。留伊,我想你還是自由奔放、隨心所欲在草原上奔馳比較好。」

「我……最喜歡跑步了,我有自信不會跑輸任何人。」

「是啊。我很清楚你跟人類賽跑時有多開心,你的表情真的很快樂。還有,我也知道你的腳程比誰都快。就算跟鹿競賽,我想你也會跑贏它。你最近忽然長高了,以後應該會越跑越快吧?」

留伊轉動身體,挺直了背。這麼說來,他的身高的確在不知不覺中超過了姐姐。

「從現在開始,用過午膳之後,我會代替你在房間裏彈豎琴,而且故意彈得很差。你就趁這時候從後門溜出去吧。」

希穆恰卡這麼說,同時眨了眨一隻眼睛。

希穆恰卡雖然惡霸又過於自信,但她非常疼愛、理解、支持留伊,是一個好姐姐。

留伊也愛着希穆恰卡,非常重視她,也有一點依賴她。

「我們去不會打擾你哥嗎?科塔爾,你哥爲了我家那個頑固又壞心的姐姐,現在忙得焦頭爛額對吧?」

留伊露出了非常燦爛的笑容。

「抱歉喔。」

他咬着嘴脣,內心深處第一次掀起了漣漪。

「是吧?只有今天我才能和那羣了不起的朋友玩,所以請你想個辦法讓雨停吧。」

希穆恰卡溼了眼眶。

我……

科塔爾他們似乎沒看見,但是留伊確實看見了。

那就是科塔爾的哥哥——萊西的工房。

勇芬把手指拗得劈啪響。

「竟然那麼認真……」

他們會變成大人,娶妻生子、養育孩子、然後衰老。但是留伊還是留伊,他必須獨自停留在少年的階段。

「猜對了。聽說科塔爾的老哥正在埋頭製作要獻給你的手環喔!而且是聚精會神、廢寢忘食地做,科塔爾的母親非常擔心他呢。」

「你聽好,留伊。今天一整天都會下雨,這是一場甘霖,是滋潤森林、田地、大地的雨。作爲神,這是我賜給人類的恩惠。不能因爲你……錯了,無論是爲了誰,我都不能讓雨停歇。」

「又不是留伊害的,你不用介意。」

留伊停下腳步。

「這樣啊。」

勇芬的語氣也帶着遺憾的情緒。

他們三人聚集在科塔爾家位於格局深處的一間房間裏。待在那個房間裏,雨聲聽起來格外響亮。三個人都穿着一身粗麻布衣服,留伊用織帶、勇芬和科塔爾則是用捻過的細帶子束在腰部。他們都還是少年,箜和人類的服裝其實差異不大。

「嗯?啊!沒事……科塔爾,現在工房裏有誰在?」

「越早學習越好啊。再說,我們就要十五歲了,年紀也不小了。」

「走吧走吧,我們走嘛!啦啦、啦啦、啦啦啦!」

灰色的雨雲佈滿整個天空。

「勇芬的父親是這一帶的長老,負責處理希穆下次慶典的所有大小事。」

科塔爾個子很小,有着淺灰色的頭髮和眼睛,這樣的外貌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稚嫩。

「就算是一下下也好,如果雨可以停就好了。」

果然是希穆……可是,爲什麼她會……

這個當下並非永遠,一切都會物換星移。如此理所當然的事,他卻從來沒有發現。

科塔爾滿臉遺憾地仰望天空。雨不停地從淺灰色的雨雲落下來。

「拜託你嘛,暫停一下下就好。我們真的很期待今天,勇芬明天開始就會變得很忙,沒辦法一起玩了。你知道爲什麼嗎?」

「可不可以……讓雨在下午稍微停一下下呢?」

「天哪……留伊,你的朋友都好了不起喔!」

爲什麼會如此忐忑不安呢?

「啊!我就是要說這個,都是你害的啦!」

留伊向他們兩個人賠罪。

「喂,我們去工房拿蠟屑好不好?」

科塔爾開朗地說道。或許他察覺到了不發一語的留伊內心在想什麼。

「哎呀呀,是這樣啊。」

「什麼事?」

「我也是,等我滿十五歲……我就得開始修練,好繼承長老的工作。」

工房的牆壁上有黑影在動,看起來像是穿透了牆壁。

「放心吧,我只會在你面前這麼說。我會看情況注意自己的用字遣詞,呵呵呵!」

「臭小鬼……你的措辭這麼粗魯沒關係嗎?」

「希穆恰卡女神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而已,」

「我嗎?」

朋友們都會隨着年齡成長爲大人。到了明年,收集光狐尾巴這種遊戲,恐怕再也無法引起他們的興趣。

「我順便告訴你,科塔爾的老哥名字叫作萊西……他是城裏最厲害的工匠。」

「怎麼了嗎?」

「然後呢?」

這也意味着留伊會被留在原地。

留伊一面從工房大門旁的垃圾桶挑出蠟屑,一面吞下了好幾次口水。

留伊答不出來。箜的地位和神相當,不像人類會急速老化,會花上比人類多出好幾倍的時間慢慢成長。

留伊有不好的預感。

「嗯。留伊,跟你說喔……慶典結束之後,我就要到老哥的工房工作,當他的徒弟。」

「既然人類爲了我如此努力,我也必須履行我的職責。」

「沒辦法,今天只好放棄獵光狐了,」

「不行。」

他按住胸口,吸進的空氣化爲一股急流,洶湧地捲起了漩渦。

沒過多久便看見了白色外牆的長方形建築物。

就算希穆恰卡來到工房,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或許她聽了留伊的敘述,才興起了偷看的念頭。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哇,原來是這樣啊。」

「我怎麼可能知道?雖然我是神,但是我也沒有厲害到曉得臭小鬼們有什麼苦衷,更沒有興趣去了解。」

「我們融化蠟屑,來做蠟燭吧!」

他們穿過長長的走廊,前往工房。

勇芬編着奇怪的節奏,唱起歌來。留伊笑了,和他們在一起明明這麼開心,彷彿快樂的時光會持續到永遠……

「對啊。所以勇芬家現在爲了準備慶典忙得不可開交,畢竟只剩一個月的時間。勇芬也被抓去幫忙,要是錯過今天下午的機會,我們暫時就沒辦法一起玩了。」

他仰望天空。

忽然,他聞到了香油的味道。清甜的香草味,是希穆恰卡的味道沒錯。

科塔爾站了起來。

「什麼?」

「留伊你有什麼打算?」

「希穆……你講話忽然變得好正經……」

那黑影很像希穆恰卡。

「我老哥啊。在奉獻給女神的飾品完成之前,只有我哥能進去裏面。」

希穆不可能來這種地方。

希穆恰卡……

「勇芬你也是啊……」

「是啊。科塔爾看到他老哥的模樣,也立志要成爲有能力奉獻物品給神的工匠。」

希穆恰卡用堅決的口氣拒絕了弟弟的央求。

很好,就趁現在,

可是……

我該怎麼辦纔好?

「啊!沒有、沒什麼……」

「哦,好啊!我們混合各種顏色,做三根特大號的蠟燭吧!」

留伊故意嘆了一口很大的氣。

「是是是,我知道了,我明白了。」

啊?

「不可以。」

「什麼?這麼快!」

他看見了擺盪的黑長髮。假如那黑影真的是希穆恰卡,不管是穿透牆壁還是瞬間消失都難不倒她,這就是神的力量。

「喂喂,你會被女神罵喔!安啦安啦,蠟屑都放在工房外面,我們走吧。」

「我是說,爲什麼你沒辦法跟勇芬一起玩?」

希穆恰卡落落大方地點點頭,轉過身去背對弟弟。烏黑的秀髮輕微地晃動,飄散出香油的香氣。

「欸,希穆。」

科塔爾把手放在留伊的脣上。

「怎麼了?留伊。」

「可是……這麼一來,接下來好一陣子都沒辦法和你們玩了。」

勇芬壓低了聲音說道。他的身材很健壯,和留伊一樣有着一頭黑髮,髮質卻很粗硬;留伊總是嘲笑說他的頭髮可以當成吹箭。

「咦?難道他就是製作鏤空髮飾給我的人?」

留伊在姐姐面前折手指,讓手指發出聲響。希穆恰卡皺起眉頭,她這時候的表情和葉十分神似。

心底彷彿被掏空似的,不祥的感覺一擁而上。

或許是下雨的緣故,感覺有些寒冷。

「呿!諂媚的傢伙。」

留伊不自覺地顫抖,從走廊往外面探出身子。

今天也是雨天。

從早上就不停地下着銀色的雨絲。

「這雨會不會有點下過頭了啊?」

留伊仰望天空,小聲說道。

不對,這雨勢豈止是有點過頭。希穆,你到底怎麼了……

「不知道怎麼回事呢。」

葉嘆了口氣。

「這根本不是甘霖,簡直快變成災難之雨了。農作物會腐爛,河水也會暴漲,還會導致疾病傳染……」

葉用雙手撫着胸口,嘆了一口長氣。最近母親老是嘆氣,幾天前的開朗表情已不復見。也許是留伊多心了,但她的雙頰看起來有點消瘦,

「我說留伊啊……」

葉用長嘆般的呢喃聲問道。

「嗯?」

「希穆恰卡到底怎麼了?她不是說讓甘霖下一天之後,就要把天空交給太陽神嗎?」

「嗯……」

「可是,她已經讓雨下了五天,而且看起來還會繼續下……說真的,她到底出了什麼事啊?」

「媽,你可以直接提醒希穆,叫她別再下雨了。」

葉惶恐地挑高了眉毛。

「天哪!你在胡說什麼?希穆恰卡是神,我只是箜,怎麼可以干涉她的行爲呢?」

「你們是母女,有什麼不敢講的?」

「當然不敢啊!箜向神提出建議這種事前所未聞,我從來沒聽過有人敢這麼做。」

「有事嗎?」

留伊眯起眼睛,忘了說話,只是凝視着姐姐。

看到姐姐不只手指、而是全身都在發抖,留伊只是茫然自失地緊抱着她。他的嘴裏好乾,喉嚨也好痛。

「到底怎麼了?快告訴我,希穆!」

眼前是洋溢着淡淡光芒的白色房間。有幾層薄布圍着房間,應該是紗吧?薄布都是白色,卻有着不同的色澤。類似姬夜李花瓣的淺白色、帶點微黃的白色、摻着淺蜜桃色的白色、帶點紫色的白色、有的則是閃耀着光澤……希穆恰卡把長髮放下來,用白布包裹着全身,腰間繫着編有精緻圖案的細帶子。

「真拿你沒轍。不可以告訴媽喔,要是她知道你進了附宮,你又會捱罵的。」

留伊閉上嘴。他的心跳加速,呼吸困難。

「萊西?……啊!科塔爾的工匠哥哥……」

淚珠從烏黑的雙眼滾下,滑過白皙的雙頰,從下巴前端滴落。希穆恰卡把額頭靠在留伊的胸口,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眼淚甚至滴在留伊的膝蓋上。

希穆恰卡大叫。就像是受傷的小鳥般,發出哀傷的叫聲。

「爲什麼要繼續下雨?差不多該讓雨停了吧?大家都在傷腦筋,非常困擾。」

「可是……我辦不到了……」

「希穆,你果然……」

「是我!我是留伊!我有話想跟你談談,快點出來嘛!」

留伊睜開眼睛。

好不自由啊。

希穆恰卡的手緊抓着留伊,手指不停發抖,彷彿得了瘧疾似的。

留伊抓住姐姐纖瘦的肩膀,粗魯地搖晃。他不知不覺就使出了過大的力氣。

他板起了臉。

「是這樣嗎?打從一出生,你就對每一項事物充滿興趣,這麼大了還是本性不改。」

「你還好意思說呢。你明明就是來偷看這裏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吧?嗯,沒錯,肯定是這樣。」

無論是懦弱、脆弱,還是醜陋,留伊可以毫不保留地展現自己。

「留伊……我明明……已經讓雨停了……」

「是的,你說對了。我愛上了萊西。」

「我去去就來。」

即使希穆恰卡升格爲神,他們依舊是姐弟,這是不會改變的。一想到這裏,留伊就好高興。但是……

所謂的附宮,指的是大神葛利庫路米堤所賜與的住所,也是升格爲神的證明。附宮的所在地千奇百怪,有的位於水潭底,有的位於險峻的山峯,有的則是在土裏或雲上;

「希穆,你怎麼了?不要緊吧?」

希穆恰卡小聲地尖叫,緊接着腳步一個不穩,留伊趕緊從後面扶住她。

「幹嘛呀?你的表情好恐怖喔。」

葉生性有點羅唆,雖然留伊偶爾會覺得母親很煩,但他也用自己的方式去愛母親,希穆恰卡則是用比弟弟聰明好幾倍的方式和母親相處。葉雖然會嘮叨、會埋怨,卻也樂見女兒和兒子的成長,爲兒女付出了毫無虛假的關懷與母愛。

「留伊,你是不是在作夢啊?雨早就停了。昨天和今天都是大晴天,現在應該是太陽神在掌管天空。」

姬夜李純白的花朵掉落在他的肩上,散發出甜美的花香。四周的風景頓時扭曲,留伊不禁閉上眼睛。

「他非常認真地製作要獻給我的手環,真的……非常專心,他目不轉睛地做,沒有休息,也幾乎沒有進食……啊啊,留伊!我到底怎麼了?看到萊西的側臉,我覺得……我覺得心好痛啊!」

「我也不是自願要來啊,我對附宮一點興趣也沒有。」

「無聊透頂!與其偷看這裏,不如去偷看光狐的巢穴還比較好玩!」

「咦?不可以,留伊。希穆恰卡在附宮,你是箜,不可以隨便進去。」

神可以前往任何地方,也可以在任何地方現身,卻不被任何人察覺。

抬頭一看,姬夜李的花朵因爲下雨而盛開。甜蜜的花香包覆了留伊的全身,竄入他的鼻腔,剎那間注滿他的體內。

他着實這麼認爲。

「呃?」

留伊有點生氣。他認爲姐姐撒了一個一眼就能看穿的謊,企圖掩飾某件事。沒想到,希穆恰卡的臉色變了,變得比身上的布還要蒼白,她的表情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作爲一個母親,竟然不能指正女兒的行爲。

然而,自從父親將希穆恰卡升格爲神之後,他們之間就產生了些微的改變。

好久沒像這樣毫不顧忌地吵架了,彷彿回到了從前。

留伊噘起嘴。

「嗯……」

她在圍着布的房間裏踉蹌地走,屈身朝盛滿水的盤子裏看,盤子裏映着外面的風景。

什麼?

他脫口而出。

希穆恰卡的目光直視着留伊。她的嘴微微張開,滿臉疑惑的表情。

「沒錯,就是他。我……因爲他做的髮飾實在太美了,我就想親眼看看本人……心想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做出這麼美的髮飾……於是我……我就偷跑到他的工房。我小心翼翼不讓任何人發現……萊西也沒有察覺我來到工房。」

「……話是沒錯,可是……」

希穆恰卡用雙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留伊禁不起姐姐哭泣。聽到如此悲悽的哭聲,他心如刀絞。

「我有讓雨停啊!」

「我知道。」

她好美。

「我愛上他了,留伊。」

「不會吧?怎麼可能!長久以來,你不是都在掌管雨嗎……」

「希穆你也差不多,天生就愛管教別人,你也是本性不改啊!」

「啊啊,留伊!我該怎麼辦?這下子該怎麼辦纔好?」

換句話說,他們是一個平凡但幸福的家庭……留伊是這麼想的。

希穆恰卡點點頭。

「希穆……你的意思是……」

那一天,留伊所感受到的不祥預感,果然不是他太多心。

「留伊,你等一下!留伊!」

他用力敲打樹幹。

「留伊,我……我去見了萊西……」

希穆恰卡偏過頭去,把身邊的布扔給留伊。

「什麼?留伊,你說了什麼?」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坐在長椅上用手指梳着頭髮的姐姐。

「這裏是附宮,其實你不可以來這裏。」

但是,面對希穆恰卡就不需要掩飾。

「希穆,你先冷靜下來。到底怎麼回事?把原因告訴我吧,希穆。」

他的手臂不自覺地用力,一心只想成爲姐姐的依靠。

她的聲音很嚴肅。和剛纔啜泣的聲音截然不同,力道十足。

「希穆。」

啪噠!

美得令人睜不開眼。

這是姐姐的聲音。

希穆恰卡抬起頭,她瞪大的雙眸深處閃着光芒,令人害怕。

「在作夢的人是你吧?這五天來一直下雨耶!」

「留伊……」

「我、我……」

就是這場雨讓我如此狼狽,難道你沒想到嗎?希穆!

「你全身溼透了,會弄髒附宮。你怎麼會這麼狼狽?掉到河裏去了嗎?」

「爲什麼?」

希穆恰卡、留伊、葉,三個人一直以家人的身分生活在一起,坐在同一張餐桌喫飯、喫着相同的菜色、聊着相同的話題。由於是一家人,留伊認爲這些事都是理所當然的,

科塔爾和勇芬是留伊的死黨,跟他們在一起也會聊很多事情。留伊從來沒有對他們說謊過,一次也沒有。但是身爲箜的不安、對於時光流逝的焦慮、悲傷與心痛……這些煩惱他都不敢侃侃而談,他覺得很羞恥。

「告訴我吧,希穆。無論是怎麼一回事……我都願意聽你說。」

「什麼?可是雨沒有停過啊。」

「媽,我要去找希穆。」

留伊覺得很不對勁。

聽到這些話,留伊也想嘆氣了。

留伊口出惡言,但同時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胸口那股悶氣稍稍舒緩了一點,

「希穆……告訴我,希穆,發生了什麼事?你是不是……在工房……在科塔爾哥哥的工房那裏,發生了什麼事……」

打從懂事開始,留伊就會像這樣和希穆恰卡拌嘴。雖然有時會說得太過火,弄哭對方或是被對方的話激怒,但留伊能夠暢所欲言的對象,就只有希穆恰卡一個人。

現在不應該感到高興,也沒空在這裏嘻嘻哈哈。

「希穆,你在對不對?」

「那是表面上的說法吧。只要神肯放行,不管是箜還是人類,都可以自由進出。」

「我覺得心好痛……眼淚不停地掉下來。我第一次這樣子,這輩子第一次有這樣的感受……」

「我的力量無法駕馭雨。我……我明明是神……雨卻不聽我的控制……」

「這樣太奇怪了。」

「我想……你是愛上萊西了……沒錯吧?」

「那萊西呢?你有沒有跟他說話,互相表明心意呢?」

希穆恰卡搖搖頭,黑髮發出沙沙的聲音。她的說話聲、表情、身體都顯得很無力。

「萊西他什麼也不知道,甚至沒發覺我就站在他的身邊。」

「……我想也是。」

人看不見神。除非神自願展現自己的模樣,否則人類絕對看不見神。

「也就是說,希穆你愛上了一個從來沒有講過一句話、眼神也沒有交流過的人類……」

留伊簡直不敢相信。

難道戀愛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這種事用道理說不清。」

希穆恰卡嘆了一口氣。她的嘆息比葉還要深、還要長。

「我無法控制自己,我的心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我忘不了他投入的眼神、緊閉的雙脣,一直停留在我的心裏,久久無法抹去。還有啊,我告訴你,我還感受到他的思緒喔。他爲我打造金手環和耳環時,滿腦子想的都是我……我就是知道。留伊,我從來沒有遇過有誰像他這樣專情地想着我。」

「我懂了,萊西也愛上了希穆。」

「咦?可是萊西對我應該一無所知呀。」

「你還記得嗎?希穆剛當上掌管雨雲的神的時候,村人有前來祝賀。」

「我記得,因爲要決定舉辦慶典的日子。」

「那時候,希穆出現在大家面前,他看到了……不對……說不定你還是箜的時候,他就喜歡上你了。嗯,無論如何,萊西愛上了你,於是竭盡所能打造出最棒的禮物要獻給你,否則他絕對不會那樣鞠躬盡瘁地工作。」

「啊啊,我跟他一樣墜入了愛河,滿腦子想的都是萊西。」

「所以雨纔會下不停啊……」

「是的。萊西佔滿了我的心,所以,所以啊,我的心力沒辦法分給雨。唉唉,怎麼會變成這樣?再這樣下去,我、我簡直……不配當神。」

「現在還來得及,希穆。快讓雨停,命令雨不要再下了。」

直到我再度呼喚你們爲止,

那是太陽光。森林、河面、屋頂、石板路,還有姬夜李的花,都閃着水潤的光芒。

銀色的案上鋪着紅色綢緞,上面擺放着金手環和耳環。兩樣飾品上都刻有盛開的花朵和長髮飄揚的少女側臉。手環上的少女面露微笑,耳環上的其中一個少女閉着眼睛,另一個少女則是仰望天空唱着歌。每一個少女都是希穆恰卡的模樣。

有個披着黑色斗篷的少年,緩緩地從衆神之間現身。

聽命於掌管你們的神吧。

真的是這樣嗎?

萊西和希穆恰卡相互注視。萊西露出了滿足且無比幸福的笑容。

「哥!哥!快睜開眼睛啊,哥!」

那是死神古多密亞諾。

「這是我做的……爲了獻給禰……只爲了禰而做。請禰……請禰務必收下。」

希望這一切都只是他杞人憂天。

「希穆恰卡女神,這是……小的獻給禰的心意。」

萊西慢慢地倒下。

雨啊,請聆聽司雨之神的聲音。

安靜地沉睡吧。

「當然可以啊!」

他的腳步蹣跚。

「肅靜!肅靜!請各位安靜下來!」

「你今天好安分,我放心了。」

慶典當天。

祂會衷心祝福神與人類的戀情嗎?

「留伊。」

他關在工房裏將近一個月,不睡覺、不進食、不喝水,專心致志地製作要獻給女神的禮物,直到今天早上才終於完成。這是留伊聽到的傳言。

黑色的斗篷飄蕩。然後,古多密亞諾便消失了。

「是啊,我以爲你只是一個臭小鬼。」

葉對留伊說。

「真的,你說得很對。多虧了留伊,我的心情輕鬆多了。」

留伊不禁屏住了呼吸。

「就是這世上最了不起的工匠萊西!」

他的心中藏着不安,甚至可以感受到它的重量,根本沒閒情逸致打呵欠。

希穆恰卡眨了眨眼。臉頰上還留有明顯的淚痕,但她已經停止了哭泣。

人類爲新神獻上崇敬的歌曲和舞蹈。

立刻迴歸天,迴歸地吧。

「他的生命已盡,他太操勞了。」

聽說命運之神反覆無常,個性殘酷。

留伊將拳頭按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希穆恰卡伸手輕撫留伊的臉頰。

古多密亞諾用平靜又冰冷的聲音,對哭倒在地的三個人說道。

「那麼,希穆。」

留伊用力握緊希穆恰卡的手。

沒錯,是媽的愛操心傳染給我了,希穆表現得落落大方,非常美麗,根本不需要擔心。留伊,打起精神來,振作一點啊!

長老用力道十足的低沉聲音說道。

希穆恰卡的語氣沒有責怪,反而比剛纔還要輕鬆、柔和。

「哇!留伊,你又說這種話了!」

希穆恰卡現身時,出席的衆神與人類都響起了歡聲。

事情會這麼順利嗎?

「我深表遺憾。」

有個男人從人羣中走向前,長老的嗓門扯得更開了。

「留伊讓我變得冷靜多了。總之,在慶典到來之前,我會好好執行神的職務。結束之後,我再正式去和萊西見面。」

「我不需要那麼多丈夫,我只要萊西一個人就心滿意足了。」

儀式莊嚴地進行着。

「啊啊啊!萊西!萊西!我的兒子啊……」

「你現在才發現嗎?」

「把他的命還來!」

他有着充滿活力的美少年外貌,掌管的卻是死亡與嘆息。

萊西用嘶啞的聲音呼喚希穆恰卡,雙眼也直視着她。

留伊用微笑回應,內心卻閃過不好的預感。

留伊盯着水盤裏的水。

希穆恰卡跪在地上,雙手捧起萊西的臉頰。

「萊西……謝謝你。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美麗的飾品。」

希穆恰卡戴上萊西打造的髮飾,金色的衣裳上綁着母親葉親手織的腰帶,

太古怪了。

「我們老爸就是最好的例子啊!你知道他跟幾個人類女孩談過戀愛,最後才娶妻嗎?據我所知至少有二、三十人吧。不過啊,老爸的情況應該不算戀愛,只是喜好女色罷了,」

「辦不到。我掌管的只有死亡和嘆息,無法給予他生命。」

「哇啊……天哪……真是太美了!」

希穆恰卡驚聲慘叫,人們則是引起一陣騷動。

「笨蛋!希穆,你太見外了。這麼煩惱的話,你應該早點說出來纔對。」

希穆恰卡站了起來,闔上雙眼,兩手往前伸去。

科塔爾飛奔到萊西的身邊,他的父母也靠在萊西身上。萊西閉着眼睛,不發一語。

「是啊。」

「我知道,是我們老爸特別好色。放心吧,你一定會幸福的,不需要這麼苦惱。」

留伊不發一語地聳聳肩。

「雨停了,希穆。」

希穆恰卡對葛利庫路米堤獻上謝詞。歌神米莫路路用了亮的歌聲祝賀新神的誕生,同時也祈禱人間的平安。穀物之神、森林之神、果實之神也向掌管雨雲的希穆恰卡獻上祝賀之意。緊接着山神、河神、湖神也紛紛向前……

他第一次見到萊西的長相,隨即浮現這樣的念頭。

「哥!」

「啊、啊啊……都是爲了我!都是我害的!」

「照你平常的表現,我很擔心你會在慶典途中張大嘴巴打呵欠呢。」

勿再繼續降下大地。

他看見了光芒。

雨啊,

銀案從他的手中滑落。

「新神希穆恰卡女神,我們會尊敬禰、崇拜禰、和禰共同生活下去。爲了證明我們的誠意,我們要奉獻最棒的供品給禰。」

剎那間,現場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臉頰消瘦、嘴脣乾裂、面無血色。瘦削的臉龐使得高挺的鼻樑特別突出,簡直就像沒有成功變身爲人的老鷹。

「就是這樣,你根本不用擔憂。如果你們互相喜歡,你們就一起快樂地生活,事情很單純啊。」

希穆恰卡露出了微笑,非常美麗的笑容。

「我明白,萊西。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更何況,你總是把事情想得很複雜。愛上人類的神不是很多嗎?」

慶典的儀式進行得非常順利。

「這個人——萊西的靈魂,現在已經交到我的手上。他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成爲我的世界的人了。」

「希穆恰卡……女神。」

「留伊。」

希穆恰卡又露出了可愛的笑容,兩頰染上了一抹硃紅。

「可是、可是啊,我這麼懦弱,雨會聽得見我的話嗎?我的心好亂、搖擺不定,我真的辦得到嗎?」

崇高的模樣和她司雨之神的地位十分相稱。

喀當!

大神葛利庫路米堤並不會參加新神的慶典。但是神和人都交頭接耳地談論着,女兒打扮得如此嬌豔,想必祂一定會很滿意。

「什麼意思?」

「嗯,這次一定沒問題。」

「你真是一個貼心的好弟弟。」

希穆恰卡大叫。

希穆恰卡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難道不是嗎?紫桃女神原本也是村裏補鼎匠的女兒啊。老爸對她一見鍾情,才把她升格爲神並且娶她爲妻。大神都這麼做了,女兒希穆恰卡就算愛上人類也沒有什麼不對,錯不了的!」

「把萊西的命還給我,讓他活過來!」

「都是因爲我,你纔會……」

雨開始猛然地下,雨勢宛如瀑布。人們四處逃竄,轉眼間衆神也跟着消失無蹤。

這是一場足以震動地面的豪雨。

「希穆!希穆!夠了,快讓雨停啊!」

留伊從希穆恰卡的後面抱住她的肩膀,大聲地喊叫。

「父親哪!大神葛利庫路米堤,請禰聆聽我的心願!」

希穆恰卡吶喊道。

「我的心亂了,無法控制雨勢。假如這個人無法死而復生,至少讓我跟他在一起。我不當神無所謂,請讓我陪在他身邊!」

「希穆,不要說了!」

「父親,求求您!」

雨忽然停了。

不久後,耀眼的光芒灑滿了整個世界,

「希穆……」

希穆恰卡不見了,萊西也消失了。

「希穆,這是……這是……」

地面上盛開着兩朵花。一朵是有着五片漆黑花瓣的花,另一朵稍微大一點,是鐘形的純白花朵。

兩朵花緊緊依偎在一起。

留伊注視着這兩朵花,久久無法移開目光。滑下臉頰的水滴是雨還是淚,他也分不清了。

希穆……

後來,人們把這兩朵花稱爲「希穆之花」,作爲新娘的髮飾。據說戴上「希穆之花」的新娘,會得到希穆恰卡的保佑,過着幸福的日子。只不過……

婚禮當天一定會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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