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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章 如願之日

《疑心戀心》 · 丸山英人 · 1.1萬 字

約過了一週,不知不覺間便來到了期末考試的前一天。

第五節課就要開始了。剩下爲數不多的休息時間中,在喧鬧的教室裏,我撐着臉頰發着呆。

釣見對我說不要再來了的那天。

最後,我得不出答案,放學後沒有去地學準備室。

第二天開始便如計劃來到了考試期間。社團活動全面停止。釣見也會停止放學後的活動,答案必然只能留到將來了。

沒辦法。因爲本身就沒在傾聽煩惱。

……不,這只是藉口。

雖然放學後不進行活動是事實,但是不可能不來學校。休息時間應該仍舊呆在地學準備室裏,就算不在,去教室就行了。若想要見面,多少次都能見到。

之所以沒那麼做是因爲我逃避了。

因爲害怕。

並不是怕遭遇釣見的能力,而是怕再次被拒絕。

絕對不能敷衍了事,把那天發生的事情當作沒發生過。但是,我缺乏去見她的根本理由。

監視是原來的目的。我覺得……並沒有變。但是,就算過度估算釣見與欺詐相關的可能性,最多也就百分之五十。可以說有必要強行監視吧?

既然誰都……釣見都不希望這樣,肯定停止監視纔是正確的。

但是——

「哈……」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嘆息了。

總覺得這一週裏已經嘆了一生的氣了。或許還能找零。我無力地趴在桌上,用力撓着頭。

「八十島君,能打擾你……一下吧?」

「恩…………怎麼啦。」

「等等——給我等等!」

「什什什、什麼意思?」

不論水的價格,所有設定都很微妙。釣見確實是重要的存在,甚至可以掩蓋這些。

「恩…………」

一下課,我就全速跑向地學準備室。不等回應,敲門的同時就想打開門,但是,似乎上着鎖,開不開。

首先,賣水的人肯定是我在家庭餐廳看見過的叫做吞澤的傢伙。就算不是,肯定也是當時欺詐團伙中的一人。

因爲實際上好幾次都目睹瞭如文字所言的荒唐無稽之事。況且,既然都是常客,對釣見的信賴度也相當高。而且現在詐騙到的金額也不多,就是抓住這點吧。

從背後刺來尖銳的、冰冷的、熟悉的聲音。我放心下來,回過頭去,白髮少女大模大樣地走近,在離我兩米左右的地方停住腳步。

因爲是我沒有遵照忠告,所以被這麼對待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我也不是莫名其妙就來這裏的。事到如今纔不會因爲這種事而膽怯。

這是和釣見有關的欺詐的物證。爲了不放過所有細微的動作,我目不轉睛,但是釣見連目光都未遊離,連類似的反應都沒有。

雖然和超市裏賣的水相比貴上許多,但是作爲健康飲料卻是例外。

全都和八年前的事情有所關聯。

是毫無自覺進行性騷擾時的事吧。那時我還不相信釣見的能力,確信她是欺詐師。

「誒、誒誒——!」

「優衣——二班的水留同學。認識嗎?」

不管看上去多麼荒唐多麼愚蠢的話,一牽扯到釣見就另當別論了。

鄰座鈴木同學客氣地向我搭話。

「……………………………………!」

……不,等等。

「到底是誰賣的?」

「叫做『超滲透共鳴水』。」

「釣見——那傢伙自己知不知道在賣這種水?」

「恩恩。照那人的說法,現在正在說服中。預定一結束就讓釣見同學直接販賣……」

「那麼,放學後地學準備室再見。」

因爲這番話,我沸騰起來的內心你瞬間涼透了。

「誒………………………………」

「提取各種力量原石的波動,並封存這股力量的水——似乎是這樣。能活化人體細胞,不管對什麼疾病都有效用。」

「——呼,這樣嗎。」

我也想知道。

「……暫時?」

沒辦法,下節課結束後一定要去見她。

欺詐。水。以及釣見。

「之前開始好像就在學校裏祕密宣傳。連我都被推薦,問要不要買呢。」

「沒有等到放學後的必要。快到裏面來。」

「雖然是很久之前的事,不過八十島君說過釣見同學、那個……或許在學校裏進行欺詐吧?」

斬斷心中的留戀,我背過身時,釣見放聲大叫起來。

「是、是釣見在賣這個?」

「總覺得不僅僅是名字,連內容都像是……然後呢?」

似乎因爲緊張,聲音比我自己想象的還要吵鬧。

「那麼,就對着牆壁說吧。就算如此結果也一樣。」

「和學長已經沒有可說的了。」

「除了水留以外,還有誰買了嗎?」

「騙、騙人…………」

明顯相當蹊蹺。會有被如此簡單的欺詐手段騙到的傢伙嗎?

「所有經常去地學準備室的人都買了。」

「滲透……共鳴水?不是共鳴滲透水?」

勉強幫她,以此作爲藉口讓她說明原委?我可沒有這種心眼。

若是這樣,欺詐已成事實應該大喊萬歲的,但是爲什麼放心了呢。

「……啊啊。恩。」

「但是呢,對方說效果由釣見同學保證。」

「具體的我也不知道,但是,宣傳語和『共鳴滲透水』非常相似。」

「……這個,知道嗎?」

「有很重要的話,放學後能騰出點時間嗎。」

從瞭解了釣見的過去開始,我都不斷推遲解決問題。只有這次不能再那樣了。

明明有一週沒有見面了,釣見連笑都不笑一下,一點都不親切。她瞪視般的視線相當銳利,甚至讓人感受到敵對情緒。

但是並不是完全沒反應,她哆嗦了一下,臉頰微微鼓起。

她單純到有些讓人擔心,看上去容易被騙。但是沒想到居然單純到這個地步。

我拿出問鄰座鈴木同學借來的塑料瓶。

「不是,是別人在賣。」

「那個人對我們說,雖然用這個水治好了疾病,但是長期與病魔鬥爭的生活非常辛苦。所以爲了不讓釣見同學想起那時的生活,要暫時對她保密。」

但是,欺詐就是欺詐。絕對不能原諒。

「就算你沒有,但我有。」

說出名字的一瞬間,釣見變得毫無血色。

她不可能露出動搖的樣子。我看向裝作平靜的釣見,但是拜其所賜總覺得連目光都帶起刺來。

「自那以來,剛纔幫助大家解決煩惱的神奇力量便覺醒了,就是這番話。」

「你知道這個嗎?」

「這樣嗎……」

攻擊起到了效果,釣見顫抖着,眼看就要倒下來。聲音都發不出的樣子,只能清晰地聽到白色的牙齒卡塔卡塔互相碰擦的奇怪聲音。臉色蒼白……老實說,看不下去了。

「價格是試用價,一瓶二百五十日元。」

◇◆◇

不管是哪種,現在,我窺見了詐騙主謀者的笨拙。

正如雖然否定但並未被排除的懷疑。

「賣水的人給我們看了和小時候的釣見同學一起拍的照片。釣見同學小時候因爲原因不明的疑難雜症而痛苦,但是喝了這個水之後就治好了。」

又焦急又不耐煩地度過了感覺變長的一個小時。

接下來應該直接詢問本人。我站起身來,但是時機不好鈴聲響起,午休結束了。

「但是,爲什麼突然說這個?」

「恩、恩。」

「……那麼,快點說完如何。」

「你在做什麼。」

雖然不是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就能說完的話,但是放學後再去見她的話,可能會被溜掉的。首先必須好好準備一個說話的環境。

因爲是考試之前,所以不僅僅是放學後,連休息時間都停止傾訴了嗎?我正想着要不要衝去教室時。

「我也覺得是普通的水。我也在想是不是隻是剝掉了附近賣的水的標籤。問題是它的名字。」

「只是普通的水吧?」

釣見沒有隱藏內心的焦躁,甚至不滿地咋起舌來。

再待下去我會忍不住跑向她的。但是,若現在考慮各自的立場,我無法爲她支撐身體。

實際上只是糊弄的回答。

「叫做『超滲透共鳴水』。」

「抱歉,我也不知道。」

和預想一樣……釣見比預想中更甚,拒絕一切對話。我一開始就沒想過會贏得舌戰。猛然決定使用殺手鐧。

塑料瓶上並沒有標籤,瓶身處於光禿禿的狀態。形狀和大小都是常見的五百毫升,和一般販賣的瓶裝水大同小異。

這是首要問題。但是,鈴木同學靜靜搖搖頭。

讓我和釣見扯上關係的罪魁禍首。

「謝謝你告訴我。」

若作爲誘餌的話應該免費派送,若不是,至少也該賣現在的十倍價格吧。或許是想設定學生也能買得起的價格,或者準備強行推銷水之外的商品。

「太————不是很貴嘛。怎麼回事,這種不上不下的價格設定。」

即使如此,有如此單純嗎?

那次之後換過一次座位,但是,鈴木同學還是我的鄰座。至今爲止問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

「我應該說過不要再來這裏的吧。」

鈴木同學露出無話可說的曖昧笑容。

先從調查受害者開始吧。我鼓起幹勁詢問道,鈴木有些難以開口般支支吾吾着。

「這是真的嗎?」

鈴木同學刷地從包裏拿出一個塑料瓶。

只是換了換順序嗎。而且加上了『超』。僅僅用一個字就讓可疑度倍增,真了不起呢。

「我想讓八十島君看一看,就買了一瓶樣品……」

胃部刺痛。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啊。

「但是,已經開始上課——」

「上課什麼的現在都無關緊要吧!拜託了!!」

釣見怒吼着,依靠着門,顫抖的手與鑰匙苦戰着。

顫抖絲毫沒有停止。就算沒有課,釣見首先需要一段時間讓身心平靜下來,但是她置若罔聞。

「喂,快進來!」

門完全打開,她不斷向我招手。這種情況下就算顧自回去了,她會跟到教室來也不奇怪。我確實感受到了她的這份執念。

「知道了,知道了。」

不能再繼續勉強釣見了。而且,我確實也想弄清事實。我放棄了,便跟在她身後。

「…………」

我踏入房間內,心情有些複雜。

別再靠近了。這是被這麼說的地方。釣見確實想要拒絕我,那態度甚至無法好好對話。

我緊緊握住塑料瓶的手不禁握得更用力。

如果只是來『監視』的話,釣見絕對不會讓我進入地學準備室的。

多虧了着詐騙的證據,我如願以償了。真是諷刺。

◇◆◇

「能給我些時間嗎。」

釣見如崩潰般坐上固定位子上的椅子,她這麼說着,閉上眼睛。

她沒有擦拭汗液,連露出的苦悶錶情也忘記隱藏。本來,應該是需要好好休息的狀態,但是,休息了一分鐘都不到。

「抱歉。能告訴我詳情嗎。」

再次緩緩睜開眼睛,釣見強有力的視線凝望着我。雖然臉上仍舊糟糕,但是多少恢復了冷靜。

至少表面上如此。

「所謂的舉報是指舉報賣水的傢伙?」

「所以說,別再假裝欺詐師了。你怎麼可能想不出欺騙我的藉口。」

明明表達了信任,但是釣見的表情仍舊陰鬱,不如說臉色更陰沉了。

「……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但是…………」

釣見耳語般低聲說道,她的脖子大幅度向後倒去,仰頭看着天花板。她慢慢閉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吐出氣息。

在釣見的傾訴人中廣泛流傳的超滲透共鳴水。

「……正是因爲監視了。」

釣見淡淡地微笑着,包裹她的空氣驟然一變,就像剛纔爲止見到的是別人一般。

「但是,就算如此,更加懷疑也不奇怪吧?反而感到懷疑纔是理所當然。」

作爲瑪麗·安託瓦內特的軼事相當著名,是個連我都知道的俗信。

「甚至拼命到犧牲自己的生活?」

「所、所謂的好的,難道是接受我的提議?我讓你不要干涉詐騙哦?你認真的?」

隨着話題進展,釣見蒼白的臉色越發糟糕,甚至給人發黑的印象。她沒有中途插嘴,一直聽到了最後。

她竊竊一笑,說道。

「不是一直想舉報我嗎?」

「就因爲這點就相信我?明明一直懷疑我是欺詐師而監視我的。」

「我也剛剛纔知道,只能說明個大概。」

總而言之…………是怎麼回事?

她哎呀哎呀地搖着頭,晃動着濃密的白髮。

雖然多少恢復一點,但臉色仍舊蒼白。儘管如此,釣見的情緒處於最高狀態。

「釣、釣見……?」

它確實和釣見有某種關係。

但是,實際和她見面之後,這種懷疑一瞬間就消散了。

「——那個,學長。」

「是吧————誒誒!?」

「好啊。」

我以爲釣見總算不笑的時候,她啪嗒一下拍起桌子,擦拭眼角浮出的淚水。

雖然我也沒有說別人的資格。

這次的沉默比剛纔更久。我也不逼問,老實等待着反應。

聽鈴木同學說超滲透共鳴水時,我對釣見的懷疑也一度增強。自己也認爲是懷疑論。

痛苦的難以說出口的話語。我推測後代她說出時,釣見目瞪口呆。

因爲我的回答,釣見嚇得瞪大眼睛。她雙手撐着桌子,以猛烈的勢頭站起身來。

「恭喜你,學長。」

我揮揮塑料瓶,她輕輕地卻堅定地點點頭。

這個水悄悄地在校內販售。購買者全是釣見的傾訴者。釣見和販賣水的男人一起拍過照。

「是的。」

我一副喫驚的表情搖搖頭。那麼簡單就驚訝了,暴露了哦。

她面向目瞪口呆的我

簡直就像這樣纔是她真正的姿態一般。

是個非常普通的、可愛的小女孩。

因爲這不太習慣的樣子,我的內心有些動搖……我感受到一點孤獨,但是沒有顯露出來,繼續說道。

如說着失敗了一般,啪一下拍了拍額頭。

「誒——?」

「所謂的恭喜是什麼意思?」

她露出卑劣的笑容。

「噗噗……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學長相信我的話……就交給我來舉報吧?」

這傢伙的演技差到讓人意外呢。

宛如死人般的表情中,每一處都訴說着這份興奮。

「哈?你在說什麼啊?我——」

「雖然基本上沒有偏差,但也不完全正確。事件發生後又過了段時間,我的頭髮才變白了。」

「噗…………」

語氣中的傲慢也消失了,也沒有表面恭維的跡象。我認識的釣見用這種方式說話,違和感滿滿,我不禁懷疑有什麼內情,不過,現在的她並不勉強,非常協調。

並不是因爲懷疑釣見而找茬的,只是偶然。不過我確實肆意調查了別人不願被觸及的過去。

有些孱弱。

只能認爲這種幾乎成爲現實的事情就發生在了釣見的身上。

「喂喂,爲什麼做出那麼驚訝的表情。正是因爲發現我和欺詐相關,學長你纔會來這裏的吧。」

『受到強烈的精神刺激便會一夜白頭』

「我是說不要勉強。」

但是。

「爲了避開學長的監視,讓他在外面販售反而是禍害嗎。明明命令過只把目標限定在傾訴人中最爲熱心的人,真是判斷失誤呢……早知如此,一開始在這裏賣就好了。」

「我在照片中看到的八年前的釣見是黑髮的。」

但是,釣見微微搖頭。

不,只是覺得至今爲止都很奇怪,現在比較理所當然……

我得意洋洋,哼哼哼地用鼻子笑道。

暫且不提普通人。若是釣見的話,誰都能夠想象到其中的原因在於她的特殊體質。

不管釣見有怎樣的打算,她的作戰失敗了。她似乎發現了,全身無力,再次噗通坐下。

總是低着頭聲音也很小,所以難以回應。我在迷茫要不要問的時候。

「……也就是說在這裏傾聽煩惱全都是爲了詐騙嗎?」

自暴自棄了嗎。釣見爽快地承認了自己的罪狀。

「不是這個意思。」

「……關於欺詐,學長深刻懷疑吧。關於這點,我不準備撒謊呢。」

「是嗎——」

「……因爲八年前的事情嗎。」

就這樣過了多久呢。雖然是無聊的話,不過,一直站着差不多感到疲勞了,在我猶豫着要不要走向椅子的時候。

我不夾帶私情,淡淡地如實敘述從鄰座鈴木同學那兒聽來的話。

釣見那作爲特徵的、引人注目的白髮。

「你知道了呢。」

「抱歉。雖然是今天聽說這個水的,不過,八年前的事件……與釣見的過去相關的詐騙,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然後,睜開眼睛的時候,平時圍繞身邊的威嚴和自信如驅散了邪靈般變得難覓蹤跡。

「因爲被人指責爲欺詐而過於震驚了吧?當時是真心相信欺詐師的話吧?雖然被叫做『嫌疑少女』,如果你臉皮厚到最初開始就知道是詐騙還協力的話,應該不會受到如此之大的打擊吧。」

(注:瑪麗·安託瓦內特,路易十六的王太子妃,熱衷於打扮,曾得知法國人民連麪包都沒得喫是,說出那他們幹嘛不喫蛋糕呢?相當著名。)

對於我來說,那是無言地在訴說自己的清白。

釣見一副決定什麼了的表情,痛苦內倏地閃出光芒。

「我一直在一邊看着釣見。我比誰都清楚你不是會做那種事的傢伙。」

「……不是的。」

釣見低吟一句,深深俯下臉去。

但是,現在那頭髮變成了白色。儘管並不是天生如此,不是染的,而是一開始就是這個顏色。

「啊、哈、哈、哈、哈、哈、哈………………」

自稱能夠幫助別人的可疑的『能力』就算了,如果不知道她的事情只是聽說這個事情,我肯定會懷疑釣見的吧。不懷疑她是欺詐師反而比較奇怪。

「所謂的舉報……難道你承認了?」

「我沒有被信任的資格。」

「之後會變成鉅款回來的。爲此在所不惜哦。」

「啊啊。正如學長一開始所說的。」

「好不容易花時間準備的,卻浪費了呢。」

釣見的肩膀抽搐了一下。

自然、恬靜。

「假設釣見真的企圖詐騙,就算無法完全欺騙,至少會當場敷衍吧。至少,現在的情況下還沒有被逼到需要認罪吧。放棄得太快了吧。」

「雖然考慮了能夠騙到學長的藉口,但是完全想不到。怎麼了?如果不通報我的話,也把利潤分給學長吧。」

「是……嗎…………」

輕輕笑着。

如同難以忍耐一般,這笑聲漸漸增幅。她把嘴張得大大的,抱着腹部扭動着身體。

「就是字面意思啊。學長如願之日終於到來了。」

雖然讓我自己來說有些悲哀,不過我本來就沒有釣見那麼能言善辯。

是想親手做個了結嗎。那麼,我就沒有反對的理由了。

「明白了。那麼先分頭收集情報吧。」

「不。學長什麼都不做也沒關係。」

釣見斷然拒絕鼓起幹勁的我。

「這次的事情錯都在我。」

「不不,釣見只是被牽扯進來的,並沒有錯。」

「不是的!」

吼叫般提高的聲音劇烈地在耳中迴響。

「雖然學長相信我,但我並沒有被信任的價值。正是因爲有我在,吞澤先生纔會盯上學校。」

然後,釣見眯起眼睛,露出自嘲似的笑容。

「我對吞澤先生傾訴了我的能力,所以纔會想到這招的。」

「什——!」

爲什麼要做那麼愚蠢的事。吞澤本來是不知道的,爲什麼還要刻意告訴他。

我被抓住她纖弱的肩膀劇烈搖動的衝動所驅使,但是咬咬牙,設法忍耐了。

冷靜。冷靜。

就算現在斥責釣見,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首先要了解事情原委。

所以,冷靜下來吧。

「能詳細告訴我嗎?」

「好。大概是十天之前。這次詐騙的主謀吞澤先生突然聯絡我說想要和我見面。」

釣見擺正姿勢,壓抑感情,用稍許平淡地聲音敘述道。

用謎一般的理論來介紹的可疑之水是典型的疑似科學之一。在調查八年前詐騙事件的時候,我也明白了這點。

「那、那種事怎麼可能——」

輕輕地自虐式地一笑後,釣見沉默不語。

「但是——」

釣見毅然打斷我的話,沒有讓我說到最後。

「但是——越來越不討厭和學長一起度過的時間了。最初不容分說便否定了,但是,學長開始相信我的能力了。儘管如此,不害怕不吹捧,而且不利用……並接受我的能力,而且是普通地接受。我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人。」

忽然,一股淚水沿着釣見的臉頰流下。

「我不在乎……而且,一開始就打算說服他去自首。」

但是,釣見輕輕搖頭,否定了我的低語。

「老實說,最開始學長的存在讓我很痛苦。正如學長所知,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能力。呆在我附近的話,總有一天會成爲受害者的吧,爲此擔心得不得了。也很害怕。雖然是自作自受,但是被叫做欺詐師……還是很傷心的。」

「……明白了。明白了!」

「如果我沒把能力告訴吞澤先生的話……如果我不存在的話,就不會發生這次的事件。我必須負起責任。」

「吞澤先生——這次詐騙的主謀雖然裝作大人物,其實非常膽小怕事。如果不這麼做,或許永遠都這麼無止盡地賣着水。」

「恩恩。他說,因爲自己的錯讓我受苦了,所以感到非常抱歉。所以,我道歉說,我才感到抱歉。就是因爲我有奇妙的能力,所以才添麻煩了。」

「恩、哼。」

是吧?

對着目瞪口呆的我,釣見輕撫頭髮。

「吞澤先生也和八年前的詐騙有關……學長你知道的吧?他說,事件之後,得知我被如何對待,出獄之後就一直很擔心,一直在找我。」

「詛咒……?這個房間嗎?」

但是,就算如此,我完全不打算老實地觀望。

「過去,得了原因不明的疑難雜症是真的嗎。」

「明白的!我明白的!」

「是的。我把能力告訴吞澤先生的時候,他讓我使用這個能力協助欺詐。雖然斷然拒絕了,不過這次的事件應該和這個有所關聯。」

「或許我的能力還能用在詛咒上呢。」

「原來如此……所以呢?」

爲什麼變成這樣了。釣見對着震驚的我嫣然一笑。

釣見應該沒有發現我正在在意這種小氣的事情,繼續說道。

「對我來說,大家都是好人。」

但是,對方正是欺詐師,所以認爲沒必要一直加稱“先生”的我應該並沒有錯。

如果說不行,那就算最後讓他逃走了,也要在現在這個階段舉報吞澤那傢伙。

她環視一週屋內,視線定在了我身上。

「拯救了因爲疾病而痛苦的人毫無疑問就是他們。很溫柔。想要開發治療百病的水——拯救痛苦的人的想法是真的,我對此深信不疑。應該是這樣的……但是。」

「默許被害者的增加嗎?」

「恩恩————誒誒!」

把地學準備室當作社團活動室的社團一定會被廢部。

「擔心?欺詐師?」

我也一直煩惱着同樣的事情,所以能夠理解這份感情。雖然理解,但正因爲理解才無法苟同。

讓她來當超度的角色太過殘酷了。雖然不想去想這種事,但也有手下留情把他放走的可能。

聲音小得就要消失,完全被屋內的靜寂吞沒。但是,這悲痛的喊叫仍舊留在我的耳中。

「這種時光也結束了。學長,至今爲止都非常感謝。」

「等等。如果這樣釣見也很危險吧。目的暴露了要怎麼辦。」

「這樣完全不像釣見。快挺起胸說『感謝我吧』!快說『想挽留我的話就下跪吧』!」

「……明白了。」

「因爲責任在我。」

「喂,快點回去準備期末考試吧。」

「如吞澤先生的要求,我去他那兒。」

我立即吼道。這時,就像祝福一般,宣告下課的鈴聲恰到好處地響起。

「好了,就這麼決定了!不要反悔哦!」

我意已決,呼吸急促,瞪着釣見。

「是的,喝了『包治百病』的水後,的確治癒了。當時還沒有發覺這個討厭的能力。我在說明能力的時候,不僅僅舉出俗信,還舉出了疑似科學也是因爲這件事。」

「如果吞澤先生沒有好點子,那就由我來提議。等規模到了某個程度的時候,就舉報他,那時已經無處可逃了。」

到時絕對會想出對策。

「現在也相信。」

我甚至想說這成爲了現實。

明明平時盡顯毒舌,我難以想象那種心情。

她談談地、哀傷地微笑着。

「但是,不要那麼着急下結論吧?」

「那樣的話,果然還是不能交給釣見。我來做。」

但是,釣見一句話都沒有回應,只是沉默地微笑着。

「如果我成爲了同夥,應該會利用我的能力,向更大規模的詐騙出手。」

「……」

她語氣仍舊謹慎,但用和平時差不多的流暢度敘述着。

若是我所瞭解的她,至少會說這些話。不,應該說肯定會連續說出現更加讓我沮喪的話。

「相對學長,我更合適。」

釣見忽然優雅地站前,向我深深地低下頭。我難以忍耐大聲吼道。

釣見點點頭,表示早就考慮到了。

「從八年前開始,我的內心深處一直渴望着變成這樣。被問罪、被制裁。」

「才、纔不是有沒有問題。這種事絕對不認(同)——」

「是的。這有問題嗎?」

「也不可能等上一兩年!至少——至少到暑假開始之前就行。兩週就行,給我點時間!」

「確實如此……也就是說,釣見的話有辦法做到?」

對於釣見過於親切的語調,我勉強做出反應。反正我就是個小嘍囉。

再這麼待下去,想法變了就糟了。我單方面停止對話,催促釣見離開地學準備室。

毒舌也是爲了讓我疏遠,釣見故意爲之的吧。

每一個肯定都是她的親身體驗。

「我之前說這個頭髮不是事件之後立刻變成這樣的吧。在吞澤先生他們因爲詐騙被逮捕後,我也一直堅信一定是搞錯了……不——」

不是威脅?

「如果釣見的預測正確的話,離正式的詐騙還有一段時間。這期間,慢慢地思考對策就行了吧。」

我沒什麼特別的。想得更輕鬆點不好嗎。

我感到一陣陣心痛。

「……太誇張了吧。」

「不。」

現在我的心中沒有讓釣見放棄念頭的話語,也沒有讓她重新考慮的替代方案。完全力不從心。

「是的,自從意識到能力開始,我一直和他人保持距離。姑且不提被罵說謊精或者被恐懼,我想避免關係變好後傷害別人或者被盲目相信被吹捧。」

釣見苦笑着,輕輕點頭。

我就算不肯罷休,還是沒能傳達給她。

「那個…………我去一一說服。水也由我來買下。這樣就不會出現受害者,對釣見的抱怨都由我來承受。」

在說什麼啊,完全無法理解。

所以,拜託了,別像最後的分別一樣說話。

「我已經不是那時的小孩子了。自己也調查了好幾次那個事件,也完全理解他們是欺詐師的事實。我想要理解的!但是——」

「就、就算如此,沒有逮捕釣見的必要吧!」

「原來如此。」

「……」

「雖然確實在學校裏進行欺詐,但是規模仍舊很小。就算向警察舉報,也不會判什麼了不起的罪行。甚至可能不被受理。」

釣見還是搖搖頭。

並不是擔心,只是合理的結論。

她低下頭,微微地、弱弱地搖搖頭。白色的頭髮反射着光芒,讓人炫目。

「我本來沒有那種資格,但是不知不覺間甚至覺得快樂起來。放學後一起呆在這裏,簡直就像社團活動……學長爲了我生氣的時候,說了滾出去真的非常抱歉。我真的非常非常高興。」

「還是不行。如果用這種方法,連釣見都會被捕的吧。」

「他想要利用我。準備以水爲首,慢慢販賣高額的東西。成功的話沒有任何問題,就算失敗,我在校內也失去了容身之所。這樣,就再一次邀請我成爲同夥。」

「哈……………………?」

因爲這讓人心痛的笑容,我只得無言。

釣見至今都淡淡敘述的語氣忽然一變,爆發出感情。

道理上明白,但感情上無法接受嗎……

還在說這種話嗎。

儘管我非常清楚成功延後了問題,但事態並沒有任何好轉。

◇◆◇

第二天。期末考試的第一天以悲劇告終。

嘛,這也沒辦法,應該說是理所當然的。並不是能夠集中的精神狀態,而且抱有如果對付欺詐師這種比考試更重要且更難的問題。如果有什麼東西我可以抬頭挺胸說學習過了的話,只有與俗信相關的知識吧。

雖說這樣下去也是濃濃的亮紅燈的趨勢,不過,不是我不好,是欺詐師不好。

所以請斟酌此事,爲我加點分吧。

「樹,接下來做什麼?」

我考慮着些荒唐的事逃避着現實時,做完回家準備的千佳碎步走來。

「去圖書館吧。還是說先喫午飯?」

「恩。怎麼辦呢……」

今天的考試只有三門,所以離午飯時間還早。

我提不起勁,反正也知道不會有什麼效果,不過還是應該掙扎一下吧。如果一個人在家,肯定會只考慮對付欺詐師的對策。

「好吧。那麼——」

「八十島君!在嗎!?」

好不容易提起勁來,卻被以猛烈勢頭飛奔進教室的人妨礙了。教室裏還留下一半左右的人,水留吸引着同學們的視線,啪嗒啪嗒吵鬧着跑來。

「怎麼了啊,那麼慌張?」

「纔不是怎麼了!爲什麼能那麼平靜啊!」

好像要立刻咬我一般對我怒吼道。

「朱鷺子醬發生了什麼事!?」

「誒?什麼什麼?」

雖然腦中忽然劃過超滲透共鳴水的事,但是關於這個纔剛剛和我約定給我時間。

震驚的水留比我先一步插嘴道,但被千佳狠狠地一瞪便沉默下來。那能貫穿一切的銳利視線就這麼向我投來。

「喂,樹,你一直在監視朱鷺子吧?既然朱鷺子休學了,還有這個必要?本來是想把她趕出去的吧?」

我向鄰座鈴木同學問了超滲透共鳴水的販賣場所,踹飛椅子站起身來正要追去的時候。

我之所以每天往來於地學準備室是爲了監視釣見。因爲懷疑她是不是企圖欺詐。

「啊……不。我也不知道。」

「纔不是。好好回答。」

我勉強點點頭,千佳輕輕放開抓住我的手。

「去了後幹嘛?」

這個過程中,知道了釣見的『能力』很危險,也被本人告知不要靠近。與其說欺詐的疑惑已經豁然開朗,不如說釣見現在正爲了償還自己的罪行行動着。

但是這番話重重地刺進我的胸口。

「這、這是怎麼回事!?」

「那、那是……」

「我說過,朱鷺子身邊很危險。還記得吧。」

連這種程度的東西,釣見也不讓任何人觸及嗎。

讓我疏遠也是。獨自前往欺詐師那裏也是。

「把她帶回來!」

水留明白了我也什麼都不知道,失望地垂下肩膀。

「…………啊啊。」

明明和我約定好了要等到我想出代替方案,她肯定是獨自前往欺詐師那了。不過一天就付諸行動說明她從約定開始就不準備遵守。

「可惡,那傢伙…………!」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儘管如此,想不到其他事情,我歪頭迷茫,而水留呲牙咧嘴嘀嘀咕咕着。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話。

她表情嚴肅,繼續提問。

「優衣你閉嘴。」

必須把釣見帶回來的理由一個都沒有。

「可惡,給我等着!」

「等、等等,千佳你在說什麼——」

千佳不接受我這個只有氣勢的回答。

「就算如此你還想把她帶回來的話,就告訴我理由。」

「你要去哪裏?」

不僅僅是千佳,同一天釣見本人也那麼說過。不可能忘記。

「八十島君整天泡在地學準備室裏,沒聽說什麼?朱鷺子不在了啊!」

「雖然不知道詳情,但是朱鷺子是以自己的意志去了某處吧?爲什麼樹要把她帶回來呢?」

「剛纔問了老師,他說朱鷺子醬休學了!」

和剛纔不同,語氣並不強力,反倒很溫柔。

每一個都是釣見的決定,我沒有插嘴的權利。欺詐和『能力』這兩種威脅都能被排除,所以沒有那個必要。

要讓我說幾次顯而易見的事情啊。我不禁感到煩躁,聲音粗暴起來。但是千佳抓住我的手並未鬆開。

「不,還沒有。能打的話早就打了,但是不管我問幾次,朱鷺子醬都堅持不告訴我聯繫方式。八十島君知道嗎?」

「水留,你給釣見打過電話嗎。」

「……老師說早上一來學校只說了要休學就到某處去了。聯絡都聯絡不上,老師好像也很困擾。」

「不對!不是這樣的!」

「毫無疑問吧!」

千佳牢牢抓住我的手臂,阻止道。

別說手機號碼了,我連那傢伙有沒有手機都不知道。固定電話和住址就更不用說了。只知道出了學校和我家是相反方向,從未問過住在哪個地區。

「小題大做了吧。只是考試期間停止傾聽煩惱吧。」

水留劇烈地鬧着頭,髮型甚至不成樣子。

「休學……誒誒!」

「正因爲不知道纔來問你的!」

「毫無疑問吧,去釣見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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