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前往地上……(二)
《冰境的艾瑪莉莉絲》 · 松山剛 · 2.4萬 字

【Robot=105/Human=102】
只有一條路可走。
搖籃的電池只能再維持二十二個小時,失去白雪公主的我們,也沒有其他剩餘電力了。既然如此,只有一條路可走。
——唯有朝地面前進。
基本方針不變,無論如何,目標就是地面上的發電廠。我重新組織起散落在不同地點的村民,爲每一組指派新領隊,指示大家重新出發。如果可能,隨時與其他組村民會合。若途中失去通訊,就在各自判斷之下繼續前進,以地表爲目標——迅速做出作戰指示,我們重新振作出發。
第一個難關是「產道」。
——小心謹慎,小心謹慎……
留意腳底不要踩空打滑,我們慢慢攀上梯子。最前面的是艾斯邦,後面跟着碧斯嘉麗雅,尾隨她的是大約一百位村民的隊列。無論大人小孩,每人揹着一個搖籃,默默在梯子上攀爬。眼前的機器人行軍,令我想起在烽火中流離的人民。失去故鄉,身體受傷,腳步沉重,即使如此仍要繼續前進,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無法保證電池的電量足夠,也無法保證一定出得了地面。持續的餘震仍不放過我們,每次發生時,都必須死命抓住梯子。一股超越悲壯的絕望感籠罩着我們,我不時透過無線通訊爲大家打氣,默默沿着梯子往上爬。
路途是險峻的。
「暫時停止……!」
手還抓着梯子,我用無線發出通知,後續的村民們立刻停止前進。
往上一看,頭頂被巨大的冰塊擋住去路。從沉睡森林再次出發不過短短五十公尺,已經數不清遇上幾次這樣的障礙物了。
「這次的怎麼樣?」
「目測約一點四噸,障礙物對面是個空洞。可以和剛纔一樣一口氣處理掉,應該沒有問題!」
碧斯嘉麗雅操作手中的攜帶型電腦,畫面上立體描繪出卡在產道里的障礙物形狀。
——很好!
結束形狀分析後,我用無線通訊聯絡所有人。
「現在要打碎冰塊!所有人貼在靠近梯子這邊的牆上!搖籃儘可能靠牆!」
重複這已經是慣例的警告,我沒有等太久。
「全體村民,完成配置!」
「從這裏就能通往地下隧道?」
「在這裏先休息一下!大家將各自的搖籃靠牆壁排整齊!然後緊急檢查自己目前的狀態!需要更換零件的人請向碧斯嘉麗雅登記!」
「是是是,把這裏挖開對吧……喔唷。」
只能前進一小段距離,又是再次停止、警告、破冰、確認安全……有時還得檢查忽然發生異常的搖籃。我們的速度就像前進三步倒退兩步一樣緩慢,然而,除此之外已沒有其他方法。
在吆喝聲下,光刀的鋒芒一閃而過。一道藍光隨即劃過頭上的冰塊,從被切割的地方「刷」地一聲崩落。
「蓋茲,耽誤你一點時間好嗎?」
艾斯邦蹲下馬步,準備按照碧斯嘉麗雅的計算下刀。亡靈刀瞬間散發藍色光芒,朝地面垂直突刺。刀插入地面後,艾斯邦持刀移動,緩緩劃出一個圓形。
「若是一路直行,就非得不斷斬碎冰塊,電力一下就會用完,只得半途放棄。」
「別這麼說,這不是你的責任。發生了那樣的地震,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艾斯邦!」
「喝!」
「當然啊。」
○
「到達!」
困難重重。
我摸摸那個孩子的頭,剛纔先過來的孩子們便爭先恐後地擁上前:「啊,好奸詐,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
「各位是否平安無事是也?」
用強化鐵絲來回織成網狀,做成克難的臨時吊橋。讓上百位村民一個一個從上面走過。艾斯邦在橋下待命,以備萬一發生的跌落意外。
「就請你相信我吧,拜託了。」
【Robot=106/Human=103】
「是是是……吼,艾瑪莉莉絲最會虐待機器人了。」
我在黑暗中抓着繩索下降,緩緩將腿伸長。腳底接觸到堅硬的冰面時,我知道已經到底了。接下來還得將搖籃一個一個垂降下來,會花上多少時間呢。不安在我胸口翻湧。
「工程隧道……?」
我朝圓洞探頭查看,一邊這麼問。洞裏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碧斯嘉麗雅一邊透過熒幕確認,一邊通知我村民們已全部採取迴避姿勢。
他一邊發牢騷一邊揮舞手中的刀,劃出一道大膽又精密的軌道,被破壞的冰塊準確地按照計算落在產道內。
「好,下一個!」
「可以了,艾斯邦!」
「可是……」艾斯邦輕輕朝地面一蹬。「妳那路線未免太繞路了吧。」
連蓋茲都在一旁幫腔,艾斯邦「哼」了一聲,露出不滿的神情。
「出發!」
「主人的世界裏也有『欲速則不達』這句話是也。」
他突然靜止不動。
——還有嗎……
我發出行動指示,回應「交給我吧!」的艾斯邦,朝頭上的冰塊伸出右手。指尖迸出眩目的藍色光芒,出現了他最擅長的「亡靈刀」。黑暗的產道內瞬間被照亮,形成藍色的幻想空間。
「啊,等一下!」
孩子們一走過吊橋,就像玩着某種開心的遊戲似的,對我展露笑容。那份天真無邪是我現在最大的安慰。
艾斯邦不服氣地說。
「好了啦,不要抱怨了,好好工作啊……!」
「怎麼了?」
「連在下在內,所有人遭到活埋。生還者只有在下一人是也。」
我盯着那個橫洞看。雖然入口幾乎被崩落的瓦礫掩埋,但那確實是我上次用來通往地面的工程隧道。剛纔太專注於確認梯子上的村民安全,我竟然沒發現已經來到這裏。
碧斯嘉麗雅看着熒幕做出確認,冷靜地發出低語。
他說得確實沒錯。明明得快點到地面上去,這時卻又再次潛入地下,連我都感到一絲抗拒。其他村民一定也一樣吧,無線通訊裝置傳來黛西不安的聲音:「爲什麼又要回去……?」
「我幹不下去了。」
「喝……!」
我咬緊雙脣,不讓任何人看見,回頭繼續檢查搖籃。
「…………」
他雖然不服氣,還是一邊動手削起冰塊。這是爲了先在冰塊上做好斬碎部位的記號。
「距離下個障礙物,還有十二點六公尺!」
她用手電筒照亮產道的內壁,那裏有一個橫向洞穴。
轟隆的炸裂聲中,隧道內的瓦礫迸裂,對面傳出令人懷念的聲音。
我小心翼翼地這麼一問,「嗯……」蓋茲的表情立刻黯淡下來。
藍色閃光在黑暗的隧道內一閃,冰塊的碎片像下冰雹似的,紛紛落在產道上。冰塊、破壞、前進。冰塊、破壞,前進——這樣的作業默默反覆。每個人都強忍不安與焦躁,在這樣的氣氛中,艾斯邦還是滿口懶散的「哎哎,真是麻煩死了……!」現在聽起來,卻不可思議地教人感謝。
「是啊,沿着隧道向東前進,很快就會碰到一條往上的通道。這樣雖然會繞一點路,但是最能節省電力。」
「大致上沒問題。深度將近兩公尺,用鑿出下水道的方式去做。」
就在這之後。
「這次好像不用輪到我出馬唷。」
「好,雙手慢慢張開,不要急!」
「不行不行,大家正在過橋呢。好,下一個!」
「爲什麼。現在不是向前直行就好了嗎?」
加上會合後的蓋茲帶來的,目前存活的搖籃數量是一百零三個。結束點檢,我交抱手臂思考。大多數電池雖然還剩下將近二十個小時的電力,但剩餘電力不滿十五個小時的也不少。由於搖籃會自動感應外部空氣來調整內部溫度,電力的消耗速度因此出現個體上的差異,這是無可避免的結果。
「我又不是懷疑妳的計算……」
「怎麼了?」
○
十秒之後,劃開的部位陷落,出現一個像在凍結湖面鑿出的圓洞。
「咦?」
「這個範圍差不多可以吧?」
蓋茲露出嚴峻的表情,低頭道歉:「在下對不起大家。」
電子量尺量出從這裏到下面的距離大約將近十公尺。我垂下繩索,仔細確認繩結後,率先進入洞穴。
做出指示後,我開始檢查搖籃。一一確認靠隧道牆壁排成一列的搖籃狀態,其中出現耗電量過剩的搖籃,但現在能採取的只有切換省電模式的對策。將近一半的備用電池在地震中遺失,受到這個影響,現在的電力狀況十分喫緊。
碧斯嘉麗雅二話不說地否決:「那可不行。」
——啊……!
「和你一起出發的先發部隊其他人……」
「我知道啦!」
要讓一百位村民進入隧道,還需要好一段時間。然而,爬完只要腳底一個打滑就萬事皆空的漫長梯子後,靠着隧道外壁休憩的村民臉上都浮現出安心的表情。
碧斯嘉麗雅難得做出拜託別人的手勢。
——別心急,別心急。
下個瞬間。
「這樣啊……那,我走第一個吧。」
「是是是。」
——很好,不錯。稍微看得出一絲希望了。
「做得很好,很棒很棒。」
沿着繩索垂降時,忽然想起艾斯邦這句話。
「全部是一百零三個嗎……」
「到了喔,第一確認地點。」
這時,傳來碧斯嘉麗雅的聲音。
「如果不是掉進那麼深的裂縫中,或許還有救是也……」
我壓抑內心的焦慮,朝梯子的下一格伸出手。
——未免太繞路了吧。
雖然這條路還前進不到一半,但這三個小時內並未出現任何犧牲者。能和蓋茲會合更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能心急,欲速則不達,欲速則不達。
「什麼事呢?」
「沒有辦法啊。在不能隨便浪費電的情形下,就算多少繞點遠路,還是走現存隧道最安全。」
——唔……
如咒語般反覆複誦,讓心情鎮定下來。
抬起頭,黑暗之中隱約浮現滿月般的圓形光亮。村民們將從那裏陸續沿着繩索垂降。
我忽然有種彷彿就要這樣被拉進黑暗底層的錯覺,身體微微顫抖。
○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隧道中默默前進。
喀哩、喀哩……腳下踩碎的不是雪,是遺留在工程隧道里的機器人遺骸。如果只有因凍傷而碎裂的金屬片也罷,實在不願意踩在仍看得出形狀的手腳與頭顱上。然而,想要前進,就只能踩着他們往前走。
「好長啊……」
背後的艾斯邦嘀咕着。我也小聲回應:「是啊……」剛開始還交談了一陣子,現在已經無話可說,只剩下有一搭沒一搭的嘀咕。
帶着黯淡的心情,繼續走了一個小時後。
「噯,是不是差不多該到了?」
我回頭問碧斯嘉麗雅。
「是啊,很近了。再走一分鐘,應該就能碰到了。」
她看着手邊的攜帶型電腦回答。畫面上排列着一百個左右的光點(那代表着我們),再往前,則有十個左右的光點聚集。
——總算能會合了。
因爲地震而與我們分散的村民,總共有將近四十人。由於只能採取各自朝地面前進的方式,從出發至今,這還是第一次即將和其他隊伍會合。五十公尺、四十公尺、三十公尺……距離愈近,腳步愈發加快。只要能會合,不只能鼓舞孤立在那邊的村民,也能振奮這邊的村民。
「咦……?」
抵達現場,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卻是小山高的瓦礫。
——是餘震嗎……!
來到這裏之前,餘震頻繁襲擊,好幾次都被崩落的泥沙嚇得心驚肉跳。沒想到,這裏坍方的情形更是嚴重。
「搬開瓦礫堆!」
我一做出指示,全體便一起動了起來。彼此分工合作,挖掘可能掩埋夥伴的地方。
被瓦礫壓潰造成的損傷,以及電力的停止供給,使他們的身軀呈現慘不忍睹的狀態。胸腔裏的精神迴路,甚至碎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這就是我們的使命,我們的存在理由。可是……
「什麼,不會吧!」
剩餘電量只能做個參考,實際上還會產生些許誤差。尤其是像村民這樣已顯著老化的機器人,各方面的消耗都很激烈。更別說在嚴苛的低溫環境下,身上還隨時揹着兩百公斤重的東西。
注意腳底不要打滑,我和艾斯邦謹慎地往上攀登。距離我們不遠處,其他成人型機器人也跟在後方。碧斯嘉麗雅留在下面,指示我們容易攀爬的路徑,孩子們擔心地仰望我們。
「身體感覺怎麼樣?」
我蹲在少女身前對她說「乖乖不要動喔」,讓維賽亞躺在平坦的地方。接着,檢查和她相連的搖籃上顯示的數字。
「就從這裏爬上去。」
手邊的備用電池很快就用光了,所以,我們只能相互扶持前進,或是請電池殘量較多的人通融,背起走不動的人繼續走。
我只能嘆氣。既然是機體老舊退化的問題,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
結束簡單的葬禮,我們再次出發。
存活的十個搖籃,和奉獻生命的十個機器人。其他村民目睹這幅光景,茫然僵立在原地。
「……把他們搬出來吧。」
『00:25:38』
短短三十分鐘後,最擔心的事成爲現實。
我再次確認搖籃的殘餘電量。已恢復爲『08:31:47』,看到這個,我才鬆了一口氣。看來並非機體內部故障,只是單純電量不足而已。
「是是是。」
少女虛弱地點點頭。
失去同伴的哀慼,與對自己無能爲力的怨恨,令我抬不起頭。
透過抓住冰壁的指尖,深深體會背上的重量有多重,幾乎必須將力道開到最大,才能爬得上去。明知這麼做會消耗相當大的電量,但在只要有個差池就會摔落的情況下,還是得小心翼翼攀爬,不能掉以輕心。
然而,搬出一個又一個夥伴之後,我們都說不出話了。
我輕聲呻吟。
「大家慢慢來,時間還很充裕,小心爲上!」
「唔……」
「是喔,要從這種地方爬上去?」
「你說什麼?」
只要繼續從搖籃接續電力,自己或許有可能生存,明知如此,他們卻沒這麼做,即使只多一分一秒,也要讓主人存活更久。這是他們選擇的路,將可能性賭在主人身上。
「唉,事到如今雖然不想這麼說,但這想必也是『摘除』的影響。機體老舊退化得太嚴重,能源效率也變得相當差了。我想,接下來還會出現零件過熱燒燬的人吧。」
來到下一個歧路口時,碧斯嘉麗雅停下腳步,抬頭往上看。那裏有一道超過四十五度的陡坡,由下往上望去,看起來就像斷崖。
——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搖籃……
在瓦礫中找到的夥伴,每個人被埋在土裏時,都將搖籃抱在懷中。一眼就看得出來,當遇到坍方時,他們是如何挺身保護主人。
我做出指示,將十個救出的搖籃分配給村民。搖籃數量已超越存活的村民人數,包括蓋茲在內,好幾人承受了超過負荷的重擔。
顯示的數字表示殘餘電量,不到三十分鐘了。一般來說,當機器人的殘餘電量不到三十分鐘時,爲了維護內部資料,身體會陷入停止行動的狀態。維賽亞現在的情形就是這樣。
需要用力或搬運重物時,電池的消耗會比平常激烈,這是我也知道的事。只是,完全沒料到才走到一半,電力就消耗了這麼多。
十位村民,人人臉上都掛着平靜的表情。那是完成使命,從容赴死的表情。現在想想,途中和他們的通訊中斷,一定也是因爲他們自己切斷充電線的緣故。
結束短短十分鐘的登山,我先放下身上的搖籃。
「怎麼了……?」
【Robot=106/Human=113】
定睛一看,那條電線如臍帶般自搖籃裏垂下。電線本身並未受損,可見是村民自行切斷。
「走不動……?」
「嗯。」
「全毀……」碧斯嘉麗雅一一確認之後,懊悔地向我報告。「死因是精神迴路凍傷碎裂。」
艾斯邦依然是一副提不起勁的語氣。
「那、那個……維賽、亞……身體……力氣……」
——拜託,一定要順利……!
艾斯邦抓着一條電線,靜靜地說。
「唉……」
「斜度頗大,孩子們不要勉強!我和艾斯邦會用繩索把大家拉上去!」
感到隊伍後方,看到一個少女跪坐在地,是經常因爲「肚子痛痛」而到醫院來的維賽亞。
艾斯邦落寞低喃。
○
村民的遺體原地埋葬。考慮到目前所剩的電力,沒有除此之外的選擇。
「我也這麼以爲。不過,電力消耗也比想像中的快呢。」
「這個,是自己切斷的吧……」
從那時起,故障者就像決堤一般紛紛出現。
「沒什麼。」
「再來、再來……停止是也!」
我打開搖籃的電池蓋,換上從口袋裏拿出的備用電池。
碧斯嘉麗雅沉着聲音說。
「那,我要先回隊伍前方嘍。身體如果不舒服,一定要馬上說,知道嗎?」
「少抱怨,快走了。」
「搖籃的電池容量很大,還以爲可以撐得更久……」
「如果按照原本擬定的行程,應該不會拖得這麼久……」
「謝謝……」
「有什麼對策嗎?」
「沒有喔……只能儘快趕路了。」
手邊的備用電池也已所剩無幾,極限步步逼近。我儘可能掩飾不安的表情,觀察休息中的村民情況,這十個小時以來,大家的身體都在緊繃的情緒中承受了大量的勞動負荷,每個人都顯得疲憊不堪。
一秒之後,少女眼中閃過小小光芒。「噗咻」一聲,身體微微顫動。
「來,我們走吧。」
聽了我的報告,碧斯嘉麗雅靜靜頷首。
「啊啊……」
用繩索繞了好幾圈的搖籃,從村民手中小心翼翼傳接過來。雖然花了一點時間,超過一百個搖籃沒有一個掉下去,全部平安搬運上來,實在值得好好嘉獎。
○
「……這樣啊。」
零件破損、線路短路、精神迴路當機——故障部位雖然各不相同,原因卻如出一轍,幾乎都來自機體的老朽退化。元兇肯定是過去不斷重複的「摘除」。
用攀巖的方式,伸手抓住冰壁。如果只是隻身攀爬,其實一點都不困難。問題是我們身上揹着重達兩百公斤的搖籃,無論如何都很喫力。
少女斷斷續續說着,發音裝置卻無法順利運作。她的臉色也很蒼白。
說完這幾句話後,我們再無言語,彼此目光低垂,埋頭趕路。
「好,休息五分鐘!」
傾斜角度雖大,幸運的是高度並不算高,大約二十分鐘後,幾乎所有大人都爬上來了。接着輪到孩子們,最後再用繩索將孩子們留在下面的搖籃一一提上。這個工作就交給最有力氣的蓋茲。
——剩下的電力能撐到最後嗎。
結束休息時間,再次上路。
——嗚……
在用冰做成的小小墓碑前,百位村民雙手合十。
——該不會是故障了……?
「這些傢伙笨死了……」
「……這樣啊。」
事實上,疲累的程度應該休息二、三十分鐘纔夠。然而,考慮到剩下的電力,沒辦法這麼做了。搖籃的電池撐不到十二個小時,從最早的二十二個小時來算,已經消耗了將近一半的電量。
○
然而。
收到無線聯絡的我,對村民發出暫時停止前進的指令。
少女無力地微笑,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幫助她站起來。
——只剩這些……?
一開始傳出的是警示音。
後方傳來尖銳的「嗶——」聲。
『搖籃發生異常狀況!請馬上過來!』
「怎麼了?」
『內部溫度急遽降低……!』
「等一下,馬上就到!」
我邊跑邊用無線通訊裝置聯絡。蓋茲和艾斯邦也很快趕到。
抵達時,我大驚失色。
——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搖籃宛如結凍,內部一片雪白,顯示溫度已低於零度。繼續這樣下去,裏面的人類會凍死的。
「碧斯嘉麗雅……!」
「等一下!」
碧斯嘉麗雅趕緊確認搖籃內的情形,拉出控制面板,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打。
「可惡……溫度調節機能壞掉了……」
排氣,緊急注入氧氣,啓動非常時期系統……碧斯嘉麗雅繼續敲打鍵盤,試圖提升搖籃內部的氣溫。
然而,十分鐘後,她停下手上的動作。
「怎麼了……?」
我不安惶恐地問。
「不行,束手無策。」
她的手離開鍵盤,收起觸手錶示操作結束。
「直接原因雖是氣溫調節機能的異常,那只是這次剛好碰上這個原因罷了,真正的原因還是『年久退化』——換句話說,和村民們的身體一樣。」
定睛一看,卡特蕾亞正倚靠在冰壁上,全身虛脫無力。不只卡特蕾亞,彷彿某種儀式一般,村民們在她身邊排成一列,彼此倚靠。
「怎麼了嗎?」
她膝蓋一軟,身體也因支撐不住而蹲下。
『請快點過來!主人他——!』
「爲什麼……」
回過神時,已經沒有任何聲音傳進我的無線通訊裝置。不只瑟歐拉莉亞夫人,卡特蕾亞和其他人都一動也不動了。
「妳不行啊,艾瑪莉莉絲。」
打開包裹,裏面確實是堆成一座小山的電池。乍看之下,大概超過五十個。
——身爲村長卻如此無能,真的很抱歉。
【Robot=34/Human=34】
這個詢問來得非常唐突。
「電池所剩不多,距離地面卻還那麼遠。繼續維持現狀前進,所有人都會毀滅吧。既然如此,在剩下的電池用完之前,我們決定退讓。」
「可、可是,這麼一來大家……」
「因爲已經不需要了。」她靜靜宣告:「我要在這裏拋棄身體。」
「可、可是……」
回頭一看,跟我說話的是瑟歐拉莉亞夫人。就是在祈願祭上,以優美的歌聲演唱留蘭香創世紀,外表年齡約八十歲的老婦機器人。
「卡特蕾亞……」
「要是連你都貢獻出電池,誰來帶領那些孩子呢?這段路途無論如何都需要各位協調員的領導。所以,請收下我們的電池吧。請……拜託了……」
她輕輕點頭。
在地面上挖了一個淺淺的窪洞,將凍僵的搖籃輕輕放在裏面。靠着牆壁豎立安置的搖籃,看來就像一塊挺直的墓碑。
『搖籃的氣溫降低了!』
「請想想看,我們『成人型機器人』,因爲體型較大,接受過的『摘除』次數也比較多。換句話說,我們比孩子更容易故障,容易消耗過剩的電力。相較之下,孩子們摘除得少,每一個人消耗的電力也少。考慮到電力消耗對策,延長孩子們的生命,效率絕對比較高。」
【Robot=106/Human=34】
「大家是把自己的命託付給妳了。」
「抱歉,一直瞞着妳,因爲妳絕對會反對。瑟歐拉莉亞夫人對我提出這個建議後,以我爲中心去說服了大家。爲了不讓妳察覺,我們使用無線通訊裝置個別交談。如果不這麼做,不管怎麼計算,剩下的電池都撐不到地上。」
連葬禮都無法舉行,我們只能不斷豎起銀白色的墓碑。沒有人開口。
搖籃內的人類——是個年約五十多歲的男性——就這麼安靜地斷氣了。從結出白霜的身體看來,死因肯定是凍死沒錯。
她對我深深一鞠躬。
『緊急事態!搖籃異常發熱!』
「溫度調節系統全壞了,就算想換新的也沒有零件……真的很抱歉。」
一開始,我完全沒聽懂她的意思。
「我沒辦法收下這個……」
如果可以,真想一起帶到地面上。可是現在的我們已無餘力。甚至連在地上挖洞安葬他的力氣都不剩了。
就這樣,死者的總數累積至七十九人。
「難道妳……」我低垂着視線問她:「碧斯嘉麗雅,妳已經知道了?」
【Robot=106/Human=112】
「別這麼說。」
「妳說我們……還有其他人嗎?」
只能不斷道歉的我咬緊牙根,緊握手中的電池。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明明是爲了幫助主人們而想出的計劃,現在卻沒能將任何人送往地面。無力感太過龐大,甚至令我湧現憤怒之情。
「這種事妳做不來。妳沒辦法採取這種強硬的解決辦法。也正因爲是這樣的妳,大家才願意交託自己的性命啊。」
瑟歐拉莉亞夫人卻很冷靜。
「艾瑪莉莉絲,耽誤妳一點時間好嗎?」
「一起來埋葬主人吧。」
有因內部氣溫降低導致凍死,也有因異常發熱導致燒死,或是內部氧氣不足窒息而死——原因除了年久退化之外,也有在剛纔的坍方中遭到物理性毀損的例子。故障原因五花八門。無論原因爲何,沒有可供交換的零件就毫無對策,我們只能眼睜睜看着主人撒手人寰。搖籃接二連三化爲棺材,成爲墓碑。
然而,悲劇並未就此結束。
「妳已經做得很好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沒關係!不要客氣!』『就拜託你們了!』『交給你們嘍!』『請安心使用吧!』
「……咦?」
「電池。」
我站起來,對聚集而來的村民做出指示。
已經沒有人有任何辦法。電池還有殘量,搖籃本身卻故障了。和機器人的身體不一樣,對肉身的主人而言,地下世界的環境太過嚴苛,只要一失去搖籃這種生命維持裝置,他們頂多只能存活五分鐘。
「咦?」
艾斯邦也難得在一旁安慰她。
說這番話的語氣雖然平淡,碧斯嘉麗雅的側臉卻透露出她發自內心的不甘。我也一樣,對於自己只能束手無策站在一旁,我懊悔地全身顫抖。
「…………」
我難以掩飾內心的驚慌。
「是啊,真的沒辦法……」
「我想給妳這個。」
「這不是分配給大家的嗎?爲什麼……?」
「瑟歐拉莉亞夫人……」
「這是?」
就在此時。
這個時候。
我轉身面向瑟歐拉莉亞夫人。現在是休息時間,碧斯嘉麗雅正在爲故障的人看診。
我握緊雙拳,又無力地放開。
當我錯愕地呆站在原地時,聽見碧斯嘉麗雅的聲音。
「艾瑪莉莉絲,大家已經取得共識了。」
用力咬緊嘴脣,我的心好痛。
——我活得夠久了。
「抱歉,我、我明明身爲村長……卻讓妳去扮黑臉。」
「那、那我也要,我也要貢獻出電池。」
連續的故障呈加速度增加。
『瑟歐拉莉亞夫人說得對,維持現狀只會讓大家同歸於盡。再說,搖籃只剩下這些數量,不需要那麼多人搬運吧?所以,請不要客氣,儘管拿電池去用吧。』
——又是一條無力拯救的生命。
「除了四位協調員和三十個孩子之外,剩下的全部七十二個人。所有人都決定在這裏拋棄身體。」
我急忙抱起她,然而,她的身體已經疲軟無力。看來,連僅存的電力都用盡了。切斷來自搖籃的電力後,機器人只能維持極短時間的運作。
透過無線傳來的,是卡特蕾亞的聲音。
她手上抓着一個滿大的包裹。
七十二位村民帶着安詳的表情辭世了。不明就裏的孩子們看着他們問:「怎麼了?」「睡着了嗎……?」
——大家,對不起。
「可、可是,拋棄了身體的話……就是隻剩下精神迴路吧?這麼一來,無法保證能再次取回身體,重新復活呀?」
瑟歐拉莉亞夫人平靜地說明。
「我們已有所覺悟。我活得夠久了,所以請把我的電池用在主人和孩子們身上吧。」
我注視手中的電池,窩囊地喃喃低語。
再來的一個小時,又死了二十一人。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內,陸續死了十二個主人。
無線通訊裝置裏,陸續傳來村民們的聲音。
只能花一分鐘的時間,爲他獻上鎮魂的祈禱。將搖籃留在原地,我們再次出發。
瑟歐拉莉亞夫人的聲音在腦中響起。我低頭望着手中滿滿的電池。
我激動地逼近瑟歐拉莉亞夫人。
瑟歐拉莉亞夫人皺起臉上年輪也似的皺紋,平靜地微笑着。
『沒關係的,艾瑪莉莉絲。』
瑟歐拉莉亞夫人搖頭。
「只要少了我們,就能省下電力幫助主人。請原諒我們擅自這麼做,之後的事就拜託你們了。」
於是,我們再次啓程。
村民人數銳減至三十四人。除了我、碧斯嘉麗雅、蓋茲與艾斯邦,剩下的三十人都是孩子。與其他村民會合的希望幾乎已成絕望,光點接二連三從熒幕上消失,每次都令我們陷入暗澹的心情。
存活的搖籃數量是三十四個,巧合的是,正好與村民人數相同。三十四個村民,各自背起一個搖籃。當初運送三百個搖籃的計劃,如今規模縮減得這麼小了。
即使如此,唯有前進。
右手提着一個小小的公事包,裏面收藏着超過七十個「精神迴路」。除了卡特蕾亞和瑟歐拉莉亞夫人,還有剛纔交出電池的村民們。雖然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會來臨,等到了地上,重獲光明之後,我一定會讓這些同伴們復原重生。感受着公事包掛在手臂上的重量,我默默前進。
隨着時間流逝,孩子們開始發出抽泣般的聲音。噙着淚水,揹負着重物拚命前進的緊張感陸續繃斷了線。
不久,開始傳出啜泣的聲音。「媽媽……」那是孩子思念母親的聲音。這百年來,有不少親子機器人共同生活,卻在地震中被拆散分離,再相見的希望渺茫。不管是誰,當失去家人,未來又看不到希望時,都會忍不住哭泣。
哭聲形成連鎖反應,漸漸地,有個孩子開始放聲大哭。不斷聽見「不想走了。」「我要回家!」的聲音。同時,餘震依然不放過我們,即使只是輕微的震動,都能讓孩子哭得更加大聲。
又經過一段時間後,我們停止行軍,暫時休息。
「碧斯嘉麗雅,還有多久……?」
我問坐在身邊的她。「嗯……」碧斯嘉麗雅露出爲難的神情。
「距離下個分歧點,還有一個小時。」
「之後呢?」
「還不知道。」
「不知道……怎麼會這樣?」
「應該這麼說,只能根據到時候坍方的狀態做判斷。避開完全阻塞的道路,以消去法選擇後續要走的路徑。」
「這麼做,能讓我們在時限內抵達地表嗎?」
「……那就得看我們的運氣了。」
碧斯嘉麗雅淡然回答,我沒有再多問。
孩子們的哭聲仍持續着。
大地依然凍結,吹來的風冷得如同飄雪,氣候絕對稱不上良好。即使如此,雲層之間透出的光,確實是孕育這世界萬物生命的陽光。
此時——
這太過驚人的一幕,令所有人陷入錯愕之中,一時之間無法言語。視覺調節機能跟不上景色的變化,我們不斷眨眼。光芒太強烈了,使人產生太陽跳進眼睛裏的錯覺。
「剛纔那到底是什麼……?」
『這樣下去會被打倒是也……!』
地面愈來愈接近。
巨大的藍光橫過我們頭頂。
「啊!這條路,之前我有經過!」
「我也不知道啊!不過,他應該以爲自己在執行保安任務!」
即使不用說明,每個人都感覺得到切身的危險,迅速展開行動。不等我下令,所有人四散狂奔,分別找尋山丘陰影或地面上的窪洞藏身。
總有一天 會迎向天明
漫長的夜晚 可怕的夜晚
黑暗的洞窟中,只有歌聲迴盪。不久,我的歌聲中加入了稚嫩的合音。黛西先開始唱,其他孩子們也跟着唱了起來。
蓋茲的聲音傳進無線通訊裝置,我看見他站在不遠處的窪地陰影裏。
「世界上最兇惡的軍事機器人。」
——太好了,成功了……!
——一定很想哭吧。畢竟這裏這麼暗,身上的負擔這麼重,心情這麼悲傷。
跳出地面的我不由得發出歡呼。
漫長的夜晚 寒冷的夜晚
「果然結冰了啊。」
我一腳跨上第二格階梯,朝出口伸出手。
○
漫長的夜晚 痛苦的夜晚
看到熟悉的場所,我一陣情緒激動。沒錯,上次前往地面時,回程途中我就是在這裏傷了腳。
我一邊唱,一邊一一擁抱孩子,用力摸摸他們的頭。
碧斯嘉麗雅望着攜帶型電腦的熒幕,如此低喃。
當夜晚來臨 就入睡吧
我朝哭聲走去,三十個孩子立刻一擁而上。
在早晨來臨前 先入睡吧
「啊啊……」
「姐、姐姐……嗚嗚……」
纔剛看到發電廠方向閃起星星般的光芒,下一秒光又爆發了。橫越天空,宛如閃電的藍光——那應該是某種雷射光吧——這次落在我們眼前的地面,再度激烈地削掉一大塊雪地之後,光芒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端。銀白色的大地留下一道黑色的直線,彷彿在我們之間畫出一道分界線。
「哇啊……!」
——很近、很近了……!
我也躲在山丘後方,看着身邊的碧斯嘉麗雅。孩子們驚恐地抓着我。
我一坐下,孩子們便擠上來圍着我坐下。每個人都用濡溼的眼睛看着我。他們一定很害怕,很不安,甚至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吧。
碧斯嘉麗雅忽然大叫。
碧斯嘉麗雅很快地回答,舉起手。
「好乖,別哭了。」
我快步向前,很快變成小跑步,大家也像跟我賽跑一樣,紛紛奔跑起來。
就在這個瞬間。
環顧四周,掌握現在的狀況。我所在的山丘底下除了碧斯嘉麗雅,還有十五個孩子。稍遠的窪地裏是蓋茲和六個孩子。更遠一點的山丘底下,則有艾斯邦和九個孩子。
「坐下來吧。」
「保安?」
下個瞬間。
「等一下,我馬上做出指示……!」
將可怕的惡夢 遺忘吧
總有一天 會迎向天明
「兇手是那傢伙吧。」
我摸摸女孩的頭。
「剛、剛纔那是什麼……?」
從口袋裏取出「黑點」,喀嚓按下開關。筆尖發出光芒,我拿着它沿着下水道口的輪廓按壓。隨着滋滋聲響起,結冰的部分融化。燒融一整圈後,「鏗」地一聲,水溝蓋掉了下來。「好痛!」我抱頭大喊。
碧斯嘉麗雅低喃。
○
那是一具機器人。四肢如大樹般粗壯,黑得發亮的身體,醞釀出一股幾乎與黑暗合而爲一的詭異氛圍。明明站在大太陽下的發電廠前,巨大的黑影簡直就像出現在銀白世界裏的漆黑魔人。
「爲什麼會攻擊我們?」
「熒幕上顯示警告……!巨大熱源接近中……!」
繼續往前進,我愈來愈確信。微弱的光透進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隧道,吹過冰穴的風,毫無疑問是從外面吹進來。
深埋心中的可怕記憶甦醒。「終焉之時」驚慌逃逸的人們,如雨紛紛落下的雷射攻擊,高高噴起的無數紅色血柱——
——還差一點……!
「那是……!」
「我們被認定爲外敵了!就像當時那些被燒得焦黑的主人一樣!」
「外敵……」
我發號施令,所有人一起向前飛奔。踩在冰雪大地之上,筆直朝目的地奔去。撥開積雪,爬上小丘,奔跑再奔跑,即使差點跌倒還是繼續跑。激烈起伏的地形與一百年前無異,我們跌跌撞撞向前進。
「全體分散……!找地方藏匿!」
「剩餘高度二十公尺……不,只剩下十五公尺了。」
——那是什麼……?
總有一天 會迎向天明
三百六十度轉了一圈,彷彿要將眼前的景色烙印眼底,我看了一次又一次。雖然四周仍是綿延無盡的單調冰雪大地,朝西邊的地平線望去,還是看得見一柱擎天的建築——大型發電廠。那裏應該位於地底白雪公主的正上方,這表示沿着隧道上來的我們,在不知不覺中遠離了那一區。
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裏是發電廠。
——咦?
以光亮處爲目標繼續前進,不久便來到一處寬敞的空洞。結凍的物料與瓦礫堆成一座小山,後面看得見一座大型階梯,階梯通往上方。抬頭仰望,那裏有一個類似下水道口的出口。
驚人的光。
「F-310。」
一道熱流沿着臉頰滑落。睽違百年的世界是這麼大,這麼遼闊,這麼高遠,這麼明亮,這麼刺眼——內心翻湧的歡喜令我顫抖。其他人也不顧陽光眩目,不斷環顧四周,彼此拍肩分享喜悅。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了感動。
我興奮地握拳高舉。肯定沒錯,冰河期已經結束了。
『艾瑪莉莉絲小姐……』
○
就在我們急急向前,已經距離發電廠幾百公尺時。
在沒有一絲陽光照射的地底深處,我們像在郊遊似地,開朗地唱起歌。
不知不覺,大家都跟着我一起唱。到最後,如同祈願祭上的全體大合唱般,優美的合聲將我們包圍。
「光彈」越過我們,打在後方的冰丘上。冰塊嚴重爆裂,朝四面八方迸散。然而,光芒並未見衰,貫穿小丘後繼續粗暴地砍削大地,地面噴發的白色水蒸氣如一片簾幕,綿延至地平線的盡頭。
我一開始唱,哭聲就減弱了。孩子們疑惑地凝視着我。

我想起過去看過的「那段影像」。面對困惑奔逃的人類,依然展開無情殺戮的軍事機器人,以及那一片充滿焦黑屍骸的荒原。那時,機器人攻擊殺戮的對象是奔向白雪公主的人們。經過百餘年的現在,「他」仍堅守着當時的命令嗎?
「來,大家走吧!」
我望向碧斯嘉麗雅。
大家同時停下腳步,望向她——
「是用來對付裝甲兵的壓縮型水晶雷射。」
「總之大家先離開這裏!——第二波又來了!」
——怎麼辦……!
軍事機器人依然聳立在發電廠前方。一旦靠近,絕對會遭到剛纔那種雷射光攻擊。可是,離開這座小丘之後就沒有任何掩蔽物了,想躲開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可是,沒有時間了……
搖籃的電池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的殘量。繼續躲在這裏,只會落得凍死的下場。
我不斷思考,想找出作戰對策。身邊的碧斯嘉麗雅也伸出觸手,激烈地敲打鍵盤。熒幕上的立體機器人旋轉着,畫面上充斥着關於機器人特徵的文字列。
「他有什麼弱點嗎……?」
「我正在找!」
忽然,我的手臂被人緊緊抓住。低頭一看,黛西正不安地看着我。在她身後,孩子們哭着緊靠彼此。他們背上的搖籃表面,融冰化成水滴,正如汗水一般滴落。
——一定得想想辦法……
正當我一籌莫展時。
「第三波攻擊!」
碧斯嘉麗雅大叫,倉促之間,我們朝地面趴下。
世界再次閃過一道光芒。彷彿催促着什麼,光彈命中我們附近的小丘,泥沙如大雨降落。瞬間,受到威嚇的孩子們發出哀號。
「F-310正在接近我們……!」
危機已迫在眉睫。
「還有六十公尺、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接近……?
抬頭一看,機器人以緩慢的動作朝這邊接近,身體發出嘰噫嘰噫的聲音。即使在冰河期中度過百年歲月,他的雙眼依然不失犀利鋒芒。
——會被殺掉……!
不需要理由。我第一次感受到,毫不掩飾的殺機是如此令人恐懼。
兩道黑影跳到機器人背後。
體內掀起高溫,我的左腳——
——啊……!
——大家……!姐姐……現在,就來了……!
聽見機器人的腳步聲靠近。白煙從被他自己削掉一塊的地面噴發,蒸氣形成一塊覆蓋周圍地表的地毯。那足以改變地形的攻擊威力,令我不由得全身顫慄。
——咦?
喊叫的瞬間,眼前藍光一閃。心想「我就要死了」時,背後一陣巨響。雷射光射偏了。
『說明太麻煩了!我現在就讓妳看證據!』
『說什麼傻話!妳一衝出去就會被燒成黑炭了!』
『那傢伙無法正確掌握我們的位置!要是做得到,早在首波攻擊時我們就燒焦了!我猜那傢伙的聽覺和熱源感測能力幾乎都故障,很可能只靠視覺裝置捕捉敵人位置!』
碧斯嘉麗雅緊緊抱住機器人的腳,對我迅速做出指示。我聽見她的肩膀和頭髮發出嘰哩嘰哩的燒灼聲。
我揮動手中握着的「那個」。
我躲在陰影之中,等待下一個時機。
『零!』
我大叫。爲了從孩子們身上引開機器人的注意。
耳邊聽見「咚」的一聲,一顆小石頭滾到我附近。
只不過,我們的抵抗持續不了太久。
——我在這裏啊!
『那傢伙會攻擊所有能動的東西。』
「大家快逃……!」
○
就在這一瞬間。
我也用自己的方法持續戰鬥。抓緊機器人的右手,使盡渾身力氣不讓他將我揮落。像駕駛冰上三輪車那樣保持平衡,爲了爭取時間絕對不鬆手。
一目瞭然。
朝機器人直線衝刺,不假思索地用身體衝撞他的肩膀。然而,我的身體被厚重的裝甲彈開,踉蹌跌落地面。
回頭一看,察覺我存在的機器人,用比剛纔更快的速度朝這邊接近。看來,引開他注意力的計劃是成功了。
光是揹着沉重的搖籃這一點,就使我們無法逃離。更何況,即使逃過了攻擊,當電池耗盡,我們也很快地將無法動彈。
——別想得逞……!
我抓緊這一瞬間衝出去。只衝刺幾秒,便立刻撲進地面窪洞。藍色閃電幾乎是同時掃過我的頭頂,巨大的殘響差點使聽覺裝置因此故障,令我頭暈噁心了好一陣子。
——怎、怎麼辦……?
由我當誘餌,在機器人面前全力奔跑。一旦將他引誘到山丘陰影處,蓋茲和艾斯邦便從左右兩端發動攻擊。碧斯嘉麗雅負責從熒幕上確認情況,指示作戰時機。
作戰計劃很簡單。
一方是裝甲厚重的大型軍事機器人,一方只是民間作業用機器人。除去孩子們,具戰鬥力的僅四名。敵人擁有長距離射程的雷射武器,我方沒有任何可隔空攻擊的工具。
——打倒他了……!
——啊、啊……
『鎮定!從剛纔的攻擊之中,我已經有了發現!』
——成果如何……?
倉皇間,我撲上機器人的右臂,緊緊攀住。然而機器人毫不在意,發射了一擊。
「可是沒有其他辦法……!」
——可是,無處可逃……
『姐姐!』『艾瑪莉莉絲!』『妳回來啦~』『抱抱!』『人家要摸摸~』『姐姐,唱歌給我聽!』『肚子痛痛……』『睡不着。』『最喜歡妳了——』『歡迎回來!』『今天啊、今天啊……』『人家今天很努力喔!』
沒想到——
「看清楚他的動作!因爲動作遲緩,可以做得出預測!」
「嗚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
於是,機器人再度朝我轉身。手臂上的能源已充填完畢,槍口對準我的臉——發出高熱白煙的槍口已近在眼前——
——好,過來吧!
我用無線通知其他人,立刻遭到艾斯邦反駁。
『目標還剩十公尺……!』
『看到了吧?』
「剩下三十公尺……!」
我起身重新站穩。看見孩子們正抱着搖籃朝發電廠的方向狂奔。就算只有一分鐘也好,現在我該做的是絆住敵人的腳步。
紅色閃光迸散,在機器人背上炸開。轟隆巨響中,火花四散的瞬間,我看見蓋茲的身影。趁機器人因此腳步踉蹌時,這次輪到藍色光芒迸散,艾斯邦的亡靈刀命中機器人的臉。輪番交替上來的蓋茲,試着以「鐵臂」補上一擊。他們兩人聯手交錯攻擊,第一擊、第二擊、第三擊、第四擊、第五擊……五次的連續攻擊在機器人身上炸裂。像是對着一個巨大的黑色沙包前後夾擊,在紅藍雙色的閃爍光芒中,這一幕宛如老電影的格放畫面。不久,我看見機器人朝前方仆倒。
腳步聲再次響起。
「大家聽我說,我去引開他!趁這段時間,你們帶孩子們逃走!」
咻!艾斯邦丟出一顆小石頭。機器人被石頭引開注意力,瞬間停止動作。
『還有一步。』
——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引開敵人的注意力……!
「換句話說,這代表什麼啊!」
瞬間化爲塵埃。
孩子們的聲音在精神迴路中打轉,我飛一般地從藏身處跳出來。
機器人迫在眼前。孩子們抓着我,全身發抖。
碧斯嘉麗雅的聲音傳入無線裝置,隨後,便是一陣笨重的腳步聲。
機器人的巨靈腳掌踩下的瞬間,我將手中的棒狀物體——被稱爲「黑點」的發熱光筆——朝他鼻尖丟去。發出亮光團團轉動的光筆引開了機器人的注意力。然而,要對準離自己這麼近的東西發動雷射,花了他一點時間。當機器人伸出看似沉重的手臂,朝落在地面的光筆壓下,又因自己手臂的重量帶動身體前傾而失去平衡的瞬間——
耳邊聽見怒吼,仔細一看,紅髮的她正抱住機器人的腳。
「呀啊啊啊啊!」
難以置信。我們明明準確地執行了作戰計劃,他們兩人的攻擊也無一不命中。沒想到,不但攻擊沒有任何成果,現在蓋茲深深陷入山丘泥土中,艾斯邦也倒在一旁動彈不得。
就在我閉上眼睛時。
『——還差三步。』
世界再度被閃光籠罩。蓋茲和艾斯邦的夾擊在機器人身上再度炸裂,發出轟隆巨響。然而機器人——啊啊,怎麼會這樣——依然毫髮無傷地站在那裏。
——對了,得先爭取時間……!
在黑色惡魔的睥睨下,孩子們不停顫抖。只見他們藏好背上的搖籃,睜大雙眼,神情就像目睹闖進託兒所的殺人魔,恐懼令他們全身僵硬。
碧斯嘉麗雅的身體,斷裂了。
「這個混帳!」
這次輪到對方攻擊了。機器人用粗壯的手臂朝蓋茲一推,宛如秋風掃落葉般將他推得飛了出去。艾斯邦雖趁隙揮下亡靈刀,那向來自豪無堅不摧的藍刀竟如水沫般被彈開,沒能在機器人的裝甲上留下一絲傷痕。不只如此,受到彷彿大型重機衝撞般的一擊,艾斯邦先是飛上天空,再因重力而重重落地。
「來這邊啊……!」
——就是現在……!
碧斯嘉麗雅慘痛的叫聲傳入無線裝置。失去可靠的兩人,我們呆站在原地。機器人愈來愈近,我卻動不了。碧斯嘉麗雅也動不了。一步、兩步、三步。啊啊,死定了,完蛋了,要被殺了。好不容易來到這裏了啊——
說着,艾斯邦從藏身之處的冰壁邊丟出冰塊碎片。於是,當碎片滾落地面的瞬間,強光籠罩視野。剛纔冰塊落地之處的地面,已被雷射光削起一大塊。
就在此時,機器人兩眼發光。
「下一波攻擊又來了!這傢伙的武器只有右臂!看清楚敵人的動作!無論如何先爭取時間!」
分成上下兩截的她並未失去鬥志。伸長觸手,死命抓住機器人的頭部,不知操作了什麼。很快地,只見機器人的動作漸漸變得不規則,視野似乎受到遮蔽,揮動的手臂無法對準目標。碧斯嘉麗雅大概是搗亂了他用來感測外部動向的知覺感應器吧,只有天生的技術人員纔想得出這種戰術。
『還有兩步。』
察覺小石頭的黑色惡魔,一度停下腳步,緩緩轉身改變方向。他面對的——是孩子們躲藏的山丘陰影處。
即使被機器人左右甩動,碧斯嘉麗雅仍死命發出指示。我按照她的指示盯緊機器人的每個動作。機器人正試圖將準星對準腳下的碧斯嘉麗雅。
接着,巨大的身軀開始緩緩起身。遭受了那樣的連續攻擊,機器人的身體看來竟沒有任何損傷。
所有人都這麼想。實際上,碧斯嘉麗雅的歡呼甚至已在無線裝置中響起,我也從藏身的窪洞中跳出來。
與我發出的驚呼同時,機器人的五指陷入碧斯嘉麗雅腰部附近,一口氣貫穿她的軀體,扯斷裏面的迴路——
好像這一切都沒發生過似的,機器人邁步向前。
碧斯嘉麗雅的聲音傳入無線通訊裝置。機器人就在眼前了。我藏身陰影處,等待衝出去的時機。暫時放下身上的搖籃,現在只靠緊急電池維持行動。所以,必須在十分鐘內分出勝負。
我們並沒有勝算。然而,當威脅逼近眼前,時間也所剩無幾,再也沒有多餘時間與心力籌劃縝密的計劃,不管這是多麼以卵擊石的計劃,卻是現在我們能賭上的全部。唯有孩子們和搖籃,無論如何都要守護到底。
——糟糕了……!
他用沉穩的聲音這麼說。
碧斯嘉麗雅爬到機器人臉上,被遮住視野的機器人露出一絲混亂,左手攫住她的身體。
——怎麼會這麼頑強……?
機器人高舉手臂,粗壯的手腕部分露出槍口,正在充填能量。準星瞄準了孩子們。
『騙人……』
「你的對手是我……!過來啊……!」
——啊、啊!
機器人粗暴地揮舞雙臂,雷射胡亂掃射,每次都如焚燒一般地在視野裏引起明滅閃光。碧斯嘉麗雅的身體被撕扯得更加破碎,飛出體外的迴路像腸子一樣掛在那裏。過了不久,碧斯嘉麗雅先被擊飛,像一條破抹布般在地上彈跳滾動。
下一個便輪到我了。機器人舉起被我抓住的右手,用力朝地面撞擊。被他的手臂和地面夾在中間,我聽見受擠壓的胸部發出可怕的聲音凹陷。口中吐出大量機油,眼前一片漆黑,體內有好些零件飛了出來,我的身體終究也跌落地面。
「啊、唔……啊、嗚……」
發聲裝置無法順利發揮作用,機油和呻吟聲一起從口中吐出。全身發燙,腦中響起警示音,胸口冒出火花,身體不斷彈跳抽搐。
黑色魔人步步逼近,朝相反方向扭轉我的左手關節,插進地面。我試圖起身,伸出一半以上手指已被扭斷的右手,迴路幾乎要從胸口掉落的身體卻一點也不聽使喚。
機器人逼近我,我心想,一切都要結束了。孩子們能逃得了嗎。搖籃能平安無事嗎。希望可以。但願大家都能得救——
爲自己的死做好心理準備,就在此時。
熾烈的紅。
一開始是蓋茲。機器人察覺他的氣息而轉身時,他的「鐵臂」瞬間發出紅色閃光。將輸出功率開到最大的這一擊,在機器人的右臂上炸裂,粗壯的右臂向上迸開。
「騎士之道乃是——」蓋茲施展最後一擊。「發揮鋤強扶弱的精神是也。」
鐵臂發出紅光,與機器人的右臂相互撞擊。
衝擊的力道使空氣都爲之碎裂,爆炸產生的波動包圍整個世界,瞬間之後,當光芒消失時,蓋茲的右手——不,是右半身——已被轟得粉碎。只剩頭部和上半身的蓋茲倒在碧斯嘉麗雅身邊,一動也不動。
即使如此,機器人仍屹立不搖。不過,他的右臂冒出微微白煙,槍口部分因熱而融化成一片。接着,這次是——
藍色閃光。
「在這個世界上,我最討厭的就是——」
交替上場的金髮男,站在蓋茲剛纔的位置上。機器人揮動右臂時,他也將自己的右手插進機器人的槍口中——就像將獎狀收進捲筒一般。
「對女人出手的傢伙啦!」
下一刻,他將輸出功率開到最大,帶着亡靈刀的右臂藍光迸射,機器人的右手立刻如同被火燒傷時隆起的水泡般腫脹,藍光接二連三地閃過機器人的脖子、肩膀以及手腳關節處。
最後的瞬間,機器人吶喊了什麼。尖銳的聲音在冰雪世界中迴盪,鋼鐵巨軀仰天倒臥。聽在我耳中,那即是他最後的哀鳴。
接着,機器人就此爆裂。
○
「這樣啊……那、那真是太好了……」
「你還……活着嗎……?」
「你還……活着嗎……?」「活着……是也。」「還活着……嗎……」「還活着……是也……」——這千篇一律的對話,宛如某種反覆進行的儀式。蓋茲的左手握着我的右手,傳來的溫暖莫名令人愛憐,我覺得好高興。
「你走了嗎……?」
「收集了不少……勉強夠用吧。」
「那就、好……」
「你還活着……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
——終於把主人們送達地面了。
我閉上眼,用顫抖的聲音問了最後的問題。
我們兩人就這樣重疊了好一會兒。
我一叫他,艾斯邦的身體微微挪動。仔細看,他身上插滿無數碎片,這時我才知道,是他挺身爲我擋住爆炸產生的衝擊氣流。
然後笑了。
「電池呢?」
——村長……
我們彼此都無法動彈,現在所能做的,只是與對方交談。
彷彿下起一場雨。
「在下……活着……是也……」
「什麼……事?」
「何事……是也……?」
我發出蚊子般微弱的叫聲呼喚他的名字。
「嗯……」
承受着他的重量,我恍惚地望着天空。
「沒事啊……」
我們的身體依然重疊,感受彼此的體溫。
「噯……艾……斯……邦……」
粉碎的瓦礫紛紛降落,飛舞的粉塵掩蓋了視野。我依然仰躺在地上,意識模糊,恍惚地望着掉下來的瓦礫碎片。軍事機器人的碎片掉在我身上,發出鏗、鏗的悲哀聲響。
「妳沒事吧……?」
「其他、人呢……?」
瓦礫之雨停了之後,我看見艾斯邦站在眼前。他低頭看我,只問了一句話:「妳沒事吧……?」
我呼喚他的名字,戰戰兢兢地睜開眼。被機油染黑的銀色軀體,佈滿凹凸不平的損傷,再也不會動了。
自己都覺得這真是個蠢問題。然而,這是我最想知道的事。
【Mind Circuit=Viscaria】
【Mind Circuit=Amaryllis】
我移動關節如朽木般扭曲的左手,輕輕觸摸他。
「你還……活着……嗎……?」
救援在不久之後趕到。睜開眼,泫然欲泣的黛西正低頭看着我。我對她微微一笑,栗色頭髮的少女就如決堤般哭泣,眼淚滴在我的臉上。我心想,一切都結束了。
——啊……
模糊的意識中,本姑娘知道自己的最後一刻即將來臨。
「何事……是也……」
「艾瑪莉莉絲,妳爲什麼不睡呢?」
——艾斯邦……
搖籃中也有嬰兒,那是黛西和嘎嗶一起救下來的小生命。
「蓋茲……?」
艾斯邦這麼說着,從袋子裏拿出追加的電池。幾十個搖籃並排放在室內。聚集了這麼多卵形物體,使得這裏看來像個鳥巢。
「艾瑪……莉莉……絲……」
我在模糊的意識中,再次回答了和剛纔一樣的問題。
孩子們背起我,將我救出去。
我微微掀動嘴脣,卻發不出聲音。可是,他卻輕輕點頭回答:「這樣啊。」接着,雙膝一軟,身體崩落,趴在我的身上。
「蓋茲……」
他雖然回答了,那聲音卻只是加了顫音效果的機械聲。
將近二十個小時。漫長的作戰總算告終。
接受修理之後的我,總算恢復到勉強可開口說話的程度。所有找得到、用得上的合金全被塞進我胸口,只有粉碎的左腳無論如何都無法復原。
站在排成一列的搖籃前,我正式做出報告。
「還活着……是也……」
失去了下半身,被撕裂的腹部火花四濺。然而,心情卻不可思議地感到寧靜。或許因爲身體機能全部死滅,導致精神迴路也有一半當機了吧。
碧斯嘉麗雅受到的損傷十分嚴重,只得暫時放棄修復她的精神迴路。我們判斷如果無法在設備更完善的地方修理,反而會造成危險。爲了將來能夠修好她,在那天到來之前,把她的精神迴路好好收進盒子裏。
回過神時,發現蓋茲倒在我身邊。他的右半身已被轟掉了,剩下的左半身也辨識不出原樣。
擋下衝擊氣流的艾斯邦,因爲全身插滿碎片而陷入機能停止的狀態,只有精神迴路勉強還在運作。一恢復意識,他便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我說:「妳沒事吧……?」這是他第三次問我這個問題了。我流着淚抱住他回答:「我沒事。」
——嘎嗶,我們成功了……
獲救的搖籃總共是三十四個。當初出發時超過三百個的搖籃,死滅了將近九成。若說結果是成功的,過程中犧牲未免太大。
我想轉動視線,視野卻如被固定一般,無法移動。就算想轉動脖子也辦不到,無線通訊裝置亦失去機能。
「蓋茲……」
對話就此中斷。
抵達發電廠時,那裏已經恢復供電了。孩子們很努力,忠實遵守了操作手冊的指示,也將所有搖籃接上發電廠的電線。
我的身體無可動彈,只能挪動視線往下看他。他也正看着我。
「何事……是也……?」
睜開眼,天空亮得莫名刺眼。沐浴在太陽的光熱下,身體幾乎感到灼痛,視野感應了光,變得一片白茫茫。世界原來是這麼明亮的啊,一陣激動湧上胸口。眼淚無數次沾溼臉頰。
我反覆一樣的問題,現在只想聽見他的聲音。
「蓋茲……」
「唔……活……着……是也……」
蓋茲死了。他的精神迴路完全粉碎,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完全不可能修復。我們只找到一小塊銀色的面具碎片,也一起收進存放碧斯嘉麗雅精神迴路的盒子裏。
「在下也……不知……道……是也……」
「蓋茲……」
搖籃裏的嬰兒安靜熟睡。發電廠的中央管制室確保了空調,在這裏,不用擔心搖籃被凍僵。
所以,我只能繼續和蓋茲說話。
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這麼說。
「這樣啊……」
每隔幾秒,我就會問一樣的問題。因爲害怕要是不這麼做,自己就會被扯進黑暗底層。機器人竟然也會怕死,活了幾百年的我,到現在才發現這個事實。
他終於開口:
○
「睡得真好……」
「這樣呀……」
「…………」
「蓋茲……」
「艾瑪莉莉絲……?」
沒有回應。
黛西狐疑地問我。「對啊。」我摸摸少女的頭髮。
「我們等一下才睡,因爲要先確定搖籃的機能恢復正常。」
「這樣啊……」
黛西似乎接受了這個答案,朝搖籃裏窺看。睡在那裏的,是她救下來的嬰兒。
嬰兒的名牌上刻着「戈貝拉•懷特」。黛西眯起眼,感慨地低喃:「她是女孩子呢……」
「噯,艾瑪莉莉絲。」
「什麼事?」
「爲什麼連機器人都要躺進搖籃?」
現在,黛西正躺在嬰兒身邊的另一個搖籃裏。發電廠中隨時都有備用搖籃,這就是其中之一。不只黛西,所有孩子都睡在搖籃裏。
「因爲搖籃具有保溫性,阻絕外部冷氣的性能很高。所以,能有效避免機器人遭到凍傷喔。」
「是喔……」
「大家就拜託妳了。」
我的視線落在黛西懷中的公事包上。公事包裏,裝滿村民的精神迴路。
「艾瑪莉莉絲怎麼辦?」
「我不要緊,可以用剩下的電池取暖。」
「這樣啊。」
「所以,你們現在要好好睡一覺。」
「嗯……」
黛西安靜閉上眼睛。一進入睡眠模式,立刻聽見少女傳來的安詳鼾聲。
「晚安,黛西。」
「對啊。」
直到再次 睜開眼的 那一天
所以 現在 請好好 休息吧
我很驚訝。原本想把這當成最後的祕密,刻意不說。
我心虛地反問,女孩凝視着我。
女孩默默聽我說。不知何時,我從平日輕浮的語氣,轉爲過去擔任管家時那種謙恭有禮的說話方式。
「……噯。」
【Mind Circuit=Eisbahn】
「喂。」
我回握他的手,做出回應。
「妳喜歡唱的那首歌。」
有多久沒提起過去的事了呢。
唐突的疑問。
「以前是個管家機器人。」
「被這麼稱讚我也會害羞的。」
「我面臨的是報廢的命運。不過,大小姐要我跟他一起逃走。她說,讓我們一起到遙遠的地方生活吧……但是我做不到。我向大小姐告別,自己逃離了洋房。過了不久,大小姐死了。」
【Mind Circuit=Amaryllis】
「……啊?什麼意思?」
「……是啊。」
風雪愈來愈大,耳邊傳來口哨般的咻咻風聲。氣溫更低了,我們的身體都開始結凍,變得像冰塊一樣硬。即使如此,我和她依然彼此擁抱着對方,心想幹脆就這樣凍結,合而爲一吧。
「不管什麼時候聽,都是一首好歌呢。」
我們擁抱彼此,把身體交給流逝的時光。
「風雪……好像變大了。」
我放棄隱瞞,向她坦承。
「嗯?」
「說不定會喔。」
總有一天 滅絕的 這個國家 和晨光
只要關閉所有感覺裝置,就不會覺得冷了。可是我卻沒這麼做,或許是想再感受一下女孩的體溫吧。
我慢慢蓋上搖籃的蓋子。
外面傳來呻吟般的風雪聲。幸好,不用擔心風雪吹進發電廠裏來。
我簡短回應,溫柔撫摸女孩的頭髮。
搖籃和睦地並排擺放在室內。一排是人類小孩,一排是機器人小孩。這彷彿象徵着什麼的一幕,使我揚起嘴角微笑。每個人都露出安詳的睡臉,令我想起往日在託兒所中工作時的午睡房。
「對啊。」
「是喔。」
「我們也睡吧?」
「我問你,艾斯邦。」
一切的 一切 都會爲你 而存在
「嗯?」
「等到醒來之後,黛西會不會生氣啊。」
「這……」
「好、好不搭喔……一點也不適合嘛。」
睡吧 睡吧 今天也 好好休息
「什麼事?」
「妳這傢伙!」
我又恢復了原本的語氣。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艾斯邦佩服地看着搖籃裏的孩子,他們正安靜地睡着。小嬰兒握住自己小小的指頭,像握着十分寶貴的事物。
懷中的女孩微微顫抖,體溫已低到接近極限。
「什麼事。」
艾斯邦低頭看着搖籃:「她一定沒想到這一睡就是永別。」
於是她開始歌唱。
「管家……就是住在大洋房裏服侍有錢人的那個?」
至今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不過,如果是現在——如果對象是這個女孩,或許可以說吧。
「真的是睡得好熟呢……」
我收緊抱住她的雙臂。
「——其實我啊。」
所以,我和艾斯邦決定切斷所有不必要的電力。廠內的電燈就不用說了,空調也完全關閉,還有我們自己——也放棄維持機能。要維持損壞的機體,原本就需要耗費比平常多的電力,漏電的危險性也很高。更重要的是,就算只能提高一絲機率,我們也想將機會留給孩子們與主人。身爲村長的我,這麼做責無旁貸。
「嗯。」
一曲終了,我輕輕吹了聲口哨。
——事到如今又何必呢……
冰河期確實正要告終,地面的溫度也將會上升得比現在還高吧。不過,還不知道除了這裏之外,其他地方有多少人類存活,我們無法預測何時救援纔會來到,能不能在發電廠的電力用罄前被發現,就要看運氣了。
「……妳想知道?」
「……管家?」
「妳可不可以唱那個。」
「是啊。」
「後來——」
沒想到這件事被洋房主人得知,我也因爲違反命令而被解僱。
「就只有你連一次都沒提起自己過去的事啊……所以……」
「抱歉、抱歉……那可以聊聊你的管家時代嗎?」
女孩眨了眨眼,「啊,那個啊。」又立刻恍然大悟地微笑了。
接着,她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我回答:「……當然啊。」每次聽到這首歌,便會胸口一陣悸動。
「謝謝稱讚。」
女孩揚起嘴角,我斷然拒絕:「我不想提。」可是,被她三番兩次拜託,最後我還是屈服了。我終究是無法拒絕這個女孩拜託的任何事。
「美麗的水藍色頭髮,溫柔的個性,高傲的自尊,又有堅定不移的信念。」
「不,沒問題……」
可是有一次我偷偷帶了大小姐外出。因爲大小姐說,她無論如何都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只不過是半天的時間,這祕密的外出,讓大小姐非常開心。
「……噯。」
「本來就是……」
「哪個?」
對話就此中斷。
「嗯。」
「大小姐早就知情了。知道自己死期將近。所以她纔會那樣對我說,纔會希望我帶她離開那裏。可是,我沒能爲她做到。我還以爲自己是爲了大小姐好,結果卻無法爲她實現臨終前最後的願望……」
在我的 懷抱中 好好休息
我用力壓着她的頭鑽了鑽,女孩閃躲着叫「好痛好痛」。
我明明很認真,女孩卻「噗哧」笑出聲音。
「咦,這是稱讚嗎?」
「……當初,我在那棟洋房裏服務了很久。那裏有位『大小姐』,我專門負責照顧她的日常起居。」
「……會冷嗎?」
枕邊的搖籃們發出微弱的光,在此靜待醒來的那一天。
我的手在發抖,爲了不讓我繼續發抖,女孩握住我的手。
艾斯邦握住我的手。以前的我,一定會嫌棄地拍掉他,現在卻不同。
「聽着聽着都困了。」
「所以我纔不想說的啊。」
「我是不是……很像那個大小姐?」
我以管家機器人的身份照顧着那位「大小姐」。大小姐體弱多病,被她的父親嚴禁離開洋房。
「笨蛋,又不是說妳。」
——唔!
就在我的電池殘量所剩不多時。
他緩緩起身。
「艾斯邦……」
我呼喚他的名字,身體無法使力。已經超出電力極限了吧。
「……上次啊。」
他手邊不知操作着什麼,緩緩開口這麼說:
「我不是問過妳這個問題嗎——如果不能『各半』的時候怎麼辦?」
「……嗯?」
他突如其來的話,令我滿心困惑。「對啊,嗯……」只能含混不清地回應。
——「如果不能『各半』怎麼辦?」
那是離開村子前,我和他之間的對話。
——如果只有我和妳掉進冰河裏,等了很久都沒有救援,電池也快沒電了,繼續這樣下去,兩個人都會因爲凍傷而到另一個世界去……這時,備用電池只剩下一個,該怎麼辦?
「我們的確聊過這個問題,你想說什麼……?」
「那時候啊……」
艾斯邦一邊繼續手中的作業一邊說:
「妳是這麼回答的吧——如果電池只有一個,就讓你一個人用。這麼一來,我們彼此都救了對方一命,扯平——就是各半。」
「嗯,嗯……」
這時,我忽然有一種揪心的感覺。不知道爲什麼,或許是因爲他的表情太溫柔。
「噯,艾斯邦。」
「什麼事?」
「我是這樣想的。」
「沒關係。」
熱淚流過臉頰,又很快地結凍。
「你從剛纔開始,到底在做什麼……?」
他的身體逐漸變冷,我只能一直緊緊擁抱他。
「我想救妳。所以,電池給妳。」
說完,他再也不動了。
耳邊只聽見風雪的聲音。
「如果只有一條命,我要全部給妳。而我要接收妳所有的愛。這樣就扯平了——各半。」
仔細一看,他手中握着電池,而他的胸口敞開,露出裏面的電路盤與電線。
他從脖子上拿下花獎牌,輕輕掛在我的脖子上。
「我的電池還有足夠的殘量。給妳用吧。」
接着,他把電池輕輕接到我胸前的電線上。
「你到底要做什麼……」
「艾斯邦……?」
「妳曾說過『各半的未來』……可是,我覺得貪心一點也無妨。妳的人生只屬於妳一個人,無法分給任何人一半。未來全部都是屬於妳的,無法讓給別人。」
雖然想抗拒,但身體動不了。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最後,他給了我一個溫柔的微笑。
「艾斯邦,不要這樣。」
他露出帶點自嘲的微笑。
「你這麼做是浪費啊。相信我,我們一定會得救。」
「自從離開那棟洋房,我就失去活着的感覺了。每一天,像個亡靈般在街頭徘徊……可是,來到村落之後認識了妳,我又復活了。妳總是那麼認真,那麼誠實,坦率又純真,更是比誰都努力……我喜歡這樣的妳。在妳身邊,我很幸福……所以。」
「浪費也沒關係。我會很高興,只要能提高妳得救的機率,哪怕只是一點,我都會很高興……還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