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用眼睛殺死魔法少N!
《新本格魔法少女莉絲佳》 · 西尾維新 · 5.7萬 字
我——供犧創貴,打從心底覺得說明城門管理委員會這個東西前,得先敘述一下在那之前的故事。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爲一般人幾乎無法得知這個城門管理委員會的存在與實質意義。儘管真有人知道,那也幾乎可以斷定他所掌握的知識並非這個組織的本質,都只是些誇張的假情報罷了。所謂的城牆,就是阻斷了「魔法王國」——長崎縣與人類所居住的世界,橫亙在整個長崎縣與佐賀縣交界處的建築(站在長崎人,即所謂魔法師的角度來說,就是隔絕了『佐賀再過去』的世界)。而城門管理委員會則是掌管人員出入境事務的民間組織——對於城門管理委員會這個組織這樣的知識一點也不夠。畢竟城門管理委員會具有相當悠久的歷史,它的起源得追溯到長崎縣「變成魔法王國」時的四百年前。現在的城門管理委員會在當時並非民間組織,而是與幕府有關!雖然對我這個出生在二十一世紀的小學五年級學生來說,聽到幕府這個詞彙真的會不禁覺得好笑,但是它其實最初就是一個由幕府在背後掌控,擁有治外法權的朝廷機構。該機構的職責便是針對「魔法師」與「魔法王國」而設,擔負的任務相當於西洋社會中的教會(說起來這還真是諷刺的比喻,不過那又是另一回事了)。當然,這個組織當時並沒有像城門管理委員會這般穩重的名稱,因爲當時「他們」還不需要任何掩人耳目的僞裝。距離這個組織着手「設計」了「城牆」,並且將它「搭建」起來的一連串行爲,則是在該組織創立之後好一陣子的事了。「他們」開始以「城門管理委員會」自居,是在明治維新以後,這個組織遭到解體、從政府機構轉爲民營機關作爲轉捩點。在此之前,修得一身「擒殺魔法師之術」的「這些人」,當時所做的事情就是「獵殺魔女」——這種行爲實際上叫作「狩獵魔法師」(不用說,這便是水倉莉絲佳被稱爲『紅色的時間魔女』的這種別名習慣源頭),這個職務在「魔法師」被賦予「人權」的明治維新時期遭到解除,於是「他們」從此之後便爲自己冠上了城門管理委員會的名稱,變成只是記錄長崎與佐賀縣之間民衆往來的和平組織。也就是說,「他們」從「只有少數人知道」的組織,變成「誰都不知道,但即使不知道也無所謂」的組織——不過這種改變終究僅止於形式上的層面……
「嗯!你的名字是念做『供犧創貴』吧?真是帥氣的名字呢!」
我之所以會知道這個組織的真相其實純粹只是巧合。我的父親——供犧創嗣,現在剛好是負責維持佐賀治安的警察機關,佐賀縣警署裏頭的幹部。雖說這個社會表面上一切都安然無恙,但是這個佐賀縣警署的轄區,卻是全日本唯一一個必須終日面對「魔法」威脅的地區。而我父親便是警署裏負責「安全管理」的幹部,所以我纔會知道「他們」的存在。我只是碰巧知道「這些人」,從古至今,就連短暫的瞬間,都不曾隨着局勢改變作風。我只是碰巧知道知道「這些人」,城門管理委員會,在佐賀縣警署對於法律上被否定的「魔法」不得不採取消極的態度的狀況下,至今仍然用佐賀縣警察署當幌子,持續着「狩獵魔法師」的活動。因此,自從一名住在長崎縣魔道市。森屋敷市的少女爲了尋找「尼祿多德普」——亦神亦魔,亦光亦影的大魔導士,水倉神檎而千里迢迢地跨越了「城門」,來到佐賀縣,從我跟這名跟我同年齡,叫作水倉莉絲佳的少女一起行動開始之後,我就十分留意「這些人」,即所謂城門管理委員會他們的動向。我跟莉絲佳一起行動到現在無爲止大概是一年又數個月之久——說真的,先不管所謂的面子問題,我真的覺得自己能撐到現在還挺厲害的。然而,我現在心裏所想的——在暑假開始前的結業式這天,也就是今天,我竟然就在學校返家的途中遇上了「這些人」。這也實在是太超過了吧?
「咦?哎呀?你不是姓供犧嗎?嗯——那是念做『kyougi』?啊!不對,不對。仔細想想,你父親既然姓叫『kugi』那你的姓氏不可能有其他的念法纔對——那是我把名字唸錯了嗎?嗯——是念做『souki』?」
「那念做『kizutaka』喔——大姊姊。」我沒辦法忍受自己的名字被別人亂念,終於出口打斷了對方還沒說完的話。我的言詞中刻意地壓抑了敵意,也不擺出迎合的意思,只用適當的音量跟語氣繼續說道(至少在我的意識裏面是這麼想的)。「問別人的名字之前,請你先報上自己的名字吧,大姊姊——如果是個模範的成年人,應該可以做到這一點纔對。」
「哎呀,真是對不起。經你這麼一說,我確實應該這麼做。這真是相當有道理的一番話呢。嗯——名片、名片!」
她身着一襲黑色的裝束,一條黑領帶,一雙黑皮鞋。在這身城門管理委員會的黑色「制服」之外,她還戴上了一副該組織的註冊商標——太陽眼鏡,以及一頭完全向後梳理的髮型。她用一個非常時髦的髮夾將後腦杓多餘的頭髮別了起來,這個造型讓人十分在意。不過,最讓人掛心的還是她兩頰上黑色線條所畫的紋飾。那圖案就像是什麼魔法陣或魔法式,但其實不是這麼回事——關於這個紋飾我也只是在偶然間聽到的,所以不好表現出一副自己很博學的樣子——那是「解咒紋」。
「我叫作椋井軀,在城門管理委員會中的祕書室裏工作。我有抗魔法技能三級的證照。嗯——其實我是會長的祕書啦。」
這個叫作椋井軀的女性深深地鞠了躬,同時遞出了一張與她自我介紹內容相仿的黑色名片。椋井軀……真是不正經的名字。搞不好是假名……哎,是不是假名也沒什麼關係。問題是她名片上的頭銜!祕書(而且是會長的祕書)。哼……這下可累人了。總覺得我遇上了一個好像是個大人物,卻又不見得是如此傢伙。總之我陷入了一個相當微妙的狀況。早在離開學校的時候,我心裏就湧現一股相當不妙的預感,於是我拒絕了同學的邀約,獨自一個人走上了回家的路(哎,反正我今天原本就計劃好一回到家就馬上要往莉絲佳那裏去,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那羣愚鈍無能的同學一起嬉戲)。然後我來到了距離學校不遠的公園旁邊,這位身着「黑色裝束」的女性看到我開口就是:「嗯——小弟弟,你等等。」說完便拿着一張照片貼到我的臉邊,比對着我的長相。儘管我旋即意識到這傢伙是城門管理委員會的人,但是卻依舊滿不在乎地讓她帶我到了大樓中間杳無人煙的小巷……這樣的應對方式好像還是有點不妥。我原本是想,反正從長遠的角度來看,無可避免地要跟城門管理委員會的人接觸,如果對方只是一個人,那也沒什麼好怕的,要是順利的話也許還能夠套些情報出來。然而,眼前這個擁有「祕書」職位——不客氣地說,這個嘴裏反覆離不開「嗯!」的發語詞,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其實一點也不適合全部向後梳理的髮型(反而跟時髦的髮飾比較相稱),她的存在讓我完全失去了幹勁。哎,仔細想想,能對人造成這樣的影響,也許真可以說是大人物吧。
「城門管理委員會!」我開口說道。「……委員會的人找我有什麼事嗎?」
「嗯!啊,抱歉,我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所以不會有問題的。」這個叫椋井軀的女性笑着面向我說道。乍看之下,那笑容中沒有絲毫的不自然。既看不出來她有說謊的樣子,也看不出她是否巧妙地掩飾了說謊時會有的反應。總之正確的說法是,現在這個狀況尚看不出她究竟是哪一種。「還是你沒有時間呢?啊,對嘛!還有暑假作業要寫是吧?」
「我纔不會讓自己過那種暑假開始就寫暑假作業的低俗人生。比起這個,你有什麼事呢?請你放心——我完全沒有要探你的底,顧左右而言他,或模糊焦點的意思。」
「……嗯,真是鎮定。你的心臟到底是什麼做的呀?叫人一點都不覺得你只是個小學生。」椋井軀說着說着,不知爲何臉上的表情有點難爲情。「那麼我就單刀直入地說明來意吧,供犧同學。」
她說完之後頓了一下,然後改以正經八百的口吻再接着說道。
「供犧同學。供犧創貴,請你馬上把『光碟』交給委員會。」
「…………」
「光碟」——儘管「光碟」這個詞彙包含了各式各樣不同的種類。但是此時此刻,城門管理委員會對我——供犧創貴索取的「光碟」,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那唯一的一張……沒錯,她所指的正是我之前在深山裏的廢墟,片瀨紀念醫院遺址得到的那張「光碟」。那時我們付出了慘烈的犧牲,現在不說,也許這樣的犧牲今後都會在供犧創貴跟水倉莉絲佳心裏留下深刻的影響吧——我們與影谷蛇之(別名爲『影之王國』)交戰之後,得知「光碟」所藏的位置。在片瀨紀念醫院遺址,我們賭了命,真的是賭上性命,無論是我還是莉絲佳都有可能命喪黃泉,在奮力一搏才搶下來的那張「光碟」,那是水倉神檎交給影谷蛇之與火住巔兩名魔法師掌管的東西,是現在唯一跟水倉神檎扯上關係的線索!——僅有的線索,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的「光碟」了。
「你不用猜——我們什麼都知道。我們知道你父親是握有整個佐賀縣警署實權的供犧創嗣。我們還知道你跟『尼祿多德普』的女兒——水倉莉絲佳一起合力消滅了許多的——正確來說是九十三名邪惡的魔法師。我更知道你們這樣的行動不只侷限於佐賀縣,甚至在福岡縣博多市的醫院裏也消滅了一名『風』之魔法師。除此之外,那個擄走你同學在賀織繪的魔法師也是你們消滅的。水倉神檎的「外甥」,同時也是水倉莉絲佳仰慕的「大哥哥」,你們跟這個名叫水倉破記得魔法師接觸也在我們的掌握之中。就在前一陣子,你們在片瀨紀念醫院遺址從『影之王國』與『火之祭』手中得到他們所保管的『光碟』,以上所有的事情我們全都知道。所以不管你想模糊焦點或轉移話題都沒有用。不過,你說你沒有那樣的意思,嗯——那我還要感謝你呢。」
「……」
「哎呀,怎麼沉默了?嗯——我有哪裏搞錯了嗎?」
「哎呀,你已經不叫我『依朵千』啦?真讓人覺得寂寞。」
「戰鬥?」
「是嗎?那麼我明天有空,明天拿給你們可以嗎?」
「警戒?對水倉莉絲佳嗎?」
「你是說那張『光碟』嘛——」
『小貴,你喜歡什麼樣的音樂?』
「因爲組織裏崇尚鷹派的那些人也把水倉神檎的女兒視爲眼中釘,主張以暴力將『光碟』強行奪過來便罷。所以很遺憾地,我們還是得要有所警戒。」
「——!」
「我可沒天真到會有這種愉快的誤會,請你不用擔心。」我帶着絲毫沒有顯露出懼色的表情答道。「貴組織的事蹟,我已經從家父口中知道得非常清楚了。」
「魔法師啊,最喜歡從背後偷偷地靠近人家了喔。小貴真是有夠不用功。」
『小貴,我可以去你家玩嗎?』
「的確,那跟現在沒有關係。」椋井軀露出了苦笑。彷佛我的言語戳到了她的痛處。「是啦,關於『那又該怎麼辦』的問題,對我們而言——至少對現在的我來說——是沒有任何相關的計劃。」
「要怎麼做是你們的事。也許這麼說有點多餘,但是對我父親來說,我的事情根本不可能構成交易的條件。雖然他並不知道莉絲佳是魔法師,大概只有這個能夠叫他感到喫驚而已吧。不對,也許他根本連這件事也都已經知道了。」
系說話時露出了她嘴裏尖銳的虎牙。這句臺詞對我而言可是新鮮得讓我嚇了一跳。自從她轉學過來以後,就連魔法的「魔」字都沒對我提起過。如今她卻在這種狀況下,眼前就是城門管理委員會的這個場合,毫不猶豫地承認自己是魔法師。她該不會是失去記憶了吧?還是雙重人格?或者在我班上的那個系場依朵千根本只是個跟系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學生?我爲此而感到驚訝不已。然而事實卻都不是這麼一回事。系只是單純地扮演着一個活潑的平凡五年級小學女生罷了。不過儘管如此,這般令人感到訝異的事情也不過就只能算得上是有點新鮮,卻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至少比起下一刻我所感受到的驚嚇——超乎尋常的異狀——這次的經驗真的算不上什麼。
「那你打算怎麼辦,供犧君?」椋井軀帶着催促似的語氣開口對我說道。「如果你不打算要將『光碟』交給我們,那你不妨直說。不過要是事情演變至此,委員會將傾全力強行奪取就是了。我想你也應該明白我們現在不是能夠顧及形象的時候吧。」
「當然啦,儘管否定存在的事物容易,但否定不存在的事物卻相對得困難,如果比照這樣的論調的看,那也許就真的像大姊姊你說的那樣,我跟莉絲佳還有那位『某個人』,也許在分析那張『光碟』的時候都漏掉了『什麼重要的訊息』也不一定。所以你不是說要我把『光碟』交給你嗎?那就請你們盡興地分析那張『光碟』吧。反正就算你們找出了那個我們看漏的『重要訊息』,對我來說也沒有什麼好值得高興的。」
「就跟你聽到的一樣,沒什麼好奇怪的囉,椋井。」系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直呼椋井軀的名字,「你是城門管理委員會的會長祕書,就身分而言你比我高,應該沒有必要擺出這麼拘謹的態度吧。我不過就是個用過就丟的士兵而已。你這樣的態度讓人覺得很有趣。」
不過這還真是糟糕,我究竟該怎麼辦呢!現在這個狀況要是順利的話,即便無法跟城門管理委員會建立同盟關係,也可以不用發展成敵對的立場了。從這個氣氛看來,我們今後是可能有辦事方便的空間。當然,即便城門管理委員會給了我們這樣的方便,只要稍微遇到了什麼變故,馬上也就煙消雲散了。他們會遵守約定這種事,我可是想都不敢想。我就先不提,但莉絲佳的情況還是得要列入考慮。莉絲佳,水倉莉絲佳似乎是個不喜歡因爲自己的私事,造成無辜的「人類」死亡……不對,不只是人類,就算對方是魔法師,莉絲佳也不希望非「邪惡的」魔法師因爲她而死……不、不,不止如此,儘管是「邪惡的」魔法師,莉絲佳心裏真正的想法應該也不希望對方爲自己而死——至少現在這個十歲時的水倉莉絲佳是如此。我是沒有從她口中明白地聽到這般不中用的論調,不過一直到最近,我也才察覺到她似乎有這樣的傾向。雖然莉絲佳不是那種面對敵人朝着自己而來,卻會天真地吐露出這種想法的聖少女,不過她大概完全不想在中立的立場之下跟城門管理委員會的人交戰吧?就算莉絲佳心中唯-的悲願得要剷平那座高聳入雲的「城門」才得以實現,也是如此。一想到這裏,我便想要極力避免在此刻選擇與委員會敵對的立場。我這樣的決定並非是想要討好莉絲佳,不過也沒有必要爲了讓莉絲佳不高興而特意涉險吧?再說那張「光碟」根本……
「不,不過……嗯——你們不會看漏了什麼東西嗎?」椋井軀帶着一副忘了該工作的模樣開口問道:「那張『光碟』怎麼可能會是空白的呢……怎麼會……」
「別擔心,沒事的啦。只要我的額頭還貼着OK繃,用普通的嘴巴在說話時,就表示我尚未進入戰鬥模式,不會把小貴喫掉的。再說,我還沒從你身上問出我想問的事情呢。」
「也包括你喔,供犧君。」椋井軀刻意地用字正腔圓的口吻答道。「儘管委員會的成員不少人將你比做『水倉莉絲佳的跟班』而不當一回事。不過以會長爲首的人卻不這麼認爲。他們覺得你與其說是個『跟班』,倒不如說是她的『軍師』纔對呢。」
「糟——」
「啊,沒什麼——」
「好的。那到時候就請你們加油囉。也許這麼說你不相信,但我可是很期待你們解析那張『光碟』的成果呢。每個人都擁有一身『殺死魔法師之術』的城門管理委員會一定可以用我們無法想像的獨到方式,解析出那張『光碟』內容吧?」
「哎呀,原來你出乎意料地是個和平主義者啊。」
有人從背後抓住了我的頸子。
「沒有那個必要。是不是真的『光碟』只要確認過外殼就可以知道了。」
「沒有。」椋井軀點點頭。「不論是怎麼樣小心翼翼得進行!我們早就掌握到有『魔法師』單獨進行『狩獵魔法師』的行動——但是我們是一直到最近才知道當事人其實就是水倉神檎的女兒跟供犧創嗣的兒子。」
就在椋井軀點頭回話的時候——
「是啊,因爲我們的『目的』是在你們手上的『光碟』嘛。」椋井軀接着說道。「對於你們——供犧創貴跟水倉莉絲佳!我們究竟該探取什麼樣的『態度』,這是在『光碟』到手之後纔會決定。」
「系,你一直到放學前從我手上接過聯絡簿爲止,都對我隱藏本性這件事先略過不提。這位城門管理委員會的大姊姊,你認識她?」
「這樣啊。那讓我打個電話吧。如果那個『某人』現在不在你們手上,我希望手裏的這張牌不要曝光。我需要-點時間。」
「嗯?你說什麼?」
「……」
「那是當然的啦。」椋井軀擺出一副她早就知如此的表情點點頭,然後繼續說道。「那怎麼說也是水倉神檎的所有物,更特別交給『影之王國』還有『火之祭』保管的『光碟』資料呢。我是不知道你說的『某個人』用了什麼樣的方法,不過沒有專業知識跟專業器材的普通人是不可能分析出『光碟』裏的資料的!」
「可、可是——」
『小貴喜歡的女生要有什麼樣的身材?』
我將就要脫口而出的話語又吞回了喉嚨裏去,然後裝出一副神態自若的模樣。我自然地將視線緩緩投射到我的腳邊——爲了將目光從椋井軀身後的大街上移開。面對我的舉動,椋井軀當然表現出了一副不解的表情,然而她只是微微偏着頭,並沒有對這個狀況待別地深究。她的表現讓我覺得鬆了一口氣。不過其實我並沒有特別得救或怎麼樣,也沒有陷入什麼危機。但儘管如此,我還是不禁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唉,真是的。在這種場合下看到「她」揹着書包放學時的身影,就算是我,也不想叫出她的名字——「系」。
「請放心,我不會隨便找一張假光碟交給你的。要是你不放心的話大可把我家裏所有的光碟全都帶走。要拿走那個『某人』家裏所有的光碟也隨你的便。不過,就只有莉絲佳家裏的東西拜託你不要動喔。如果可能的話,我是想避免讓她跟委員會的人有直接接觸的機會。畢竟要是刺激到她身上水倉家的血緣可就不好了。」
「嗯?」
「那就好。」
「……咦?」
「那張光碟是空白的。就好像剛出廠的一樣,是一張完完全全沒有寫入任何資料的空白光碟喔。當然,光碟表層完全沒有施加任何魔法方面的處理。這個結論是善於判斷這種細節的莉絲佳口中得到的,所以應該不會有錯纔對。那張『光碟』跟附近的電器用品店販賣的空白片一點差異也沒有。跟那些商品放在一起,就分不出來哪一張纔是真的了。」
我省略了最後一句話:「哎,就算真有什麼重要機密,這些委員會的人也不會對外人透露,或對我們透露。」一方面沒必要說出來讓眼前的氣氛變得更糟糕,再說根本也沒有說出來的必要。那張「光碟」是空白的這件事,幾乎已經是沒有翻盤餘地的事實了。光碟上既沒有物理性的防護措施,也沒有施加魔法加以保護。無論是魔法陣或是魔法式,連個殘存的形象都沒有留下來。這樣的結果是根據楓經手調查而得出的結論,再加上我跟莉絲佳也都親自確認過了,大概不會有錯了。
「我說,沒辦法了。」
「——系!」
「你說不能顧及形象的理由,是因爲最近『六名魔法師』越過『城門』的那個事件嗎?」
「也是啦……不過另外也是因爲最近我學到了很多,不想隨意招惹別人的仇視。」我說。「不過,我們當然沒有辦法建立友善的關係吧。」
「回答我的問題啦。」
椋井軀點頭回應我的問題。關於那「六名魔法師」的事情,我跟莉絲佳已經從她的堂哥——水倉破記,能力是操弄不幸,別名「大哥哥」、「專司迫害的博愛魔法師」,口中得到了情報。就在前一段時間,有「六名魔法師」幾乎在同時跨越了城門。他還說,這六人之中擁有別號的有五人之多。儘管我們還無法參透這句話究竟代表了什麼意思,但是別名「尼祿多德普」的水倉神檎跟這件事有關,幾乎可以確定了。雖然這「管理城門」的城門管理委員會不可能不知道這「六名魔法師」的事,但是委員會終歸還是將他們視爲威脅的事實,此刻我才明白地感受到。沒錯,對他們而言,這個威脅棘手到讓他們無暇顧及我跟莉絲佳的事情。
「哎呀,真是有趣。」然而系面對這個狀況卻顯得十分坦然。「一位河野小學五年櫻班的小學生,在放學必經的路上偶然通過這裏有這麼奇怪嗎?小貴,你覺得呢?」
「我們不是消滅那些魔法師,而是『殺掉』他們。」我開口答道。這不是能夠別開眼睛的時候,必須用肯定的語氣面對。「我們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桔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扶師,殺了魔扶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桔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殺了魔法師。我們就這樣殺掉了九十三個人。其中也有集團式的對手,所以要是你單純用數字加以計算我們的經驗,會讓我覺得很困擾。不過這些事怎麼了嗎?跟現在應該沒有關係吧?儘管你得意洋洋列舉出我們的表現,我也沒辦法回應你的期待喔。」
「——這樣啊。」
「搞錯了?哪裏不對?」
「『某個人』?」
「我是小學生呀。我甚至會乖乖地寫好暑假作業呢。」我說。「不過說實話,你們沒有因爲我們的所作所爲而『制裁』我們的打算,這倒是讓我着實安心了下來。這麼一來,我也不需要挑起無謂的戰鬥了。」
「這種強硬的態度真是有趣。你可是處在隨時隨地都可能被我喫掉的立場呢。」
椋井軀挽起了右手腕上的袖子,確認了時間。雖然我覺得這段對話已經持續了好一陣子,但是實際上應該沒有談得太久纔對;在椋井軀身後的大馬路上還可以看到我們學校的學生揹着書包成羣離校的模樣。我現在身處的狀況要是讓哪個認識的人看到了便會造成相當的麻煩,不過有這個大姊姊擋在我的面前,從馬路那頭應該看不到我的樣子纔對,應該不需要在意這一點吧?再說,其實我現在也根本沒有餘力去想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椋井軀看着系。「——系小姐!你怎麼會到這裏來呢!」
『小貴生日是什麼時候?』
我試圖不讓椋井軀因爲什麼閃失而回過頭,以非常慎重的方式開口對她說道。跟我預期的一樣,她發出「嗯——呵呵……」的聲音,旋即隨手不知從何處取出了一本筆記,配合我的身高而彎下了腰。
「嗯,是啊——」
「……沒辦法了。」
「已,已經混在一起了嗎!」
「你搞錯了三個地方喔。」我說。「椋井姊姊,你剛剛說了三次『消滅』,這點你搞錯了。」
大概就是這樣的內容。我們對話就只有這種形式。總之都盡是些言不及義的內容。至少,那絕對都不是些曾經彼此廝殺過的對象之間該有的談話態度。她的表現彷佛片瀨紀念醫院遺址發生的事根本不曾存在,只不過是我在做夢罷了。我雖然也針對這個現象跟莉絲佳商量過,但是她面對這個「天敵」卻表現出一副不願積極接觸的態度,給了我這樣的結論:「既然對方沒有特別的舉動,就不要管她了。」其實只要對方沒有出手,那我也不可能探取什麼「應對」的手段。不過只要我還具有班長的身分,我就不可能無視於系的存在。就在互相刺探和模索人際關係中,終於等到了今天,學期的結業式。不過,這個女生怎麼說也不用在我跟城門管理委員會的人談話的時候從我的身邊經過吧?真是棘手,除了棘手之外沒別的詞彙可以加以形容了。
「嗯——那就照你說的方法做吧。儘管那不是我們能夠接受的提案,不過大概也沒辦法了。嗯——我們就先分開,待會再找個地方碰面吧。」
「這麼一來,今天我大概去不了莉絲佳那兒了吧。」我心裏一邊這麼想,一邊盤算着今後的佈局。總之,即便今天將「光碟」交了出去,我們似乎還得要找一個更加正式的機會跟城門管理委員會好好進行一番談判。只要一想到也許真的非藉助父親的力量不可,我就開始感到非常沮喪……
「不對啦,根本不是那種層次的問題。」我用十分篤定的語氣開口說道。「那張『光碟』裏的資料——是空的。裏面連一個位元組都沒有。」
對,真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對我跟莉絲佳而言,現在這個狀況無論朝哪個方向發展都結果差不多,可以說是要選擇迴避或迎戰都可以。然而對系來說——卻不是如此。要是我在此刻選擇了與城門管理委員會敵對的立場,他們一定會對我展開比起以往更爲深入,更令人厭惡的調查行爲。這麼一來,他們當然會注意到系,也就是系場依朵千這個在暑假之前這種不自然的時間點轉學進來的學生。儘管現在系相當巧妙地隱藏了自己真實的身分(我跟莉絲佳更不可能對別人提起這件事),但是,只要城門管理委員會的人稍加調查,那她的僞裝一定非常輕易地就會曝光吧?我想起了委員會行使「狩獵魔法師」的行徑,想起了他們的行爲,還有那些「邪惡」魔法師的下場!那些絕對不可能公開的,邪惡魔法師悲慘的死狀。不過系當然也不是笨蛋,她一定已經做好面對城門管理委員會的準備了吧?然而,就算我真的知道她做了什麼樣的防範措施,但這跟我現在有沒有辦法讓自己設法使委員會的矛頭轉向系這個問題,實在是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並不是特別要袒護系,我只是遵循自己在片瀨紀念醫院遺址時看待她的態度罷了。要是我在這時候對身爲城門管理委員會一員的椋井軀說:「啊!那邊有一個魔法師!」那麼她一定興奮地馬上聯絡同伴,開始追捕系。我儘管知道這麼做可以讓我從眼前這個危機中脫身,但我一點也不想這麼做。搞不好,城門管理委員會能夠得知「光碟」與莉絲佳「狩獵魔法師」的行動,都是因爲追捕系這個魔法師而得到的額外收穫。雖然的確有這樣的可能性,儘管我知道將椋井軀注意的焦點轉移到系身上的策略可行,我也不會想要這麼做。雖然這麼說也許會讓莉絲佳覺得不高興,但是系這個人,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她是個讓別人無法討厭她的人。化身爲轉學生,收起了兇暴個性的系場依朵千當然是如此,不過我們在片瀨紀念醫院遺蹟彼此廝殺的過程中,非常詭異地,我怎麼也無法從她身上感受到任何敵意。她跟莉絲佳不一樣,是個讓人很容易理解,非常討人喜歡的女孩(雖然實際上她已經不是小孩的年紀了)。因爲這些緣故,加上我現在也不是陷入了特別的危機,我並不想將她也拖下來淌這趟渾水。我並沒有特別想要賣她一個人情,我並沒有這樣的嗜好,其實就是那種「這裏交給我,你快走!」的心態,我帶着半開玩笑的心情想在此嘗試看看——對於打發時間來說,這麼做也不壞。
「你使用的詞彙太古老了,我聽不太懂。請你不要忘記你現在是在跟十歲的小孩子說話喔。」我說。「總之,你是要說,你們也是和平主義者是嗎?」
「你們沒有調查到這個部分嗎?哎,就是我的朋友嘛。就當作朋友好了。是個認識很久的朋友。」我在言談中刻意地進一步吸引對方的興趣。「會把『光碟』交給他是因爲我覺得那裏是最安全的,比起放在其他地方都要來得安全。當然,我也拜託了對方幫我分析那張『光碟』。雖然最後沒有得到什麼我們所期待的結果。」
最後一句話是我用忽然想到的說詞胡捏出來的,因爲若是要設法讓城門管理委員會跟莉絲佳之間的直接會面延後,這樣的說法是必要的處置。那句話應該不至於會被當成是隻是虛張聲勢而毫無說服力的言論纔對,畢竟她可是那位水倉神檎的女兒呢。雖然我神檎絲佳的實力似乎被委員會給低估了,但只要他們還保有最低限度的警戒心,他們應該就不會探取強攻策略纔對。
「……」
「沒有嗎?這倒是讓我覺得有點意外呢。」
「那是不可能辦得到的啦。」
不,正確來說,也許應該是有人從從後方撲到我的身上,將雙手環抱住了我的脖子。那雙手輕柔地環繞在我的頸動脈旁,然後一張臉貼近了我的臉頰。同時我嗅到了一股OK繃的味道、「她」對我,還有對椋井軀露出了微笑。
她的唐突登場讓我一下子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堪。面對這樣的我,她則彷佛正使出摔角中的絞首技一般,整個人固定在這個姿勢下面向前方,同時開口要我們別介意……說什麼別介意,她到底爲什麼會後面冒出來?前一刻我纔看到她從椋井軀身後的大馬路上走過,怎麼會在我身後出現——
「嘿嘿,就是我囉!」
『小貴的身高多少?』
我猜,大概不止眼前的椋井軀,包含整個城門管理委員會上上下下都認爲那張「光碟」會對他們有非常大的用處吧?這張我跟莉絲佳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投以太多期望的「光碟」裏,沒有存放任何資料這件事情對我們來說並沒有造成這麼大的衝擊(雖然多少也會覺得我們爲了那東西而跟系展開那般激烈的死鬥有點不值啦……),但是對城門管理委員會來說,似乎就無法這麼輕鬆地看待這個結果。儘管我是沒有要協助他們的義務,但我還是接着補上了一句話。
「那東西現在讓『某個人』保管着。」
「要是你們願意的話,我有想過要城門管理委員會的人接觸時,試着提出站在同一陣線的要求。」
「…………」
「對,就是那件事。」
「說起來,我們之前也還不知道水倉神檎有個女兒這件事呢!雖然這在『魔法王國』可能是衆所皆知的事,包含他的『外甥』……哎,這也是跟現在沒有關係的事情啦。」
椋井軀不禁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
「不行。如果真如你說得那樣,那麼『光碟』到手的時間是越早越好。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現在就可以拿到手。」

「……這麼說是沒錯啦。」此時不答腔也挺奇怪的,因此我便自然地附和了她的提問。「是沒什麼好奇怪的地方。沒什麼好奇怪的……」
「……」
系,她以系場依朵千爲名在小學就讀,蓄着一頭黑髮,額頭上總是貼着好幾塊OK繃,前些日子才轉學到了我擔任班長職務的五年櫻班。她成天穿着一身鬆垮垮的衣服,是個非常醒目的怪女生,明明纔到班上沒多久,馬上就跟同學打成一片。然而,她其實是個魔法師。而且還不是普通的魔法師,是能力超強的那種。除此之外,她也不是個普通的小女孩——她的年齡,根據她自己的宣稱(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已經有兩千歲了。她的屬性是「肉」,能力是「分解」;她矮小的身軀可以變出五百一十二張嘴巴吞噬各種物體——甚至也包含『魔力』!並且分解、消化、吸收,變成自己的東西。這個可怕的魔法師對於全身以魔法式跟魔法陣所構成的莉絲佳而言,簡直有如天敵一般的存在。如果問我怎麼會知道這些事,那是由於爲了那張「光碟」——椋井軀現在跟我要的那張「光碟J,我們在片瀨紀念醫院遺址所面對的對手不是別人,正是系。當時我跟莉絲佳趕到片瀨紀念醫院遺址,那張「光碟」的管理人之一——火住巔,已經被系張口吃掉了。面對這個出乎意料的「天敵」,我跟莉絲佳遇到了相當大的危機,最後還是辛苦地擊退了系。儘管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我們還是獲得了勝利,取得了「光碟」。在那之後剛好過了十天,系便以轉學生的身分來到了我的班上。她的目的尚不得而知。雖然我認爲她一定是以我爲目標,「僞裝」成轉學生,但是她一點也沒有打算對我出手攻擊的跡象。而且我們的對話中別說是「光碟」了,就連「魔法」的事情她都沒有開口提過。真的就好像是一個個性活潑開朗的轉學生一樣——
系說完發出了呵呵的笑聲。
「也許會長本身有打算要拿這些情報跟供犧創嗣做交易吧?但是,嗯——不管怎麼樣,在現階段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改變。」
「……不過就是兩個小孩子罷了。」椋井軀說話時帶着嘆息。「我們沒有扳不倒你們的道理,只是這麼做就無法避免最低限度的損傷。我可不希望你將這樣的考量當成是和平主義者的象徵。」
我忽然停止了思考……不,是被迫停止思考,眼前這個狀況讓我完全無法繼續思考下去。面對沉默的我,椋井軀正在等待我的回答。然而,我在她身後那條大馬路上,看到了一個小學生。
「……!」
原來如此,看來我跟莉絲佳到目前爲止,在隱藏身分上出乎我們自己意料的成功。這麼說,我們的的行跡是從片瀨紀念醫院遺址的那件事開始曝光的吧?而委員會也獨自在追查這張「光碟」的消息。或者是——或者是……
「…………」
城門管理委員會的人看着魔法師——她一本正經地併攏着手腳,擺出一副標準的立正姿勢。這個組織的人從古至今一直持續着「狩獵魔法師」的行動,面對魔法師,就會二話不說地將他們消滅。屬於這種反魔法、反魔法師的民間組織的人,竟然會對這名叫作系的魔法師擺出敬畏的態度。這個狀況對我來說猶如初見哥白尼繞日運動學說的基督教徒一般,驚愕的程度遠遠凌駕於近期之內所有的同質經驗。
「哇,你真的讓人一點都看不出來你只是個小學生。」
「那是比喻啦。再怎麼說也不會有人做這麼白癡的事情的。」面對椋井軀誇張的慌亂態度,我帶着苦笑繼續說道:「你要我把那張『光碟』給交出去,那我就乖乖聽話吧。反正那對我們來說已經是沒有用的東西了。」
此刻椋井軀所表現出來的動搖程度,比起知道「光碟」裏面沒有任何資料時更顯得誇張。我既沒有回頭,也沒出手趕走系,只是側過視線窺伺着她,同時開口問她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回答我的問題啦——」
聽到我說的話,系再次發出了呵呵的笑聲。
「什麼認識不認識,我根本就是城門管理委員會的一員呀。」系回答得很乾脆。「小貴跟莉絲佳的事情是我跟委員會報告的。將『光碟』的事情報告給委員會知道的人也是我。椋井今天會跟小貴接觸的事情我也早就知道了。」
「系、系——」椋井軀慌忙地介入我跟系之間的對話。「不、不要跟非關係人講這麼多啦——」
「也是啦。以『狩獵魔法師』跟『管理城門』爲務的城門管理委員會僱用魔法師這件事,要是被公開了可不妙呢。」系如是說道。她的表現別說是不妙,根本就是覺得挺有趣的。「除此之外,要是讓小貴知道了成立城門管理委員會前身組織的人,也是隱瞞了許多事的我,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
劇烈的驚嚇程度一下子又創新高——哈?系、系場依朵千,她不僅是魔法師,不單是城門管理委員會的一員,更是委員會的創始人……啊,不過就她的年齡如果跟她所宣稱的一樣是兩千歲,那在「魔法王國」成立的時間,以及城門管理委員會前身組織的創設之前,也就是說,她在四百年前早就已經出生了。雖然這些說法之間完全沒有矛盾,但這樣的事實也真的太過於唐突了。沒想到系竟然是城門管理委員會的人。如果這是真的……要真是這樣,那之前我們在片瀨紀念醫院遺址時的對戰不就完全沒有意義了嗎?也就是說,我一直認爲委員會的人全都應該戴着太陽眼鏡穿着黑色裝束,然而,身爲魔法師的系從一開始就沒有在這個規則之內?
「小貴,你嚇到啦?」
「別說是驚訝了,這麼說起來,你不就是城門管理委員會的會長了嗎?」
「怎麼可能。那些雜務我都交給適合處理這種事情的人去做了。」她滿不在乎的說出了這樣的論調。「我一直都待在前線部隊,是個孤高的前線軍人。就好像我之前跟小貴還有莉絲佳交手時一樣,那些打仗的粗活都是我的工作。我是一個除了戰鬥之外別無其他能力的女人。」
……孤高的前線軍人呀。真不知道她是開玩笑,還是打從心底這麼想。這種形容方式實在叫人難以判別。不過……至少之前我們在片瀨紀念醫院遺址交手時,以一個魔法師身分獨自戰鬥的她,完全沒有顯露出自己是城門管理委員會一員的跡象。當然啦,會有這樣的感覺不只是我沒有察覺出來,她本身也有隱藏這個身分的意圖。但是……
「系、系小姐——」面對這個棘手的狀況顯得完全不知所措的椋井軀,發出了難堪的叫聲:「拜託你不要這樣啦!你、你這麼承認,我這次的任務不就沒有意義了嗎?你應該要從頭到尾都在暗地裏觀察供犧跟莉絲佳纔對……」
「觀察工作已經結束了呀。」系接着答腔。「也許應該說是,觀察期間已經結束了。」
「…………?」
聽到系的臺詞,椋井軀彷佛難以窺知其意的模樣,露出了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我則好不容易在這陣連續驚嚇而顯得混亂的思緒之中平復了過來,試圖將注意力放在系跟椋井軀兩人身上,藉以理出此時此刻的實際狀況。這麼一來,是怎樣?該說幾乎跟我先前猜測的一樣嗎?在問題釐清之後回過頭來看確實是如此,系轉學到我的班上來,目的終究還是爲了「監視」我跟莉絲佳。這樣的結論雖然之前我沒能從她的行爲表現中得到任何線索,但是她比我跟莉絲佳先一步「剷除」了火住巔的行爲,若是排除她個人的原因,而是屬於城門管理委員會主導的一連串行動之一,那麼這個關連性確實成立。因此,若是假設系必須要剷除所有的目擊者,那麼爲何她會如此執意想要殺死我跟莉絲佳這點——在理論上也就可以說得通了。這麼說起來,我早在十多天前,雖然自己沒有察覺,就已經跟城門管理委員會有過第一次接觸的經驗了。就我在片瀨紀念醫院遺址對系的個性觀察作爲基礎,我當時覺得她應該馬上就會對我跟莉絲佳展開反擊,並且試圖奪回那張「光碟」。然而她沒有這麼做的原因是打算暫時將「光碟寄放在我們這邊」嗎……大概是因爲系身爲委員會的一員,在知道「水倉神檎」有個女兒之後,也沒有辦法貿然動手了吧?系不知是否爲委員會內喜好使用武力的那一邊,但至少她確實是爲了觀察我而轉學進來的。嗯……不過,如果單純只是這樣,總覺得還是有哪個地方讓人感到不解。對了,是「光碟」,問題果然還是在「光碟」身上。若是他們真打算將「光碟」寄放在我們身上,爲什麼在這個時候,現在這個時間點上,又要拿回去呢?就時機來說相當不上不下,而且如果要收回「光碟」的話,交給系來做不就好了。爲什麼非得要讓會長祕書這等職位的角色登場不可呢?儘管從系跟椋井軀先前的對話看來,系是委員會的一員這件事似乎是屬於最高機密。但是就算以這點作爲考量——
「觀察期間已經結束了啦,小貴。」系開口說道。「椋井,看來你似乎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要求擔任這個任務的執行工作嘛。不過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身爲會長祕書的你,『光碟』的回收工作怎麼會落到自己的頭上?」
「……咦?嗯——確實是有點奇怪……」
「因爲其他的人都不方便嘛。因爲這個緣故,這個任務纔不得不落到你頭上。其實我也是。現在已經不是進行觀察小貴這種悠閒任務的時候了。雖然情勢發展至此也是有它有趣的地方啦。反正也放暑假了嘛。要說這個狀況來得正是時候的話,其實也是可以這麼解釋。」
「這,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們已經確認到了『六名魔法師』其中的一名,『眼球俱樂部』——人飼無緣的動向了。」
「我要你們把頭轉過來。」人飼無緣說道。「如果你們不聽,那我現在就把你們現在可以看得到的那條大馬路上所有的人全部殺掉。」
在我重複了一次之後,系終於將她的雙手鬆了開來。我的脖子被纏了好一段時間之後,此刻終於重獲自由。在系的雙手抽離開來之後,我回過頭面向人飼無緣。
「……因爲這個緣故,所以才需要回收『光碟』嗎?」
然後系開口對背後的魔法師說道。
系表示,因爲這附近算是鄉下地帶,所以委員會影響力相對得薄弱。
「明明就是死對頭吧?生死與共的意義不能放在這裏啦。」系一副故做親密的樣子,我有點愕然地回話:「就算真的是這樣,我也不能讓莉絲佳跟你碰頭的啦!莉絲佳對你可是相當畏懼呢!」
「哎呀?我們不是生死與共的夥伴嗎?」
那是從背後傳來的聲音!那是今天我在這個大樓間的小巷中所受到一連串的驚嚇裏面最後的一次,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了。我此時回想起了前一刻系的口中提起的一句話——「魔法師最喜歡從背後偷偷地靠近人家了!」
「我們合作嘛——小貴!在想要把邪惡的魔法師一網打盡的角度來說,我們的利害關係不是一致的嗎?」
「而且莉絲佳最近也……」差點說出口的話我最後還是吞了回去。總覺得一說出口就會讓整個氣氛變得很白癡。
「讓在下來告訴你吧,少年……不對,應該說不告訴你纔對。」我身後的那名魔法師,人飼無緣如是說道:「所謂的『魔眼』,就跟字面上一樣,就是會讓看到的人死亡的眼睛。」
「等一下!」
眼前的大馬路——那條現在還可以看到許多小學生放學回家的大馬路,盡是些對「魔法」完全沒有興趣的人們,只是單純路過的那條大馬路。儘管我跟系就站在人飼無緣與大馬路的中間。但是由於我跟系的身體實在太小,完全無法構成視覺上的障礙。因此,從他的角度大概可以掃遍整條大馬路吧。
「不、不可以回頭——」
繫帶着不安的情緒低聲開口說道。看來她已經有所覺悟了。只能說她真的很厲害,她看來已經從椋井軀以出乎意料的方式「遭到殺害」的衝擊中平復過來了。
「可、可是……」
「還有,如果可行,就跟莉絲佳會合。怎麼樣,小貴?」
「哈哈哈——」
「那先不管。系,你之前說解析『光碟』的事情不可能辦到是怎麼回事?」我一方面想要藉機岔開棘手的話題。一面開口問道。「我不覺得那應該是之前費盡心思跟我們交手而想要得到那片『光碟』的人會說出來的話。」
「其實我之所以會說出那句話,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基於『魔眼師』已經來到這附近,我們沒有時間了。非請小貴一起幫忙處理這件事不可。」
「嗚……嗚!」
「儘管要出動所有委員會的成員加以處理這個狀況,那也得花上相當多的時間。要是在此之間對方先下手就不妙了。小貴是怎麼想的我不清楚啦!不過我們委員會的人一向都極力避免在以魔法師爲對手的時候處於被動狀態。小貴,我們一向都要求自己在最迅速的狀況下解決所有的事情。」
原來如此。總之,所謂的魔眼大概可以說是邪眼惡魔(EvilEye)的魔法版。雖然邪眼惡魔根據各個文化的傳承差異,有着許多不同的形式存在,但是追根究底,其實就是指能夠殺人的眼球。那是在所謂的「視線」還被人信以爲真的時代基於妄想而創造出來的產物。實際上眼球是接受訊號的器官,並不會射出所謂的「視線」。然而所謂的邪眼惡魔這東西的形象,實則接近蝙蝠或海豚的超音波功能,它以「魔眼」的形式在魔法王國保存了下來。雖然我從未聽過所謂「終極魔法」這樣的詞彙,不過我覺得它應該只是一種迷信之類的東西吧?它就跟「雷神會取走夏天光着上身的小孩肚臍」這種大人哄騙小孩子的說法一樣,實際上所謂的「雷神」並不存在。而所謂的「魔眼」也不存在——明明應該不存在的纔對,然而眼前卻有這麼一個例外。一名不受制約的魔法師。系還有城門管理委員會的人全都對這名「魔眼師」抱持恐懼。他們爲此而前來請求我協助的理由,我終於在此刻明白了。
「我來這裏當然有我的目的……不,該說是沒有特別的目的吧?」面對系的提問,人飼無緣的語氣中顯得極爲從容。「總之先請你們回過頭來吧,把頭轉過來面對在下。面對背對着自己的人,想好好說話都不方便。」
「沒、沒有啦——」
「那是因爲莉絲佳看起來太好喫了嘛。實際上也真的很好喫。」
「沒錯,因爲這個緣故所以我們改變了策略,必須要儘早收回『光碟』——這樣的決議是昨天爲止的結論。」
怎麼會這樣——椋井軀發出了連呻吟也說不上來的聲音……不對,她盡力地想要從喉嚨中榨出聲音,雙手按在胸前,整個人就這麼倒了下去。
「……咦?」
「哈哈哈!」人飼無緣看着我發出了笑聲。
「只有一個魔法師例外。」
「……」
「椋——椋井!」
「小、小貴。」
「終極……魔法?」
「不要這麼冷冰冰的嘛!」她不加以思索地把頭貼到我的耳邊喃喃說道:「小貴、小貴,我這樣抱着你,可以讓你感覺到我的胸部吧?軟綿綿又充滿彈性。莉絲佳也不可能帶給你的感受,這種未曾有過的觸感,很新鮮吧?」
「……『魔眼師』」我無視於系言語中的本意,逕自詢問了我想知道的事情。「所謂的『魔眼』是指什麼?那跟人飼無緣使用的魔法有着什麼樣的關係嗎?這麼說起來,他的稱謂是叫作『眼球俱樂部』是吧……」
我深刻地感受到系的喉嚨嚥下一口氣,那是必然的反應。此時的我心境上跟系一模一樣。人飼無緣絲毫沒有猶豫地說出,要將大馬路上無辜的行人捲入這場是非的意圖。要是在一般情況下聽到這句話倒也還好。如果真只是一般情況下的言論,那根本可以當做是依據威嚇用的詞句聽聽。這種說話方式只不過是一種會話中的手段罷了。但此時讓我,讓系整個人將僵住的原因,在於我們從人飼無緣的言語中感受到一股明顯屠殺的意念。在他說話時的語氣中明顯表現出一股習於屠殺的兇手氛圍,讓我們覺得他一定曾經經歷過屠殺整條馬路上的人羣這種行爲……不對,他並非習於殺人,而是殺人成癮。根本連試都不用試,人飼無緣清楚知道,他一旦在此使用了「魔眼」,究竟會有多少人因此而喪命。唉,真是的……這個在結業式當日,大批小學生放學途中忽然造訪的危機,我依舊迷惘着不知該如何應對。「魔眼師」,要是他真有這樣的能力,那這個狀況不可能有任何解決的辦法。就算是系的魔法,「牙」或者是「口」,都奈何不了「魔眼」,因爲系是直接攻擊的典型,而且是屬於近距離戰的魔法師。儘管她毫無疑問地是一名非常可怕的魔法師,然而反過來說,她的能力要是無法接近對方,則根本一點用也沒有。面對「魔眼」的遠距離攻擊(雖然那能不能稱爲攻擊還有待商榷),系就等於不會使用魔法的普通人。而且這個狀況對於被系喫得死死的莉絲佳來說也是一樣。因爲莉絲佳的魔法是「血」,如果身體不會流血的話,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只要看到眼前的椋井軀便可以意會,「魔眼」殺人的場合是不會見血的。被害者只是非常單純地死亡。這麼一來……這麼一來莉絲佳的王牌,還有她的祕密武器不就全都不能用了嗎?那麼就這個角度看來,也許莉絲佳不在現場反而不得不說是幸運。不過這個幸運並不表示我跟系可以安全脫離這個險境。就係的狀況來說其實跟剛剛分析的一樣,而我,甚至不是什麼魔法師,只是個平凡的人類。是個面對對方的魔法,除了「隨機應變」以外別無他法的平凡人。然而面對「魔眼」這種發動的瞬間便已經分出勝負的魔法,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應變」可言。就這個層面來說,我現在正面對一個令我束手無策的敵手。
然而,此刻我的心中卻依然存在着尚未解開的疑問。對,爲什麼這個「六名魔法師」之一的「魔眼師」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
「這種話,纔不是會把別人吞噬殆盡的傢伙口中說出來的臺詞呢!對我來說,你也被歸類在邪惡魔法師裏面呢。」
「系、系——」
此刻在系齒間摩擦的聲音更顯得激烈。不能回頭——只要無法回頭,便不能看清楚對方的容貌。站在我們身後的人飼無緣究竟長什麼樣子,我完全無法得知。不過從他口中粗獷的音質判別,他應該是個壯年男性。「六名魔法師」的其中一人,「眼球俱樂部」——人飼無緣。
「嗚——」
我跟系遲了一刻終於做出了反應,連忙跑到昏倒在地的椋井軀的身邊。然而椋井軀彷佛爲了阻止我們一般,趴在地上的身體伸出了顫動的右手,她將大拇指對着我的方向……不對,不是對我。那隻手指直指向我的身後。因爲身體倒地的衝擊讓椋井軀的太陽眼鏡掉到了地上。她的雙眼瞳孔完全打開,視線已經無法聚焦,然而她的手勢明確地指向我的身後。
「開什麼玩笑!正面對着你這種事情,稍微認識你的魔讓師都不可能乖乖聽話的。」
「哈哈哈!怎麼了?因爲那個女人的死而讓你感到憤慨嗎,系小姐?真是可笑,可笑極了。那女人並不是因爲在下下了殺手而死,是因爲弱得過分而死的。人飼無緣語中帶着嘲弄。「我以爲,會想要拜見系小姐美麗的尊容這種要求,對我這種紳士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呢。」
儘管椋井軀表現出一副震驚的模樣。然而,我只要一想到供犧創貴的名字擅自被放進了委員會的命令裏面,我便覺得自己的感受一定比她深刻許多。
「聽話,我叫你快點放手!」
「……那種事情就算你不說出來,我也曉得啊!其實我本來不想承認的,但是我並不討厭小貴唷!因爲我不討厭你,所以我甚至希望能夠繼續隱瞞自己真正的身分下去。就算那『六名魔法師』其中的一人在我們學校附近徘徊蠢動,只要那個魔法師不是『魔眼師』,也不會尋求你的協助的。」
「……」
「就如同你所知道的,那『六名魔法師』越過城門後,全部都失去了蹤影,他們完全隱藏了自己的行動。因爲這個緣故,所以對我或者是對我們全部的人來說,直到前一刻都還有自由活動的餘裕。不過在得知其中一名魔法師的消息之後,我們就連分一點時間到小貴還有莉絲佳身上的餘力都沒有了。關於這點你應該可以明白纔對。」
「因爲觀察期間——」椋井將口中的詞彙重複了一遍。「因爲觀察期間結束了,是嗎?」
「哎呀,那個『魔眼師』——人飼無緣有動作了啊!」
不需要魔法陣、魔法式,也不需要詠唱咒文的魔法?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有這種魔法?就施放魔法來說,詠唱咒文的義務是絕對必要儀式,爲了補足這個缺陷,因此也有魔法式跟魔法陣!最少必須在其中三者中選擇一種做爲媒介,纔有辦法發動魔法纔對。至少我至今所碰到過的魔法師全部都必須遵循這樣的法則。應該無論魔法師的能力等級有多高,都必須遵循這樣的法則纔對,然而這傢伙卻不受這種法則的制約嗎?那魔法叫作「魔眼」,這就是「魔眼師」嗎?我看着系。「雖然很不甘心,但確實就是他說的那樣。」這是她給我的答案。
「——!」
★ ★
「……喔。」
「小學五年級的女生對小學五年級的男生用色誘法,最好是有用啦!」
「看看你們究竟是想要目睹足以掩蓋整條大馬路的屍體數量呢?還是想要轉頭過來面對在下?醜話先說在前頭,要用所謂的「魔眼」殺人,並不需要對方意識到在下的目光,只要在下的眼睛在對方的視界之中便足以達到目的。簡單來說,只要在下「魔眼」中的魔力能夠送達目標對象的受容體,即對方的「眼球」,那便能取走對方的性命。因此,只要在下的「魔眼」跟目標對象的「眼睛」連成一條沒有穿越障礙物的直線即可,跟距離與意識與否一點關係也沒有。所謂的「魔眼」殺人只需要這麼單純的規則便可以達成,你們不信的話要不要賭一睹呢?賭一睹要是我在現在這個場合使用「魔眼」,到底會有多少人死亡。」
她完全沒有察覺我正在沉思,完全是自己的一廂情願,開口就要解釋所謂的「魔眼」。此時——異狀出現了。
「『眼球俱樂部』——人飼無緣。」
「……」
一開始是一陣笑聲。
「人飼無緣,你就站在我們身後吧!」
面對椋井軀的提問,系如是作答。
這個狀況瞬間讓我整個人呆住了……儘管我認爲此時的反應算是最差勁的舉動,我卻只能這麼做。因爲當時的現場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沒有哪裏發出了光線,沒有傳來什麼聲音,沒有飄出什麼氣味,沒有接觸到什麼東西,嘴裏沒有嚐到什麼味道——什麼也沒有。明明就不應該有任何異狀出現,然而——那個不應該發生的異狀發生了。她,椋井軀沒有因爲任何不明的現象而有任何異常的反應。然而,此刻她的喉嚨卻失了聲,膝蓋像是關節壞掉了一般開始崩潰渙散。
「那就是在下了,少年。」
身後的人飼無緣以驕傲的語氣插嘴說道。
系發出了跟我們戰鬥時都沒有從她口中出現過的迫切語氣。她將我正想要往右邊橫轉的頭部用雙手夾住而固定。此時的系依舊擺出了她出場時從背後抱着我的姿勢,始終沒有回頭的意思。我們的面前,椋井軀已然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我們十分清楚此刻的她,無論我們怎麼做都已經回天乏術了。她斷氣,死了——直到前一刻都還活生生地跟我交談着的人,死了。直到前一刻都還活生生地跟系交談的人,死了。這個衝擊重重地刺穿了我跟系的胸口,然而比起眼前這樣的情緒都要來得更爲深刻的壓迫感,此刻正站在我們的後方。
「說明『魔眼』的人選,大概沒有人比在下更爲合適了吧……不,也許該說沒有任何人比在下更不適合說明所謂的『魔眼』了吧?」
我出口打斷了人飼無緣說到一半的話,回頭面向他。
所謂的魔法,即是指施法者的精神而言,將人類的精神,也可以說是類似「心」的東西,加以釋放到身體外側的世界,這就是所謂的魔法。因此反過來說,只要觀察施法者所使用的魔法,便可以窺知施法者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即使像水倉莉絲佳一樣,被別人——就莉絲佳而言這個人就是他的父親——水倉神檎,強行灌注了施法能力,這樣的人也不例外。能夠操弄自己內在「時間」的莉絲佳,非常足以代表她的精神層面,系可以使出在全身張開「嘴巴」的魔法,這個魔法也同樣能夠代表她這個人。除了影谷蛇之所使用的「固定」魔法之外,也沒有其他魔法更能夠與他的精神層面匹配了。至於「命運」——水倉破記所擁有的,能夠干預偶然,操作不幸的魔法也就更不用多說了。那麼我們假設眼前可能存在着以殺人爲唯一目的的魔法好了——那並非利用召喚真空的結果殺人。也並非利用固定住對方影子的結果殺人,亦非召喚出不幸使之降臨在對方頭上以其結果殺人,更不是用全身張開的嘴巴把別人吞噬殆盡,以其結果殺人。而是非常單純、非常純粹地以殺人作爲結果,達到殺人的目的。一看到就會死,假設這種魔法真的存在,那麼使用這種魔法的人,其精神層面,他的人性究竟是多麼難以衡量的概念呢?
「基於眼前這位少年似乎正在尋求某人爲他針對所謂的『魔眼』做出解釋,於是在下便實際殺了那個女人給你看看,怎麼樣?看了之後有什麼感想?那就是所謂的『魔眼』啦。看到的人就會死,看到的人就會死,看到的人就會死——只要跟我目光對上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條。這是不需要魔法陣或魔法式,甚至不需要詠唱咒文的一種——終極魔法。」
「哪有什麼『怎麼樣』——?系,爲什麼我非得跟你合作不可?」
也就是說——我們至今的行動都是受到了委員會的默許,而這件事情委員會那邊沒有放任我們不管的餘地了。日前他們儘管得知了有「魔法師」在進行「狩獵魔法師」的行動,然而跟這件事有關的詳細情報,在接獲系的報告之前都沒有曝光,這樣的結果除了我刻意地隱藏之外,一方面也是因爲委員會沒有認真着手調查這件事,而放任「狩獵魔法師」的行徑所致吧?換言之,即便在我們跟系遭遇之後,扣除系轉學到我們班上這件事,委員會對我跟莉絲佳並沒有探取任何行動。一切都是他們默許的,包含「光碟」的事情也在他們默許的範圍之內。然而,在發現「六名魔法師」的其中一名之後,他們已經沒有默許這種狀況的餘裕了。「眼球俱樂部」也就是人飼無緣!這個名字我曾經從水倉破記的口中聽過。剛剛椋井軀是怎麼說他的?「魔眼師」?所謂「魔眼」又是指什麼?這個詞彙就連莉絲佳也沒提起過……
「那?」
我跟椋井軀全都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此時的系依舊帶着嬉戲的態度,維持着她雙手纏繞在我頸子上的動作。然而,她的臉上卻顯出了正經的表情與嚴肅的口吻接着說道。
「……『魔眼師』,你真是叫人作嘔。有什麼目的就快說,你不要在殺了委員會的人之後還以爲我們之間可以用多麼友好的方式對話!」
「講話不要這麼任性好不好?自己的事要自己解決。這件事根本就是你們的問題吧?」
「沒辦法了。那我就跟你說個明白吧,小貴。所謂的『魔眼』就是——」
「好久不見……不對,應該說初次見面吧?系小姐。」他的聲音中有刻意裝出高尚的造作口吻,直叫人覺得心頭無名火起。「在下的名字正是人飼無緣,正是別名『眼球俱樂部』的人飼無緣。」
系脫口說出這個名字。說完,我的身後旋即傳來一陣笑聲。那是—噁心至極的,跟魔法師的形象完全吻合的笑聲。
「他狙擊的目標究竟是我呢?還是小貴?抑或者是不常來學校,甚至連結業式也沒有出席的莉絲佳?這點我們尚不清楚。或者三人全都是他狙擊的目標,這樣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但是追根究柢,人飼無緣狙擊的對象就在我們三人之中是跑不掉的。所以觀察期間結束了。根據委員會的判斷,他們於是『命令』椋井軀前往尋求觀察對象——供犧創貴的協助,攜手緝捕人飼無緣。若是小貴不同意,那就將他殺掉。是這樣吧?」
「唉——」系仰起了頭,發出了好似哀鳴的聲音。「怎麼會這樣——小貴,你不知道『魔眼』嗎?這樣啊。所以你纔會聽到了『眼球俱樂部』這個稱號還笑得出來——真是有趣。就是這種差異,讓我,還有整個委員會的焦急都無法引起你的共鳴呢!」
「儘管你這麼說,我也知道小貴的用心喔。」系開口繼續說道。「剛剛小貴在城門管理委員會的人面前,袒護了身爲魔法師的我,你袒護了我這個魔法師,不是嗎?雖然說這是在你還不知道我是委員會的人的情況下,算是誤打誤撞的行爲,但是既然幫了我一次,那不是也可以幫第二次嗎?既然幫了第一次,但是第二次卻放着人家不管,你不覺得這樣很沒有誠意嗎?」
「之前的決議是要我埋伏在小貴跟莉絲佳身邊,找機會收回『光碟』。也許是因爲這個緣故,所以你沒有被告知『眼球俱樂部』的事情。可是現在已經不適用這樣的決議了。」
「被對方取得先機了——」系咬牙切齒地表現出一副十分懊悔的表情。「可惡——怎麼會這樣!這樣子一點都不好玩——」
「那就是所謂的『魔眼』。只要目光跟他對上了,那就只有死路一條。別說終極的魔法了,根本就可以稱得上禁忌的咒術。那是魔法師絕對不能越過的領域,以悲願做爲魔法構築的媒介。過去從沒有人成功踏入這個領域……」
「怎麼了?如果你們不願意回頭的話——」
「今天早上,就是河野小學舉辦結業式的時候,『眼球俱樂部』似乎正在學校附近徘徊蠢動。」
仔細想想,椋井軀之前也露出了一臉惶恐的表情。看來對城門管理委員會的人來說,所謂的「魔眼」是相當稀鬆平常的詞彙。「魔眼師」、「眼球俱樂部」……詳細的內容水倉破記並沒有多說,所以我一點都無法做進一步的聯想。不過……不過怎麼說,「六名魔法師」的其中一人來到我們學校附近的這件事,確實是個令人感到震驚的事實。雖然他的目的究竟是在我、系、莉絲佳,還是在那張「光碟」,這點尚不得而知。但是如果他想見莉絲佳的話,直接朝莉絲佳家裏的咖啡屋去就好了,在考慮到他可能衝着帶着「光碟」的人選,那比起莉絲佳,他出現的目的是爲了我或系的可能性還是高出許多。城門管理委員會的人接到了系的報告而知道「光碟」到底在誰的手上,這點已經不言而喻,但是客觀地說,我跟系究竟誰帶着「光碟」真的不好判斷。不,如果要問擁有「光碟」的人究竟是我還是系,一般大概會猜是系吧?至少對水倉神檎那邊的人來說,應該會這麼想纔對。唉,真是的,要真是這樣,那麼我就沒有理由冒險協助系跟椋井軀,甚至是城門管理委員會了。在知道系也是城門管理委員會的一員,甚至是這個組織的創始人這點後,我還是沒有任何改變,沒想要賣他們人情的意思。就像剛剛爲了系而引開椋井軀的視線是白費功夫一樣,在我的考量之下判斷此時不需要在這個地方協助系(哎,就跟系所說的一樣,那其實是個誤打誤撞的行爲)。啊,對了!我想通了!直到剛纔我還認爲系是剛好從我跟椋井軀談論着「光碟」的時候,偶然從旁邊經過的,不過那時候的系,其實應該是爲了尋找我,還有要求我交出「光碟」的委員會成員而來的吧。
人飼無緣給人的感覺大致上跟我想像的差不多,有着一副博學的壯年人形象。身高還蠻高的,不過有着看起來不太健康的纖瘦體態。他腳上套了一雙厚底尖頭的靴子,身上披着一襲不合時宜的黑色長袍。臉上一對上吊的眉毛跟一張朝着左右兩旁綻裂開來的嘴脣。嘴邊蓄着宛如對牛頓抱持憎恨而忤逆了重力向上翹起來的鬍鬚(像極了社會課本中板垣退助的形象)。他的雙手套着一雙藍色的手套,眼睛!那雙「魔眼」看起來則是一雙不需要多做說明,極爲普通的三白眼。
面對椋井軀的提問,系給予了肯定的答覆,然後接着說道。
「你可不能再把她喫掉喔!」
「喔,你誤會了啦。只是你們沒有辦法分析出來的話,那我們大概也不可能有什麼突破。大概是就是這個意思。」
「你來這裏到底有什麼目的?總不會是來敘舊的吧?」
「對。」
系接着繼續開口說道。
「…………!」
「——!」
接着又是從身後傳來的——
「放開我,系!」我甩開系環在我脖子上的手腕對她說道。「我們不能隨便將無辜的人們捲進這場是非之中不是嗎?大馬路上有着跟我們同校的小學生走在上面呢!」
「這位少年還真是勇敢呢……不對,也許該說這位少年一點都不勇敢吧?」他隨即吐出了羞辱式的語氣。「對,就是這樣。以正常人的神經當然無法忍受爲數衆多的無辜之人爲了自己而死吧?就這點而言在下也跟你一樣。」
他說話時的態度從容得令人感到厭惡。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個不知道哪裏來的小鬼有什麼表現跟在下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要找的人只有系小姐而已。你打算怎麼辦呢?就算犧牲掉其他的人,你也一樣有膽子不回過頭面對我嗎?」
「……真是有趣。」
說着說着,系也跟我一起轉過身來面對這名「魔眼師」。在她轉身的同時,又再次地用她的雙手環抱住了我的脖子。不過這次與其說是抱住了脖子,倒不如說是抱住了我的全身吧?她大概是深怕我做出什麼不當的舉動,因而預先抱住了我,藉以限制我的行動吧?而我一點也不認爲她這般舉動是不必要的,因爲現在已經展開的這場戰鬥就是屬於她所預想的模式。我們背對椋井軀的屍體,我——供犧創貴還有系,系場依朵千都已經轉過身來,與人飼無緣面對面彼此相望。
「哈哈哈!」他發出了一陣狂笑。「系小姐,我們已經二十年沒見面了,而你卻一點都沒變呢。甚至看起來更年輕了。看來你跟以往一樣,胃口相當不錯呀!這真是叫腸胃不好的在下羨慕不已。」
「哪呢?你到底找我有什麼事,人飼無緣?」
「不要一直直呼我的全名嘛,好像我們很陌生一樣。不過算了,你是問我的來意嗎?說到來意呀……」
「……是奉了水倉神檎的命令,前來取我性命的嗎?」
「你這麼誤會我可就不好了……不對,該說被誤解了也沒關係吧。」人飼無緣帶着一臉愉悅的表情答道。「在下絕不是聽命於水倉神檎大人的一方,我想我們應該處於對等的位置,所以我們也許可以說是擁有相同目的的同志吧。」
「……」
同樣的目的——是指影谷蛇之先前提到的「方舟計劃」嗎?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是那「六名魔法師」越過城門的時間點跟影谷蛇之的死亡時間如此靠近,從這點看來,有一定程度的說服力證明這樣的可能性。我們日前從水倉破記口中得知了那「六名魔法師」已經開始展開行動,原來指的就是這件事嗎?
「那又怎麼樣。結果還不是一樣?」系擺出一副強硬的態度答道,那絕非只是虛張聲勢的模樣。「你爲了達到你所說的那個目的,無論是我,還是我爲了打倒水倉神檎所建立的城門管理委員會對你來說都只是個阻礙而已,不是嗎?」
「不是。」人飼無緣斷然否定了系的揣測。「正好相反呢,系小姐……不對,也許該說就跟你所說的一樣吧。」人飼無緣繼續開口說道。「你成立城門管理委員會這件事,對水倉大人來說只不過是計劃中的一環罷了,系小姐。你的城門管理委員會不過是爲了達成目的的其中一個步驟。系小姐,也許你建造了『城門』,『設立了城門管理委員會』的目的都是爲了封鎖水倉大人。然而結束卻不是如此。你不過是個水倉大人手中跳着舞的可愛玩偶罷了。」
「啥……你說什麼?」
面對人飼無緣的言論,系回以帶着苦笑,臉部肌肉痙攣的表情。這番言論大概出乎系的意料之外吧?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是腦袋有問題吧?竟然講出這麼沒頭沒腦的話……」
「因爲『魔法王國』若是要以『魔法王國』的形式存在,那麼『城門』絕對是不可或缺的。因此係小姐你的目的也許是爲了『封印』長崎縣,但是對水倉大人來說反而正中了他的下懷。不過這麼說也只是打個比方而已就是了。」人飼無緣臉上的笑容讓兩旁的嘴角又向外撕裂了開來。「城門管理委員會對我們來說,等於是將『未來的敵人』全部都集中起來了,真是極盡方便之能事。你覺得朝這個方向思考如何,系小姐?」
「你——開什麼玩笑!」
我的頸子傳來系手腕上的微微顫抖。那似乎是憤怒的反應。這讓我覺得相當不妙。係爲了抑制我擅自行動而用手摟住了我,然而,此刻的我怎麼看都覺得會貿然行動的人是她纔對。雖然莉絲佳在面對挑釁或侮辱時也會馬上做出反應,屬於沉不住氣的魔法師典型。不過,系看來也是個毛躁的人。哎,其實她這樣的個性,在我們之前交手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什麼意思?你指的是什麼?你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小貴?」
「那——如果你需要『光碟』的話,我是可以在一小時之內把它交到你的手上。不過,系,你現在到底怎麼……」
「就算真要這麼做,那還是非得讓莉絲佳見過人飼無緣不可。哎,也不是真沒有藉助莉絲佳的能力擊敗人飼無緣的方法啦,不過要在一個小時之內製造出這樣的條件,其實是個無解的問題。非常麻煩。就算是我也覺得有點棘手。」
「到時候,那個你費盡心思建立起來的城門管理委員會;那些至今跟你一起同甘共苦的夥伴,就讓我們以他們做爲對象,攜手來一場血腥的大屠殺吧,系小姐?」
「那似乎不是兇惡與否的問題呢?那你打算怎麼做呢?剛剛在電話中,你並沒有告知委員會我們正面對上人飼無緣的事情……爲什麼不跟委員會請求援助呢?雖然只有一個小時,但我們還是得到了一些緩衝的時間。爲什麼不動員委員會全力把他做掉呢?像剛剛那樣,非得只憑着你、我,還有椋井軀三個人對應人飼無緣不可的狀況已經過了不是嗎?我們現在已經有足夠的時間等待援軍了吧?」
「敵人可是『魔眼師』呢。」
「到時候——在下會用『魔眼』殺掉公園附近所有的人;男女老幼全部一起殺掉。呵,只要藉助『魔眼』,一小時就可以把附近公園鄰近一帶全部清理乾淨吧。你不妨就將那個景象當成自己不聽話的懲罰,還有咱們許久不見的招呼一併收下吧。一想到有這麼多小學生會死,想必你一定會很心痛纔對。」
「雖然你可能聽到椋井軀對你說了些不太中聽的言論,不過要請小貴參與這個行動的決定是依據我的判斷,其實也可以說是我獨斷獨行的想法。」系接着說道。「你可以當作是我們之前交手的時候,你給我的印象讓我對你有這般高度評價——你是『魔法師』的指揮官。」
「嗯……一般人玩的魔術是一種障眼法,而魔法不是。是這樣嗎?」
「那又怎麼樣?」
「所以你不需要『光碟』囉?」
「我明白了。」
「我不是反對,只是表述反對的意見而已。」我說。「過去我們好像是中了什麼魔法似的,還是因爲不幸的陰錯陽差,而站在敵對的立場。不過我在仔細考量之後,發現我跟你,還有城門管理委員會其實在利害關係上其實是相當一致的。」
「我會保護他們的!」
繫帶着一臉不悅的表情坐在二年級學年主任的愛車,雪佛蘭的引擎蓋上,帶着一臉不快又疲憊的表情回應了我的問話。在『魔法王國』似乎沒有所謂的汽車。真不知道她此刻究竟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坐在車子的引擎蓋上……不正是這樣嗎?系原本是個人類,而且她可是在汽車發明許久之前就活在這個世上了呢。
「至於一小時後——我們找個視野寬敞的地方碰面吧。我記得小學旁邊有一座寬廣的公園;就是那間你潛入搜查還是幹嘛的小學旁邊,你明明都超齡了,還跑去唸小學,我們在那兒碰頭吧。如果你同意加入水倉大人的麾下,就帶着那張『光碟』一小時後到那裏找我。如果不願意,那就別來吧。」
「……我也是一樣喔。」系對我伸出了她的右手。「那就這麼辦吧。其實我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要請你幫忙。」
「那就讓我在思考方面助你一臂之力吧。讓我聽憑你差遣。」
「那又怎麼樣?」
我用力地回握了系伸出來的手。也許這樣的喜好會讓人覺得像是小孩子的興趣,不過其實我並不討厭這種跟前一刻處於敵對狀態的對手忽然間變成夥伴的感覺。儘管沒有到熱血沸騰的程度,不過要對上人飼無緣的這個狀況讓我的情緒沸騰到了最高境界。
「怎麼了?一個人就沒辦法下定決心面對人飼無緣嗎?反正還有我在,你不需要擔心啦。還是沒有莉絲佳在會讓你覺得安不下心?」
「是我要接受你的使喚喔,供犧創貴同學!當然啦,這樣的關係姑且先以這次爲限;你將我當成是你的棋子使喚吧。你可以不需要顧慮我,就照你的意思使喚。用到我精疲力盡,要把我操得體無完膚都沒關係。」
「這點我就稍微不太能理解了。委員會基於人飼無緣在這間小學附近徘徊的理由,要你早一刻跟椋井軀會合的想法我可以接受,不過爲什麼會希望將我這個『交涉』對象也拉至同一陣線呢?」
「然後,如果人飼無緣的『魔眼』真的是障眼法,那我覺得我們只要稍微冒一點風險,就可以從中得到生機。當然,這個想法絕對需要系的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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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無論對我或是對系來說都是意外,實在是十分意外的言論。系與水倉神檎是處於彼此絕對敵對的立場這點,即使不需要追溯到之前我們交手的那件事上也已經是再明白不過了。其實系並非生來就是個魔法師,她在成爲魔法師之前其實原本是個『人類』。由於水倉神檎的力量,迫使她不得不成爲『魔法』使。她從此變成了全身被五百一十二張嘴巴所覆蓋的荒誕形體。對系而言,水倉神檎不單單只是『敵人』,更是『復仇的對象』。然而眼前的人飼無緣竟然要向這般立場的系『招降』?荒謬……這玩笑真是開大了。然而他對此卻完全不加以理會,繼續着他口中未完的言論。
系的語中似乎透露着考慮時間短促得令她感到意外。然而人飼無緣卻完全忽視她的意涵答道:『對,就一個小時。』
「……就連人飼無緣也是?」
「嗯!」儘管我無法任憑她這麼一丁點的解釋便認同她的作法。不過這裏就姑且先不再追究了吧。我開口對系說道。
「……用一小時這點半長不短的緩衝時間尋求援助,除了可能多造成一些不算大量的犧牲者之外,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這隻會讓我們可以加以運用的時間縮得更短而已。被奪去了先機就是這麼一回事。說實話我真的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快行動。好像一下子被慢了對方三步、四步一樣。」
「你,你這傢伙——」
系明快地搶在我問完之前說道。
「人飼無緣並非『魔眼師』?」
「不靠委員會的協助,單憑你一個人的力量?」
「這還真是個討人厭的問題呢。」
「我在思考着人飼無緣並非『魔眼師』的可能性。」

「不,這點跟系考量的一樣」我說。「莉絲佳控制『時間』的『省略』能力對人飼無緣沒有用。因爲莉絲佳無論要有什麼行動非得要流血,要是不能藉助她體內被烙上魔法式的『血液』開演,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咦?」
「系,我呀,一向都對那種面對困難絲毫沒有畏懼與氣餒之情的人完全沒有抵抗力。我最欣賞那種即使面對沒有勝算的場面也面不改色地,願意奮力一搏的人了。只要是以造就充滿希望的未來爲目的,願意善盡自己一切心力的人,我都願意全力幫助他。」
「對方的能力可是『魔眼』呢。」
「小貴,你這個問題愚蠢得無以復加!我怎麼可能會靠向那羣邪惡的魔法師嘛!」
「剛剛一下子發生了好多事情。老實說,我的腦袋現在還爲了整理前前後後的一切而無暇他顧呢。我有很多事情想跟你問個清楚,不過我現在暫且先將全部的問題都擱在一旁,只問你一件事——系,你打算怎麼辦?」
「一,一小時?」
「不對,你搞錯了,系小姐。包含在下在內的『六名魔法師』確實是打算將城門管理委員會不留一絲痕跡地剷除掉。不過,只有系小姐你是例外。」
儘管現在的氣氛很好,卻沒有時間讓我們沉醉在其中。我們鬆開了手,不得不開始商討面對人飼無緣的對策。系率先開口提出了她的看法。
「因爲你無法忍受要殺死自己的同伴嗎?」
「哎呀,對了,對了。那位小姐的事情也不能漏掉。不過她的身後終究有一位優秀的堂哥,還有管家在旁邊,因此不需要擔心就是了。系小姐,雖然你剛剛擺出了囂張的態度,不過你最好認清自己現在的處境,不要亂來。」
「在下是來招降的,系小姐。」
「……」
儘管人飼無緣——『眼球俱樂部』的能力不像系這麼徹底,但對莉絲佳來說依舊有如天敵一般。相對於莉絲佳的魔法對系一點用都沒有這點,人飼無緣的特性則讓莉絲佳無法對他使用魔法。儘管意義上不一樣,但結果則是一點也沒變。雖然也是可以藉助『省略』的能力,瞬間切入人飼無緣的背後攻擊,不過莉絲佳的能力終究是『省略』時間,並非瞬間移動,她無法在沒有未來的時間定位點上進行『省略』。我想她大概沒有辦法想像來到『眼球俱樂部』身旁的自己。因此,在她沒有辦法設定未來的時間定位點之下,這個方法行不通。
「魔法師用的叫作魔法,魔術師用的叫作魔術。」我說。「根據我的推測,人飼無緣所用的『魔眼』可能不是魔法。那完全是屬於一般人玩的魔術範疇。也就是一種障眼法而已。」
「如果對方真是『魔眼師』那就束手無策了。」我繼續說道。「不過,如果對方不是『魔眼師,那我有方法對付他。」
椋井軀已經死了。這是儘管不需要再做確認也早已知道的事實。人飼無緣揚起了笑聲轉身離去之後,我跟系旋即對她施以急救。然而,急救的黃金時段早就已經過了。系從書包中取出了手機,帶着一臉疲憊的神情按下手機上的數字鍵。她在與城門管理委員會總部的通話中告訴他們椋井死亡的事實,請他們派人前來處理。說完之後她便掛上了電話。我一直以爲她會在電話中跟委員會請求派遣對付人飼無緣的援軍,然而她簡明扼要地說完之後掛上電話的舉動讓我感到十分意外。『小貴,不好意思……』她丟下這麼一句話之後轉頭面向我,告訴我她有話想在沒人的空曠場合對我說。實際上,在我知道人飼無緣以爲我跟莉絲佳和城門管理委員會之間完全沒有任何關係的情況下,我不是沒有考慮過要捨棄系-個人躲回家裏,藉以逃避這個問題。然而,因爲我的心裏存着一個想法……或者應該說是忽然想到的一件事,讓我就這麼背起了放在地上的書包,應了系的要求跟她身後走去。我原本在猜她所謂沒有人的空曠地方到底是指哪裏,結果原來是我們纔剛下課離開的那間小學。她帶我來到了校園內教職員專用的停車場。原來如此,如果是這邊的話,掃除工作也結束了,在老師們下班之前都不會有人前來,我們確實可以好好地展開對話。我坐上了三年梅班年輕的級任導師的速克達,面對着系開口說道。
「你,你沒頭沒腦地說些什麼東西啦。好惡心喔……」面對我的坦白,系以非常沒禮貌的方式回應。「你,你剛剛不是還不願意幫忙的嗎9完全表現出反對的態度,一點沒有打算協助我的意思不是!」
「我們該怎麼辦呢?要把莉絲佳找來嗎?雖然憑她『省略』的能力,要在一個小時之內到達並不是問題啦……」
「你根本沒有機會接近對方喔。」
「那麼,接下來——」
「沒,沒這回事啦。可是無論如何,面對『魔眼』總不能什麼策略跟手段都沒有吧?還是小貴已經想出什麼計劃了嗎?」系開口時整個身體貼了過來。「你已經想到什麼光憑我們兩人就可以解決掉『魔眼師』的方法了嗎?」
「咦?可是——」
「那位少年看來似乎不是城門管理委員會的人呢……嗯?算是看到在下長相的目擊者?算了……在下的目的只是要消滅城門管理委員會的人就好。就這麼簡單。」
「不過是一個擁有特殊別號的魔法師,我一個人就夠了。」
「這正是我所希望的。」
唉,真是的。原來如此……由於他出現在我們身後,讓我一時無法判斷他究竟偷聽了多久我們方纔三人之間的對話,不過他似乎沒有察覺到我就是水倉神檎的女兒,水倉莉絲佳的搭檔;方纔我們交談的過程中,他似乎完全不在場,只有在最後聽到了系的那句話,插嘴解釋『魔眼』而已。呼……真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不過,這麼一來也許就能夠找到一些機會。想想吧,快想出一些辦法來……只要敵人擁有所謂的『魔眼』,那麼出其不意的攻擊也等於完全沒有意義。因爲對方根本不需要詠唱咒文什麼的『準備時間』。要是我身上還留有幾隻影谷蛇之的『固定箭頭』,那也許還有幾分打破這個僵局的可能性。不過遺憾的是之後跟系交戰的時候讓我全部都用掉了……
面對頑固的程度跟莉絲佳不相上下的系,我莫可奈何地兩手一攤,對她點點頭說道。
「那又怎麼樣?」
「你可要冷靜一點喔。在下沒有『影之王國』那種怪癖,如非必要絕不想做出跟他一樣的行爲。咱們彼此之間過去的糾葛,就藉着這個機會讓它完全付諸流水吧,系小姐。」
「那又怎麼樣?」系說話時斜眼瞪着我看。「你說這些又怎麼樣!小貴,就算對方擁有『魔眼』,就算對方是使用『魔眼』的『魔眼師』,我都會爲了我的理由,爲了我的目的拼了命把他喫掉給你看!」
「那種卑劣的傢伙可能造就充滿希望的未來嗎?那種即使將無辜之人捲入是非也面不改色,卑劣至極的魔法師,可能爲了這種高尚的目的而努力嗎?不要說這種無稽之談。你要是真這麼認爲的話,早就已經成爲那些傢伙的其中一員了。我現在並不打算探究你跟水倉神檎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不過站在我的立場來看,會讓擁有這種人格的你不惜翻臉仇視,那人飼無緣肯定是個叫人不予置評的傢伙。」我在最後又補上了一句。「除此之外,我也非常討厭那種會用『在下』當作第一人稱的男人。」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你說什麼——」系開口。此刻就連她說話時的聲音已經帶着憤怒的顫抖。「什麼嘛。到頭來你的意思還不是要將我,還有整個城門管理委員會給擊潰?拜託你不要用這麼迂迴的方式說話好不好!」
「那魔法跟魔術到底有什麼不同呢?」
系不甘心地苦笑,點頭表示認同。一旁的我雖然裝作完全聽不懂的樣子,不過心中卻暗自分析這件事情得到了肯定的結論,原來『光碟』有這種意思啊?大概在很久很久以前(並非十年、二十年這般短暫的時間),恐怕在我跟莉絲佳出生之前,那張『光碟』便在各種各樣的形式或方法之下被藏了起來,作爲確認系當下所處的位置之用,是一種旗標,嗯——看來系跟水倉神檎之間的關係糾葛似乎比我所想得更要來深刻許多。雖然那張作爲旗標之用的『光碟』最後被我跟莉絲佳從旁奪走,不過這件事情人飼無緣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畢竟最後負責管理那張『光碟』的『火之祭』,火住巔最後是栽在系的手上,因此對人飼無緣來說,不會想到『光碟』最後被莉絲佳拿走的結果是理所當然的——換句話說,要是打倒火住巔的人是我跟莉絲佳,那麼日後的發展就會呈現與此刻截然不同的結果。此外,我們打倒了影谷蛇之這件事讓我想到一件事(雖然跟前面沒什麼關連性);就抽離個人的立場來看,人飼無緣、『六名魔法師』,還有那位大人物——水倉神檎,我可以確定沒有一個人把莉絲佳放在眼裏。從『影之王國』銜命前來的事情也可以說明這個事實。真是的……不只委員會那邊,連水倉神檎這邊也真是把我們給看扁了呢!這件事情絕對要讓莉絲佳知道。
「這次的行動就不讓莉絲佳參與了;單憑我的腦袋加上系的魔法,我們兩個人來對付『眼球俱樂部』吧。」
要用莉絲佳的能力擊退人飼無緣至少得要半天的時間。不過埋怨不可能多得的時間也是沒有意義的事情。其實,一方面我站在客觀的角度判斷,再怎麼樣我也不會認爲,莉絲佳會同意跟身爲『天敵』的系站在同一陣線上。再加上面對人飼無緣的個性,莉絲佳在實際面對的時候不可能不出亂子,這也是相當棘手的問題。那種性格,對莉絲佳來說正是最差勁的相性呢!早在我們面對影谷蛇之的時候她就是這樣了,這是莉絲佳精神層面還不夠成熟的表現,使她一看到個性『醜陋』的人物便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跟反應。雖然系大概也差不了多少,不過現在也只能姑且不跟她計較了。現在的我大概就只能期待她兩千高壽所累積下來的智慧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不能把莉絲佳找來的,決定性的理由。因此——
「儘管要冒着犧性掉這一帶所有人的性命之險也不需要嗎?」
系開口將這個要是沒人提起便不會被發現的事情刻意地針對我而提了出來。我帶着無奈的表情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你的魔法絕對無法構到他的。」
「當然啦,我會給你時間考慮……不,應該說我不會給你時間考慮。」人飼無緣說話時的態度造作得過分。「畢竟這個要求是要你加入至今一直都在各方面都處於敵對立場的水倉大人陣營。我就等你一個小時吧。」
「當然啦!而且原因不只這樣!就算沒有什麼城門管理委員會,我的良心可也沒有腐化到會去聽從那種卑劣的人使喚!」
「人飼無緣,『眼球俱樂部』……他比起我過去在『魔法王國』遇到他的時候更加顯得兇惡了。我想那大概是受到了水倉神檎的影響……不過我還真沒想到會被他們佔盡了先機呢。」
「不對。魔法也可以有所謂的障眼法,只是看你能不能看得穿而已。就好像沒辦法看穿的魔術就會被人當作魔法看待是一樣的道理。」
「你不是爲了這個目的而把我帶來這裏的嗎?不管你是不是真這麼想,都讓我一起幫忙吧。這次的行動算我一份。我想辦法幫你,我們同心協力,爲了你而作戰!我全身的每一寸細胞都可以爲了助你一臂之力而奉獻。如果你打算爲了打倒『魔眼師』而戰,那我爲了你而獻上我所有的力量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
系瞪大了眼睛訝異地看着我。
「系小姐,你已經拿到『光碟』了吧?那是水倉大人給你的信號。那是確認你是否能夠突破重重的關卡,掙脫水倉大人所設下的各種陷阱而得到那張『光碟』;是考驗你程度的設計。你應該已經分析過了吧?也許你會對那張空無一點資料的光碟趕到失望也不一定,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存入了什麼重要資料的『光碟』,根本就不可能交給『影之王國』或『火之祭』那種小角色。他們不過是在以你做爲主角的遊戲中擔任中級魔王的工作罷了。當然,對系小姐來說也許只是個無怯滿足興致的遊戲而已。」
「我什麼都缺,就不缺那東西。」
「……」
「系小姐,水倉大人所描繪的理想圖中,你是不可或缺的一角。他要我轉達『請你回到他身邊』的意思。」
面對系不禁發出的咆哮,人飼無緣的態度着實顯得冷靜。他若無其事接着又再丟下一句話。
「我要一決勝負!」
「如果不告訴她人飼無緣是『魔眼師』的話,也不行嗎?那只是讓她腦中的未來加以具現化的問題而已,不是嗎?」
人飼無緣說話的語氣從頭到尾沒有改變。
「什麼?」
「……咦?」
「……的確,是啊。」
「這跟你剛剛說的完全相反啦!」
「對。」我點點頭。「系,你知道所謂的魔法跟一般人玩的魔術之間有什麼差別嗎?」
「……讓你有這種想法的依據是什麼?」系聽了開口問道。「你不會什麼根據都沒有就懷疑『眼球俱樂部』的魔法真僞吧?」
「第一,該說是不論你也好,椋井軀也好,還有整個城門管理委員會全都知道人飼無緣是『魔眼師』這件事吧?」我簡短地爲系說明我的想法:「系,你仔細想想看,像『魔眼』這麼方便的工具,只要自己不到處張揚,一定不會有人看破的吧?因爲運用這樣的能力殺人,絕對不可能留下任何證據。要使用『魔眼』,既不需要詠唱魔法,也不需要魔法陣或魔法式,只要跟對方的目光對上,眼睛跟眼睛之間連成一條沒有障礙物的阻擾的直線即可。那麼到底基於什麼原因,所有人都知道人飼無緣是個『魔眼師』呢?」
「那是因爲……」系稍微思考了下之後開口答道。「那是因爲人飼無緣自己張揚開來的。除此之沒有其他的可能性了吧。」
「他這麼做對自己有什麼好處呢?」
「……基於渴望彰顯自我的心理使然?」
「也許真有那個成分也不一定。不過所謂的『魔眼』對與他正面交鋒的對手來說是個難以應付的關卡,但是反過來說,要逃跑卻十分容易不是?只要閉上眼睛撥頭就往反方向跑就好了。只要不跟人飼無緣四目交會,那逃跑的方式可以有幾千幾百種。」
「那從這個角度看來,他的『魔眼』是障眼法囉?」
「對。他的『魔眼』可能完全是虛構的。」我說。「只要對手認爲自己擁有『魔眼』,只要對手對於自己是『魔眼師』這件事情深信不疑,對他來說絕對沒有比這個狀況更來得容易辦事了。就像剛剛我舉的例子,當對手閉上眼睛背向自己,那隻要動手殺掉他即可。」
「等一下。可是你不也看到他實際使用了『魔眼』嗎?椋井就在我們的面前瞬間被他——」
「對。看來就人飼無緣的場合來說,我們不得不相信他確實使用了類似魔眼的東西。不過,系,所謂的『魔眼』並非自然發生,並不是不能收放自如的東西吧?它應該只會憑藉着施術者本身的意志而發動纔對。不然的話,只要他睜開眼睛,最糟糕的情況會讓視線之內所有的人全都因此而死亡不是?」
「嗯……確實是如此。」
「不過,椋井可是戴着太陽眼鏡呢——」我說。「她跟人飼無緣目光是不是有對上,從人飼無緣的角度有可能判斷得出來嗎?」
「不,他們目光有沒有對上,只有椋井才知道。不過小貴,所謂的『魔眼』跟梅杜莎的石化之眼是一樣的。只要椋井看到了人飼無緣的眼睛,就構成了『魔眼』發動的條件,他所要做的只有發動『魔力』這件事。人飼無緣並不需要確認椋井的目光是否有跟他對上。」
「啊,是這樣嗎?那這個理由就先收回來。不過系,你想想看,只要使用魔法,奪去某人的性命這件事其實是十分容易的事吧?即使不以『魔眼』做爲例子也是如此。」
「……」
「比方說之前我遭遇到的『風』之魔法師。我起初一直以爲他的魔法是屬於念動力之類的東西。不過他實際上的能力是製造出『真空』的狀態,藉以移動具有質量的物體。其實這件事也許委員會已經有詳細的報告資料了,不過我還是在這裏說明一次好了。也就是說,即便人飼無緣的魔法不是所謂的『魔眼』,也能夠藉着某些條件製造出與『魔眼』同樣的現象吧?」
「這個……」
系陷入了沉思。從我們之前交手的經驗看來,她絕對不是個駑鈍的人。反過來說,她更是一個經驗豐富的魔法師。我所說的事情她絕對不會不明白。
「不過……在人飼無緣的那個手法,不需要詠唱咒文,也不需要魔法陣或魔法式的情況下,我只能將它歸類在『魔眼』的範疇了……而且實際上我也曾經看過他一口氣殺掉了大批的羣衆……」
「你仔細想想,好好回憶一下。想想看人飼無緣到底有沒有施術時的前置時間?你先捨棄掉人飼無緣的魔法是『魔眼』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不對,先假設他的能力絕對不是所謂的『魔眼』,從這個方向開始思考。這麼一來一定可以找到答案。他絕對有詠唱咒文,或是張開魔法陣、劃出魔法式的其中一種行徑。」
我將左手也一併伸向系,並且同樣伸出了大拇指對着天空,食指則指向了系。左手的中指相對於拇指與食指,同時呈現了直角。系看着我分別擺出不同姿勢的左手跟右手,然後『啊』,地一聲叫道。
「嗯,我們沒什麼時間,也不是在玩推理遊戲,我就直接告訴你吧。其實那也不是什麼難解的謎題啦。畢竟死亡訊息是爲了讓旁人看懂才留下來的,不簡單一點就沒有意義了。」
系擺出些許不悅的表情答道。看來是真的發生了許多麻煩事吧。如果組織裏面的氣氛真的那麼友善,那她早就就任會長職務,不會把那些事情說成是雜務,全部推得一乾二淨了。只是即使純粹就能力上來考量,對椋井軀來說,她也一定認爲系比起我來得可靠得多。
「也就是說,她留了一個死亡訊息給我。」
「的確,在我們知道他是利用什麼樣的魔法制造出所謂的『魔眼』之後,狀況確實有些改變。但是,實際上我卻還是得問『那又怎麼樣』?因爲無論他所擁有的魔法是『魔眼』還是『電流』,我沒辦法接近對方的事實還是沒有改變。『看到他就會死』,也就是一旦視線跟他對上就沒命了這點,其實還是不容轉圜的事實呀?那傢伙的魔法是無法閃避的,這道難題並沒有因此而動搖。儘管他所擁有的不是『魔眼』,但是『眼球俱樂部』還是存在。事情一點也沒有改變。」
「哈?」
「除此之外,在我仔細思考之後發現還有一個問題得要解決。人飼無緣的並非『魔眼』,是根據條件而發動的魔法陣。從這個角度看來,他也可以藉由詠唱咒文而發動同質的魔法。這麼一來,在我們進行近距離戰鬥的時候,即便我們的目光沒有對上,他依舊可以用這個方法將電流打進我的心臟。這讓我們的問題不但沒有解決,反而更加惡化了。」系接着說道。「當然啦,只要他還穿着那件長袍,魔法身上大半的魔力應該都消耗在魔法陣的維持上面了。所以就算他詠唱咒文,大概也只能控制非常微弱的電流吧?不過即使如此,要是電流打進了心臟,那我就玩完了。」
「……小貴不找莉絲佳來的真正原因,我現在好像想通了。因爲莉絲佳的魔法屬性是『水』,面對屬性是『雷』的對手會非常不利。」
「屬性是『電』,種類大概是『操作』……他並非自行生成電流,而是屬於調節自然界常態存在的電流而加以應用的電流控制者——假『魔眼』,還有假『魔眼師』的真面目,只是單純的使用電流衝擊對手的心臟,讓對方心跳停止而已。」
旋即靠到了我的身邊。
「那是因爲對方高度的情報操作,讓你沒有思考這個問題的時間吧。正因爲我沒有接受他所佈下的任何暗示,所以纔會有機會察覺這些瑣碎的細節而已。這跟魔術師的障眼法往往對小孩子起不了作用的道理是一樣的。所以你不需要爲此而感到震驚啦。」
「假設椋井的意思並非是指我們的身後,那麼她一定是以這個作爲暗號,試圖在人飼無緣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告訴我們,對方的『魔眼』其實是假的。」
「總之,只要系可以『不看人飼無緣的眼睛,然後在他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接近他,同時在整個過程中不要讓他知道自己的心臟位置』,那你就可以打贏他了吧?」
「對——沒錯,就是那件長袍。那傢伙搞不好……是在那件長袍底下畫了魔法式也不一定。」系開口繼續說道。「從他幾乎不需要詠唱咒文的角度來看。還有可以藏在那件長袍底下的附加條件……」
「……大概不只要藏住心臟的位置,連腦的位置也要藏起來吧。」
「不對,我覺得那反而像是留給你的暗號。畢竟對她來說,比起我,你讓她覺得可靠得多了,不是嗎?」
「你說什麼沒有問題……」
「原來如此。確實是有危險。不過……」我說。「如果只是這樣,那絕對沒有問題。」
「……『祝你好運』?」
「不過說是這麼說,但是我覺得人飼無緣所使用的電流大概非常微弱,甚至連電擊也稱不上。這世上有一種叫作電擊棒的可怕兇器,那東西好像是藉由微弱的電流釋放出高伏特的電壓……不過人飼無緣不需要消耗那麼大量的『電流』。因爲是『魔法』,可以無視於皮膚的電流抗性,可以直接灌入心臟。」
「那她所留下來的暗示到底是什麼?」
「狀況不全部一樣了!」我說。「現在我們面對的問題跟『直接造成死亡』那般駭人的『魔眼』不一樣,只是因爲『電流』造成『心臟停止而死』的問題。換句話說,現在這個狀況在嚴格的理論之下,我們可以找到應變之道的。」
我曾經聽莉絲佳說過,接近無限的行爲就是魔法的理想。如果依據這種說法,那麼所謂的『魔眼』,在『魔法王國』也只是一種理想魔法的象徵。因爲它代表了至高無上的『魔法』。不過回過頭來看,所謂的理想指的就是現實中無法實現的事物。有許多理想其實都是和謊言差不多的東西罷了,而人飼無緣的『魔眼』其實也是這麼一回事。不過說實話,關於這點,我,供犧創貴並沒有絕對的自信可以如此斷言。儘管椋井軀留下來的死亡訊息分析之後幾乎指向了這樣的結論,然而,她的暗示當然也可能不是這個意思。甚至可能真的只是『祝我們好運』——就算她想告訴我們的訊息跟我所分析的一模一樣,但也不能排除她誤解了魔眼的真相。當然否定『魔眼』的理由並不只有椋井軀的死亡訊息而已,不過即使再加上系的分析,我們依舊無法斷定人飼無緣所擁有絕對不是『魔眼』。我們爲了否定一個問題的解答而端出了這個問題的另一種解釋方法,也就是說,後來的這種解釋方法只是取代了原來的答案成爲解決這個問題的途徑。但是後來的這種方法絕對無法擺脫『比較正確』的立場,完全證明『這個問題就該這樣解釋』。不過我不認爲這時候有必要跟系說明這些。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爲我覺得這種程度的事情繫應該早就知道了。再者,我現在需要她對我投以絕對的信任。必須對自己的提案表現出絕對的自信,這是身爲指揮官的責任。單單就眼前的這個場合來說,所謂的指揮官就是我。我不能對自己的判斷表現出懷疑的態度。如果不能做到這點,誰有辦法『指使』擁有自主人格的『人』呢?這次我對系提出的『作戰方針』,萬一,不幸的,人飼無緣真的是『魔眼師』,那麼我也會死,不過我認爲這樣的可能性非常之低。雖然對於我所提出的結論我自己沒有辦法百分之百確定,雖然我的說法也許無法讓不在場的第三者信服,但是我可是認爲我這樣的說法有其依據。而且就算人飼無緣真的是『魔眼師』,在這個最糟糕的場合下,系還是可以扳倒人飼無緣。百分之百可以(保守一點也絕對超過九成吧?)。只要回想到我跟系交手時的狀況,我想她絕對可以輕鬆獲勝。唯一無法確定的事情,只是我是不是能夠活下來而已。
「她看穿了人飼無緣的假『魔眼』,然後告訴我那究竟是什麼樣的魔法。」
「……什麼是死亡訊息?」
「……嗯,是有這個可能。」系含糊地點點頭,然後接着說道。「假設人飼無緣所穿的長袍不只是物理方面,同時也施加過魔法方面的處理,而使之具有魔法式的『隱蔽』,那從外部就無法看穿了。嗯……原來如此。那件長袍……我早就覺得它怪怪的了。該不會……」
「……不會吧。」
「而且她當時可是爲了在那短暫的時間之內,告訴我們身後有危險靠近的時候喔。」我將那隻實握的右手鬆開,整個攤平讓掌心與地面平行。「拇指是手指中最短的一根,所以像這樣整個攤開來,沒有辦法讓人知道我到底要指向哪裏;就算多伸出一根小指頭也是一樣。所以當我們要用大拇指表示什麼的時候,其他的指頭必須像這樣,全部都屈起來——」
再說,如果她真是叫我們「去死」,那怎麼得了?
「給殺掉了。不過,她始終不愧是擔任了城門管理委員會會長祕書的女性。她在死前留了一個暗示給我。」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嗯,是啦。不過……」我將整個手掌部分維持着原來的姿勢,僅轉動了手腕,將豎起來的拇指指向系。「這樣,這種姿勢。」
「要怎麼把『要害隱藏起來』?不管是心臟還是腦部,就物理方面而言,根本不可能跟身體切割呀。而且它們在身體裏面的位置也不可能改變,就算碰到震動,也只能把心臟往左或往右一點點而已吧?你滿口說什麼隱藏、隱藏的!」
「那是主要用在推理作品中的一種術語,泛指遭到他人毒手而死的人,因爲不甘心就這麼死亡,於是留下指證兇手的線索。」
儘管那是非常瑣碎的暗示,卻扮演了無可取代的重要關鍵。
「電流呀……」聽到我說完人飼無緣『魔眼』的真面目,系的表情並沒有因此而變得開朗,反而看起來沉痛了許多。「真不虧是小貴,我果然沒有看錯你。雖然我想多誇你幾句,不過……」
「我說呀——」
「實際上,椋井軀擺出的就是這樣的手勢。所以即使她是伸出了拇指,我還是知道她是要我們留意自己的身後。不過……如果她所想的不是這麼回事呢?」
「就現實層面加以考量確實是如此啦。不過,這個情況有點不一樣。椋井軀,她完成了自己職務上該做的事。」我說:「她在自己遭到假『魔眼』的攻擊而即將喪命之際,爲我,還有爲你傳達了她當時的實際體驗。其實我也是得到了她的暗示,纔開始對人飼無緣的『魔眼』起疑的。」
「……人家可是非常用心地一直襬出這樣的手勢呢。我真希望你能夠自己意會。」無奈地聳聳肩。然後開口繼續說道。「這樣,我這麼比的話你應該比較容易瞭解了吧?」
「電流。」
「所以說,如果我們將這個安培右手定律當成是椋井留給我們的暗示,那她想說的就只有一件事;人飼無緣所使用的魔法其實是——」
「嗯。在人飼無緣離去之後我又確認過了-次,所以絕對不會錯。不過系,你想想看,人在什麼時候會特別用大拇指指向什麼東西嗎9」
「不是那麼回事?」
「也許是吧,畢竟我跟椋井在委員會中其實也算是挺要好的。」
「你在說什麼?椋井他剛纔已經被人飼無緣給——」
系終於忍不住發出了咆哮。
「因爲發生了很多事情嘛。」
「我不是說了嗎?我有『對策』。在加以說明之前,我有件事想先問問你。系,如果你可以靠近到人飼無緣的懷中,在接近到不需要靠眼睛確認對方所在位置的距離是,你可以用全身把對方『喫掉』吧?」
「你所說的長袍是人飼無緣身上穿的那件粗製濫造的長袍嗎?」
一般的魔法陣是發動一次之後效果便消失了。不過,要是使用特殊方法的話,便可以持續多次使用。這樣的法則我記得曾經聽水倉破記提起過。人飼無緣該不會就是應用這個原理吧?
系頓了一下之後忽然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嗯,電流,也就是『電』的『脈動』。是啊,要在不造成外傷的情況下製造出『暴斃』的狀況,最適合的方式就是讓目標對象心臟停止跳動、心臟麻痹等等,製造出心臟無法輸送血液的症狀。要是腦溢血之類的症狀,都會造成嚴重的血管損傷,若要避免一切的傷害,讓心臟停止跳動的方法是最理所當然的了。」
「不過,就算人飼無緣的魔法並非『魔眼』,而它卻又能夠造成相同效果的狀況下,對我們來說問題並沒有解決呀。儘管他身爲『魔眼師』的身分是個幌子,但是結果並沒有改變。而且,只要我們方纔的揣測沒有得到證實,那麼他真是『魔眼師』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加以否定不是……」
面對系的咆哮,我則以一副極爲從容的態度開口回話。
「咦?可是……」系用手指抵住了額頭,試圖回想當時的狀況。「……可是,我不覺得她有留下什麼特別的暗示呀!在她倒下的地板上,也沒有留下她的字跡。而且在人飼無緣離開之後,我們當時是一起待在她的身邊的。還是她留下的只有你纔看得懂的暗號呢?」
「當電流順着右手握着導線,而拇指代表電流的方向,餘四指的方線便是磁場的流向。這種國中程度的理化應該沒有人不知道吧?」
「……」
「當然了,她這麼比絕對不是『祝我們好運』。沒有人會在那種狀況下做這麼無聊的訊息的。當然也不可能是反過來說:『你去死吧!』這樣更無聊。」
人類的神經反應全都是由電流構成的。當然,心臟也不例外。只要稍微藉助目標對象附近空氣中、人體內的『電流』,集中打在心臟正確的部位,那麼便能夠造成心臟停止跳動的現象。這個過程中可以讓他順利假裝成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沒有滋滋的電流交會聲,也不會閃出光芒,他只需要這等程度的微弱電流即可。能夠察覺這件事的人,大概就只有心臟被電擊而停止跳動的當事人而已了。就跟椋井一樣。
「你沒頭沒腦地胡說什麼呀?只要識字的話,研究所的課本都可以看得懂了吧。人生中不可或缺的知識,一定要儘早學會纔行。」
「對。」我點點頭,然後放下了右手,順便補上了一句:『左手的就是弗萊明左手定律了。』說完之後我便將雙手放到了速克達的座椅上。
「……長袍底下!」
我再次握緊了拇指以外的四根指頭,做出了『祝你好運』的手勢。
「『魔眼』,她中了假『魔眼』的魔法之後,我們不是跑到她的身邊去了嗎?她那時伸出了右手,宛如要制止我們一樣將那隻手的大拇指,指向我們的身後。」
「由魔法式跟魔法陣構成的莉絲佳非常容易被『分解』。她這個弱點你應該是最清楚不過了。」
「沒有時間了,你快點說啦——」
我將指向系的拇指轉向了空中。
「嗯,如果只是這點小問題的話,那狀況是一樣的,只要把『要害隱藏起來』就好了!」
我沒有刻意賣關子,不過系似乎聽得相當不耐煩。她於是從雪佛蘭的引擎蓋上跳了下來,
系開口搶在我前面說出了結論。
我比出了一隻手指頭對系說道。
「可能嗎?」
「不過怎麼樣?這麼一來人飼無緣真的是『魔眼師』的可能性,不就完全被否定掉了嗎?」
「他是不是『魔眼師』這個疑問,椋井已經給了我答案了。」
人飼無緣將會面的地點選在視線寬敞的地方,這讓我們也無法使用騙取他的信任,然後找機會偷襲他的手法;系又補上了這樣的一句話。哎,在檢討這個戰術的可行性之前,我根本也不認爲系適合執行這樣的戰術。無論是偷襲也好、欺瞞對手趁隙攻擊也好,在執行與應對的兩種立場上,我都覺得她是個生手。擁有強悍戰鬥能力的人往往都不善於使用這種小伎倆。
「當然可以,一般來說在近距離戰的時候,眼睛都不會看着對方。要是能夠接近到一公尺之內的距離,那我是有機會可以扳倒人飼無緣。但是,在此之前該怎麼做纔是大問題,不是嗎?要從遠處接近對方,在接近的過程中非得用眼睛抓住對方的位置纔可以。」
「……是這樣嗎?」
況且實際上現在也有一項知識在這裏派上用場了。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椋井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麼?」
我繼續開口說道。
「當時的椋井就是用這種姿勢指向我們的身後。你不記得了嗎?」
「那明明是你建立起來的組織,不過組織內部的氣氛看來好像讓你覺得不太友善。」
「確實是很像,雖然實際上多少還是有些差異。也許應該說它可能不只具備了隱身的功用。那麼……不對,原來是這樣!他不是在長袍底下劃出魔法式,而是持續型的魔法陣……不需要詠唱咒文,屬於條件發動式的魔法陣典型;只要接收到視線便可以發動的魔法陣。這樣可以說得通!」
「……是安培右手定律?」
正如系所說的,莉絲佳會被電流分解掉。自從跟系交手之後,我跟莉絲佳就深刻地討論過,並且歸結出了莉絲佳(還加上我)的幾個弱點。這些弱點中最容易理解的就是『電流』。
「喂,喂,你好好想過再回答我嘛!雖然我不應該這麼說,但是其實我對於我所想到的策略並沒有絕對的自信,因爲我手中沒有任何關於人飼無緣這個魔法師的情報。而且,對於你所使用的『魔法』,我也沒有辦法完全瞭解它的特性。對此,你對於自己的魔法有深刻的瞭解,加上人飼無緣你也相當熟悉,所以你的判斷等於在此刻扮演了絕對的關鍵地位。你點頭點得這麼輕率,到時候出事了怎麼辦?所以你仔細想想剛剛我所提出來的條件,那些條件如果都具備的話,你可以扳倒他嗎?」
「……一般來說,魔法師不會在自己身上設下魔法陣之類的『陷阱』,因爲那種作法會讓自己處於完全沒有防備的危險狀況……要是弄不好,自己反而會在魔力失控的意外之下命喪黃泉呢。」系如是說道。「而且這樣的作法非常沒有意義;用隱身術隱藏魔法陣的這種作法,一般說來真的一點意義也沒有。效率之低,低到反而讓它成爲了我判斷上的盲點……」
「用這種姿勢指向我們的身後?」
「我們平常怎麼做,現在就怎麼做嘛。」
「所以說呀,小貴,你到底要我怎麼做!不要賣關子了,給我用簡潔易懂的方式說明清楚!」
「喔……」繫帶着十分微妙的表情答道。「……明明就要死了,哪可能還有餘裕去思考對自己下殺手的人的事?」
我說着將右手實握,只豎起了大拇指面向系。
「……?」
「我,我還真是完全沒有察覺到……這種事情,明明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可以看穿纔對。」
「你是指類似隱身之類的魔法嗎?」
「嗯,嗯……應該可以吧。」
系不禁爲自己的不察覺得羞愧而低下頭。不過她馬上又平復了過來,抬頭望着我開口問道。
「你,你在等我吐你嘈嗎?」
★ ★
「方法就跟人飼無緣用那件長袍把身上的魔法陣『藏起來』一樣。沒有必要把心臟跟腦袋從身體上切開,只要不讓對手看見,就可以了。」
「其實我之前就有想過……」她聽了我的『作戰方針』之後開口說道。「雖然小貴你總是提出一些非常亂來的作戰計劃叫莉絲佳去執行,整得她很慘。但是其實你自己纔是處在最危險的立場。」
「不見得啦。只是我們跟你交手的時候剛好是這樣而已。你所說的那種狀況,在我們跟你交手的時候是第一次。」
「其他的事情我也讓委員會調查過了。」
「那你應該就很清楚啦。我的個性是絕對不會讓自己踏出安全的範圍半步的。」
「我可不認爲這種話應該從一個已經失去半邊身體的人說出口。你這種的作法太沒有常識了。雖然莉絲佳本身就已經預先設定了可以『死後復活』的能力,不過這並不保證你也一定會沒事。就算莉絲佳擁有『治癒』的能力,但是你這個只有普通肉體,沒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卻也跟她一起置身魔法師之間的戰場,這種賭注會不會玩得太大了?」
「我可一點也不這麼認爲。也許會死的這種可能性,並不代表一定會死。而且就算我真的死了,那也就證明我不過是個只有這點程度的男人罷了。」
沒錯,要是我真的死了,那也就只意味着我就只夠資格走到那裏。現在這個狀況也是這樣,今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如果人飼無緣真的是所謂的『魔眼師』,那會造成這樣的結果也是沒辦法的事;是我做出錯誤的判斷,責任由我自己一個人承擔就好。所幸系並沒有對莉絲佳抱持太強的惡意,而委員會那邊也似乎不打算對莉絲佳採取什麼特別的行動。無論我們是否能夠跨越眼前這道難關,對莉絲佳來說不知是敵是友,處於灰色地帶的城門管理委員會也不會因此而對她造成困擾纔對。當然啦——
「怎麼看我也不覺得自己會在這個地方死掉的啦。」
『六名魔法師』之中只有一個人現身,還剩下五個人,還要加上躲在幕後操弄着一切的水倉神檎。而且,無論是城門管理委員會還是莉絲佳眼中都當成是終極目標的水倉神檎,對我來說終究也只是一個通過點。我可不是個走到這一步就會死掉的小角色。
「……」
正值午間時刻,這個學校旁公園裏的廣場上,即使有學童在結業式之後於返家逗留嬉戲也不覺奇怪。然而,廣場上只看得到一個穿着一襲光看就覺得悶熱的長袍,蓄着怪鬍鬚的男子佇立其中。他曾說要『讓整個廣場淨空』。我內心對這句話抱持着相當程度的不安,擔心他不只是要把人趕跑,而是把靠近公園的人全部殺掉。然而不知道他是不是還保有一定程度的常識,他似乎並沒有這麼做。聽系說過,在『魔法王國』有類似「結界」效果的高等魔法。雖然要使用那樣的魔法必須消耗一定程度的魔力,不過除了此之外,還有利用畫着魔法陣的紙符作爲替代辦法。這魔法要是被拿來用在自己身上一定會相當棘手,不過就今天這個事件來說,卻反而可以說是我們樂見的狀況。儘管我們現在做了一定程度的僞裝,不過我可不想在自己的小學附近亂來……唉,其實這個結果怎麼樣都叫人爲難。人飼無緣這種『讓整個廣場淨空』的行爲並非完全只是讓我們覺得有利。因爲對人飼無緣來說,或者對所有魔法師來說,張開結界這種行爲就等於是準備戰鬥的前置作業。換句話說,他根本打從心底就沒有想過系會乖乖帶着順從的象徵,那張『光碟』赴約……不,從他那般恭敬口吻下明顯表現出輕蔑態度的模樣看來,儘管我們無法推知水倉神檎真正的想法,但是至少站在人飼無緣的立場,他或許並不打算接受招攬(召回?)系,並且與她成爲夥伴的作法吧?這麼一來,他『趕人』的行爲反而就更可以讓周圍的人成爲處在遠方的『人質』了;就像前一小時前,他在大樓間的小巷時所做的事情一樣。
「不過,不管他怎麼做,對於我們的計劃都不會有任何改變就是了。」我躲在公園入口處的遊戲積木旁,低聲對系開口說道。這個角度正好面對着人飼無緣的背面,他無法用『眼睛』看到我們。就算他現在不顧一切地發動魔法陣,我也死不了。我們之間的距離大概有五十公尺遠。「接下來……就開始行動了吧?」
我啓動了跨下的一輛速克達——就是剛纔我跟系在學校停車場對話時一直坐在屁股底下的那輛,我將它從停車場直接騎了過來。不用說,要借用這輛車子之前我當然沒有經過車主同意。因爲沒有鑰匙,所以我是直接將配線對接點火啓動的。這點小事只要有簡單的工具(從理化教室裏借出來的1;,連國中程度的理化知識都不需要用上。仔細想想,這也是利用電流正負極相交的原理……我請系用她的『牙』破壞了鑰匙孔,從座椅底下的行李箱取出了手套。手套旁的安全帽被我丟置在學校的停車場,沒有戴着過來。雖然不戴安全帽騎車相當危險,但是這個狀況下不允許我們戴着安全帽過來。因爲我得要讓人飼無緣清楚地辨識出我,並且非得讓他對我使用『魔眼』不可;那個假的『魔眼』。哎,雖然這是我第一次騎車,不過只要練習個三分鐘,騎車的技巧大致上也就都可以充分理解了。也許要騎車上街還有有點問題,但是對於在廣場上的五十公尺直線奔馳來說,已經綽綽有餘了。
「系,拜託你囉!可別失手了!」
就算人飼無緣真的是『魔眼師』,那也不過是我的推理出了問題。再怎麼樣我也不能因此放棄,破壞了團隊合作而以失敗收場;在這次的行動之中,我唯一掛心的便是這件事。這次的夥伴不是莉絲佳,是跟系之間的即興聯手。我所提出的作戰計劃,一旦在時機方面的掌握出了狀況便會致命;我只能祈禱不要出現這樣的問題。
「嘿,雖然沒有什麼實際的依據,但我可是相當信任你的喔,系場依朵千!」
說完我便扭轉車頭,催着油門,速克達一下子衝出了遊戲積木的背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盡全力的發出了嘶聲咆哮,同時朝着人飼無緣衝了出去。下一個瞬間,他旋即回過頭髮現了我的存在。引擎聲加上我的怒吼,要他不發現也難。
「哎呀?」
我之所以舍四輪而就兩輪的原因便是,四輪隨便都可以看得到能夠藏住一個人的空間……這個計劃裏面,若是要衝撞人飼無緣,就非得用速克達這種外表上一看就知道它藏不住人的兩輪車。實際上,系不是利用關節的彎曲而躲進去的,是讓她的嘴巴張開到幾近脫臼的程度而完成的。因爲系無法完全控制她身上的五百-十二張口,所以只讓她張開可以控制的數目,儘管會讓可以活動的關節數量減少,但是這麼做已經足以讓她躲進那個狹小的行李箱內了。要是她能夠多張開幾張像鱷魚樣又長又大的嘴巴,那麼事情又會變得更簡單許多……就理論上來說,藉由讓關節脫臼的高難度技巧,便可以從水溝蓋板之間的空隙中進出自如。不過就連我也沒想到她可以變成如此『莫名其妙』的模樣。她那模樣真的可以說是……由肉跟牙齒組成的怪物。與其說是蛇,但是如果看得更仔細一點,就會覺得她縱向裂開的嘴巴呈現放射狀地向外散開,這模樣更像是兩面都是背面的海星。系的全身上下都有嘴巴,一旦全部張開便會呈現出如此駭人的模樣……哎,普通人要是唯一的一張下顎掉下來了,看起來也許就不像人類了……但是就算這麼做……
人飼無緣全身在系的啃食中發出了嘎嘎的聲響。然而他卻舉手指着我,像是理所當然一般用他的食指指着我開口叫道。
「嘖……沒用的,沒用的,沒用的啦!豬狗不如的系!你這個嘴巴妖怪老太婆!你光憑這點伎倆就想扳倒在下嗎!」
「『魔法王國』沒有車子……當然,也不會有速克達啦。」我忍着最後的一絲氣息,開口低聲說道;由於心臟已經停止跳動,呼吸已然不具意義。這個狀況讓說話成了極爲痛苦的行爲。「但是至少讓你知道什麼叫作慣性運動!」
被人生吞活剝的痛苦究竟有多麼難熬……這種事情除了親身經歷之外,沒有其他辦法可以體會。前一次我們跟系交手之後,其實我問過莉絲佳,她事後究竟有什麼樣的感想。然而她卻擺出了一副不悅的表情,什麼也沒對我說。沒錯,那個莉絲佳就是出現了這樣的反應。我只要想到這樣的遭遇,現在也發生在人飼無緣的身上,我就……雖然他真的是個品行低劣的傢伙,不過至少我還可以給他一點同情的吧?
當他察覺到不是這麼回事時,速克達已經來到了無法讓他無法迥避的距離。速克達硬生生地撞上了他的右腳。不過一方面速克達已經失速,再加上我從椅背上跌了下來,重量也減輕不少。撞擊的力道不用特別深究也知道比起一般的車禍要來得輕微許多……何況,對方還是個魔法師呢。速克達在撞擊到人飼無緣之後便橫倒在地上;那模樣只能說是單純地失去平衡而倒下。
「可,可,可是……就這麼小的一個空間!這麼小,就這麼一點點的空間,就算是小孩,也不可能容納得下一個人的……」
人飼無緣……緩緩地站了起來,然後笑着繼續說道。
「哈——哈哈哈!搞,搞什麼!這傢伙該不會真的把小鬼當成了犧牲品,一個人逃走了吧!這老太婆讓小鬼進行特攻,結果自己跑回了委員會的牢籠裏面去了嗎!虧在下還以爲她是個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呢!哈哈哈!這傢伙終究也不過是個『人類』!。這傢伙果然還是隻愛惜自己的性命嗎!不,不,不對,那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啦!終究不過是個『人類』!終究是個低等的人類!這傢伙跟我們魔法師的出生跟教養都不一樣,完全是個低劣的人種!是個舊人類啦!」
他彷佛受到嚴重的驚嚇一般,整個人失了魂。那個『莫名其妙』的東西……硬要說的話,就是由一團肉跟一堆牙所構成的怪物。它不成人形。如果非得舉出種什麼東西來比喻,那就是一條很粗的蛇;一條全身佈滿了張開「利牙」的「嘴巴」的蛇。它有着白皙的利牙跟鮮紅色的肉,還有粉色的肌膚。那條蛇身上泛着華嫰光澤。除此之外,就只夠用『怪物』加以形容,然後這世上便再也找不出其他的說法了。
「她那樣子哪裏是個小孩呀?」我說。「就連你也知道系的魔法就是可以『在全身上下張開五百一十二張口』吧?換句話說,那也就表示她『全身上下一共有五百一十二個關節』。」
「你剛剛都躲在哪裏!怎麼可能忽然間就出現在這麼近的距離之內!你到底是怎麼靠近在下的!你這傢伙應該不會什麼瞬間移動的魔法纔對……不對,就算真是瞬間移動的魔法,在使用的時候在下也不可能沒有感受到你的魔力!你剛剛到底都躲在哪裏!」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儘管那一襲黑色的長袍爲他佈下了能夠阻擋子彈的防禦結界,但是這在系的面前卻一點意義也沒有。這對於人飼無緣隱藏在長袍底下,爲了發動贗品『魔眼』而張開的魔法陣也是一樣。不管『魔力』也好,『能量』也好,系都能夠將一切化成熱量加以分解吸收的能力,正是系的魔法真正的功用。全身佈滿了除了兇暴之外還是兇暴的『牙』跟『口』,這樣的形象不過就是將她的魔法以最容易理解的方式呈現出來罷了。至於人飼無緣所穿着的那件長袍,如果真是水倉神檎授與的,那麼也許會留有什麼線索,被喫掉真的很可惜。只是看那樣子,大概是沒有辦法回收了……人飼無緣包含那件長袍在內,人飼無緣身上的一切都會不留痕跡地被系給吞噬殆盡吧?嗯……在我們還處於敵對立場的時候我就有想過,系的魔法用起來比起莉絲佳的方便多了。至少那是非常戰鬥取向的魔法……莉絲佳的魔法沒有作爲直接攻擊的手段,因此係的『牙』跟『口』對我來說都顯得相當新奇。而且,看來系的攻擊型態似乎連一分鐘的時間限制的沒有……莉絲佳跟系……嗯,總覺得她們彼此之間的優點跟缺點好像正好呈現互補的狀況。哎,天敵呀……不過話說,我剛纔將系比做海星,然而,她『喫東西』的樣子搞不好還比較像海天使捕食的樣子呢……
「嗚——」
「……沒什麼嘛——」
「——我開動了。」
「……咦?」
人飼無緣彷佛一副要抹消方纔的失態般,祭出這般激烈的言論,沒有對着任何人,卻不斷大聲地喊叫。這個身穿黑色長袍的魔法師,『六名魔法師』的其中一人,『眼球俱樂部』,張開了胸膛揚起了一陣高聲的狂笑。此時在他的身後——
在一般的狀況下,平常人一定不會察覺自己的心跳究竟有多大聲吧……然而,現在我所體驗到的寂靜就是這麼回事;在一陣電流通過身體的感覺消退之後,我的身體便呈現出絕對的寧靜。
「……唉,真是的。」我說。「怎麼可能猜得到嘛……面對這種『莫名其妙』的,由肉跟牙齒所構成的怪物,誰有辦法找出她心臟的位置?別說是心臟了,就連頭的位置都沒辦法判別的啦。」
這個事態讓我安心地笑了出來。我的意識還保持着能夠微笑的程度。因爲這樣的狀況讓我可以明確地斷定,人飼無緣的『魔法』並非『魔眼』。我的心臟是因爲電流衝擊而停止跳動……這個效果看起來跟『魔眼』一樣。然而,兩者之間卻有着決定性的不同。心跳停止——一旦心臟停止跳動,人就會死。這種程度的常識,別說是小學生,連幼稚園的小朋友都知道。不過……對於熟知安培右手定律,常識更爲豐富的人來說,誰也都知道心臟停止只不過是死亡過程中的一環而已。『心跳停止→血液停止循環→體內,特別是腦部將無法得到氧氣』,然後→死亡。換句話說,這個死亡過程中的『→』並非等同於『=』。這跟『魔眼』的『目光對上=死亡』比起來,簡直有如兔子跟烏龜……不,阿基里斯跟烏龜之間的差別。心臟停止跳動,並非瞬間死亡。換句話說……
「你,你可別得意……你這個人類!不要因爲扳倒了在下就得意起來!在下,在下可是『六名魔法師』之中能力最差的一個!換句話說就是嘍囉!扳倒在下這種事一點都沒什麼好驕傲的!」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想從哪裏攻過來都隨便你!你根本就沒有機會接近在下!我的視線所到之處就是攻擊生效的範圍,跟你那種一公尺之內的距離有如天差地遠!在、在、在、在下的魔法可是『魔眼』呀!在下的眼睛是『魔眼』,在下就是『魔眼師』!是『眼球俱樂部』!我是被水倉大人選上的,『六名魔法師』其中一個!我是爲了解放被囚禁在九州一地的所有魔法師,我是被選上的……讓他們能夠行遍整個世界的……勇者啦!」
這就是所謂的誘餌……一切的一切都是依據這個再簡單不過的原則行事。
「嗚哇啊啊啊——」
動者恆動——當然,我躍下速克達時努力試着不要讓它偏移軌道。就人飼無緣的立場來看,他大概認爲只要殺了身爲駕駛人的我,速克達也就會順理成章地停下來吧……太嫩了,太嫩了。
我自然地鬆開了速克達的把手。身體完全沒有力氣。此刻的我就像捉在手上的鰻魚逐漸滑開一般。沒錯……身體的一切全都安然無恙的情況下,只有心臟,停住之後,原來……是……這種……感覺……
人飼無緣露出了本性,用他那雙贗品『魔眼』,怒目瞠視地瞪着倒在地上的我。沒用的。我的心跳早就已經停止了。現在的我已經身處於死亡的過程之中。這麼一來,就算真有所謂的『魔眼』,那也沒什麼好怕的。不過……果然,區區一輛速克達還是沒辦法帶來多大的效用呀……不,就算是轎車撞上來也一樣。這跟系所料想的結果一模一樣。不過,我當然有我非舍轎車而就速克達不可的理由。而我也根本就沒想過要用速克達衝撞他一下就解決這件事情。
「……你,你說什麼!」
「可,可惡!這,這麼一來我就直接朝你的心臟——」
「接下來……嗯?啊——」
「換句話說,是我用速克達,載着系奔馳到……你的身旁的。我蒙着眼睛,直直朝你衝過去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人飼無緣在系的咀嚼中身上的肉被一塊塊剝了下來,,骨頭被啃食殆盡;血液也進了系的肚子裏去。在這個過程當中,人飼無緣吐出了這樣的一段話。然後,他的嘴角朝着兩邊上揚,裂開了脣線露出微笑。
勇者?這還真是與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詞彙,然而,這個詞彙確實從他口中傳了出來。解放……魔法師?換句話說……那就是所謂的『方舟計劃』嗎?他是在講『方舟計劃』嗎?不過意識再度離我遠去的這個事實,讓我完全沒有機會提出這樣的質問。方纔的言論,他當然不是對着我說的;也不是對系說的。那是鼓舞自己的言論。因此他並沒有繼續講述相關的內容,只是帶着嚴重的戒心依舊將雙手按在地上。他蹲低着姿勢緩緩退到速克達旁,讓自己背對着倒在一旁的速克達邊,然後不停地左顧右盼、左顧右盼。他就這麼帶着一副膽戰心驚的模樣,臉色蒼白地持續警戒着四周的狀況。他臉上的鬍鬚也失去了方纔的神氣模樣,軟趴趴地搖晃着。
宛如共嗚一般,系全身上下的嘴巴一起發出了嘶吼。她就像一頭面對着一頓午餐露出飢餓模樣的野獸;一個面對着一盤食物露出貪婪模樣的惡魔。她牙齒髮出了光芒,舌頭呈現光滑的模樣;完全沒有美豔的氣質、一點也不見迷人的風采;絲毫沒有任何修飾,她就這麼整個身體撲向人飼無緣……打算喫了他。
人飼無緣不知道是不是從記憶中挖出了那些『牙』的模樣,抑或者單純憑着直覺加以猜測;他在察覺到『那東西』就是系後,發出了哀嗚。一公尺,這個距離對系來說,不論對方的眼睛是不是『魔眼』,她都已經不需要用眼睛追尋她的目標……毫不猶豫地加以攻擊。
「開……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你開什麼玩笑!你……你竟然對在下……對在下……對在下端出這種,這種小伎倆!去……你,你搞錯了吧!這……這種東西,不算什麼。根本就不算什麼!一點也不痛……既不痛也不癢!不痛不癢!不痛不癢!不痛不癢!不痛不癢!」
我的身體重重地撞在了地上。類似貧血而逐漸昏沉的意識,因爲這股衝擊而又得以甦醒。果然,不戴安全帽從時速接近六十公里的速克達上摔下來,絕對不好受……不過算了。不過只是右肩受到了強烈的撞擊罷了。我的身體本來就沒有辦法自由活動了。不過偶然跌到了正對着他的方向可以算是幸運吧。因爲我可以目睹他的末日。
瞬間,我的身體整個安靜了下來。
「這種亂七八糟的作戰計劃……絕對不可能是直線條的系所想得出來的!從側面分析『魔法』這種本末倒置的荒謬計劃,是你這傢伙想出來的吧!你這個可惡的小鬼!連我的『魔眼』也一起……可惡!。竟敢愚弄我!耍這種小手段!用這種小伎倆!」
嗯……雖然我這個心跳已經停止,就快要死掉的人也許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不過,我所想出來的作戰,無論是跟莉絲佳一起合作,還是跟系一起合作,都還真是沒有美感的行動呢……雖然這是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不過一旦發現了之後還真是讓人有點震驚呢……
他應該沒有在撞擊中受傷纔對……然而不過就是一個出乎意料的攻擊,卻讓他的情緒整個崩盤。原來如此……真是的,影谷蛇之也是這樣。果然完全依賴魔法陣的魔法師都有着自尊極高,精神層面卻極爲脆弱的普遍傾向。我並不想說這樣的狀況全在我的計劃之內,不過這個進展對我們來說十分合意卻是事實。人飼無緣並沒有撐起膝蓋站起來的打算。他維持着兩手貼在地上的姿勢,警戒着四周可能發生的狀況。我想,他大概是認爲系會趁着他被速克達撞上而露出來的這個「破綻」攻過來吧。對……正是如此。我的工作就到此爲止,一切都結束了。那輛速克達在我掉下來之後就算沒有撞上人飼無緣,只要擦過他的身邊倒在地上,然後影響到他的注意力即可。只要能夠辦到這點,我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無論實際上是否有戳到他的弱點而使他露出破綻,只要他心裏有這麼想過,那我的目的就達成了。
如果說我身上真有什麼奇妙的『魔力』的話,那大概是在我體內竄流的,莉絲佳分給我的大半的『血液』吧……她的血液與其說是『奇妙』,倒不如用『奇蹟』加以形容。每當我負傷倒地,都是讓莉絲佳用她的『血』幫我治療的。不過,唯獨這次無法藉助她這項能力。雖然我剛剛對系說到,我們現在要做的就跟往常沒什麼兩樣,然而這次我所要揹負的覺悟卻比往常都要高出許多。
「系小姐,從你的性格上看來,你絕對不會是一個把人類的少年當作犧牲品,然後自己一個人逃走的類型……那麼你到底躲在哪裏等着伺機偷襲我呢?難道在磨你的『牙』不成?不過那是沒有用的!你連想要接近我都辦不到。就算你使用了誘餌,祭出調虎離山之計也是一樣。」
「少年,你真是笨呢……不對,該說你很聰明纔對吧?」他表現出一副完全不打算移開腳步的態度。我從他這副模樣感受到了十足的輕蔑意味。「這麼說起來,在下還沒有問過你的名字呢……雖然我一直都不認爲你跟委員會之間有什麼關係,單純只是系的同班同學而已。怎麼?看來你似乎也跟『魔法』有所牽連呀?不過要說有什麼牽連,卻又看起來一副完全不會使用魔法的樣子……嗯——這麼說起來,我似乎可以從你身上感覺到一股奇妙的『魔力』,不過又好像不是……」
「呃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飼無緣聽到之後帶着一臉驚愕的表情回頭望向我。他是白癡呀?這傢伙現在可是連一秒鐘四處張望的時間都沒有呢。僅存的餘生就這麼被他浪費掉了……真是個足以蔚爲愚蠢典範的男人,再找不到比他更蠢的了。
「——呃!」
「…………!」
「這麼一來,她的身體便可以比起一般正常人更軟地收縮起來了。縮到可以躲進速克達的行李箱一般大小。」
「……」
他這樣的動作就這麼持續了一陣子。然而,不知道許久不見四周出現任何變化的狀況是否終於讓他不禁感到狐疑……或者單純只是耐不住性子,他的臉上比起方纔的那份怯懦,更多出了一臉疑惑的表情。『爲什麼對方沒有趁勢追擊呢』;『對方沒有針對自己剛剛表現出來的破綻攻過來,究竟是怎麼回事』;『是表示系並沒有在假『魔眼』的有效攻擊範圍之內嗎』……種種疑問在他腦中盤旋的模樣,即便是一旁的我,視線再模糊也看得出來。
他開始詠唱控制『電流』的咒文,毫無異議地就是『電流』了。然而,咒文還沒念完他便噤住了口。他不得不停止唸咒。因爲……
儘管人飼無緣在他的視線捕捉到我的身影時,一度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卻又馬上拾回了從容的態度,露出一副扭曲紳士形象的不懷好意笑容。之後我看到他別過頭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又回過頭來看着我;他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朝着自己衝去的少年,供犧創貴。
「……?……?……?……?……?……………………!!!!? ????」
「…………」
「系小姐現在人在哪裏?從這個情況看來,她一定躲在什麼地方等着偷襲在下囉?哼,看來她完全沒有歸順我方的意思……真是愚蠢。不過這也是意料中之事。跟我腦海中的劇本一模一樣,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了。」
這句話讓人飼無緣愕然把頭別了過來。然而,他身後的物體……『那東西』一定讓他剎時間無法認出那就是他所認識的,叫作系的那個魔法師吧?出現在眼前的,對人飼無緣來說一定是比速克達還要更『莫名其妙』的東西。
「真是愚蠢至極……不對,應該說真是華麗至極纔對!虧在下還特別露出了破綻跟動搖的模樣陪她,她竟然讓這個大好的機會就這麼溜掉了!既然事情演變至此……哼!在下就要實現方纔的宣言,用在下的『魔眼』,將這附近的人類全部都殺掉!在下要殺掉所有視線所到之處的人,一個人也不留!淨空場地的結界就到此爲止了!臭人類!臭人類!這個既愛嫉妒又罪孽深重的人類,再多活一刻也只是多顯得無能,一點用處也沒有的臭人類!這場屠殺就是狼煙,是開戰的信號!該死的城門管理委員會,在下現在馬上就去把霙跟蠅村這兩個傢伙也叫來……首先就是要把這個佐賀縣,變成第一個地獄城市!」
我一邊喃喃自語……同時用自己的意志,讓自己像是從速克達上摔下來一般落到了地上。從人飼無緣的角度看來,應該就像是因爲『心跳停止』而自然地摔下來纔對。而這個舉動當然完全是出自於我的意識。截至目前爲止……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目前的事態反而讓我——
她露出了利牙,站在距離人飼無緣身後的一公尺之內。
看來我的聲音終於還是傳到了他的耳中。這句話讓他因此反射式地朝速克達回頭望去。直到剛剛他都貼在身後的速克達上面,坐墊整個被掀了開來。爲了不發出聲音,『那東西』,也就是系,偷偷摸摸地從裏面鑽了出來。
「——啊……」
「……」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哎嘎嘎嘎咬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吵死人了!」
「我只要直接將『電流』打進你的心臟就好了!徠·徠·莫齊·哈加拉齊·哈加拉齊·瑪齊徠納——納……」
就在這個瞬間,他露出了短暫的遲疑。不過他爲了保命,終於將他宣稱的『魔眼』,『魔眼師』的招牌……給卸下來了。
一副虛張聲勢的人飼無緣,終究也是在我的預測之內。不過看來我的速克達衝撞之所以沒對他造成傷害,原因就在那件長袍上。當然啦,他面對速克達衝撞這種『莫名其妙』的攻擊方式,精神方面呈現出如此混亂的狀況是超乎我的預期的。
「速克達的坐墊底下有個能讓車主放置安全帽的行李箱……就算說了你這個長崎土生土長的傢伙也不會知道的啦!哼,託你的福,害我不得不把安全帽給棄置在停車場裏面了。」
系就出現在那裏。
人飼無緣望向了我——
他不停地轉動他的視線,同時整個人不斷地轉身望向四周。此時,他那贗品的『魔眼』魔法陣大概已經完全啓動了吧?只要系從哪個角度看到了人飼無緣,那個魔法陣便會讓她的『心臟當場停止跳動』。這跟他對椋井軀選定對象的作用方式不同,此刻那個魔法陣應該是不計對象完全啓動了。這麼一來,他事前『讓整個廣場淨空』的行爲便不會造成無辜的犧牲者,純粹是一件叫人覺得慶幸的事。
在『殺了』我之後,人飼無緣開始環顧四周,找尋系的身影。然而,下一刻卻讓他不得不發出了慌張的驚叫。那幾近哀嗚的聲音其實是理所當然的。我雖然放開了速克達的龍頭,但車子稍微失速卻依舊朝他衝去的狀況,一定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因爲目前的狀況對他來說,要在什麼時候對我下手其實是易如反掌。而我也就這樣一邊催促着速克達的油門,一邊雙眼直視着人飼無緣的眼睛,直直朝他衝了過去……只要他高興,隨時都可以殺了我。
「嘿……啊,啊——!難,難,難,難道……可,可是一直到剛剛都沒有——」
這個靈感的源頭,其實就是從我前一次跟系交手的經驗來的。
「嗚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啊!除此之外,水倉大人的千金,也是你在背後幫她出主意的嗎!是你吧……不對,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了!我早就覺得奇怪了……水倉大人的千金一個人根本不可能完成什麼『魔法狩獵』的行動的……可,可惡!原來我們最該警戒的人就是你!不過就是個人類,臭人類,不過就是個臭人類而已!」
「嗚……不在附近嗎!」不知道人飼無緣是否能夠得知自己的魔法陣有沒有發揮效果,此刻的他完全沒有辦法平靜下來,處在一片焦急慌亂的狀態之中。「哈,哈哈!接下來,你打算從遠方狙擊我吧!蠢蛋!這種方法對在下一點用都沒有!在下穿的這身長袍是水倉大人直接親賜的防禦結界!無論物理攻擊還是魔法攻擊,各式各樣的東西它都擁有絕對的防禦能力!」
「當然……是速克達的裏面啦……」
我繼續催着油門。此時的速度已經超過了五十公里。看來人飼無緣完全不把我當作一回事……不過就算他真沒把我看在眼裏也沒關係;對我來說,就算我就這麼騎着速克達,直接衝撞人飼無緣也沒關係。
「嘿嘿……」
「小鬼,你開什麼玩笑!」
此時的系……大概也將眼睛化成了『口』,人飼無緣假『魔眼』的魔法陣,就連發動的機會都沒有。如今他所剩下的唯一一條路……
「……這可,不一定吧!」
速克達奔馳的速度跨越了四十公里的門檻。一般來說,面對以這種速度朝着自己直撲而來的狀況,任何人都會有所反應。然而,此刻的人飼無緣卻顯得十分從容。這其實也是理所當然的。
系張口朝人飼無緣狠狠地咬了下去。
跟往常一樣……沒錯,就如同人飼無緣所說的。這次的行動跟我以往所做的一樣,是誘餌的伎倆沒錯;『由我來爭取時間→莉絲佳執行關鍵性的一擊』。只是這次莉絲佳的工作換成了系來擔任。其餘的跟過去我們所做的一模一樣。首先由擔任先鋒的我面對人飼無緣挑釁,然後趁着我所製造出來的空檔,讓系把人飼無緣給——喫掉;用她全身上下五百一十二張口把他給吞噬殆盡。這是個既單純又明確,跟往常一樣,順着有如教條一般死板的步驟安排,各司其職的行動,完全跟往常一樣。我將油門催到極限,讓速克達的速度一再地往上飆升。一眨眼便衝進了人飼無緣十公尺之內的距離……
儘管不知道對方是否聽得到,但我仍然使盡了力氣擠出僅存的微弱聲音。
「是……是你搞出來的吧!」
「……」
這種事情還自己說出口,這樣好嗎?
「已經越過『城門』來到九州各地的其他『五名魔法師』——『旋轉木馬』、『泥之底』、『白色黑暗的埋沒』、『偶數房屋』,還有『Naming』,要是他們全部全體動員,你們的性命就猶如風中殘燭一般了!你們大概就連踩到水倉大人的影子都不可能吧!特別是你……這個人類!」
人飼無緣帶着一副決心赴死的表情睨視着我。
「你所想出來的作戰方式,對第三個魔法師『泥之底』一定不會奏效!不管你們花了上百年也絕對贏不了他!我不是輸了不甘心,你們等着看好了!」咀嚼的聲音依舊持續。人飼無緣的身體除了軀幹以外,剩下的四肢全都已經被系吞進了肚子裏。「哈哈哈……根本還不用說到這裏吧?該死的小鬼,你其實根本連在下都贏不了的!那時候,在大樓中間的小巷子裏,你只因爲大街上的行人被當成了人質就回過頭來,那時候我早就可以殺了你了!不要認爲你真的贏了!如果在下有那個意思,你早就在那時候——」
「你是白癡呀!」
我耐不住性子,終於擠出了剩下的力氣,用人飼無緣聽得到的音量開口說道。
「那些除了在街上走動之外,沒有其他能力的愚民,你想用你那贗品『魔眼』殺掉也好,全部都幹掉也沒關係,跟我一點都不相干。我的性命跟他們比起來究竟孰輕孰重,用膝蓋想都知道;這不是在天平上秤重量決定的問題吧?那種行爲是爲了要讓你稱心如意而鬆懈才做出來的啦!到這時候你還看不出來嗎!」
他們這種類型的魔法師,面對隨時都可以殺掉的對手都習慣不馬上殺掉。這種現象甚至連影谷蛇之的例子都不需要,截至今日所有的經驗都指向這個事實。
「如果說得明白一點……你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註定要輸給我了,『魔眼師』!」
「——!」
「你放心吧,人飼無緣。你不是因爲太弱而死的,是因爲被我殺了纔會死的。」
這是我的勝利宣言。
「不是這麼回事吧?」
那隻由肉跟牙齒構成的怪物整個覆蓋在人飼無緣的肉體上,將他緊緊包住。它身上的嘴巴數目逐漸地減少,慢慢恢復成系的模樣;隨着食物在它的『嘴裏』消失,然後變回系的過程,果然不是會讓人覺得是多麼美麗的影像。她身上縱向綻開的『嘴巴』張大又合起來的模樣,讓我想到中世紀歐洲的拷問刑具——鐵處女。哎,其實系在學校的美術成績並沒有糟糕到這種程度的……真叫人感到無奈。我並沒有想要以造型上的美學來要求她,不過即便是把評分的焦點鎖定在功能上的美感,分數大概也不會太好吧……
「你輸了,『眼球俱樂部』。如果你最後還有什麼想說的話,我可以姑且聽聽。畢竟我們過去有過一點交情。」
「嗚……哈!你說我們過去有交情!系小姐,你到底是用哪張口跟哪根舌頭說出這種話的呀!」
人飼無緣發出了咆哮。
「在下告訴你,打從一開始,在下就沒有要說服你加入我們的打算!像你這種骯髒污穢的人,誰要招攬你成爲同志!如果不是水倉大人的命令,我早就在跟你碰頭的瞬間把你做掉了!」他說這些話不是爲了挑撥或什麼其他的意圖,更像是打從心底發出的哀嚎:「不只在下,只要是魔法師,不管是誰都沒辦法容許你的存在!像你這樣的背叛者,誰都不會原諒的!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魔法師會想把你當作同伴!所有人都對你非常厭惡!所有人,所有人都恨你入骨!你爲了要殺害水倉大人復仇這個目的——
「竟然在長崎投下原子彈——」
「哼!」
「…………!」
「現在別說這個……我的意識真的快維持不住了……」
「……」
「……我還真是忘得一乾二淨了呢。」
嗯——這樣啊,我想起來了。總覺得此時的心境似曾相識,原來這是我不知道多久以前,第一次跟二十七歲容貌下的水倉莉絲佳碰面時的心境一樣。那時候,我的生殺大權也掌握在莉絲佳的手上,然後……
「你會把莉絲佳給殺掉。而我要在此之前先殺了你,這也算是替天行道吧。」
「我什麼都沒有聽到。」
「啊啊——討厭!我知道了啦!我確實明白了!我救你就是了啦!只要救你就好了吧!不要用這種彷佛被雨淋溼的小狗那種眼神看我啦!你這個沒用的傢伙!這人情我可是絕對要你償還的!」
「真是的,沒有辦法跟任何人成爲同伴的人是你纔對,儘管你成立了城門管理委員會,但是這個組織卻沒有辦法在最重要的時候對你派上用場。就連『光碟』的回收工作也是你自己一個人去處理。你只讓自己一個人涉險。這次要不是我開口,你也不會乖乖跟我合作不是?你之所以把我帶到學校的停車場去,其實是因爲要我幫你傳話纔對吧?就算你對我的評價並不是說說而已,但是在真正重要的時刻,你並沒有打算要依靠我,不是嗎?別說是我了,你應該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讓椋井被捲入這次的戰鬥之中吧?你裝出一副要她幫忙的樣子,但最後還不是打算要扯謊讓她逃走?就算我們三個人真的合作了,你到頭來也只會讓自己獨自去面對人飼無緣,對吧?我不是說重視別人是一件壞事,但是這麼一來,你永遠都交不到朋友啦。」我說。「你太天真了,依朵千!」
我睜開了眼睛答道。
「喔,是嗎?」
「……要是我現在就這麼丟下你……」系面對我的催促,用十分冷淡的語氣回答;「『眼球俱樂部』跟你這個威脅,都會一起從我面前消失了。」
「能夠滿不在乎地犧性自己的人,到頭來也會滿不在乎地要他人當成犧牲品吧?」系自嘲地笑了。「你以自己站在最危險的位置作爲補償……要別人涉入第二、第三危險的窘況。小貴,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樣;那種爲達自己目的而不珍惜性命這種事,沒有多少人能夠真的做得出來。但是你卻強迫別人做出他們不願意做的事情。我可以斷言,如果你這種作法沒有改變,在不久的將來,你會連自己的夥伴,莉絲佳也一起犧牲掉。你到時候一定會用莉絲佳的犧牲來換取勝利吧?」
算他還早一步把話給說完了……在那句話之後,他便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消失了。不論具像的實體也好,影子也好,他連一根毛髮或一滴鮮血都沒有留下,人飼無緣的一切就這麼隨着咀嚼的聲音,完全消失了。系的身體上,細長而綻開的部分,慢慢地恢復成原狀。咀嚼的聲音也消失了,整個廣場逐漸安靜了下來。我仰望天空,此時的天氣非常晴朗。可以用透明澄澈的藍天來加以形容吧?那深邃的天空,彷佛會將它的藍色延伸到天涯海角。太陽高高地掛在天上;已經是夏天了呀。對了,對了,我還真給忘了,明天開始就是暑假了呢!
「沒有啦,沒什麼……」
「不過同時也少了一個強而有力的夥伴喔……」
她給了我一顆新的心臟。
「……」
「……如果你想丟下我就儘管這麼做吧。不過,真是這樣,就拜託你幫幫莉絲佳了;她一定會整個人氣到發狂,然後把委員會的人全部殺掉。就麻煩你不要讓這種事情發生了……」
「我聽得懂啦,就是電解的原理嘛。一般來說,避免遭到電擊的方法都是使用橡膠製品,不過絕緣體對人飼無緣起不了任何作用,所以你選擇讓身體通電,使電流整個擴散開來對吧。你這種方法就我看來根本是瘋了……」
我不再硬撐住腦中即將消逝的意識,使盡力氣丟下最後自己想說的話。反正現在我性命也是完全掌握在系的手上,再怎麼掙扎也沒什麼意義。我此刻的心境並非放棄求生,來到一種非常不可思議的境地。這種心境……總覺得自己過去好像也曾有過類似的體驗。
「算了,隨便你吧。你決定就好。你想怎麼樣我都不會有意見。如果我會在這裏被你殺掉,那就表示我也不過只有這等程度而已。」
我們的眼睛像是嘴巴一般,訴說着此時各自的心境。
「………………………………………………………………………………辛苦了。」
「……」
「………………」
係爲了收起佈滿全身的嘴巴,變回原來的樣子花了一點時間。然後她朝我走了過來。我見狀開口慰勞她。要在身體各處張開一張張嘴巴,系變回原狀的時候,理所當然地一絲不掛。現在只看得到她額頭上還留着一張嘴,『唧唧唧唧——』地露出了滿口的利牙;鼻子下方的那張嘴則緊緊地閉着沒有說話。儘管我對她開口,她卻仍舊錶現出一臉不悅的表情不發一語。
……我一點也不記得我有用過那種眼神看她,也不記得我有欠她什麼。讓她救我不過就是對等交換,彼此互相幫助而已。不過看來她似乎已經決定要救我了,於是滿臉通紅地跪到了我的身邊立起了上半身,動手讓我的氣管暢通。之前她在幫椋井做心肺復甦術的時候我就在想,真不虧是高齡兩千歲的人,救人的方法這種小事,看起來完全是一副得心應手的模樣。不過她當然不可能有什麼急救執照啦……之後的工作我就放心交由系全權處理,任由自己的意識沉入了心靈的深處。真是累人……不過事情可真是變得相當棘手了。從水倉破記的口中聽到在『六名魔法師』的事情,我一直都打算跟對方保持着安全的距離,多花點時間來應付他們。除此之外,面對城門管理委員會的問題,其實我也打算一直採取比較慎重的態度,然而,無論是面對『六名魔法師』還是城門管理委員會,一下子都出現了意料之外的遭遇狀況。該不會是水倉破記那個『魔法』還沒有解除,所以我纔會一直都處在不幸之中吧。這次的事件,也讓我意外地知道了系跟水倉神檎曾有過深刻的關係,這點讓我十分在意。原子彈……跟長崎縣還有『魔法王國』有關的原子彈,除了二次大戰的那顆之外不做他想。不過投下那顆原子彈的人是系嗎?不對,就這麼三兩句對話,沒有辦法瞭解到這麼深刻的內容,沒有辦法做出任何定論。這可是個相當複雜的問題,就現在這個階段來說,把這件事當作從沒有聽說過,這樣的立場應該是最聰明的吧?接下來——委員會那邊有系站在我們中間,所以他們對於今後我跟莉絲佳的行動來說應該不會造成阻礙。最大的問題果然還是得回到那『六名魔法師」身上。剩下的人叫什麼來着?『旋轉木馬』、『泥之底』、『白色黑暗的埋沒』、『偶數房屋』,還有『Naming』?『Naming』這個稱號我還沒有從水倉破記口中聽到過呢……這個稱號對『魔法王國』來說還真是有點太過新潮了……『Naming』,是指『命名者』之意嗎?哎,人飼無緣丟下的遺言,那種小嘍囉死前的咆哮,也許確實是沒有深究的必要……不過,在那張『光碟』真是完全空白的這個狀況下,我卻也不得不把他這幾句話卻成了我們今後行動的重要指標了……不過話說回來,明天就是暑假了,爲什麼事情會忽然變得這麼麻煩呢?真是糟糕……一旦知道那『六名魔法師』分散在九州各地,那我跟莉絲佳今後也當然不得不去尋找他們的下落了……就這點而言,其實明天開始就是暑假這件事,反而還算是時機正好了——積極到這種程度的人大概只是個單純的笨蛋吧。九州這個島,並不是那種小到沒有線索的情況下,也能夠找得到人的地方。接下來可能非得藉助城門管理委員會的力量不可;弄不好的話也許還得跟父親求援呢……嗯,對父親瞞着莉絲佳的存在這件事情,似乎也已經到了極限了。先不管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不過,要在瞞着他的狀況下對他開口大概是不可能的吧。看來近期之內有必要跟父親碰個面。這樣的狀況還真是叫人感到憂鬱呀……嗯,算了先不管這個,如果一切真得照着這樣的方式進行,那看來要幫莉絲佳做她的暑假作業這件事我也是躲不掉了。畢竟那個不上學的小孩子似乎不喜歡放着暑假作業不管的這種怠惰想法。對莉絲佳來說,似乎一點也不懂僞裝擬態這樣的概念。算了,反正也沒什麼關係……對了,這麼說起來,系打算怎麼處理自己的暑假作業呢?以這個傢伙的個性看來,她大概會把那東西先拋到九霄雲外去吧……不,她該不會,跟莉絲佳一樣,一放假就打算開始乖乖地寫吧?真是的,系也好,莉絲佳也罷,全都是些給人添麻煩的傢伙——
「沒聽到。」
「……」
「現在的我,額頭上並沒有貼上OK繃喔。」系開口答道。「這表示我現在可是處在不會多說一句廢話的戰鬥模式,要變得多殘酷就可變得多殘酷;就像我們之前交手的時候一樣。」
我們三個人彼此呆滯地望着對方,這個停滯的時空就暫且略過不提。
《EvilEye》isQ.E.D
「那又怎麼樣?這次擔任犧性的角色的不是我自己嗎?」
「………………」
一顆由她的血液所構成的心臟。
「——我一點都不天真……一點也不天真。」
「你說什麼?」
「說實話……」系用額頭上的嘴巴開口說道。「你還維持着意識讓我感到相當意外。因爲就算不是『當場死亡』,但是椋井軀在『心跳停止』之後馬上就喪失意識了……」
「爲了這種程度、不過是模範小嘍囉的魔法師,就讓你不願意把城門管理委員會的同伴拖下水,自己一個人獨自面對。有這種天真想法的你,真的有辦法動手殺了我嗎?」
真是的,我的意識竟然能夠撐得這麼久……多虧了那顆強韌的心臟呢。不過,就算是那顆心臟,現在也大概到了極限了……我閉上眼睛……不對,是眼皮自然地掉下來的。就這樣……
「………………」
「開什麼玩笑。你……一定從來就沒想過要成爲誰的夥伴吧?」她說。「你提出來這個作戰計劃,就算對手真的是『魔眼師』也行得通,這點你一定一開始就知道了。也就是說,你的結論是,只要犧牲一個人類就可以勝過『魔眼』。你馬上就能想出犧牲幾條性命也能找出勝利之道的方法。」
★ ★
「就因爲這種程度……」
系的膝蓋重重地跪到了地上。
對,這就是真『魔眼』跟假『魔眼』之間最大的差異。從『心跳停止』一直到『死』之前,只要進行心臟按摩跟人工呼吸,就可以讓被害者從假死狀態中復活。在心臟停止之後的數十秒鐘之內,只要救活以後尚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如果等上太久的時間,則腦部會因爲缺氧而出問題。至於我,現在應該還在安全的範圍之內。心跳停止、心臟病發、心臟麻痹……現在回想起來,椋井軀對我們留下死亡訊息的時候,應該還有救活她的機會。儘管這樣的想法讓我思緒無法平復,但椋井軀有獲救的可能卻是不爭的事實………這也是讓我願意擔任這次行動中的誘餌的主因。
「不好意思……其實我現在很期待你能夠儘早幫我做心肺復甦術呢……」
話說——
「其實我到理化教室要找啓動速克達的工具時,爲了以防萬一,在肚子裏面灌了滿滿的食鹽水。那些食鹽水現在還在我肚子裏撐得要死呢!所以呀,說是說我的心跳停止了,不過其實也有可能只是心律不整而已。雖然這種理論對於討厭海的魔法師來說,也許會覺得相當莫名其妙吧。」
她重複着同樣的話語,好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你聽到了吧?剛剛人飼無緣所說的……我是讓原子彈落到『魔法王國』的『人類』喔!」
在我身上流竄的『血液』,其中有一大部分感受到了我的身體因爲人飼無緣的贗品『魔眼』而產生了異狀,於是藉助精神感應的形式聯繫了它們原來的主人。接到通知的水倉莉絲佳則用她『省略』時間的魔法,讓整個廣場淨空的結界完全奈何不了她,忽然出現在公園的入口;儘管我沒有通知她,然而她依舊一副英姿凜然的模樣來到了我們的面前。她看到地上完全沒有力氣而整個人橫躺着的我,還有一絲不掛地貼在我的身上,一副正要進行什麼動作的系。這副景象於是成了這個事件中最大的笑話了。
