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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多密亞諾與土蛙的故事

《衆神的午睡》 · 淺野敦子 · 1.4萬 字

古多密亞諾的眼睛是熟透的葡萄色,遺傳自掌管夜與寂靜的母神。

非藍也非紫,更不是黑色,是三色混在一起;因爲受光角度不同,有時看起來是藍紫色,有時是烏黑,有時則是羣青色,偶爾還會閃爍着無法形容的色調。

大家都讚美他的眼睛宛如稀有的寶石。

但也有人十分畏懼。

「萬一遇見了古多密亞諾神,絕對不可以直視祂的眼睛喔。你們會遭到俘虜,再也無法回到這個世界。」

有女兒的母親們,等到女兒懂事後都會再三叮嚀。

避免女兒被美貌的神迷惑。

也避免她們的心被古多密亞諾奪走,成爲古多密亞諾掌管的死亡之國的住民。

她們會苦口婆心,再三地囑咐女兒。

「萬一遇見了古多密亞諾神,絕對不可以直視它的眼睛喔。」

有個女孩這麼問。

「可是媽,要怎麼做才能避免看見古多密亞諾神呢?閉上自己的眼睛嗎?」

「你要祈禱。」

母親回答道。

「你要跪下,低下頭,全心地祈禱。這麼做不但看不見他的眼睛,連祂的模樣你也看不到。」

「要祈禱什麼?」

「祈禱自己的將來,祈求自己明天就能得到幸福。期望明天就能延長壽命,死神不會帶走對明天有所期望的人。」

女兒點點頭,但點頭之後又有點疑惑。

「可是媽……」

「什麼事?」

朱音抬起頭,這次她很嚴肅地說道。

「原來如此。」

他的措辭顯得忿忿不平。

「死神大人,敬死亡與無底沼澤,乾杯!」

「你什麼時候來的?」

就是乖乖地道歉。

「破壞?」

大家都這麼叫他。

「再說,我生來就沒有母親。」

女兒話還沒說完,母親就賞了她一個耳光。肌肉拍擊的鈍音響起,打得女兒腳步不穩。

「難得遇上那麼美麗的神,竟然要我閉上眼睛,我覺得有點可惜呢。」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大口喝着第三杯酒的菲摩特。

「你不希望像果實之神或太陽神那樣,受到人類愛戴嗎?」

菲摩特說到這裏,又灌了第四杯酒,

把神和食蟲草混爲一談這樣好嗎?女兒雖然這麼想,卻只敢擺在心裏不敢說出口。

朱音在母親懷中扭動身體。

「媽。」

菲摩特的母親是酒與豐穰之神,有十四個孩子;菲摩特是她的第十三個孩子,出生後就立刻被拋棄了。

他的個子非常高大。

他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沒想到——

「坦白說我也沒有希望誰來歡迎我就是了。」

菲摩特在酒杯裏注入紅草酒,遞給古多密亞諾,接着也在自己的酒杯裏倒人滿滿的酒。

「這孩子就給你們扶養吧。」

「是菲啊。」

「不愧是酒女神的兒子,酒量好到像無底洞。」

他一出生就有灰色的頭髮、土黃色的皮膚,全身長滿相同顏色的體毛,像是一隻毛色稀有的猴子。體毛脫落之後,臉上留下了「疣」,皮膚變成更深的褐色,令人聯想到泥濘。

「我確實很不滿,但我並不覺得痛苦。」

「是嗎?」

「菲,這裏是我的住所,櫃子上的酒都是我的酒。」

「是我太笨,我再也不會說那種話了。假如我遇見古多密亞諾神,我會立刻跪下祈禱。我一定會拼命祈禱,祈求大神保佑我明天就能得到幸福,」

她想起了姐姐的模樣。

「朱音。」

「是啊。」

古多密亞諾停下腳步。

「嫌棄的話就不要喝。擅自闖入我的附宮、擅自喝我的酒,還擅自抱怨。你真是一個討厭鬼,受不了。」

土蛙。

「因爲很愚蠢,纔會當人啊。」

菲——古多密亞諾都這麼叫他。

女兒親吻了母親被淚水濡溼的臉頰。

看到母親如此憤怒,女兒害怕得全身發抖,連忙用雙手掩住嘴巴,深怕自己的嘴真的被縫起來。

古多密亞諾四處走動,蜥蜴皮做的長靴敲出清脆的腳步聲。菲摩特用眼神追着他走動的模樣。

「不要鬧了!爲什麼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擅自進入我的附宮?」

那是一種背部呈現黑褐色的疣蛙。會這麼叫他,並不是菲摩特長得像土蛙,而是他的附宮位於湖沼地帶的泥沙中,再加上他本性愛挖苦人,又散發着陰鬱的氛圍……因爲上游各種理由,不知不覺大家就稱呼他爲土蛙了。只有古多密亞諾從小到大都用暱稱叫他。

「我生過那麼多孩子,第一次生出這麼醜陋的孩子。我覺得好惡心哪。」

「死是安息,是至上的平安。如果沒有死亡,人類就必須忍受無比的痛苦。他們死不了,只會越來越老,難道他們從來沒想過這是多麼殘酷的一件事嗎?」

「那當然。絕望、恐怖、苦痛、懊惱……死可以讓人類從這些惱人的事物中得到解脫。」

「我是說人類怕你、討厭你,你覺得心有不滿嗎?感到痛苦嗎?」

我差點忘了,媽已經被古多密亞諾神奪走了一個女兒,而我就快要成長到姐姐死去那個年紀了。

「朱音。」

「你心有不滿嗎?」

女兒很清楚該怎麼做才能安撫激動的母親。

「對不起。」

立刻有人用充滿揶揄的口氣,回應他的自言自語。古多密亞諾一聽見說話聲,隨即將目光投向黑暗房間的一角。有個身穿拖地的長上衣、繫着織法粗糙的細腰帶的男子坐在那裏。男子的膚色、上衣和腰帶都是褐色,很容易和黑暗混淆在一起。

「比起我,人類討厭你勝過我幾百倍呢!其他的神雖然很稱讚你,實際上卻很怕你。人類遇見你就會對你磕頭,不是因爲尊敬你,而是害怕得不敢看你的眼睛。他們深信只要跟你對上眼,就會被你奪走性命。」

古多密亞諾在長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菲摩特指了指櫃子上的酒瓶。

母親挑了挑眉,用非常銳利的眼神看着女兒。

不出所料,菲摩特的眼神變得很憤怒。

她竟然把剛出生不久的兒子,扔在沼澤邊的水草草叢裏。

這份溫暖,這身柔軟,都是活着的證明。她不想失去這個證明。

「嗯?」

「你的意思是,死是一種救贖?」

「少裝蒜了,古多。你明明就知道我的意思。死確實是安息,同時也是救贖,但它也是一種破壞。大多數的死亡都會破壞遺族的心情和生活,我說得沒錯吧?忽然失去女兒的母親的心境、失去戀人的女孩的心境、喪失一家支柱後家人的生活、將來的夢想、明天的希望……死會將這一切破壞殆盡,所以他們纔會感到害怕吧?更何況,司死之神竟然比光之神還要美貌,恐懼更會加倍啊,令人心動的美麗卻和死亡的召喚表裏一體,光用想像的就讓人寒毛直豎啊!」

「什麼話可以說、什麼話不能說,你分不清楚嗎?剛纔的話,你要是敢再說一次,我就把你的嘴縫起來!」

宛如血一般紅的酒,在水晶鑿成的酒杯裏晃盪。紅草酒甘醇的香味隨即飄散開來。

「你這個混帳丫頭!」

菲摩特用手背抹了嘴。然後他倒了第二杯酒,也像第一杯一樣那麼滿。

「好醜啊!」

朱音,希望你不要早我一步被古多密亞諾神抓到,千萬不要比我先走一步。孩子必須替父母送終,絕對、絕對不可以白髮人送黑髮人。求求你,我可愛的女兒,請你務必諒解我。

酒與豐穰女神皺起眉頭。

「死神非常非常美麗對不對?我聽說弛比朝霞之神和花神還要漂亮。」

「媽你放心,我一定會遵守約定,不要再哭了。」

相較於把昆蟲當成食物的草,母親更厭惡掌管死亡與嘆息的神。

「好死甜的酒,這是小孩子喝的吧。」

「食蟲草也會開出美麗的花朵,所有被美麗花朵吸引過去的昆蟲,都會被它喫掉。你也想淪落到這種下場嗎?」

姐姐天生就體弱多病,只活到十五歲就離開人世。蒼白無血色的臉蛋埋在花朵中,她的臉比白色百合還要白。

明知道菲摩特最討厭聊到母親的話題,古多密亞諾卻刻意拿出來說嘴。

古多密亞諾俊秀的臉龐神情一變。

「人類爲什麼那麼愚蠢呢?」

女神歇斯底里地大笑,對着只把臉探出水面的蛙羣下令。

母親呼喚女兒的名字,並摟住女兒的身體,緊抱着女兒哭泣。

花朵和悲咽與祈禱的聲音,淹沒了棺木中的遺容。姐姐葬禮那天,朱音纔剛滿三歲。遺忘的記憶又甦醒了。

「我知道啊。不過啊,我住所裏的藏酒比這裏好多了。」

古多密亞諾喝乾紅草酒,放下酒杯後站了起來。

「因爲死也意味着破壞啊。」

「不知道。或許我從千年前就在這裏了,也可能是你進來時我纔出現。」

古多密亞諾脫下斗篷,丟到躺椅上。

古多密亞諾朝兒時玩伴的肉疣臉瞥了一眼。

「真是傷腦筋。」

「跟我母親無關。」

「難道不是嗎?應該沒有人會開心地歡迎我們吧。」

「他們不試着理解,反而一股腦地厭惡、恐懼。和永遠活下去的惡業之苦相比,死亡纔是救贖啊。沒有考慮到這些的人類,真的是愚蠢到極點,受不了!爲什麼他們要像雙眼被遮住的馬匹一樣害怕呢?」

「一點也不想。受人類愛戴並沒有任何好處,這不是我的期望。我只是對於人類不願意面對事實而心有不滿,覺得很火大而已,他們畏懼、忌諱死亡,卻不想想假如這世上少了死亡會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

灰色的長髮綁成一束,垂在他的背後。全身的皮膚都是褐色,上面有無數的「疣」。他的眼睛和頭髮一樣都是深灰色,眼睛很細,眼神十分銳利,也令人有狡猾、深謀遠慮的感覺。

草叢裏的蛙羣慌忙地躍入水中。

「大家都討厭我們是嗎?」

男子站了起來。

「允許?喂喂,你真是見外啊。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沒必要客氣吧?更何況,你跟我都是大家討厭的對象。就算我們走得很近,也沒有人會責怪我們。哈哈!」

母親終於破涕爲笑。

「太愚蠢了,這種說法真的太愚蠢了——他們並不是遇見我才丟掉性命,我只是按照預定把死亡訊息傳達給他們,並且現身回收靈魂。要恨要怕不應該針對我,應該去找命運之神算帳。偏偏人類把我形容成會帶來死亡、散播災害似的,真是胡說八道!」

「要不要來杯酒?可惜沒什麼好酒可以招待。」

母親高聲大叫。彷彿被這尖叫聲彈開似的,女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又怎麼樣?」

他是掌管所有沼澤和沼澤生物的神——菲摩特。但無論是神還是人,都沒有人用名字稱呼他。

「哎呀……比起我,這孩子長得更像你們呢。真的好像喔。」

蛙羣七嘴八舌地鳴叫。有的蛙甚至過於驚嚇,露出肚皮還浮出水面。

「女神大人……」

長老地位的蛙戰戰兢兢地問道。

「女神大人要我們扶養禰的孩子長大嗎?」

「沒錯,你們要好好地呵護他長大。日後我會安排他成爲沼澤之神,我會請求大神讓他成爲掌管所有沼澤和沼澤生物的神。」

蛙羣響起了歡呼聲。

「就這麼辦……等你們把他養育成人,這片沼澤就會蓄滿永恆之水。無論太陽如何照射,水都不會乾涸。」

更巨大的歡聲傳遍了沼澤。

不需要擔心沼澤的水乾掉。

可以放心產卵。

換句話說就是保障了我們子孫繁榮啊。

咽咽、呱呱、咯咯咯咯咯。

「女神大人。」

長老蛙在水中磕頭。

「我明白了。我們會全心全意養育這個孩子,請禰放心。」

「拜託你們了。」

「名字怎麼辦呢?禰決定替他取什麼名字?」

「名字……這孩子的名字,我想想……」

女神歪着頭,稍微縮起肩膀。

不管怎樣,菲摩特這麼做都是出自對古多密亞諾的關心。

總而言之,花魚是受到沼澤保護的珍貴魚類。所以它纔會價值連城。

「喂喂,我剛纔說過了。這裏的酒和酒杯都是我的東西,你不但沒經過我的同意就拿來用,甚至擅自破壞東西,未免太沒禮貌了吧?」

這裏是沼澤最深的地方。

「成爲人類的珍寶沒有任何益處,反而是一場災難。萬一被抓到了,我就會被切去魚鰭、剖開腹部、刮除魚鱗。我的願望不大,就是安穩地過完一生。」

水晶酒杯飛了過來。

「菲摩特啊。那你就把這個名字讓給這孩子,自己再取一個新名字吧。」

如同它的名字,這是一種有青、白、紅三個顏色,像花朵般鮮豔,被當作觀賞用的珍貴魚類,但其實它喫起來也相當美味。根據魚的身體顏色不同,嚐起來的味道也不一樣。青色嚐起來口感清爽,白色稍微油膩,紅色則是鮮美到幾乎讓舌尖融化。剝下魚肉用桂琴葉包起來蒸着喫,據說可以治百病。這也是古多密亞諾非常喜愛的食物,雖然他不需要考慮療效,但他喜愛魚肉化在舌尖,留下鮮甜的口感。聽說這是大神葛利庫路米堤用自己的指甲創造出來的魚,難怪會這麼好喫,令人讚歎不已。

「那又怎麼樣?」

菲摩特打起了瞌睡。

太陽西下後,沒有人會接近沼澤;但是白天會有很多人前來捕魚。

話一說完,酒與豐穰女神便轉身背對蛙羣和自己的兒子,頭也不回地離去,甚至沒有抱過自己的兒子。

已經入夜了。

當時他還是嬰兒,卻對母親這句話記憶鮮明。他甚至還記得遭到丟棄的疼痛,還有水草的鐵鏽味。

啪沙!水聲再度傳來,漁網拍打在水面上。

話說,剛纔的水聲是怎麼回事?那不是蛙躍入水裏或是魚兒彈跳的聲音,應該是船櫓劃過水面的聲音……

古多密亞諾對着憤怒的背影說話,可想而知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沉默的背影晃動着,隨即呼的一聲消失了。

「怎麼?你要回去了。」

「原來……他特地送魚來給我啊。」

如果真是如此——

紅花魚美麗的魚鰭擺動着。

今晚是半月,雖然不像滿月的夜晚那麼明亮,頭頂的水面還是閃爍着淡藍色的光輝。

「古多密亞諾,你來了啊。」

「該走了。菲,搖晃那艘船,把船上的人拉進沼澤。」

美味的花魚若拿去市場賣,價格可以高出其他魚類百倍,若是紅色則有千倍、甚至是兩千倍的價值。還有「賣兩條紅花魚就能蓋一間寶物倉庫」的說法。

他發現房間角落放着一個木桶。

黑藻晃動。

他繼續打着瞌睡。

無論如何都沒辦法遺忘。

菲摩特的沼澤是花魚的棲息地。

「每次聊到母親,你就會心神不定,會變得很情緒化,爲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發脾氣。我覺得你這樣子很有趣,真的很好玩。不過啊,你都幾歲了?你已經成爲了不起的神,你要介意母親的事到幾歲——」

爲了抓紅花魚,村人大半夜跑來撒網嗎?

他模模糊糊地睡着……不知不覺就睡熟了。

古多密亞諾最近都沒看到菲摩特。流行病在人類世界蔓延,死了很多人,死者接二連三地出現。早上是從事鐵匠的老人和他的妻子,傍晚又必須去接剛出生三個月的嬰兒。古多密亞諾非常忙碌,累得像狗似的。

紅花魚離開了。

「說的也是……」

不會老去,也不會凋零。

菲摩特說道。

「我絕對沒有惹你生氣的意思,一丁點也沒有。我只是想逗你玩。」

他又不自覺地嘆了氣。

因此,菲摩特和古多密亞諾纔會從小就在一起。

太陽神今天的心情大概特別好,陽光甚至穿透了總是呈現混濁的茶色沼澤水。但就算是盛夏,陽光也無法射進菲摩特所在的沼澤底部。陽光會讓黑藻枯萎,月光則會使黑藻成長。只有淡淡的藍色月光會降至沼澤底部,成爲黑藻成長的能量。

菲摩特睜開眼睛。

尤其是捕花魚。

魚如此回答。

沼澤水好溫暖,好柔軟。

彷彿睡在某個人的懷抱裏。

菲摩特永生永世都會渴求、拘泥於母親,卻永遠得不到滿足的母愛。

一出生就遭到拋棄的孩子,是否會一輩子渴求母愛?菲摩特是神,會長生不死。除非大神親自讓他消失,或是讓他變身爲別的東西,否則他永遠不會死。

假如真是如此,那麼神永遠得不到安息與救贖。難道不是嗎?唉唉……我在想什麼無聊透頂的事啊,太可笑了……可是,也許,箜和人類比神還要幸福……說不定真是這樣。

「我來這裏好一陣子了。」

「你說什麼?」

「你是不是想惹我生氣?古多。」

不過,紅色花魚非常稀有,人類當中除非是富翁或貴族,纔有機會喫到這種魚。

「再說……我只是一條魚,連禰這個神都不知道的事,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有一條紅花魚遊離魚羣,輕啄着黑藻。

長老蛙鼓起鳴囊。

就算真的用漁網抓到花魚,要撈起來也是非常困難。即便是有能耐潛到昏暗沼澤底部的人,即便是有月亮的夜晚,也沒有人敢在黑暗與死亡主宰的時刻接近沼澤。沒有人願意用性命換取花魚。

「對……夜晚的沼澤是死與黑暗主宰的世界,既然人類闖進來了,我也只好現身了。」

「少羅唆!」

光線漸漸變弱。

好醜啊!

「晚上了啊……」

「太愚蠢了。」

「原來如此。話說,爲什麼大神要賜給你鮮豔的體色、極致的美味,還有驚人的藥效呢?」

就這樣,菲摩特從蛙那裏得到了名字,被蛙羣扶養長大,最後成了司沼之神。

菲摩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襲黑衣的死神,雙手抱胸,靠在岩石上輕輕點頭。

菲摩特狠狠地瞪着貌美的玩伴,咬緊了牙齒。他一興奮臉頰就會泛紅,彷彿整臉都發燙了。菲摩特表情扭曲,掉頭就走。

他定睛一看,望見了船底,是一艘玩具般的小船。天色早就暗了,從月亮的位置判斷,現在應該是深夜了。

「你叫什麼名字?」

果然沒錯,死是安息,也是救贖。

菲摩特一副很不高興的模樣。

「一時興起吧?聽說大神剪下指甲撒在沼澤裏,然後我們就誕生了。因爲是自己的指甲生出來的,所以給了特別待遇吧?」

「上次收成慶典的時候,我見到了豐穰女神。她還是老樣子,非常開朗快樂。」

「易怒的傢伙。」

「這麼晚了還來划船。」

原來紅花魚挺聰明的。

他朝桶子裏看去,有幾條紅花魚在裏面游來游去。

那個人企圖捕抓紅花魚嗎?人類真是愚蠢,因爲私慾而失去了性命……不過,看樣子……

撞上牆壁,碎了一地。

古多密亞諾在長椅上坐下,淺笑了一聲。接着又嘆了一口氣。

「人類的喧鬧跟我無關。」

「你來接船上的人?」

忽然,他聽見了水聲。蛙羣發出了警戒的叫聲。

菲摩特或許是體諒古多密亞諾的辛苦,纔會特地帶花魚來給他。也或許菲摩特很久沒和古多密亞諾見面,想找他一面喫桂琴葉蒸魚、一面閒話家常吧。

這是什麼?

遠處傳來了蛙鳴聲。自從他遭到母親拋棄那一刻起,蛙鳴就是他從小聽到大的催眠曲。

古多密亞諾挺起身子。

「有人……在捕魚?」

菲摩特內心想的事情,在他背後化爲聲音。他回頭一看—其實不用回頭,他也知道誰在他身後。

彷彿有人摟住他似的,他在沼澤裏陷入酣睡……

他實在無法忘懷。

菲摩特坐在沼澤底。

沼澤與死亡近在咫尺,有着密切的關係。

村裏的男人爭先恐後地把漁網投入沼澤。但是花魚的主食是黑藻,平常都棲息在黑藻叢生的沼澤底,只有月亮高掛的夜晚纔會浮上水面……這是它們的習性。

木桶中的紅色花魚彈起,水滴四散,飄散出沼澤的味道。

而古多密亞諾卻開了菲摩特的玩笑。

「嗯?」

「確實如此。」

「喂,大家都拼命想抓到你,人類把你視爲珍寶呢。」

菲摩特的沼澤是這一帶最寬闊的沼澤,棲息着各式各樣的生物。但是到了夜晚,這裏會化爲「死亡沼澤」。在昏暗的夜晚,無論是力大無比的年輕人還是游泳高手,若是失足跌落沼澤,都會被充沛的水量和沼澤底部繁殖的水藻困住,無法活着爬上岸邊。水藻會纏住他們的腳,冰冷的水會讓他們身體麻痹、呼吸困難,最後沉入水中。

「啥?禰問我的名字?小的叫菲摩特……」

四周有茂密的黑藻,隨着菲摩特的動作飄來晃去。眼前有白色花魚游過去,頭頂遠處的水面則是盪漾着圓形的光環。

啪沙!又是撒漁網的聲音。

「好……慢着,古多,你等一下。」

「怎麼了?」

「我有點介意,撒網的方式太笨手笨腳了。」

漁網只展開不到半張,馬上就沉入水裏,簡直不像習慣捕魚的人在撒網。大半夜跑來沼澤撒網捕魚,需要相當大的決心與熟練的技巧。問題在於明白沼澤有多可怕的漁夫,絕對不會不顧後果地跑來捕魚。那艘船到底是……

菲摩特踢了沼澤底的泥,安靜地浮上水面。

月色中,一艘小船漂浮在水面上。

菲摩特看向手抓漁網、站在船上的人影,不禁屏住了呼吸。

小船上佇立着一名少女。半月的月光照在少女身上,她的頭髮、臉龐、纖瘦的身體,都發出了藍色的光芒。

少女將撒出去的漁網收回來,嘆了一口長氣。

漁網中連一條小魚也沒有。這是當然的,在搖晃的小船上撒網需要老練的經驗和力氣,這兩項少女都沒有。漁網沒有張開,只是無力地拍在水面上。無論她重複幾十次、幾百次,也都是徒勞無功。她的漁網只會勾到被扯斷的黑藻,或者是……死掉的蛙。

真是一個傻女孩。連漁網都不會用,卻貿然趁着深夜到沼澤划船……簡直就是找死。

「這是定數。」

古多密亞諾說道。不知何時,他早已來到菲摩特的身邊,臉上還掛着嘲諷的笑容。

「是定數啊……」

「沒錯。那女孩的愚蠢、小船的搖晃、沼澤水的冰冷,都是既定的命運。這是命運之神賜給她的定數。」

「或許吧,不過……」

「不過?」

「她看起來並沒有想像中的愚蠢……」

衝着紅花魚來到沼澤的人類,每個人都長得很愚笨,有着利慾薰心的兇相。眼泛血絲、嘴脣歪斜。而這些人多數都會帶着慾望沉到沼澤底,並把性命獻給古多密亞諾。

但是這幾年來卻很少出現這麼笨的人類。這是理所當然的,有性命纔會有慾望,活菩的人才能享受金錢和名譽。

古多密亞諾的雙眼再度閃過光芒。光一閃過,他的眼睛就會染上更美麗的顏色。就像第一道晨光灑在收穫前的葡萄上,閃耀而且動人。

看到菲摩特從沼澤水面安靜地出現,甚至沒有濺起任何水花,女孩像雕像般僵住了。

神不能在人類面前驚慌失措,菲摩特忍住他的困惑,儘可能用平靜的語氣問女孩。

呱!呱!呱!

「菲。」

可是,少女實在太纖細也太瘦弱了。偏偏她的雙眼裏藏着堅定不搖的心意。

但是,少女並沒有露出任何不悅或是厭惡的表情。她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菲摩特。

或許摻雜了一些藉口,但菲摩特確實說出了真心話,只不過他沒有把心底的想法說出來。

「爲什麼要哭?」

那麼,她的嘴呢?

雖然因爲悲傷而暗沉,卻沒有血絲。

人類看到菲摩特的模樣,幾乎都會露出不舒服的表情。雖然感受的時間或短或長,但只要看到他的土黃色皮膚、疣,還有灰色的頭髮,就會覺得醜陋、不舒服。跟討厭土蛙的感受是相同的,

莫非——她自言自語道。

她真摯的眼神反而令菲摩特感到困惑。

無法忤逆。

「沒錯。」

「你要跟人類講話?」

「因爲我終於見到菲摩特大人了……我是喜極而泣。」

古多密亞諾的臉上沒有平常的冷笑,表情非常嚴肅。

「但是,期限是黎明前,我可不會繼續通融。」

留下這句話後,他就消失了。

謹遵所囑。

問名字是有涵義的。

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

「菲摩特大人……我總算……見到禰了。」

「你想見我?」

女孩用雙手掩住嘴巴,瞪大了眼睛。

但是,這是第一次有人哭了。

遵命,菲摩特神。

菲摩特實在很介意。

「你想問她爲什麼趁着月夜來你的沼澤撒網嗎?」

「古多,給我一點時間。」

女孩的性命即將走到盡頭。

女孩大概是嚥下了口水,喉嚨上下蠕動了一下。

女孩扔下漁網,縮在船底。好幾百只、好幾千只的蛙佈滿了船的四周,與其說小船浮在沼澤上,不如說是堆放在蛙羣上。

「我明白,古多。我並不打算跟那女孩有太深入的交流,只是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那女孩和被慾望衝昏頭的大人不一樣,我想問她爲何要冒着生命危險捕魚,就這麼簡單。」

「……我知道了。」

唯有這件事,他不能告訴古多密亞諾。

他搖搖頭,朝旁邊看去。古多密亞諾正凝視着他的側臉,他感受到古多的視線。

古多密亞諾說得沒錯。人何時出生、何時戀愛、何時病倒、何時死亡,都是定數。又或者,人何時會殺人、何時入獄、何時救人、何時被當成偉人讚揚、何時笑、何時嘆息、何時因喜悅而手舞足蹈、何時被哀傷擊垮……一切的一切,都掌控在命運之神荷莎手中。

她跪了下來,合起雙手祈禱,

「不要太介入人類的事,你是神,神和人不要太深交。」

藍色月光下的女孩,實在太虛幻太脆弱了,令人不自覺地想伸手保護她。菲摩特心動了。

「是。」

「神哪,偉大的神哪。沼澤之神菲摩特,請禰實現我的願望。」

人類誠懇的祈禱會將神吸引過來。聽到祈禱聲,神就會出現在人的面前。

「到底……爲什麼……怎麼一回事?」

「我不知道。」

菲摩特不禁這麼想。

小船靜靜地靠岸,船頭撞進水草草叢。

可是……可是……菲摩特咬緊嘴脣。

無論菲摩特再怎麼介意,也絕對無法顛覆荷莎的決定。

地面被黑暗塗抹成深色,這片昏暗令人有夜晚會持續到永遠的錯覺;然而太陽神已經醒來,作勢待發準備要翱翔天際。夜晚即將退位,早晨就要來臨,神的耳朵早已聽見了這份喧囂。

呱!呱!呱!

菲摩特對沼澤的蛙羣下命令。

人活着必須明白、遵從人世間的道理。唯有破壞常規的傻瓜纔會來到沼澤。

菲摩特不知所措。

「你叫什麼名字?」

「怎麼回事?」

完成使命的蛙羣迅速回到沼澤底和草叢裏,只留下女孩和小船。

不知道她是跟誰學的?見到女孩拼命地祈禱,菲摩特現身了。

「喂……你說話啊,你找我有事對不對?」

連菲摩特自己也無法解釋他到底在介意什麼。

咯咯咯咯咯!

她的雙脣顫抖,幾乎要哭出來,卻沒有歪斜。

沼澤裏的蛙羣衆集到小船邊。

「是的。」

「我想問問那個女孩。」

「女孩啊。」

這是人世的道理。

酒與豐穰之神——我的母親想要的,或許就是像古多這樣俊美的兒子吧。假如我長得像古多這麼美,或許就不會被扔在水草草叢裏了。

也無法抵抗。

嘓嘓嘓、咯咯咯咯咯!

荷莎是大神葛利庫路米堤的第一個女兒,大神非常溺愛她,於是賜給她主宰人類的能力……不,不只是人,她的能力甚至能夠主宰箜與衆神。

「對。」

眼淚從少女的眼眶滾落。圓形的水滴簌簌落下,沿着臉頰滑落。

「呀啊!蛙、蛙羣……」

「感謝你。」

神問了人類的名字,就表示祂願意特別聽他敘述願望。雖然不一定會替他實現,但願意傾聽。

聽到菲摩特這麼說,古多密亞諾縮起下巴,一道光閃過他成熟葡萄色的雙眼。

「爲何要這麼做?」

絕對要慎重,不可以搖晃小船,讓小船翻覆。

咯咯咯咯咯!

菲摩特這樣告訴她。

「什麼事?」

「既然你這麼堅持,我就等吧,反正也不急。坦白說,黎明前還有另一件工作要完成,我先去處理那件事,回頭再來處理那個女孩。」

女孩愣在原地,環視四周。蛙羣已經不見蹤影,也聽不到任何蛙鳴。沼澤一片寂靜,只聽見狼嚎從遠處的森林傳來。

古多密亞諾淡淡地回答道。

對方第一次看到自己時的反應,無論是嫌他醜、露出厭惡的表情、別過頭去,或感到驚嚇與恐懼,菲摩特早已司空見慣,習以爲常了。

「那麼,我黎明再來。」

「我就是菲摩特。」

莫非是沼澤的神……

「用不着我提醒,我想你也知道……菲,人類非常可怕,比掌管死亡的我還要可怕好幾倍。人的慾望是無止盡的,人的情感也是無底洞。尊貴與卑賤、純真與污穢、清高與醜陋,全都混在一起。他們敬畏神卻又詛咒神,甚至企圖利用神。棘手又複雜、摸不透心思,這就是人類。大神爲什麼創造出那種生物,甚至讓他們蔓延整個世界呢……坦白說我實在無法理解。」

女孩抬起頭,再度嚥下了口水。

古多密亞諾緩緩地眨了眼睛,接着——

「你真的知道嗎?」

「我知道。」

「好吧。」

畫咽咽、咯咯咯咯咯!

我命令你們把小船推回岸邊。

「我怎麼看都覺得她的行爲就是愚蠢到不行啊!喂,菲,你怎麼了?到底在介意什麼?」

但是,這女孩的眼睛呢?

菲摩特望着他的兒時玩伴,同時也是唯一好友的神只好一會兒,深深點頭。

「小女……名叫朱音。」

「朱音,你對我有什麼請求?」

菲摩特話還來不及說完,朱音便從小船上跳下來,依偎在他的身上。這裏雖然是淺灘,水的高度還是淹到了少女的腰部。

「菲摩特大人,求求禰。請禰救救我母親。拜託禰,我求禰了。」

泡在水裏的朱音吶喊道。

「……救你母親?」

「家母得了傳染病,快要死了……昨天之前她還好好的……醫生說她沒救了……」

這一年,疾病之神乘着來自南方的溼氣來到村落。村民紛紛病倒,體力弱的小孩和老人家接二連三死去,人數多到連古多密亞諾都大嘆「連我都忙到快病倒了」。

不過,當風從北方吹來時,疾病之神總算心不甘情不願地要離開村落。大概是祂離開時,又選了一兩個犧牲者吧。

「從早上開始,她就沒睜開眼睛……無論我怎麼叫她都沒有反應……」

朱音的眼淚滴入沼澤,在水面形成波紋。

「原來是這樣,所以你纔來捕紅花魚啊。」

「是的。聽說紅花魚可以治百病,用桂琴葉把魚肉包裹後蒸來喫,無論什麼病都能痊癒。菲摩特大人,我求求禰,請禰分一條紅花魚給我。」

「你要煮給母親喫嗎?」

「是的,拜託禰。只要一條,一條就好,給我紅花魚吧。我想救家母。」

「你大半夜跑來沼澤,就是爲了母親?」

「我能爲她做的只有這樣,我只想到這件事。」

「……朱音。」

「是。」

「你這麼重視母親嗎?」

朱音注視着菲摩特,點點頭。

「不要……我不要死……我不要。」

朱音看了祂的眼睛,眼神跟祂對上了。她着迷了,命運已成定數。

紅花魚擺了擺美麗的尾鰭。

朱音停止了顫抖,古多密亞諾讓她深深地着迷。

「啊……放開我,古多密亞諾大人弛……」

菲摩特對女孩說完,隨即一口氣潛入沼澤底,輕輕地抓住喫着黑藻的紅花魚。

菲摩特是這片沼澤的神,送紅花魚給朱音簡直易如反掌。人類難以捕捉的魚,他只要一根手指就可以抓到。但是……

「咦?啊……難道說!」

星星劃過了黎明前最漆黑的夜空。

「拜託你,放過她吧。」

「沒錯。跟我來,我帶你走。」

黎明前還有另一件工作要完成。

古多密亞諾坐起身,故意高聲地又咂了一次嘴。

「不行。」

「對。」

「什麼?」

抱歉。

紅花魚在神的手心停止了動作。

「意思是……我、我就要……死了是嗎?」

「可是數量不對的話……會給你添麻煩吧?」

「對了!我要救家母。」

「道歉有用嗎?我少回收一個靈魂耶!這叫我怎麼去跟那個驕傲的命運之神荷莎解釋?要是她知道少了一個靈魂,不知道會多憤怒,你自己想想看!」

「菲。」

「有。」

「是的,跟我一起走吧。」

古多密亞諾指着山頭,山頭已經染上了淡淡的金色。鳥兒們緊接在神之後察覺到天就要亮了,鳥叫聲從森林深處傳來,乘着風掠過了沼澤的上方。

「喂!慢着!你等一下!」

古多密亞諾企圖推開菲摩特。但是菲摩特卻反推了古多密亞諾,兩人糾纏在一起,一同跌入沼澤底。黑藻晃動,花魚們受到驚嚇四處逃竄。沼澤裏的菲摩特所向無敵,說不定連大神都能按倒在地。

「菲摩特!你閃開!」

「你猜對了,你必須跟我走。」

「你等着。」

「你真的是笨到極點,人與神的性命怎麼可以相提並論?我和荷莎都無法自由掌控神的靈魂,只有大神能主宰神的性命。你在胡言亂語什麼啊!」

古多密亞諾咂了嘴。

「沒錯。」

古多密亞諾難得慌了手腳,他上前企圖逮住朱音,菲摩特張開雙臂,擋在他面前。

「我明白,我很清楚,古多。可是……聽到她的說辭……當我看到她爲了母親拼命捕抓紅花魚……不知道爲什麼,我忽然有股衝動想讓她幸福……我知道,不對,我並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心情……其實我不明白。」

他把紅花魚推到朱音眼前。

「住手!」

慢了一步,已經太遲了。

「不要,我好怕……救命哪!」

菲摩特仰望天空。

「……解放?」

「真的很抱歉,古多。」

「古多密亞諾大人……」

「快醒醒!你會被拉進死亡的世界啊!」

古多密亞諾被菲摩特按住,表情扭曲。朱音已經逃走了,真是豈有此理。這是死神古多密亞諾第一次失手。

「混帳……」

「快離開!」

「不用謝我,快帶着魚回去吧,立刻離開這裏。」

菲摩特背後的黑暗開始扭曲,彷彿從漆黑中滲出來似的,一襲黑衣的死神現身了。

「你愛上了那個女孩嗎?你的心被她奪走了嗎?」

「菲摩特大人。」

「求求禰,菲摩特大人。分我紅花魚吧。」

朱音一個腳步不穩,跌坐在沼澤裏。

「沒錯,快點回去吧,不要拖拖拉拉的。」

「來,過來吧。」

比任何人都愛着對方、疼愛對方……這就是所謂的母子嗎?

若是遇見古多密亞諾神,看到祂的雙眼,每個人都會爲祂着迷。不但會被祂奪走靈魂,還會遭到俘虜,因此絕對不可以直視祂的眼睛。

「既然如此,爲什麼你要這麼做?我又不是隨便取她的性命,我只是遵從命運罷了。你今天擅自改變了命運耶!」

「原諒我。」

「菲,不要妨礙我。」

「拜託你,古多。」

「要靈魂的話,我有。」

「既然你現在擔心這個,當初爲什麼要那麼做呢?」

「你母親在等你回去啊!」

古多密亞諾是這麼說的。

朱音的雙眼有了生氣,她恢復了神志。菲摩特把紅花魚推到她胸口。

「什麼事?」

「別這麼說。假如禰決定這麼做,我也只能服從。」

「我的靈魂給你吧,請你見諒。」

「我只剩下母親了。家父在一個月前染上流行病過世了,家姐也在很久以前就被古多密亞諾大人帶走。這世上只剩下我跟家母相依爲命。所以我們兩個人……很努力地活着。家母最愛的人就是我,而我也是……這世上我最愛的就是她。」

「休想走!」

就在剛纔,這女孩的母親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媽。對了,家母在等我!」

天就要亮了。

看到菲摩特遞給自己的紅花魚,朱音開心地大叫。

「你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來代替那個女孩,是這樣嗎?」

「你不是打算把這個送給母親嗎?怎麼可以在這裏受到死神誘惑呢?清醒一點!」

「沒錯,我就是掌管死與嘆息的神古多密亞諾。爲什麼我會出現在這裏,你明白嗎?」

「那女孩的母親被我接走了,你有發現到吧?」

「我要被人類喫了嗎?」

「謝謝禰!謝謝禰,菲摩特大人!」

菲摩特抓住朱音的手臂。朱音比沼澤的水還要冰冷的手被他這麼一抓,不禁發出了小聲的慘叫。

「沒有……我的心很冷靜。」

菲摩特緩緩地鬆開手,「對不起。」他小聲說道。

朱音全身發抖,抖到幾乎聽得見牙齒碰撞的聲音。

「……古多密亞諾大人。」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放過她。」

「我說過了,菲。我只會等到黎明,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古多密亞諾目不轉睛地注視菲摩特,深深地嘆了一大口氣。

「……抱歉。」

「很重耶,快放開你的手!」

「既然如此,我也不會放你走。我不會讓你碰那女孩一根寒毛。」

古多密亞諾嫣然一笑,熟透葡萄色的眼睛變得更妖豔、更閃亮。

朱音的母親在黎明前就會……

古多密亞諾伸出手。

「你不用怕。」

朱音企圖站起來,腳卻滑了一下,再次跌進沼澤裏。她越跌越深,水藻纏住她的腳,使她動彈不得。

朱音驚訝地張大了嘴卻叫不出聲音。她就像被凍僵了一樣,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古多密亞諾。

朱音雙手抱着紅花魚,用力地點頭。她猛地從沼澤奔上岸,水花受到逐漸明亮的晨光照射,閃着淡淡的光芒。

朱音的手舉起,正打算抓住神伸出的手。

司死之神不得不做的工作只有一個,就是結束人的生命,向對方宣告生命已走到盡頭。同時也會將靈魂從人的肉體解放。

菲摩特暫時閉上了眼睛。

「你什麼也不用怕,死亡是絕對的解放。它會讓你從所有的悲傷、所有的苦難中得到救贖。」

古多密亞諾嘆了一口氣。

「那女孩回家後就必須面對母親的死,兩人一起前往死亡國度,不是比較幸福嗎?」

「……或許吧。可是母親一定不這麼想,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會希望女兒要活下去。若是自己的性命就要結束,她更會強烈期望女兒得到幸福……這就是父母心吧。」

朱音,唯有你,希望你一定要幸福,你要堅強活下去。

這是母親最後的遺言?臨終之人的說話聲太虛弱了,沒有人聽見她這番話,只有古多密亞諾聽到了。

你一定要活下去。

菲摩特竭盡全力繼續說。

「我……我感受到她母親的心,所以我……我不希望她死掉……」

「夠了。」

古多密亞諾站了起來,捲起漆黑的斗篷消失了。

沼澤的水緩緩地旋轉。

太陽光在水面彈跳。

蛙羣開始嘈雜地嗚叫。

旭日就要東昇。

幾天後,村落邊境的某個家裏舉辦了小型的葬禮,也就是朱音母親的葬禮。

朱音身穿喪服,垂頭喪氣的,有一個年輕人陪伴在她身邊,而且緊握着她的手。年輕人攙扶着朱音,她才能勉強地站着。

她跟隨在母親棺木的後面,一路走到墓地。要是沒有那個年輕人,或許她連一步都走不動。

送葬的隊伍慢慢前進。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女人,忽然尖聲慘叫。

「有土蛙!」

一隻大土蛙坐在原野的草叢裏。

菲摩特咧嘴笑了,古多密亞諾也笑了,

「荷沙也是女人,對美貌的男人沒轍。」

「一年後,她會嫁給那個年輕人。」

女人歪着頭感到困惑。朱音朝土蛙雙手合十,深深地鞠躬。

「我給你添了不少麻煩,請你原諒我。」

「嗯?」

送葬的隊伍已經消失在視野中。

「請你住手,它是來送母親的。」

「原來如此……古多。」

「啥?」

「傻瓜,你只是欠了我一次人情,記得要還喔,千萬不要忘記。」

「是命運之神……」

「這樣啊。」

「我絕對不會忘。」

「她會生下四個孩子,把四個孩子拉拔長大,成爲了不起的母親。順便告訴你,她會有十六個孫子。」

「你好善良。」

土蛙模樣的菲摩特簡短地回答道。

古多密亞諾一面說,一面坐在土蛙身旁。送葬的隊伍早已走遠,只有嗚咽的哭聲偶爾會乘風而來。

古多密亞諾露出冷笑。

「荷莎沒有氣到發瘋嗎?」

女人企圖向土蛙丟石頭,朱音連忙阻止她。

「好惡心喔!」

「沒錯。」

溫柔的風送來了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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