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沉睡森林裏的白雪公主

1

漫射形成的光點，紛飛的暴風雪。

——咦……唔！

用力握緊把手，冰上三輪車猛烈傾斜。以幾乎衝上牆壁的狀態右轉，間隔一小段時間再左轉，然後立刻右轉。冰上隧道彷彿沒有盡頭，身邊是不斷重複的景色，即使如此，仍不容許一絲大意。

氣溫是零下十六度，和平常相比溫暖許多。這裏是連牆壁與天花板都會結冰的地下世界，嘴裏呼氣時，飄出的白色氣息像流星般往後拖曳。

「噯，差不多該休息一下了吧。」

背後傳來懶洋洋的聲音。

「已經跑了六個小時都沒停下來了耶——」

——真是的。

對那個一抓到機會就想偷懶的同事視若無睹，我繼續握緊三輪車的把手。右，右，左，右，左。一進入冰上隧道就必須面臨連續彎道，每次我都會蹲低並扭轉身體。配合車體的彈跳呼吸，彎曲膝蓋減緩衝擊力，有節奏地變換身體重心。

「妳有沒有聽見啊，艾瑪莉莉絲？喂，艾瑪莉莉絲•奧斯托梅立亞？」

「吵死了……！」

對那故作撒嬌的聲音大喝一聲，我繼續左彎右拐地前進。目的地就快到了，還有三十秒、二十秒、十秒。看得見狹長隧道盡頭的光了，出了隧道之後就是廣闊的世界——

——就是現在……！

砰！三輪車在冰層上一個彈跳，向前飛出去，前方是一處有如舞廳般的挑高空間。

——煞車……！

將車身固定，發動推力反向器慢慢減速降落。咚！撞上平滑的冰面後，車身宛如一顆橡皮球，上下彈跳了好幾次。我拉高前輪保持平衡，緩衝着地。

「呼……！」

放下前輪穩住車身，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即使長年駕馭的這輛冰上三輪車已和我的手足沒兩樣，從這麼高的地方落下時還是會緊張。

「喝！」

隨着一聲吆喝，同事也在我身後落地。大型車重擊在平滑冰面上的這幅情景，不管看過再多次，氣勢還是這麼驚人。

村長滾動着自己的「頭顱」，朝我轉過來。打從三十年前拋棄身體之後，村長就過着只有頭顱的生活。由於缺少身體也能減少電力的消耗，村長的口頭禪就成了「這也是爲了省電」。

村長室是村落的心臟地帶。天花板上是縱橫交錯的銀色幾何學圖樣，牆壁上貼滿鬱金香形狀的轉播天線。無論有線或無線，村中的通訊網路都集中在這裏。

正當我一邊看着這一如往常的美麗街景，一邊趕路時。

「卡莫密爾村長！」

回頭一看，卡特蕾亞一臉既困擾又無奈的表情。我趕緊道歉：「啊啊，抱歉抱歉，我馬上開始。」

「要是狀態不好，隨時跟我說。」

卡特蕾亞一邊接過配給品，一邊輕柔地問。

嘴裏嘖了幾聲，用手心撫順他自豪的油頭造型。

「請問……可以開始交接了嗎？」

——這個白癡！

鑽過切割成拱門狀的正門後，最初進入的是寬敞的玄關大廳。我先將放在接待櫃檯上的電力線接上手臂，充電五分鐘。爲了維持內部機能，過去還必須定期更新機油，在機器人工學日新月異的發展下，現在只要用電池充電就能充分運作了。

「哎呀呀，總算到了……」

「這次又是爲了什麼原因？」

「怎樣啦，只是碰一下而已啊？」

叱喝偷懶不工作的同事，我開始將三輪車上的貨物搬下來。備用電池、備用零件、充電線材——這些都是按規定發放的配給品。對於依賴電力行動的我們機器人來說，電池與其周邊物品，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東西。

「唷，是艾瑪莉莉絲。」「歡迎回來，副村長！」「今天也辛苦您了！」

「您最近還好嗎？」

「還是老樣子喔，一切平安。唯一稱得上事件的事件，大概就是黛西和嘎嗶又吵架了吧。」

「痛，好痛痛痛！」

回頭一看，是一位修長纖瘦的女性。祖母綠色的秀髮閃閃發光，美麗得宛如女神。

「最近肩膀很僵硬啊……」

碧斯嘉麗雅的右手食指伸出一根觸手，將一頭紅色短髮上的貝蕾帽重新戴正。這頂帽子，是她的註冊商標。

以幾乎扯斷的力道揪起他耳朵上的天線，把野獸從美女身邊拉開。

「哎呀，又吵架了？」

「妳更美呢。」這麼說着，艾斯邦摟住卡特蕾亞的肩膀。

「不不，您沒有肩膀。」

「你也來幫忙啊！」

安撫過圍繞在我身邊的孩子後，我暫時離開。雖然很想繼續陪他們，當務之急是先對今天一天的任務做出報告。

一直上到最高層，眼前出現一扇透明度很高的門。

「艾瑪莉莉絲！妳回來啦！」

「各位，我回來了！」

光粒不斷降落，在大廳內堆積。每一顆「天塵」都是「三層六瓣」形狀的複雜結晶，愈是重疊愈是美麗，彷彿爲這銀色世界化上一道美上加美的雪妝。

卡特蕾亞抬頭仰望天頂。

走了十五分鐘左右，好不容易看見村公所。那裏原本是一條從地面延伸到天頂的巨大冰柱，直徑超過二十公尺，將裏面打通做成的就是村公所。百年來，這裏始終是村落的中心，從未變過。

一回到村落，孩子們便一擁而上。一轉眼就被超過十個孩子圍住了。因爲繞遍了整條配給路線，回到「身軀」時，已經是二十個小時後。

「追求美麗的女性，是男人的義務呀。」

「哎呀。」

一如往常地開完小玩笑，我拉了張椅子坐下。

「卡特蕾亞，好久不見！」

「我回來了，碧斯嘉麗雅。三輪車的輪胎附近今天好像怪怪的。」

背後傳來卡特蕾亞道別的聲音，我已鑽進冰上隧道，朝下一個目標地點前進。三輪車後的貨架上，貨物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搖晃着。艾斯邦雖然咕噥個不停，還是緊緊跟上來了。

碧斯嘉麗雅•愛康薩斯從指尖伸出觸手回答我。爲了修理東西，她的雙手都打造成金屬觸手，內藏螺絲起子、錘頭、鉗子、扳手、鐵撬等工具。村人口中的「維修士」，指的就是她。

「我回來了，大家都乖乖的嗎？」

「大姐姐，我也有幫忙『切割』喔！」

「喔，艾瑪莉莉絲！辛苦了！」

從天花板上飄下閃閃發光的顆粒。那是稱爲「天塵」的冰晶微粒。只不過，名字裏雖然有「塵埃」的意思，從天而降的天塵散發的卻是美麗的光芒。在這封閉於地底五百公尺處的冰封世界裏，「天塵」是少數自然產生的現象。

「咦～再休息一下嘛？」

「歡迎回來，艾瑪莉莉絲。」

「先盡了你工作上的義務再說。」

拉起心不甘情不願的艾斯邦手臂，我乘上冰上三輪車。「嘖——」艾斯邦做出幼稚的反應，我故意裝作沒看見，發動引擎。冰上三輪車精神抖擻地發出低吼，開始震動。

「那麼，我來做今天的報告。」

2

「請、請不要說這種話，艾斯邦先生。」

「謝謝。不過沒問題。」

貨物都大致卸下後。

「停在老地方。」

「妳是不是工作過度啦？不好好休息的話，身體就太可憐了。」

「OK。」

「抱歉，姐姐還有工作沒做完，等一下好嗎？」

「大姐姐，陪我玩！陪我玩！」

卡特蕾亞微笑了起來，似乎覺得很有趣。我也一邊將貨品分類，一邊聊得興致昂然。我們一星期只能見一次面，自然聊得停不下來。

「每次都麻煩妳了，謝謝啊，艾瑪莉莉絲小姐。」

充飽電，我再往村公所裏面走進去。用溜冰的要領在擦得亮晶晶的地板上滑行，繞過走廊後，一口氣衝上樓梯。每踩一步，散佈在階梯上的止滑粉就發出啾啾啾的可愛聲音。

「下次見嘍，卡特蕾亞！」

她伸長觸手揮一揮，說聲「掰嘍」就離開了。以人類來說，外表約莫二十幾歲的碧斯嘉麗雅，對我而言就像是值得信賴的姐姐。

揉亂他們的頭髮，孩子們高興地眯起眼睛。每個人手上都捏着散發青光的半透明金屬，幫忙搬運或擦拭這些東西就是村落孩童的工作。

「動作快點啦！」

就這樣，正當我們一如往常開始吵嘴時。

——啊……

「那兩人感情很差啊，傷腦筋。」

「路上小心！」

「不行，今天總共要跑三十個地方耶！」

「艾斯邦人呢？」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電池充電結束。電量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八。

「久等了。」

我一一撫摸他們的頭，每個孩子爭先恐後探出頭來。

卡特蕾亞美麗的秀髮飄揚，露出溫柔的微笑。若問村落裏最美的人是誰，第一個一定想到她。

「這樣啊，好棒喔！」

我朝氣十足地跟大家打招呼，並快步前進。

正注意着能否降落得再安靜點，這時。

「好像是爲了搶油奶糖（Oil Candy）的樣子。就算告訴他們這種時候要『各半』，他們也完全聽不進去。」

提高速度，附着在瀏海上的冰晶閃着光芒向後飛去。

「你放開人家啦。」我硬是拉開艾斯邦。

「『身軀』的情形怎麼樣？」

「是大姐姐！」「歡迎回來！」「艾瑪莉莉絲！」

「哎呀呀。」

「好乖好乖！」

我揚聲大叫。

「聽我說，聽我說！我很努力『擦零件』，擦了很多喔！」

「知道了，我來幫妳檢查。」

「卡特蕾亞，今晚陪陪我如何啊？」

「工作中不準把妹，要我說幾次你才懂？」

我快步走在村落裏的大馬路上。道路兩旁都是冰造的房屋，錯落擁擠。沐浴在天頂的光線下，有如閃爍的星空。

一個元氣十足的聲音叫住我。馬路另一頭，一位高個子女性對我揮手。

頓了一頓，才聽到「……進來」的聲音，門向一旁滑開。「打擾了！」我精神抖擻地踏入村長室。

大廳內響起平靜的聲音。

「好美喔……」卡特蕾亞抬着頭說。

「差不多該走嘍。」

「追着年輕女孩的屁股跑嘍。」

「年輕真好啊。俺年輕時也被稱爲鋼鐵的花花公子呢——」

「這話您說過三百七十次了，請容我敬謝不敏。」

要是不阻止他，我可會落得被迫聽他講述起長達幾十個小時的長篇自傳小說，所以，我輕輕捏了捏村長的鼻子，村長便發出「齁齁」的怪聲音。

「報告，已經跑完全部五十六個配給點了。」

「喔喔，辛苦妳了。」

「金屬凍傷患者有三名，幸好都是輕傷，當場幫他們交換零件了。」

「三名啊……有點多呢。」

「可能和最近溫差起伏劇烈有關。我想下次舉行『健檢』時，把重點放在凍傷檢查好了。」

「就這麼辦。」

我繼續提了兩三個提案，取得村長的同意。村落的規矩是，達到一定程度的重要議題，必須召集「協調員」在「協調會」上討論。不過，除此之外的小問題，只要交給村長判斷就可以了。

「今天要去看『白雪公主』嗎？」

「是的，這是我的例行公事……村長也偶爾去看看嘛？」

「不，我要睡了……呼。」

村長打了個呵欠，轉動頭顱往書桌上移動。接着往上一跳，跳進他最愛的抱枕裏。

「要省電啊……」

嘴裏咕噥着他的口頭禪，頭一歪就進入了睡眠模式。

3

回到村落入口時，碧斯嘉麗雅正在進行維修。

她手上的金屬觸手更進一步分岔，伸出幾十根可以扭動的電線。只見碧斯嘉麗雅隨心所欲操縱這些電線，在冰上三輪車身上移動，每一條電線各自進行不同的維修處理。有的發出工具敲擊的金屬聲，有的發出雷射光束的藍色光芒，有的噴出些許水蒸氣。

「情況怎麼樣？」

這就是在低溫下長期維持生命的冷凍睡眠裝置——俗稱「白雪公主」。

我湊近一看，碧斯嘉麗雅正躺在車底下，嘴裏「嗯……」了一聲。每次從旁看她潛入三輪車底下的模樣，我都覺得好像被車壓扁的青蛙。碧斯嘉麗雅的脖子旁邊放着那頂註冊商標的紅色貝蕾帽。

「寒暖溫差大的時候，就會出現這種裂紋……」

「咻！」地伸出一根觸手，碧斯嘉麗雅露出自豪的表情將貝蕾帽推正。

「啊，真的耶。」

「今天是不是在那摔過車啊？」

頂着一頭非常適合她的紅色短髮，維修士咧嘴一笑，表情看來真的非常開心。總是像個姐姐一樣值得信賴的她，唯獨這種時候就像個愛惡作劇的少年。

——唉唉，怎麼還不快到啊……！

「有什麼關係嘛，彼此都有裝載性配備啊。」

「已經不能用了嗎？」

總有一天 滅絕的 這個國家 和晨光

然而，在如此艱困的環境中，人類——主人們仍未放棄。他們躲進建造於地底的避難所「白雪公主」，進入漫長的睡眠，等待冰河期結束的一天到來。在這裏的三百多人中，不論老人還是小孩，都保持當時的年紀進入睡眠之中。

所以 現在 請好好 休息吧

「瞭解，收到。」

「那就拜託妳了。」

——好冷……

「就是因爲老是說這種話，妳纔會一直是個處女——嗝噗？」

「性配備是侍奉主人時使用的機能，機器人之間使用這種機能太逾矩了！」

「車體結構有些鬆散……還有，輪胎已經不行了，所以我幫妳換了新的。」

「今天也要去『白雪公主』那邊嗎？」

「嗯，這是我的例行公事呀。」

手扶着耳邊的天線，我以無線通訊裝置呼喚村長。「呼啊……要省電，省電……」傳來村長充滿睏意的聲音。

回頭一看，艾斯邦靠在冰牆上說。

一百年前，地面遭受巨大的氣候變遷襲擊，世界進入了「冰河期」。不明原因的「強烈寒流」凍結了整個世界，大地上的動植物幾乎全體毀滅。

「一點都沒變呢。」

仰望天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巨大「紡錘」。這是控制整個「白雪公主」的電腦。紡錘周圍的霜柱有如毛細血管細密交纏，又像經過真空冷凍乾燥的水果一般，微微連在「白雪公主」那襲銀白色的禮服上。

我們一直在等待。

在我的 懷抱中 好好休息

——阻斷外部氣體。

「爲什麼連你也跟來了？」

4

「嗯，感覺不賴。」

大門打開的瞬間，宛如白色亡靈的濃厚寒意立刻向外噴發。被冰層封閉的地下世界已經夠寒冷了，但是這裏的氣溫更低。

「真的嗎？聽妳這麼說我真開心。」

「沒什麼，這我的天職嘛。」

「討厭，別黏着我啦！色狼！」

——總有一天。

艾斯邦頓了一頓纔回答「當然」。

裝載了性配備的男性機器人，多半會表現出喜歡對女性花言巧語，或是爲了營造氣氛而言語輕浮的傾向。因爲被植入的程式就是這麼寫的，也只能說無可奈何，但艾斯邦的情形卻是特別嚴重。他只要一看到女人就會立刻出手。

——主人啊。

「這是在稱讚的意思嗎？」

在主人從沉眠中覺醒的那一刻來臨前，維持「白雪公主」機能運作的任務，便被交託到我們「村民」手中。我們在這距離地面五百公尺處，位於厚重冰層底下的世界打造了一個小村落，在此已居住超過一百年。村民全體皆爲機器人，守護白雪公主是我們唯一也是最重要的任務。之所以裝載了高度自律型精神迴路，就是爲了當發生說明書上沒有記載的不測時，能夠順利守護白雪公主。

總有一天，等主人們醒來，一定要全力以赴侍奉主人，成爲對主人有用的機器人。煮飯、洗衣服、打掃……幫主人做好所有的事。還有，如果主人允許，希望能讓他們欣賞我自豪的歌喉。

「妳對我好冷淡喔！」

「妳就這麼嫌棄我嗎？」

一切的 一切 都會爲你 而存在

「哇喔，可見這是妳的天職嘍。」

被我這麼一點醒，精神迴路裏便響起村長精神抖擻的「好！」接着，認證面板散發光芒，沉重的門扉發出鈍重的隆隆聲打了開來。厚度應該有一公尺吧，通往「白雪公主」的這扇門，沒有村長的許可，誰也不能打開。即使是我或艾斯邦這樣的「協調員」也一樣。

歌聲結束時，身旁響起小小的掌聲。

「把手上有奇怪的裂縫……」

「天職啊……或許吧。」

——願您早日醒來。

我總是仰望白雪公主這麼想。

「哎呀，多謝你喔。」

「做着這些工作，已經超過三百年了，要是手上不修理個什麼，反而覺得坐立難安呢。」

「碧斯嘉麗雅啊，在維修的時候看起來最閃亮了。」

然後。

我跨上冰上三輪車，「噗噗」發動引擎。

所謂性配備，指的是讓機器人也能從事性行爲的一種追加配備。裝載這種配備的以女性機器人居多，我也有裝載。

經過了百年以上的歲月，始終在這裏。

拍掉摸上屁股的下流魔手，我提高冰上三輪車的速度。要是不趕快抵達目的地，還不知道後面這位性騷擾大王會做出什麼事來。

「不不不，修這個很簡單。只要在裂縫裏倒入融化的柔軟修補液就行了。」

在這片被冰層封閉的地下世界裏，至今仍不斷等待，等待主人覺醒的那一天。

手放在胸口，我一如往常唱起搖籃曲。

一邊繼續令人不愉快的共乘，車身一邊不時或左或右地急轉彎。漸漸地，周圍的牆壁透明度開始提高，厚重的冰層裏也開始現出鮮豔的綠意。這個地方就是村民口中的「樹冰」，各種植物宛如藝術作品般在冰中紮根、開花。通過樹冰區繼續往前，就是我今天的目的地——「沉睡森林」。

碧斯嘉麗雅說了聲：「妳看，就是這裏。」指着那部位的觸手一閃一閃發着光。

嘰嘰嘰——煞車發出摩擦路面的聲音，我將三輪車停下來。車一停好，艾斯邦便從貨架上跳下來。

睡吧 睡吧 今天也 好好休息

「辛苦妳了。」

「如果覺得哪裏不對勁，隨時牽回來讓我看。」

直到再次 睜開眼的 那一天

和碧斯嘉麗雅分開之後，爲了去見「白雪公主」，我跨上冰上三輪車。就在這時，大喊「我也要去！」跟着跳上後座的，正是這位金髮油頭搭訕男——也可以叫他艾斯邦•崔爾奇魯汀斯。

碧斯嘉麗雅繼續修理了五分鐘左右後，大喊一聲：「好，修好了！」從指尖伸出的觸手紛紛「咻咻」地收了回去。

忍不住賞我後面那個低級沒品的傢伙一記肘擊，厲聲怒罵：「不用你多管閒事……！」

「收到！每次都麻煩妳了，謝謝！碧斯嘉麗雅。」

「別睡傻了，請幫我開門。」

「不管什麼時候聽，都是一首好歌呢。」

「村長，您聽得到嗎？這裏是艾瑪莉莉絲。」

我在胸前緊扣十指，一如往常地獻出祈禱。

正如她所說，冰上三輪車的把手上出現網狀裂紋。

碧斯嘉麗雅靈巧地移動右手上的觸手，同時修理好幾個地方。每一根觸手的動作都像有生命一般。

我將體溫調節機能提高百分之三十。因爲是機器人，再冷也不會感冒，可是體內的機油和電池，卻會因寒冷而受損。嚴重的情形稱爲「金屬凍傷」，其實就是一種急性金屬疲勞。

紡錘巨大細長的機體，無論何時都緩緩旋轉着，將柔和的光線送到房間各處。這光線是維持系統所需的特殊「波動」，維持並管理那些與牆壁一體成形，被稱爲「搖籃」的無數大型膠囊。而「搖籃」，正是保護了超過三百名「主人」的生命維持裝置。

「聽着聽着，我都快睡着了。」

「沒有，沒摔車啊？爲什麼這麼問？」

用所有我想得到的話，對坐在後座搭訕的男人破口大罵。然而男人卻只是乾笑着回應：「哎呀，我們和好嘛。」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

「廢話，對你這種一看到女人就花言巧語的男人需要什麼好臉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